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卦：地里长出一棵树，从「允升」到「冥升」是怎么走过来的

1. 聚而上者谓之升：升为什么从萃里长出来

《序卦》说：「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萃是聚，人聚在一起，物聚在一起，聚得多了自然要往上长。这个「上」不是凭空的。一堆土散在地上，只是一堆土；把它聚拢起来，堆着堆着就成了丘。人也一样，散着的时候各是各的，聚起来了才有从下往上的可能。升卦接在萃卦后面，讲的就是聚起来以后的那一段路。

萃与升两卦六爻上下翻转，正好是一对。萃是巽在上、坤在下翻过来的样子，泽上于地，水聚在地面上；升是巽在下、坤在上，木生在地底下。一个是往中间聚，一个是往上面走。《杂卦》把这层意思讲得很干脆：「萃聚而升不来也。」升是不回来的。一棵树长起来以后，不会再缩回土里去；一个人从底下一步一步升上来，也不会再退到原地。「不来」两个字说明了升的性质：这是一条单向的路，走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这回事。

正因为是单向的，升卦讲得格外仔细。它不像萃卦那样讲聚的场面和聚的风险，而是一爻一爻地讲怎么往上走，哪一步该信，哪一步该祭，哪一步该慢，走到顶上又会怎样。《序卦》在升卦后面接的是困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这一句要一直记着。升是好事，可是升到不肯停的地步，后面就是困。升卦从头到尾的从容，都是因为它知道后面有一个困字。

2. 地中生木：一棵树是怎么长起来的

升卦巽下坤上。《说卦》说巽「为木」「为风」，坤「为地」。《象传》说：「地中生木，升。」

《易》里以「地中」取象的卦有好几个。师卦坎下坤上，「地中有水」；谦卦艮下坤上，「地中有山」；复卦震下坤上，「雷在地中」；明夷离下坤上，「明入地中」。这几卦都是坤在上面，下面各有一样东西被地盖着。水在地中，是藏着的；山在地中，是压低了的；雷在地中，是还没有响的；明在地中，是被遮住了的。只有升卦用了一个「生」字。木在地中，不是被藏着、被压着、被遮着，而是正在从里面往外长。

这个「生」字把升和别的地中之象分开了。一粒种子埋在土里，人从地面上看不见它，它自己在底下扎根、发芽，然后顶开土层冒出来。这个过程没有一步是跳的。它不能今天还是种子，明天就成了一棵树。可是它也不停，只要根还活着，每天都在往上长一点。升卦取的正是这个象：看起来慢，其实一直在动；看起来没什么声响，其实力量都在下面。

木的性子是往上长，地的性子是顺。巽在下面，是那棵木；坤在上面，是那层土。土不拦着木，木也不硬顶土，木往上长，土就顺着让开。《彖传》说「巽而顺」，讲的就是内外两体的这种关系。巽本身有顺入的意思，坤又是顺，两个顺加在一起，升卦就没有一处是硬碰硬的。这是升卦和晋卦最大的分别。晋卦「明出地上」，是太阳一下子跳出地面，光芒万丈；升卦「地中生木」，是一棵树慢慢地长，长到什么时候能出头，要看它自己的力气和土的松软。

3. 柔以时升：谁在升，什么时候升

《彖传》开头一句：「柔以时升。」

这五个字要分开看。「柔」是谁，「时」是什么。升卦六爻，六五是一卦之主，阴爻居尊位，它就是那个「柔」。柔本来不是往上冲的性子，可是升卦里偏偏是柔在升。它能升上去，不是靠自己硬闯，而是靠「时」。时到了，柔就顺着时往上走；时没到，柔就在下面等着。这和乾卦的「时乘六龙以御天」是两种走法，龙是自己有力气上天的，木是要等土松了、雨来了才长的。

接下来《彖传》说：「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巽而顺，是上下两体的性子；刚中而应，说的是九二。九二阳爻居下卦之中，是「刚中」，它和六五正应。一个柔在上面等，一个刚在下面应，柔靠着刚才升得上去，刚靠着柔才有升的地方。升卦的元亨，是这两爻合起来成就的。光有柔，升不动；光有刚，没有位置可升。

「以时」两个字，是升卦的关键。种树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移栽，什么时候剪枝，都有定时。错过了时，再好的树苗也长不好。《孟子·梁惠王上》说「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砍树尚且要以时，何况长树。升卦讲柔以时升，就是说：往上走这件事，急不来，也拖不得，要看准了时候再动。

4. 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这一卦的三句话

卦辞说：「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用见大人」这个说法，和乾卦「利见大人」不一样。「利见」是说见了有好处，「用见」是说要拿这个去见。升卦的人在下面，有了一点积累，就该拿着这点积累去见大人。大人是什么人？乾卦《文言》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那是就德说的。在升卦里，大人更实在一些，是那个能让你升上去的人，是在上面有位置、能提携你的人。一个人从底下往上走，光靠自己不行，总要有人在上面看见他。

「勿恤」是不要忧虑。去见大人的时候，心里会怕。怕人家不见，怕人家看不上，怕自己拿出来的东西不够分量。卦辞说勿恤，《彖传》解释：「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不用担心，因为会有喜庆的结果。这个「有庆」不是安慰话，是从卦体里看出来的。九二刚中，六五柔中，两个中爻正好相应，下面的人上去，上面的人正等着他。既然是这样的局面，怕什么呢。

「南征吉」要多说几句。《说卦》讲八卦方位，「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南方是明亮的方向。明夷卦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也是往南走。升卦的木生在地中，地底下是暗的，木往上长，就是从暗处往亮处走。往南征，就是往光明的地方去。《彖传》说：「南征吉，志行也。」志向得以施行。往上升的人心里总有一个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亮的。往那个方向走，就是升。

这三句话连起来读，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先去见能提携自己的人，见的时候不要怕，然后往光明的方向走。这就是升卦给出的路线。

5. 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一棵树是靠什么长高的

《象传》说：「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顺德」两个字，一种读法是顺着德性去做，一种读法是使德性顺畅。不管哪种读，重点都在一个「顺」字。木在地中长，是顺着自己的性子长的，不是拧着长的。人修德也是这样，要顺着德本身的道理去，一点一点地来，不能今天想成圣人明天就成圣人。

「积小以高大」这句话，先秦讲修身的人说过很多次，说法各有不同，意思是一个。《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合抱粗的大树，是从毫末那么细的芽长起来的。这个比方和升卦的「地中生木」几乎是同一幅画。《荀子·劝学》说得更直接：「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荀子把「积」字讲得最透，他的意思是，山和渊不是一天造成的，德和圣心也不是一天修成的，全靠一点一点地积。

《论语·子罕》里孔子有一段话：「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堆一座山，只差一筐土没堆完，停下了，那是我自己停的。填一块平地，虽然才倒下一筐土，往前做，那是我自己在做。孔子这话讲的是积的两头：差一筐就成山的时候不能停，刚倒下一筐的时候也不要嫌少。升卦六爻，初六是刚倒下的那一筐，上六是最后那一筐，中间四爻是一筐一筐往上堆的过程。

《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这话看着平常，其实是升卦《象传》的注脚。「积小以高大」，高大是目标，积小是路。没有不从小起的高大。一个人如果只看见高大，看不见小，那他就永远到不了高大。

6. 允升，大吉：最下面一爻为什么最好

初六爻辞：「允升，大吉。」《象传》说：「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升卦六爻里，只有初六说「大吉」。这一爻在最底下，是那粒还埋在土里的种子，它凭什么大吉？

「允」是信。《尚书·尧典》说尧「允恭克让」，《尔雅·释诂》说「允，信也」。允升就是被信任的升，或者说，有信用的升。初六是阴爻，居于巽体的最下面，柔顺到了极处，它自己没有往上冲的力气。可是它上面是九二和九三两个阳爻，三爻同在一个巽体里，志向相合。初六顺着这两个阳爻往上走，九二、九三也信得过它，带着它走。《象传》说「上合志也」，就是初六的志向和上面的阳爻合在一起。

这一爻讲的是升的起点。一个人刚刚起步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上面有没有人信他，他和上面的人是不是一条心。木刚发芽的时候，最需要的是土松、水足，它自己的根还细着呢。初六大吉，就吉在它处的位置好，上面的人和它志同道合，它只要顺着走就行。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起步的时候就急着要自己出头，不肯顺着上面走，那就不是「允升」了。升卦第一爻先讲信，把这个底子打好，后面的路才走得顺。

7. 孚乃利用禴，无咎：一顿薄祭里的诚意

九二爻辞：「孚乃利用禴，无咎。」《象传》说：「九二之孚，有喜也。」

这句爻辞在萃卦六二也一模一样出现过。萃是聚，升是聚而上，两卦互为翻转，这一爻的话完全相同，说明它在两个处境里都成立。

「禴」是薄祭。《诗·小雅·天保》说「禴祠烝尝，于公先王」，禴是四时之祭里的一种，用的祭品比较简薄。既济卦九五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东边邻居杀牛来祭，不如西边邻居用薄薄的禴祭，反倒是西边的实实在在受了福。为什么？因为祭祀的要紧处不在祭品厚薄，在心里有没有诚。有了诚，一顿薄祭就够了；没有诚，杀一百头牛也没用。

九二阳爻居阴位，不当位，可是它居中，又和六五正应。它在往上走的路上，要和上面的六五打交道。它拿什么去打交道？爻辞说，拿「孚」。孚是内心的诚信。有了孚，就是薄祭也能通上去，也能无咎。「乃」字用得有分寸：有了孚，才可以用禴；没有孚，禴是不行的。

这一爻接着初六讲。初六是被信任，九二是自己拿出诚信来。升到第二步，不能再光靠上面的人信你，你要拿出自己的东西了。可是拿出来的不必是多么丰厚的礼，只要是实实在在的诚心，就够了。《象传》说「有喜也」，喜从哪里来？从六五那边来。上面的人收到了下面的诚意，自然是喜。

8. 升虚邑：无所疑也

九三爻辞：「升虚邑。」《象传》说：「升虚邑，无所疑也。」

这一爻的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也没有说吉凶。「虚」这个字，在《诗》里是有来历的。《鄘风·定之方中》说：「升彼虚矣，以望楚矣。」卫国被狄人打散以后，卫文公迁到楚丘，登上高丘，望着楚丘那一带的地方，看哪里适合建都。「虚」是大丘，是高起来的地方，也是废墟。这两个意思是通的：古城废了，留下的土基高出地面，就成了虚。

九三阳爻居阳位，当位，又在巽体的最上面，正要越过巽坤之交往上走。它前面是坤体三个阴爻。坤是地，是虚。三个阴爻排在那里，像一座没有人守的城。九三往上走，就像走进一座空城，没有人拦。

《象传》说「无所疑也」。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这四个字可以从两面看。一面是路上确实没有阻碍，坤体三阴虚而顺，九三以阳刚往上走，顺顺当当。另一面是提醒：既然没有阻碍，就不要自己生出疑虑来。人走到没有阻碍的地方，反而容易多想，会怀疑是不是有陷阱，是不是太顺了不真实。爻辞不说吉也不说凶，只说「升虚邑」，就是让人把这一步当成平常一步来走，不要自己吓自己。

从初六到九三，是巽体三爻，是木在地底下的那一段。初六信，九二诚，九三无疑。三个字合起来，是一棵树在土里扎根的功夫：信得过上面，拿得出诚意，走得踏实。有了这三样，木就要顶出土了。

9. 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太王的那一次迁徙

六四爻辞：「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这一爻有一段实实在在的历史在后面。岐山是周人的根本之地。周人的先祖古公亶父，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太王，本来住在邠地，受到狄人的侵扰，就带着族人迁到岐山下面。《诗·大雅·绵》记这件事：「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古公亶父一早骑马赶路，沿着西边的河岸，来到岐山脚下，和他的夫人太姜一起，考察这里能不能住。后面接着讲「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周原的土地肥美，苦菜长在这里也像糖一样甜。《诗·周颂·天作》说得更简：「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上天造了这座高山，太王来开辟它，他开了头，文王把它安顿好。

《孟子·梁惠王下》记了太王迁岐的经过和道理。狄人来侵，太王拿皮币、犬马、珠玉去事奉他们，都没有用。太王于是对邠地的老人说：「狄人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他离开邠，越过梁山，在岐山下面建起城邑住下来。邠地的人说：「仁人也，不可失也。」跟着他走的人像赶集一样多。

这段事和升卦六四的关系在于：太王迁岐，不是靠武力打上去的，是顺着形势走的。狄人要土地，他就让出土地；百姓愿意跟，他就带着百姓走。到了岐山，先做的事是祭祀，「亨」就是「享」，向山神和先祖献祭。这是「顺事」。《象传》用「顺事也」三个字来解这一爻，把太王这件事的性质说透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顺天，顺民，顺山川。周人从岐山起家，后来文王、武王有天下，追根溯源，是从太王在岐山下面那一次祭祀开始的。

六四阴爻居阴位，当位，在坤体的最下面。它已经越过了巽坤之交，是木刚刚顶出地面的那一点。刚出土的芽最嫩，也最要紧。这时候不能张扬，要顺着做。六四以柔顺之德，居于上体之下，紧挨着六五之君，它的做法是把功业归于山川先祖，自己不居功。这样才能「吉，无咎」。太王在岐山下面祭祀的时候，不会想到后来周有天下这件事。他只是顺着做该做的事，事情就一步一步升上去了。

10. 贞吉，升阶：六五怎么走上台阶

六五爻辞：「贞吉，升阶。」《象传》说：「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阶」是堂前的台阶。先秦礼制里，阶是一个很要紧的东西。《仪礼》记宾主相见，主人从阼阶上，宾从西阶上，一级一级地走，每一级都有礼数。《论语·乡党》记孔子上朝，「没阶，趋进，翼如也」，走完台阶，快步向前，像鸟张开翅膀一样端正。台阶是从地面到堂上的路，走台阶，是从低处到高处的路，而且是一级一级地走，不能跳。

六五是升卦的主爻，阴爻居尊位。它能到这个位置，是靠「柔以时升」，是靠九二在下面应它。爻辞先说「贞吉」，然后才说「升阶」。这个次序有讲究。六五是柔爻，居尊位而柔，容易不稳。所以先要「贞」，守住正，守住该守的，然后才吉。有了这个贞，它的升才是「升阶」，是一级一级踏踏实实地走上去的，不是被人捧上去的，也不是自己飞上去的。

《象传》说「大得志也」。这一卦《彖传》讲「南征吉，志行也」，到了六五，志不但行了，而且大得。从初六的「上合志」，到六五的「大得志」，一个「志」字贯穿整卦。初六的志是和上面合，六五的志是自己得。这中间隔着九二的孚、九三的无疑、六四的顺事，一步一步，志才从「合」走到了「得」。

六五升阶，是升卦升到了正处。木长出地面，长成了树，这是它该到的地方。到了这一步，升卦的正文其实已经讲完了。可是后面还有一爻，那一爻讲的是升过了头会怎样。

11. 冥升，利于不息之贞：升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上六爻辞：「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象传》说：「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冥」是昏暗，是看不清。豫卦上六说「冥豫」，是沉溺在安乐里昏了头。升卦上六说「冥升」，是升得昏了头，不知道该停了。升卦六爻，从初六一路往上，到六五已经到了尊位，可是上六还在往上。往上到哪里去？没有地方了。上六是全卦最高的一爻，再往上就出了卦。它还想升，就只能升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升到没有人跟着、没有地方落脚的地方去。

这就回到了《序卦》那句话：「升而不已必困。」升卦后面接着困卦，不是偶然的。升到上六还不停，下一步就是困。《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端着一个满满的杯子还往里倒，不如趁早停下。上六的处境就是那个满杯。《象传》说「消不富也」，往上升的势头已经在消退，不会再有增益了。升到顶上，往上的路已经走完，再往上走，只是消耗，不是增长。

可是爻辞没有说凶，而是说「利于不息之贞」。这句话怎么读？「不息」是不停止。一种读法是：上六升到了昏暗的地步，这时候有利的是守住一个不停息的正道，把往上升的那股劲转过来，用在守正上。往上升的路走到头了，可是修德这条路是没有头的。乾卦《象传》说「君子以自强不息」，不息的是德，不是位。位有顶，德没有顶。上六升到了位的顶上，再往上没有位了，那就把不息的劲用在德上。这样读，冥升就不是绝路，而是一个转折：从升位转到升德。

另一种读法更平实：上六以阴柔居于极上，昏昧不明，这时候有利的只有一样，就是不停地守正。不停地守，才不至于坠下来。不管哪种读法，重点都是那个「贞」字。升到看不见路的地方，别的都靠不住了，只有贞还靠得住。

12. 升不来也：这一卦到底在教人什么

把升卦六爻从头看一遍：初六允升，靠的是上面的人信它；九二用禴，靠的是自己的诚；九三升虚邑，是路上没有阻碍，也不要自生疑虑；六四亨于岐山，是顺着做该做的事；六五升阶，是一级一级走到了该到的地方；上六冥升，是过了头，只能守正。

这六步里，没有一步是硬闯的。升卦的「升」，从头到尾是顺着升的，是「地中生木」那种升。木不和土斗，土也不和木斗，木长一寸，土让一寸。人往上走也是这样，最顺的路不是最快的路，而是每一步都和上下左右合得上的路。《彖传》说「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大亨不是靠力气，是靠顺和应。

《杂卦》说「升不来也」。升是不回头的。正因为不回头，才更要一步一步走稳。走错了一步，是回不去重走的。一棵树长歪了，不能再缩回土里重新长。所以升卦讲信、讲诚、讲无疑、讲顺事、讲贞，讲了一路，都是在讲怎么把每一步走对。到了上六，它又提醒一句，升有尽头，尽头以后是困。知道这个尽头，走的时候才不会贪。

升卦是一个平淡的卦。它没有乾坤那样的气象，没有屯蹇那样的险难，也没有革鼎那样的大事。它讲的只是一棵树怎么从地里长出来。可是先秦讲修身的人，从孔子的「为山一篑」到荀子的「积土成山」，讲的都是这棵树。一个人的德，一个国的基业，都是这样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升卦把这个道理放在六十四卦里，用「地中生木」四个字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