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乐天知命,故不忧
乐天知命,故不忧。
这八个字,是本章最响亮的一句,也是先秦人格的一座峰顶。容我们放慢脚步,倾力细讲。
先讲"知命"。命是什么?是人力尽头之外的那一部分:我可以耕,不能命雨;可以医,不能命寿;可以修德讲学,不能命天下必用我。夫子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他知的正是这个界限。公伯寮在季孙氏面前毁谤子路,有人愿为夫子除之,夫子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道行不行,是命;一个公伯寮,于命何加损焉!请注意这话的气象:不是颓然放手,而是把小人的谗口放回它应有的渺小里去——谗言能害一人之进退,不能害道之兴废,所以不足忧。
可是"知命"两个字,最易遭一种误解,以为是听天由命、坐待祸福。先秦就有人这样攻击过:墨子先生作《非命》之篇,痛斥"执有命者"之言——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努力何益——说这种话足以使天下怠惰。墨子先生所非的那种"命",儒门同样不取。请看孟子先生怎样立界碑:"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孟子·尽心上》)没有一样不是命,但君子只顺受其中之"正"——所以,知命的人不站在将倾的危墙底下!这一句何等痛快:正因为知命,才不去干那些自取灭亡的蠢事;命不是懒惰的借口,倒是谨慎的理由。尽了当尽之道而死,才是正命;作奸犯科、死于桎梏,那不是命,是自弃。又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短命也罢,长寿也罢,心不为之二三其德,只管修身以待——这叫"立命":命不是躺着承受的,是站着承当的。《中庸》说得最简:"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居于平易之地而等待命,小人铤而走险去赌侥幸。知命与徼幸,恰是两极:徼幸者把人生押给运气,知命者把人生放在自己手里能放的每一处,放满了,其余的交出去,不再回头张望。
再讲"乐天"。知命是界限之明,乐天更进一层,是界限之内外皆可乐。孟子先生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孟子·梁惠王下》)以大国而肯事奉小国的,是乐天的人——强者之谦让,不出于恐惧,不出于计算,只因为他与天地之道相安相得,胸中一片和气,故能容让而自若。乐天不是命好之人的欢喜——命好而喜,命坏则怨,那种喜靠不住;乐天是于天之所行,无所不可: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行到水穷处,看云起,也是好的。
这乐,夫子一门是当真活出来的。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夫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君子本来就会有穷困的时候——"固"字答得斩钉截铁:穷不在意料之外,故穷不能乱我方寸。被围于匡,命悬于暴人之手,夫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文王死了,斯文不就在我这里么?天若还不想丧灭斯文,匡人能把我怎样!这不是侥幸的自宽,是把一己的死生放进斯文存亡的大账里去算——大账在天,小账何忧。平居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粗饭,白水,弯起胳膊当枕头,乐就在这里面。他最赏爱的学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请注意"不改"二字:不是苦中作乐,是他的乐本不系于箪瓢陋巷,故箪瓢陋巷改它不动。这乐系于何处?系于道,系于天。所以夫子总结自己:"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不怨天,不怪人,从人事的低处学起,向天理的高处通达——人可以不知我,天知我。一个把知己交给天的人,人间的荣悴,还能拿什么撼动他?
于是"故不忧"三字,水到渠成。夫子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不忧从仁来,也从知来——本章的文脉恰恰是这两条:知周万物,是知;安土敦仁,是仁;夹在中间的"不忧",正是知与仁合抱出来的果子。司马牛问君子,夫子曰:"君子不忧不惧。"牛不解,再问,夫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内省而无愧疚,还忧什么、惧什么?可见不忧不是麻木,不是把心磨钝了不知痛痒——君子的心比谁都敏感,只是他的敏感有拣择。夫子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孟子先生说"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孟子·离娄下》)——终身所忧者何?舜是人,我也是人,舜为法于天下,我还只是个乡人,这才可忧。请看这个分别:忧德之未修、学之未讲,是君子的日课;忧命之穷通、境之顺逆,是君子的所无。把忧从"境遇"移到"德业"上来——忧的对象换了,忧的性质就全变了:忧境遇者,忧其所不能掌握,故愈忧愈乱;忧德业者,忧其正在自己手中,故愈忧愈进。"乐天知命故不忧",不是说君子心里从此一片空白的平静,而是说:他把忧安放在了唯一配得上忧的地方,其余的地盘,全数让给了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