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卑高以陈”:世界以位置显其秩序
天地既见,卑高便陈。一个“陈”字,使空间不再空无,而成为位置展开的场域。山陵高,川泽下;宗庙有位,朝廷有序;一家之中有父子兄弟,一国之中有君臣上下。先秦礼义常从位说起,不是因为古人只知道压服,而是因为共同生活必须回答“谁在何处、应当做什么、彼此如何相待”。没有位置,责任无所归;位置若乱,名实便相离,政令、人情、祭祀、征伐都将失序。
然而“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不能粗暴地化为强者尊贵、弱者卑贱。天尊而施,地卑而成;若只看称谓,不看功用,便完全错过乾坤相成之义。地居卑位,却载山岳、容江海、生百谷、养群生。它的“卑”恰是其广大厚重之德。太上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又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善下并非自轻,而是能受;能受所以能大,能容所以能成。由此观之,位置有高下,德之厚薄却不可以位置表面判断。
《礼》所欲成的,也不是让居高者任性、居下者缄默。居高者愈须敬慎,因为其一言一动所及者众;居下者亦有其不可夺之分,因为正名必同时规定上下双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一名都含有责任,不只是索取服从的凭据。夫子谈政,首先要求君尽君道、臣尽臣道。若居君位而不仁,徒有其名,未有其实;若为父而不慈,亦不能只凭父位要求子道。位置使责任可见,德行使位置成立。
孟子先生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这不是取消位,而是追问最高之位凭何而立。天下之位不能只由力得,必须与民心、天命相通。失民心者失天下,暴其民者虽居高位,实已败其所以居高之本。先秦政治思想中,天命并非一纸永不更改的凭证;《书》反复申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正是以德业检验其位。贵贱既位,便同时有了名位与德位是否相称的问题。
荀子先生尤其重分。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人能群,群能成事,但群居必须有分;分不是把众人割裂,而是使不同才能、劳作与责任可以相互配合。农者治田,工者制器,士者论道,居政者理众,各有其职,又以义贯通。若人人都争同一位置、取同一利益,却无人承担相应劳作,共同体便不可久。故“位”有止争之用,也有合群之功。
可是分若离义,便会变成偏私;位若离德,便会变成僭滥。卑高之陈来自天地之大序,人间之位必须仿效天地相养,而不能只仿效上下外形。天居上而不以高自矜,地居下而不以卑自弃;天施地生,各尽其道,使万物得所。人间若居上者只知取奉,居下者不得遂生,便不合乾坤。真正的贵,在于能任重、能施惠、能成众;真正的位,在于名实相应、上下交养。以此读“贵贱位矣”,才能既见秩序,也见秩序的德性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