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精气为物,游魂为变:鬼神之情状
第三个"知",说到人类疑惧的最深处: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先解字面。精气为物:精粹之气凝聚起来,便成为有形之物——人与万物之生,都是这一聚。游魂为变:魂气游散开去,便成为无形之变——人与万物之死,都是这一散。一聚一散,一物一变,而"鬼神之情状"就在其中了。
这两句是先秦谈鬼神的一座高峰,高就高在"情状"二字。世人谈鬼神,问的从来是"有没有":信者言之凿凿,不信者斥为虚妄,两下里争了千年。《系辞》却换了一个问法:不问有无,而问情状——它们实际的情形与样态。而答案已在上文:情状者,气之聚散而已。聚而成物,人谓之生;散而为变,人谓之鬼神。鬼神不是幽暗中的异类,而是这一气大化的另一段行程——"游"之一字下得极美:不是断灭,不是囚禁,是游散,是归于大化之流,如水汽之升腾,如春冰之涣解。
这个讲法,先秦文献里处处唱和。《左传》昭公七年,郑国的子产论及伯有为鬼之事,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人的生命初凝时叫魄,魄既生,其阳灵叫魂;生前所资用的精气多,魂魄就强。子产是春秋最清明的政治家,他谈魂魄,如谈水土物产,语气平实,一丝妖异之气也没有。《礼记·祭义》记宰我问鬼神之名,夫子答:"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一切生者必死,死则归土,这就是"鬼"——鬼者归也;骨肉腐于地下,化为田野的土;而它的气升扬于上,成为光景、气息与那种使人凄然肃然之感——这是百物之精,是"神"的显著处。请看这段文字,把死亡写成一场庄严的分解与升扬:重浊者归于土,轻清者扬于天,桥归桥,路归路,各返其本——这不正是"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注脚么?而《管子·内业》说得最惊人:"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万物的精气,就是生命本身:向下凝成五谷,向上凝成列星;流行于天地之间,人们叫它鬼神;收藏于人的胸中,人们叫他圣人。同是一个精气:在田为谷,在天为星,在幽冥为鬼神,在人身为圣贤——鬼神与五谷列星同列,与圣人同源,还有比这更光明磊落的鬼神观么?
明乎此,才读得懂夫子对鬼神那几句著名的话。樊迟问知,夫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致力于人所当为的义,对鬼神敬而远之——这就可以叫作智了。又,"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又,"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论语·为政》)——不是当祭的鬼而去祭它,是谄媚。初读的人,容易把这几句读成不可知论的谨慎,甚至读成敷衍。合上《系辞》这一章再看,便知全然不是:**敬而远之,不是因为不知道,恰恰是因为知道。**知道鬼神之情状是一气之屈伸,便知道它无所求于人的贿赂,也无所施于人的祸福私惠——于是不谄不渎,敬其为造化之一段庄严,远其为非人力之所当营。愚者之远鬼神,是怕;智者之远鬼神,是知其情状之后的分寸。怕出于暗,分寸出于明。同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夫子又说"吾不与祭,如不祭"——祭祀之重,不在神之食飨,而在祭者之诚敬;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丧祭之礼的归宿,是生者之德归于厚。先秦的祭祀,是人对来处的报答,对逝者的不忘,是仁心的延长,不是与幽冥做交易。
三个"知"至此完卷。幽明、死生、鬼神,三件事原是一件事:幽明是一气之隐显,死生是一气之聚散,鬼神是一气之屈伸。三扇最黑的门,用同一把钥匙开了。开门之后,请注意,《系辞》没有让人看见任何狰狞或炫奇的景象——门后还是天地,还是那一气的往来。这就是"知"的品格:知不添加事物,知只是照亮事物。怪力乱神之说,添油加醋,愈说愈奇,那是暗中人自相惊吓;圣人之知,愈知愈平实,愈知愈安然。下文的"不忧""能爱",都从这份安然里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