信不足焉: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对观
本文深度复盘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演变,从“名义锚、预算约束与契约确定性”三大制度维度,剖析两国宏观政策传导机制中“信用”的建立与松动,揭示当前经济预期与政策效能受限的深层逻辑。

十、见义不为,无勇也
10.1 三个付出了个人代价的人
把这四十七年里最好的几个时刻排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
沃尔克把利率推到百分之二十,承受了百分之十点八的失业率、拖拉机的围堵和弹劾的威胁。
老布什违背了自己最著名的竞选承诺去加税,建成了美国财政史上最有效的纪律制度,然后输掉了连任。
朱镕基为了分税制一个省一个省地去谈,随后是银行重整、国企改革和数千万人的下岗。
三件事的共同点是:正确的政策在当时都极不受欢迎,而执行者都付出了真实的个人代价。
这不是巧合。凡是需要「信」的地方,都是当下痛、将来好的地方。 如果一件事当下就好,那它不需要信用去支撑,它自己会发生。正是因为要先付出、后收获,才需要有人相信那个「后」会来。而让人相信的唯一办法,是有人先把那个代价付掉给大家看。
沃尔克付掉的那笔代价,后面四十年的美联储一直在花。而二〇二一年那次误判,是把余额透支了一大截。
10.2 缺的从来不是知识
由此可以推出这篇复盘最深的一层。
这四十七年,凡是失败的时刻,缺的几乎从来不是知识。
伯恩知道场外衍生品有系统性风险,她在一九九八年就试图启动监管,被压了下去。
桑默斯在二〇二一年就警告过刺激规模会引发通胀,他被嘲笑了。
中国的经济学界很早就指出了事权与财权的错配,指出了金融抑制对居民收入的挤压,指出了土地财政不可持续。
知道该怎么做的人,一直都在。
缺的是有人愿意为此付代价。
孔子先生在《论语·为政》篇末说了一句很短的话:「见义不为,无勇也。」
看见了该做的事而不去做,这是没有勇气。
这句话常被当作一句道德训诫,但放在这里,它是一句关于宏观政策的精确诊断。它说的不是「不知道」,它说的是「知道了,但是不做」。而它给这种状态的命名,不是「愚」,是「无勇」。
宏观政策最稀缺的从来不是知识,是勇。
10.3 骨架与血肉
全文讲到这里,三条线可以合拢了。
度,是规则——一个对称的、可问责的名义锚,一套不被频繁翻动的政策。
均,是分配——谁在承担调整的成本,而承担者是否还能承担。
名,是口径与权责——账按真实的样子记,好让价格能够起作用。
这三样都是制度件,都可以设计,都可以拆装。它们是「信」的骨架。
而骨架不会自己立起来。老子先生这一路讲的是制度之信——大制不割、有德司契、为之于未有;孔子先生这一路讲的是德性之信——民无信不立,人而无信其何以行,见义不为无勇也。
两家在这里合流:制度是信的骨架,德性是信的血肉。骨架可以设计,血肉只能担当。
孔子先生还说过一句话,可以作为这篇复盘的自我要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对一个国家来说,诚实地承认自己制度的短处,本身就是「信」的一种形式——对自己诚实。 一份把成绩和代价都算清楚的账,比一份只算成绩的账更有力量,因为只有前者能指导下一步。
最后,用老子先生第十七章那六个字收尾: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信一旦不足,就会招来更多的不信。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越是不被相信,越要用力表态;越是用力表态,越显得可疑;越显得可疑,就越不被相信。
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方式,是有人先守住一次本可以不守的承诺。
在一次没有人监督、没有人逼迫、违约的成本远低于守约的时刻,仍然照着当初说过的话去做。
这句话,对华盛顿和北京,同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