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blog
#青年失业率 #学历通胀 #人工智能 #就业市场 #内卷

青年失业率与学历通胀与AI

深入剖析青年失业率、学历通胀与AI冲击三者相互咬合的内在机制。文章不仅拆解了失业率背后的真实统计口径与就业现状,更揭示出入门级岗位收窄的困局,助你认清当下就业市场真相并寻找破局之道。

玄机编辑部 October 7, 2026 37 min read Markdown
青年失业率与学历通胀与AI

青年失业率与学历通胀与AI

青年失业率高,学历越来越不值钱,AI 开始替人干活:这三件事常被分开讨论。第一件归宏观经济,第二件归教育,第三件归技术。可只要把它们放在同一张图上,就会发现它们是同一台机器上咬合在一起的三个齿轮:

  • 学历越来越多,它“区分人”的能力就越来越弱,用人单位只好把门槛往上抬;
  • 门槛抬高,年轻人就得读更多书、排更长的队,排队期间有一部分人就体现为“失业”;
  • AI 恰好最先替代的是新人入行时干的那批活,于是本来就拥挤的入口又窄了一截;入口越窄,大家越想靠学历挤进去,学历又进一步通胀。

下面先把每个齿轮单独讲清楚,再讲它们怎么咬合,最后说说古人的眼光和我们能做什么。由于这里许多细节只有现代经济学和社会学能解释,正文以现代理论为主,古人的话放在关键处,作为对照和提醒。


1 先把问题说准:青年失业率到底在量什么

1.1 “失业”的统计含义

1.1.1 失业不等于“没有工作”

统计上的“失业者”,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没有工作、在找工作、能马上上岗。这是国际劳工组织的通行口径,我国调查失业率也采用这个思路。

这意味着很多“没工作”的年轻人并不算失业:

状态是否计入失业说明
毕业后投简历、面试,暂未找到计入典型的失业者
在家全职备考公务员、考研通常不计入不在“找工作”,被视为不在劳动力市场
“慢就业”、暂时不想找不计入同上
送外卖、做零工,收入不稳定不计入统计上算“就业”
在读学生找兼职2024 年起的新口径中剔除我国自 2024 年起公布“不含在校生”的 16—24 岁失业率

所以,青年失业率既可能高估问题(例如把正常找工作的过渡期也算进去),也可能低估问题(大量备考、观望、零工的年轻人不在数字里)。看这个数字时,要连带看“劳动参与率”、“考研考公人数”、“灵活就业规模”,才能拼出全貌。

1.1.2 青年失业率天然偏高

在几乎所有国家,青年失业率都显著高于整体失业率,常常是两到三倍。这本身是正常的,原因有三:

  1. 第一次进入市场:年轻人没有工作经历,用人单位不了解他们,找工作的时间自然更长。
  2. 频繁试错:年轻人换工作更频繁,每次换都会有一段空窗。
  3. 后进先出:经济下行时,企业先停止招新人,而不是先裁老员工。新人是最容易被“冻结”的群体。

此外,我国的青年失业率有明显的季节性:每年六七月毕业季会冲高,之后逐渐回落。因此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青年失业率比平均高”,而是:它和平均水平的差距是否在持续拉大,失业持续的时间是否在变长。这两点,指向的就不是正常的过渡,而是结构性的问题。

1.2 三种失业,各有各的病根

经济学通常把失业分成三类:

类型含义打个比方对策方向
摩擦性失业人和岗位都在,只是还没对上相亲需要时间改善信息、降低搜寻成本
周期性失业经济不景气,岗位总量变少宴席缩小了,座位不够刺激需求、稳定增长
结构性失业人有的本事和岗位要的本事对不上,或人想去的岗位和空着的岗位对不上座位有,但不是你想坐、能坐的那种调整技能、调整激励、调整制度

本文讨论的三个齿轮,主要作用于结构性失业,同时也让摩擦性失业变得更严重。周期性因素当然存在,但它不能解释一个现象:为什么在经济增长并未停滞的年份,青年失业率仍然居高不下,同时工厂、服务业却普遍反映“招不到人”。这个“人找不到岗位、岗位找不到人”同时存在的局面,才是问题的核心。


2 学历为什么会通胀

2.1 学历到底是什么:两种解释

要理解学历为什么会“通胀”,得先问一个根本问题:用人单位为什么愿意为学历多付钱? 现代经济学有两种主要解释。

2.1.1 人力资本理论:学历代表真本事

经济学家贝克尔等人提出“人力资本”理论:教育就像对人的投资,读书让人学到了知识和技能,所以生产率提高了,工资也就高了。按照这个理论,学历是“本事的证书”,证书背后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2.1.2 信号理论:学历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

经济学家斯彭斯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叫“信号理论”。它的思路是这样的:

  • 用人单位在招聘时,看不清一个人的真实能力、毅力、自律程度。
  • 但能力强、自律的人,读完一个难读的学位,付出的代价相对小;能力弱的人,代价相对大。
  • 所以,“读完了这个学位”这件事本身,就能把两种人区分开来——哪怕学位里学的东西和工作毫无关系。

打个比方:一个公司招会计,看重名校数学系毕业生,未必因为他们学过的拓扑学能用在记账上,而是因为“能考上并读完名校数学系”说明这个人聪明、能吃苦、能坚持。学历在这里像一块孔雀的尾巴:尾巴本身没什么用,但只有健康的孔雀才长得起漂亮的尾巴。

2.1.3 两种理论的对照

人力资本理论信号理论
学历的本质学到的本事筛选出来的特质
读书的价值来源学到了什么证明了你是谁
人人都读更多书的结果全社会生产率提高大家的信号一起贬值,区分不出来了
学历贬值意味着学的东西过时了拥有这个学历的人太多了

现实中两者都有。但学历通胀这件事,主要只能用信号理论来解释:如果学历纯粹代表本事,那么人人本事都提高了,社会只会更富裕,不会出现“硕士去干原本高中生就能干的活”这种现象。正是因为学历有很大一部分是“排序工具”,它才会通胀。

2.2 排队模型:岗位看的是你在队伍中的位置

2.2.1 岗位竞争模型

经济学家瑟罗提出过一个“岗位竞争模型”,比传统的供求模型更贴近现实:

  • 好岗位的数量在短期内相对固定,工资也相对固定(不会因为求职的人多就立刻降薪)。
  • 用人单位面对一群求职者,会按某种标准把人排成一队,从队首开始录用。
  • 学历是最常用、最便宜的排队标准,因为企业认为学历高的人培训成本低。

在这个模型里,决定你能不能拿到好岗位的,不是你的学历绝对有多高,而是你的学历在队伍中排第几。

2.2.2 踮脚看游行:个人理性,集体徒劳

社会学家赫希用过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看游行时,前排有人踮起脚,后面的人就看不见了,于是也得踮脚;最后所有人都踮着脚,看到的和大家都站平时一模一样,只是所有人都更累了。

学历竞争正是如此。这类东西被称为“地位性商品”:它的价值来自“比别人多”,而不是“自己有多少”。

  • 对每个家庭来说,多读一个学位是理性的:别人都读了,我不读就排到后面去了。
  • 对全社会来说,这是浪费:大家多花了三年、五年,岗位总数没有变,排序结果也差不多。

这在博弈论上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每个人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更差。

《老子》第二十四章有一句话,几乎就是这个比喻的古代版本: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企”就是踮脚。踮着脚站不稳,跨大步走不远。老子先生说的是做人不能勉强自己逞强,但放在学历竞赛里看,恰好描绘了一个人人踮脚、谁也站不稳的局面。

2.2.3 学历的“溢价”为什么还在

这里有一个常常让人困惑的现象:既然学历在通胀,为什么统计数据上大学毕业生的平均工资仍然明显高于高中毕业生?

答案是**“挤下去”效应**。当本科生多了,原本由高中生做的岗位,有一部分被本科生拿走了;高中生只好去做更差的岗位。结果是:

  • 本科生的绝对处境变差了(做的工作不如从前的本科生体面);
  • 但高中生的处境变得更差(被挤到了更下层);
  • 所以两者的工资差距仍然存在,甚至可能扩大。

这说明:学历变成了一种“防御性必需品”。读了不一定能过得好,但不读一定更差。人们读书越来越不是为了“往上走”,而是为了“不掉下去”。这正是学历通胀能够持续下去的心理基础。

2.3 用人单位一侧:门槛为什么会随行情涨跌

2.3.1 求职者多的时候,门槛自动抬高

美国有经济学家研究过招聘广告,发现了一个规律:劳动力市场宽松、求职者多的时候,同一个岗位的学历和经验要求会明显提高;市场紧张、招人难的时候,要求又会降下来。 岗位本身没有变,变的只是用人单位“挑得起”。

这说明学历门槛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工作本身所需要的,而是筛选成本问题:一个岗位收到一千份简历时,HR 不可能一份份细看,“只看硕士”“只看某某名单内的学校”是最省事的过滤办法。

2.3.2 古德哈特定律: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

经济学里有个“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被当作目标来追求,它就不再能准确反映原来要测量的东西。

学历原本是用来测量能力的。当所有人都知道“学历决定排队位置”,学历就变成了目标本身,人们会想尽办法去获取学历,而不是获取学历本来代表的能力。于是学历和能力之间的关联越来越松,用人单位越来越不信任学历,只好要求更高的学历、更好的学校、更多的实习经历来补足信息——门槛再一次抬高。

2.4 供给一侧:读书成了“等候室”

2.4.1 扩招放大了供给

1999 年高校扩招以来,我国高等教育迅速普及,近年每年高校毕业生已超过一千二百万人(2025 届约一千二百二十万)。本科普及之后,“区分人”的任务就落到了硕士、名校、海外学历头上。这是学历通胀在供给侧的直接原因。

2.4.2 逆周期的升学

还有一个不太被注意的机制:就业市场越差,继续读书的人越多。因为工作难找时,读研的“机会成本”(放弃的工资)变低了,读书成了一个体面的“等候室”:既不算失业,又能多攒一个学历。

但这会产生一个延迟效应:今天躲进等候室的人,两三年后会带着更高的学历一起走出来,让那时的高学历供给更加拥挤。读书推迟了失业,却并没有消灭它,而是把它转化成了更高一级的学历通胀。

近两三年考研报名人数从高峰回落,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当硕士也开始“贬值”,等候室本身的吸引力下降了,更多人转向考公——那是另一种更长的队伍,下一章会讲。


3 为什么“有人没活干”与“有活没人干”同时存在

3.1 错配:人和岗位对不上

3.1.1 技能错配

一方面是大量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是制造业技工、护理、养老、部分服务业长期缺人。最直接的解释是错配:毕业生学的东西和空缺岗位要的东西不一样。

3.1.2 专业选择的“蛛网”

更深一层,专业选择存在一个时间差。学生在高考时根据“现在什么专业好就业”来选,但他们四年后才毕业。如果某个专业当下火热,大量学生涌入,四年后就会供过于求;于是下一批学生避开它,四年后又变得供不应求。

经济学家弗里曼研究美国工程师市场时,就发现了这种周而复始的波动,称为“蛛网模型”,因为价格和数量在图上来回振荡,形如蛛网。

AI 会让这个蛛网更加剧烈:技术变化的速度远快于四年的培养周期,学生入学时热门的技能,毕业时可能已经被工具替代了。

3.2 保留工资:不是不想干,是“不划算”

3.2.1 什么是保留工资

“保留工资”指一个人愿意接受工作的最低工资。低于这个数,他宁可继续找、继续等。

年轻人保留工资偏高,有几个原因:

  1. 教育投入的心理账户:花了十几年、几十万读书,很难接受一份“高中生也能干”的工作。从经济学上说,已经花掉的钱是“沉没成本”,不该影响决策;但从人的心理来说,它会深刻影响人对“合理回报”的预期。
  2. 家庭的支撑能力:独生子女一代的父母普遍有一定积蓄,能够支撑子女“等一等”。等待的成本降低,保留工资自然提高。
  3. 参照对象:人们会拿同学、亲戚家孩子的工作做比较。在学历通胀的环境里,“读了这么多书”与“只能做这种工作”之间的落差,被身边的比较放大了。

所以,“宁可失业也不去工厂”并不一定是懒惰或娇气,在很多情况下,它是一个在给定条件下相当理性的计算结果。要改变它,指责没有用,得改变计算中的条件。

3.3 双重劳动力市场:为什么排队是理性的

3.3.1 两个市场

社会学和经济学中有一个“双重劳动力市场”理论:劳动力市场其实分成两层。

一级市场二级市场
典型岗位体制内、国企、大厂、大机构中小企业、零工、平台劳动
稳定性高低
晋升通道清晰模糊或没有
福利保障完善薄弱
两者之间流动从一级到二级容易,从二级到一级难

关键在最后一行:从二级市场很难跳回一级市场。很多一级市场的岗位,招聘时只看应届生身份,或者把第一份工作经历当作重要筛选依据。

3.3.2 第一份工作的“疤痕效应”

研究发现,在经济不景气时毕业的人,起薪更低,而且这种劣势会持续十年甚至更久,被称为“疤痕效应”。原因是第一份工作决定了一个人积累什么样的技能、进入什么样的人际网络、在简历上留下什么样的标签。

对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接受一份差的第一份工作,代价可能不是短期的,而是长期的。 于是“先就业再择业”的建议,在一个分层明显的市场里,就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3.3.3 排队失业:哈里斯—托达罗模型

经济学家哈里斯和托达罗研究过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失业率很高,可农村人口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市。他们的解释是:

人们比较的不是“城市工资”和“农村工资”,而是“城市工资 × 找到城市工作的概率”和“农村工资”。

只要城市工资足够高,哪怕找到工作的概率不大,这个“期望值”仍然可能高于留在农村,于是人们宁愿在城市里失业地等着。

把这个模型搬到今天的青年就业上,几乎严丝合缝:

  • “城市工作”换成一级市场岗位(比如编制);
  • “农村工作”换成二级市场岗位;
  • 只要一级市场的稳定、福利、社会地位带来的价值足够大,即使考上的概率很低,年轻人花两三年备考也是“划算”的。

考公热本质上就是一种排队失业。它的根源不在年轻人的观念,而在两级市场之间的落差太大。落差越大,排队的人越多,队伍越长。


4 AI 进来以后:被抽掉的是梯子最下面那几级

4.1 技术替代的是“任务”,不是“职业”

4.1.1 任务视角

经济学家奥托、利维、默南等人提出了一个很有用的分析框架:一个职业是一堆任务的组合,技术替代的是其中某些任务,而不是整个职业。

比如一个律师,要见客户、查资料、写初稿、谈判、出庭。技术可能先替代“查资料”和“写初稿”,而不是整个律师。

阿西莫格鲁和雷斯特雷波在此基础上指出,技术有两种效应:

  • 替代效应:机器接手原本由人做的任务,人在这些任务上的需求下降。
  • 复原效应:技术创造出新的任务,人在这些新任务上的需求上升。

技术对就业的总影响,取决于这两股力量谁大。历史上大多数时候复原效应最终占了上风,但两者之间往往存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差,正是在这段时间差里,某一代人承担了转型的代价。

4.1.2 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过去几十年的自动化,主要替代的是“例行性任务”:流水线上的重复操作、办公室里的数据录入和簿记。被冲击最大的是中等技能岗位,于是出现了“就业两极化”:高技能和低技能岗位增加,中间被掏空。

生成式 AI 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擅长的是能够用文字表达出来的认知任务:写文案、写代码、翻译、整理资料、做初步分析、回复客服问题。这类任务过去被认为是“非例行性的”,是大学教育专门培养的能力。

而这些任务,恰恰就是新人入行时干的活。

4.2 为什么新人最先受冲击

4.2.1 新人有什么,老人有什么

把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个工作十年的老手放在一起比较:

刚毕业的新人资深从业者
主要拥有的知识书本上的、可以写下来的知识经验性的、难以言传的判断
典型工作初稿、资料整理、基础代码、例行分析拍板、处理例外情况、对接关系、承担责任
与 AI 的关系高度重叠,容易被替代互补,AI 让他效率更高

AI 是用海量文字训练出来的,它掌握的正是“可以写下来的知识”。所以 AI 在能力结构上,最像一个读书很多但没有经验的新人。它与新人竞争,而为老手所用。

4.2.2 轮扁的“糟魄”

《庄子·天道》里有个故事,讲一位造车轮的工匠轮扁先生,看见国君在堂上读圣人之书,就说:

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国君大怒,要他说出道理。轮扁先生说:

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轮扁先生的意思是:真正的手艺,在“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的那一点分寸里,嘴上说不出,书上写不下,连父子之间都传不了。能写成文字的,只是这门手艺留下的“糟魄”。

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恰好精确地切分了 AI 的能力边界:AI 吃的是天下所有的“糟魄”,所以它在“糟魄”的部分做得极好;而那个“口不能言”的“数”,它目前还很难获得。

问题在于:一个人要获得那个“数”,必须先在“糟魄”的层面干上很多年。轮扁先生“行年七十而老斫轮”,他的手感是一个轮子一个轮子斫出来的。如果新人一入行,“糟魄”部分的活全被 AI 拿走了,他从哪里开始练手呢?这一点在 4.4 节展开。

4.2.3 已经能看到的迹象

2025 年,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利用大规模工资单数据发现:在受 AI 影响最大的职业(例如软件开发、客服)中,22 至 25 岁年轻员工的就业相对明显下降,而同一职业中年纪更大的员工就业基本稳定甚至增长。这类研究还处于早期,需要更多证据验证,但它和上面的理论推断方向一致:AI 对就业的冲击,首先不是表现为“大裁员”,而是表现为**“不再招新人”**。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很难被察觉:裁员会上新闻,而“少招了一批人”是悄无声息的。被影响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影响了,他们只是发现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音。

4.3 一个悖论:AI 最帮新人,企业却最少招新人

4.3.1 企业内部:AI 是新人的“拐杖”

有一项著名的研究考察了客服中心引入 AI 助手的效果:整体生产率提高约 14%,但新手和低技能员工的提高高达三成以上,而资深员工几乎没有提高。原因是 AI 把优秀员工的经验“提炼”出来,提供给了新手。

照这个结果看,AI 应该是新人的福音才对。

4.3.2 招聘决策:要不要招,比招来干得好不好更关键

悖论的解开在于,企业面临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1. 人已经在岗时:给他配上 AI,他能干得更好。——这里 AI 帮了新人。
  2. 决定是否招人时:原本需要三个新人干的初级工作,现在一个老员工加 AI 就能干完,那还要不要招这三个新人?——这里 AI 替代了新人。

对已经在职的新人来说,AI 是拐杖;对还没入职的新人来说,AI 是竞争者。今天失业的年轻人,面对的主要是第二个问题。

而且,AI 缩小了新手和老手的差距,这本来意味着“经验”不那么值钱了,似乎对新人有利。但它同时也意味着,企业不需要靠“招一批新人慢慢培养”来储备人才了——这就引出了下一个更深的问题。

4.4 梯子的底层被抽掉:培训的公地悲剧

4.4.1 入门岗位原本是一所学校

过去,入门岗位扮演着一个隐形的角色:它是一所带薪的学校。新人做的是简单、琐碎的活,这些活本身有一定价值,足以抵消他的工资;同时他在干活的过程中,慢慢学会了这一行的门道。企业不用专门为培训掏钱,因为培训是“顺便”发生的。

孔子先生说过: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

“鄙事”就是那些琐碎的、不体面的小事。孔子先生的博学多能,有很大一部分恰恰是从年轻时干的这些小事中来的。

《庄子·养生主》里,庖丁先生讲自己解牛的修炼过程: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最初三年,他看到的就是一头整牛,笨拙地一刀一刀去试。正是这三年“所见无非牛者”的笨拙阶段,才换来后来“以无厚入有间”的从容。没有那三年,就没有后来的庖丁。

4.4.2 AI 让“顺便的培训”变成了“纯粹的成本”

现在的情形是:新人做的那些简单活,AI 做得又快又便宜。于是新人干活产生的价值下降了,但他的工资没有下降。这样一来,培养新人从一件“顺便发生、自负盈亏”的事,变成了一件“纯粹花钱”的事。

经济学家贝克尔早就指出过一个问题:企业不愿意为“通用技能”的培训买单,因为培训好了,员工可能跳槽,培训的收益就被别的企业拿走了。过去这个问题被入门岗位“顺便培训”的机制掩盖了;AI 拆掉了这个机制,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4.4.3 公地悲剧

于是出现了一个典型的公地悲剧:

  • 每家企业都希望招“有经验的人”,不想自己花钱培养新人;
  • 但“有经验的人”只能从“新人”变来;
  • 如果每家企业都只挖人、不培养人,整个行业的人才池就会慢慢干涸。

短期看,这表现为青年失业;长期看,它可能表现为十年后资深人才的断层。今天没人愿意带的新人,就是十年后没人能接班的空位。

4.5 AI 如何反过来加剧学历通胀

4.5.1 便宜的信号被淹没了

信号理论有一个关键前提:信号必须是**“难以伪造的”**,否则就没有区分作用。

过去,一封写得好的求职信、一份精心打磨的作品集、一篇像样的论文,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一个人的能力和用心,因为写好它们需要付出真功夫。AI 出现之后,这些东西的生产成本急剧下降,人人都能拿出一份“看起来不错”的材料。这些“软信号”被稀释了,失去了区分能力。

用人单位怎么办?只能退回到**更难伪造的“硬信号”**上:学校名气、学历层次、知名企业的实习经历、熟人推荐。这些东西 AI 帮不上忙,所以变得更值钱了。

结果是:AI 非但没有打破学历门槛,反而让企业更依赖学历和出身。这对没有名校背景、没有人脉资源的年轻人尤其不利。

4.5.2 求职市场的“堵车”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效应:AI 让投简历变得几乎零成本,求职者可以一键投出几百份;企业那边收到的简历数量暴涨,只好用 AI 来自动筛选。双方都用 AI,结果是简历数量剧增、每份简历被认真看的概率剧降,匹配效率反而下降了。

这就是 1.2 节说的摩擦性失业在增加:岗位和人都在,但在这个越来越拥挤的市场里,找到彼此的时间变长了。

4.5.3 学位里的“真本事”被抽空

最后一层:大学教育原本培养的许多能力——写作、基础编程、资料检索与整理、外语翻译——恰好是 AI 最擅长的。当这些能力可以被工具轻易替代时,学位中“人力资本”的成分就缩小了,剩下的更多是“信号”成分。

回到 2.1 节的对照表:学位越接近纯粹的信号,就越容易发生通胀。所以 AI 不仅在劳动力市场上挤压了新人,也在教育内部掏空了学位的实质内容,让学历竞赛变得更加纯粹地“为排序而排序”。


5 三个齿轮如何咬合

5.1 一个自我加强的循环

把前面的分析连起来,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循环:

步骤发生了什么依据的理论
①求职者多,企业抬高学历门槛门槛随行情涨跌、筛选成本
②年轻人为了排在队伍前面,读更多书岗位竞争模型、地位性商品
③就业差时读书人更多,几年后高学历供给更多逆周期升学
④学历区分能力下降,企业要求更高学历信号贬值、古德哈特定律
⑤两级市场落差大,人们宁愿排队等好岗位双重劳动力市场、哈里斯—托达罗模型
⑥AI 替代入门任务,企业少招新人任务替代、新人与 AI 能力重叠
⑦软信号被 AI 稀释,企业更依赖学历和出身信号必须难以伪造
⑧入口更窄,竞争更激烈,回到 ①②

这个循环里,每个人、每家企业的选择都是理性的:学生多读书是理性的,企业抬门槛是理性的,年轻人考公是理性的,企业用 AI 替代初级工作也是理性的。但所有理性选择加在一起,得到的是一个大家都更累、而结果并没有更好的局面。这是这个问题最让人无力的地方,也是为什么光靠个人努力解决不了它。

5.2 也有反方向的力量

公平起见,也要看到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力量:

  1. 复原效应:AI 会创造新任务、新职业,历史上技术变革最终总体增加了就业。只是新岗位需要时间才能长出来,而且未必长在被替代的人原来所在的地方。
  2. 学习成本降低:AI 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它可能让自学的成本大幅下降,让“真本事”更容易获得。如果社会能发展出可靠的、不依赖学历的能力验证方式,学历的垄断地位会被削弱。
  3. 人口变化:随着出生人口下降,十几年后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会显著减少,排队的压力会自然缓解。但这对今天的年轻人没有帮助。
  4. 市场自我纠正:考研人数回落说明,当某一级学历过度通胀,人们会自发减少投入。只是这种纠正往往是把压力转移到另一条队伍上,而不是真正消解它。

这些力量的强弱,目前还很难判断。可以确定的是:这一轮转型的代价,会集中落在恰好在这几年毕业的那几届人身上。


6 古人的眼光:为己之学与天爵人爵

上面的分析都是现代理论。但如果退后一步,会发现古人早已看到了这个问题的根子。

6.1 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

孔子先生说: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

荀子先生在《劝学》中把这句话发挥得更透: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

“禽犊”是古人拜见别人时送的礼物。荀子先生的意思是:有一种学问,学来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还有一种学问,学来是为了拿去献给别人,换取赏识。

把这两句话放到 2.1 节的对照表旁边,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对应:“为己之学”就是人力资本,“为人之学”就是信号。 现代经济学花了几十年才把这两者区分清楚,而孔子先生、荀子先生用一句话就点破了。学历通胀,正是“为人之学”在制度层面的极致:学问几乎完全变成了“禽犊”,成了拿去换岗位的礼物;礼物送的人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孔子先生还有一句很实在的话:

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论语·泰伯》)

“谷”指俸禄。读三年书而不想着做官拿俸禄的人,是很难找到的。可见在孔子先生的时代,“为了俸禄而读书”已经是常态。孔子先生并不天真,他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才说“不易得”。

6.2 天爵与人爵

孟子先生说: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这段话的三个阶段,恰好描述了一个指标是怎样失效的:

  1. “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人们专心修养真正的德行和能力,社会地位自然跟着来。这时,地位是能力的可靠信号。
  2. “修其天爵,以要人爵”:人们修养德行,目的是为了换取地位。这时,修养变成了手段,开始走样。
  3. “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拿到了地位,就把修养扔掉了。这时,地位和能力彻底脱钩。

这和 2.3.2 节的古德哈特定律是同一个道理:当“人爵”成了目标,“天爵”就不再可靠地体现在“人爵”上。今天常见的“考上研究生就不再学习”“拿到证书就把知识还给老师”,正是“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孟子先生说这种做法“终亦必亡”——放到劳动力市场上看,就是这样的学历最终会失去信用。

6.3 不尚贤,使民不争

《老子》第三章说: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老子先生的意思不是说贤能不好,而是说:一旦社会把某个标签抬得极高,人们争的就是那个标签,而不是标签背后的东西。 学历竞赛正是“尚贤”的一种制度形式:社会以学历来标记贤能,于是人人争学历。争到最后,学历和贤能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这和 2.2.2 节的“踮脚看游行”说的是同一回事。

6.4 机心与习

《庄子·天地》里,子贡先生看到一位老人抱着瓮去打水浇菜,就推荐他用一种省力的汲水器械。老人回答:

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这段话常被理解为反对技术,其实不必这样理解。放在今天的语境里,它提出的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工具替人做了事,人自身会因此失去什么?

AI 替新人做掉了初级的活,新人就失去了“多能鄙事”的机会,失去了庖丁先生那“所见无非牛者”的三年。孔子先生说“学而时习之”,“习”是反复练习。“学”可以从书本上来,可以从 AI 那里来;但“习”只能自己一遍遍去做。AI 可以替人“学”,却不能替人“习”。 而如果社会不再给年轻人“习”的位置,那么十年后,就没有轮扁先生了。

6.5 不能只要求年轻人做“士”

最后要说明一点,以免把古人的话读偏了。

孔子先生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学也,禄在其中矣”,意思是专心于道,生计自然会有。但孟子先生也说过: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没有稳定的生计还能保持稳定的心志,只有“士”才做得到;一般人没有稳定的生计,心就定不下来。孟子先生接着说的,是为政者要“制民之产”,先让人有安身立命的基础。

这对今天的意义很清楚:我们可以用“为己之学”勉励年轻人,但不能把一个由制度、市场、技术共同造成的结构性问题,简单地归结为年轻人“心态不好”“不够努力”“太功利”。要求每个人都做“无恒产而有恒心”的士,是不现实的;让多数人有“恒产”,是社会的责任。


7 对个人和社会意味着什么

7.1 对个人

7.1.1 分清“为己”的投入和“为人”的投入

在决定是否再读一个学位、再考一张证书之前,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

  1. 这个学位能让我真正学会什么?(人力资本)
  2. 这个学位能让我在队伍里前进多少?(信号)

如果答案主要是第二个,那就要冷静估计:别人也在读,前进的幅度可能比预想的小;而这几年的时间、实践机会,是实打实的代价。

7.1.2 往 AI 的“互补”方向走

根据 4.2 节的分析,AI 替代的是“能写下来的知识”,互补的是“说不出来的判断”。所以值得投入的方向是:

  • 真实场景中的实践经验:哪怕岗位不体面,只要能真正上手干活、接触真实问题,就是在攒轮扁先生的那个“数”。
  • 对某个具体领域的深入理解:AI 的通用能力很强,但在具体行业里,知道“什么问题值得问”“什么答案不可信”的人,会越来越值钱。
  • 承担责任的能力:AI 不能签字、不能担责。能够拍板、敢于负责、能与人打交道的人,难以被替代。
  • 把 AI 用好:与其和 AI 比谁写得快,不如成为用 AI 干得最好的人。

7.1.3 建立“难以伪造的信号”

既然软信号被 AI 稀释了,就要想办法建立 AI 伪造不了的信号:可以被验证的真实作品、长期持续的公开积累、在真实项目中留下的可查证记录、来自真正共事过的人的推荐。这些东西需要时间,但正因为需要时间,它们才有价值。

7.1.4 等待也有代价

3.3 节说明了排队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性的,但也要看到:等待的每一年,都是没有积累实践经验的一年;而“疤痕效应”不仅来自差的第一份工作,也来自长时间的空窗。是等还是先干起来,没有统一答案,但需要把等待的代价也算进去,而不是只算“上岸”之后的收益。

7.2 对企业和社会

7.2.1 重建入门的梯子

既然 4.4 节说明了培训存在公地悲剧,单靠企业自觉是不够的。可行的方向包括:对招收和培养应届生的企业给予补贴或税收优惠;发展学徒制、校企联合培养(德国的“双元制”职业教育是一个常被参考的例子);在大企业中建立“必须保留一定比例培养岗位”的行业惯例。目的只有一个:让新人还有地方去“习”。

7.2.2 缩小两级市场的落差

3.3 节说明,排队失业的根源是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之间落差太大。只要落差在,排队就是理性的。缩小落差的办法,是提高二级市场的保障水平:社保、医疗、住房、职业晋升通道,让“去中小企业”“去基层”不再意味着一辈子被锁在下层。这就是孟子先生所说的“制民之产”在今天的含义。

7.2.3 降低不必要的学历门槛

用人单位可以更多地采用“基于能力的招聘”:用实际工作测试、试用期考察代替单纯的学历筛选。公共部门可以带头,对不需要高学历的岗位不设高学历门槛。每家单位单独这么做,效果有限;但如果形成风气,就能缓解“人人踮脚”的困境——只有前排的人先放下脚跟,后排的人才可能放下。


结语

青年失业、学历通胀和 AI,是一个问题的三个侧面。

学历之所以通胀,是因为它越来越多地被当作排队的号码牌,而不是本事的证明。青年之所以失业,部分是因为队伍太长、两级市场落差太大、梯子的底层太窄。AI 之所以让这一切更严重,是因为它恰好替代了新人入行的那几级台阶,又稀释了年轻人证明自己的软信号,逼得大家更依赖号码牌。

孔子先生说“古之学者为己”,孟子先生说“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这些话放在今天并不过时,反而更加切中要害:在一个号码牌越来越不值钱、AI 越来越能替代“糟魄”的时代,真正能够立身的,终究还是那个“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的“数”。但同样不能忘记的是,这个“数”需要一个能让人去“习”的地方。为年轻人保住这个地方,是这个时代共同的责任。

Comments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

衍
衍象坊

Qimen Dunjia · Dayan divination · pre-Qin classics

© 2026 中鼎澄源 All rights reserved v1.0.405

For entertainment purposes only. Please interpret results ration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