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变化为什么在象形之间显现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变化之所以“见”,是因为前后有差,彼此有应。月有盈亏,日有出入,寒暑往来,草木荣枯,山泽通气,雷风相薄。若天地全无显现,变化不可知;若万物从无成形,变化亦无所验。象使人见其来,形使人见其成。由象至形,由形复生新象,天地之化便在人眼前展开。
变不是把甲任意换成乙,而是事物在关系中推移。种子入地,得雨露温气而萌;幼苗生长,历时而结实。每一步都有前因与所待,又生出新的形态。人在其中不能自称创造万物,只能赞助化育。播种、除草、灌溉可以助成,却不能命令种子越时而熟;政教可以导民,却不能不顾饥寒只用空言求治。知变化者懂得施力,也懂得等待。
《庄子》极言物化,梦觉、生死、彼此、是非常相迁流,用意在破除人执一时之见为永恒。可是物化不是叫人否定一切差别。正因为有彼此之分,才有彼此之化;正因为形有所成,才有形之转变。庄子先生所警惕的,是人把暂时成形的立场当作道的全体,于是争辩不休,伤生害性。《易》同样不让人执着某一卦某一爻为永久处境。泰可转否,既济之后仍有未济;盛衰相因,治乱互伏。
儒家谈变化,更重人在变化中如何守正成德。夫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流水不息使人感到时光流行;但感叹不是消沉,而是勉人及时进德。岁月无一刻停留,人若不学,习气也在日积;若能日新,德业亦在日积。变化本身不保证向善,它只表示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处。向何处变,取决于所亲之类、所复之习、所立之志。
孟子先生说“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借有本之水说明进德。水流不息,却必盈满坑坎而后继续向前,不凌躐,不虚跨。这里同时有变与常:源头不竭是常,随地前行是变;向海而去是方向,盈科而进是次第。学问若只求新奇,不肯填实眼前功夫,便是无源之水;操守若只守旧迹,不知通达时变,也难以放乎四海。
政治之变同样须有本。制度可以因时损益,但损益不是恣意。夫子论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说明礼制既有承继,也有变通。承继使人伦大本不坠,变通使节文适合当世。若全盘弃旧,人失所依;若一字不改,礼可能与实际脱节。变化见于象形,智慧成于因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