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乾知大始”:知不是旁观,而是创始之明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此句把乾坤之德说到知与作。乾之“知”,不是事后把已经发生的事情记在心中,而是明其几、定其向、发其端。大始尚未成为具体万物,却含有万物得以发生的根本可能。天以气运,四时由此推迁;君子先生以志立,德业由此展开。没有始,后面无从谈成;始若不正,越往后越难补救。
“知大始”之“大”,首先在其所统。一个政令的发端,不能只知眼前一项效果,还要看它将如何牵动民生、财用、风俗、边防。一个家教的发端,不能只求子弟一时服从,还要问将养成何种性情。一个学问的发端,不能只求辞章胜人,还要先辨为何而学。能从整体定方向,才近于知大始;只见细利,不见长远,只见一端,不见相荡,虽巧而小。
知始也就是知几。几微之处,事情尚未显成,判断尤其困难。大乱未起,可能只见谗言得进、贤者见疏;大治未成,可能只见一位居政者开始听取民情、节约用度。常人重已成之形,圣人先生察将成之象。等洪水决堤才治,已迟;在土湿泉涌时察之,功小而效大。等人心尽失才求民,已迟;在怨声初起时改政,尚可挽回。
《易》诸卦常以初爻示始义。初位卑下,事情未盛,看似不足重,实则后势所由。履霜便知坚冰将至,不是把一层薄霜夸成大灾,而是明白积渐之理。善念初生若护持,可成德;恶习初萌若放纵,也会坚固。太上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同样把大成追溯到微始。
乾知大始,还意味着发端者承担更重责任。居上位者的一念,可能经由百官放大;师长的一言,可能被后学奉为准绳。若发端轻率,下方越能执行,后果反而越大。乾坤须相配:坤作成物的能力越强,乾始就越须正。只有执行而不问方向,可能高效成害;只有方向而无人执行,又只是空图。
知与作的分别,也不可变成贵知贱行。乾为大始固然可尊,坤之成物同样不可替代。先秦儒家一向反对只以能言为贤。夫子听其言而观其行;荀子先生分知之、行之、安之,最重积行成习。知若永不进入作,它所知是否真实都无法检验。发端之明必须愿意把自己交给成物的漫长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