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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系辞上》第十章读解。辞、变、象、占四道,至精、至变、至神三层。倾力细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至静与至感本是一体两面。

玄机编辑部 July 5, 2026 39 min read PDF Markdown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八、极深而研几——"几"字一解

三叹既毕,圣人怕读者被"神"字引向缥缈,随即把话头拉回到切实的工夫上:"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这一句是全章的枢纽:上文说易之体如彼其高,此句说圣人之功如此其实——高明的境界,原是刻苦的工夫铸成的。

"极深"之"极",是动词,穷至其极;深,指天下之理、人心之隐——理不极不透,隐不极不见。"研"字从石,本义以石磨物——研墨之研,研磨之研。研几,是把那最微小的东西放在砥石上细细磨勘,如良工治玉,寸寸致察,不使一丝纹理逃于目外。这两个动词极有分量:深,要"极"之,不到底不止;几,要"研"之,不入微不休。可见圣人之得于易者,绝非高卧而获、谈玄而得,全从沉潜刻苦中来。"神"是境界,"极深研几"是工夫;无此工夫而慕彼境界,如不耕而望获,不叩而责钟鸣。

"几"字,是全章又一个字眼,须专门训释。几者,微也,殆也,事物初动、将形未形之际。《系辞下传》有一段专论,正可预先引来作互证:"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动之微——动的最初一丝萌芽;吉凶还没有成形,先露出一点端倪,那就是几。风起于青蘋之末,涛生于纤縠之纹;等到风势已成、洪波接天,人人都看见了,但已无可措手。圣人可贵,不贵在多识既往,而贵在青蘋才动的那一瞬便已知之。

先秦圣贤,于此三致意焉。《尚书·皋陶谟》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一两日之间,几微之事以万计,人君所以必须兢兢业业——几之不察,酿而为患,患成而后图之,晚矣。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老子》第六十四章)未兆、未有、未乱、毫末、累土,全是在"几"上用力:治病于腠理,则举手可愈。《韩非子·喻老》记扁鹊见蔡桓公,一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再见曰在肌肤,三见曰在肠胃,及其在骨髓,则"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桓侯之亡,不亡于骨髓之疾,亡于腠理之时的那一句"寡人无疾"。讳几者,天下之通病也。《诗·豳风·鸱鸮》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趁天还没有阴雨,取桑根之皮,缠缚好巢的门窗——孟子先生引此诗而赞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孟子·公孙丑上》)知道,正因为知几。《左传》中先见之明的故事更不可胜数:僖公五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并举"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之谚——虞公不听,冬十二月晋灭虢,师还,袭虞,灭之。宫之奇之明,非有异术,只是在"假道"这一"几"上,看见了"灭虞"这一"著"。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聘鲁观乐,闻歌而知列国之风、先王之德与其季世——所据者,亦不过声音之微而已。

还有一事必须说破:"研几"与"寂感"是一贯的,不是两橛。几是天下最微之动,声色不彰,鼓钟不鸣;心粗气浮的人,眼前即便万几并陈,亦如未见——不是几隐藏了,是他的心太吵了。唯寂然者能闻至微之声,唯不动者能察至细之动——水静,纤鳞可数;心静,几微毕现。所以"极深研几"并非在"寂然不动"之外另起炉灶的一段忙碌,恰恰是那至静之心,才研得动那至微之几;静是研几的目力,几是静中所见的消息。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务。"探理至深,则我心与天下之心通。孟子先生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孟子·告子上》)理义本是人心之所同然,圣人不过先我而得之;得之至深,故四海之内、百世之下,心心可通——你在远国译此书而时时觉得"此正吾意",即是"通天下之志"的现前证据。见几至早,则事事作于未形、为于易为,用力少而成功多,故天下之务无不可成。通志是知人之极,成务是济事之极,二者皆自"深""几"二字中来,何等切实,何等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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