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坤作成物”:成不是接受结果,而是亲手使之完成
“作成物”的“作”,使坤德摆脱了被动阴影。坤承乾始,却不是空器皿。种子有生机,还需土地容受、雨露浸润、时日积累;政令有善意,还需官吏奉行、资源调配、百姓参与;学说有大道,还需学者诵习、思辨、践履。坤之作,正是把可能变成现实。
成物首先需要耐心。始往往一瞬,成则历时。立志可在朝夕,改掉积习可能要多年;颁布政令可在一日,恢复民力需要数岁;结为夫妇可有仪礼之期,家道之成则在长久相处。若以始时的热情要求立即见成,人便容易半途而废。坤厚载物,是能够承受过程中的反复、迟缓与不显。
成物也需要细密。大始统其方向,具体事物却千差万别。耕田要辨土壤雨水,治民要察贫富强弱,教人要知才性进退。若只把宏大原则一概压下,不问具体情形,物不能成。《易》的“简”绝非粗疏,反而因为不以繁琐私令干扰,才能让每一物依其理完成。简者抓住根本,不是漏掉细节。
荀子先生论积,最能说明坤作。跬步积而至千里,小流积而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成物不依偶然激发,而依稳定行动。人的才质有差,但凡可学之德,都须一事一事践履。礼不是背熟名目便成,而在每一次进退辞让中形成身体习惯。积久而安,才由外在规范化为自身德性。
孟子先生说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美种只是良始,不熟仍不能食。仁心之端若不扩充,聪明才智若不实作,皆如不熟之谷。扩充不是凭情绪放大,而是在见孺子将入井时有恻隐,也能推到百姓饥寒、刑政得失。由近前一念,作成一贯之政,这正是坤德。
坤作成物还含有不争名。许多成事者并非最初倡议者,劳绩也不总显于外。农者使百谷成,工者使器物成,妇人先生治丝麻、理内事,使一家日用得成;这些功若被上层言辞遮蔽,社会便轻实作而重虚名。《易》高举坤德,正是在根本处肯定承成之功。没有无数无声的作,任何“大始”都无法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