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余论之一:以礼看“定位”,以乐看“相荡”
若用先秦儒家的礼乐之教再照本章,天地定位如礼,刚柔相荡如乐。礼使上下、亲疏、长幼、内外各有分;乐使异声相应、众情相通。礼若没有乐的流动,容易只见等级而不见相亲;乐若没有礼的节度,容易只见和同而不见责任。《易》把定位与相荡先后并说,恰如礼乐不可偏废。
礼之根不只在人为制定。人见天地有序、四时有节、万物有别,遂在共同生活中建立节文。丧礼因哀而节哀,祭礼因敬而成敬,宾礼因交往而定辞让。礼将情安置于位,使其既不压抑至绝,也不泛滥至乱。故礼的高下名分应当成全情义,而非取代情义。
乐则让已经分开的位重新交通。宗庙之中,歌诗奏乐,使祖孙之情相承;乡饮酒礼中,升降揖让之外又有歌乐,使长幼相亲;朝会军旅也借声律整齐众志。乐不是消遣附属,而是让秩序具有情感生命。八卦相荡之“荡”,便有这种流行不滞的气象。
荀子先生说乐合同,礼别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相亲与相敬共同维持群居。只有亲而无敬,容易狎;只有敬而无亲,容易离。本章由易知得亲,又由天地定位立分,正同时包含这两面。乾道光明,使人可信可亲;坤道简顺,使人共作有功;亲与功使位置不再只是外在约束,而成为共同成就。
礼乐也说明“中”不是折衷。礼在该隆处隆、该杀处杀,乐在该哀处哀、该乐处乐。寒暑各极其时,才共同成岁;雷霆与风雨各尽其用,才共同成物。若凡事各减一半求无冲突,反而既不鼓也不润。中在时宜,和在各得其分。
因此,读“贵贱位矣”时,须同时读到后面的“有亲”;读“刚柔断矣”时,须同时读到“相摩”;读“八卦相荡”时,须记得前面的“乾坤定矣”。礼与乐互相纠偏,使秩序不僵,使变化不乱。人间制度若能如此,才称得上法天地而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