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动静有常”:常不是一动不动
天地之间,有行有止。日月行,山岳止;风雷动,川泽蓄;草木春生夏长,秋敛冬藏。动静不是简单地把万物分成两类,因为同一物亦有动静。水流为动,渊蓄为静;人行役为动,夜寝为静;言语为动,默识为静。所谓“有常”,不是规定某物永远只能动或只能静,而是说动静各有节候、各有法度,当动则动,当静则静。
乾健最易被误读为不停向前。其实真正的不息,并不排斥静养。弓久张则弛,民久劳则疲,地久耕而不休则力竭。静不是废弃生机,而是蓄养生机。冬藏看似寂然,正为来春之发;君子先生退而修德,不是永绝天下,而是使再出之时有所本。反之,坤顺也不等于沉寂。大地看似安静,百物却由其中生;母者承受而育成,其功不在喧哗,却最为切实。动静若只以外观判断,便会把躁动当作刚健,把无声当作无为。
太上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守静之所以重要,不是厌弃万物并作,而是只有不被纷纭牵走,才看得到万物的复归。又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重静并非取消轻动,而是为其立根。没有静定的心,行动容易受喜怒驱迫;没有沉潜的观察,决断容易被一时声势欺骗。鬼谷子先生论捭阖、反应、揣摩,也十分重视静中听察。欲知人情,不可一味自说;欲审事机,须令对方有所显露。静是收摄,是留白,是让真实情势进入心中。
儒家之静,则与敬相通。夫子赞颜子先生“不迁怒,不贰过”,其中便有心能止定的力量。怒若一发不可收,便会从此人迁到彼人,从此事漫到他事。能不迁,是动中有静;能不贰,是静中生明。曾子先生说“吾日三省吾身”,省也需要从奔逐中返回,使言行在心中重新呈现。没有这一层返回,人便只被事情推着走,虽终日忙碌,未必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什么。
“动静有常”也可用于政事。政令不可朝发夕改,刑赏不可随喜怒轻重;这是静的一面。岁有灾荒、敌有进退、民情有变,又不可胶守旧章;这是动的一面。善政不是一概多动,也不是一概少动,而是使政事的动静合于民生节律。《管子》重视令出必行,又重因俗、因时、因地;令信所以立常,因时所以通变。常让人有所信,变让事有所济。
人的大病,往往不是纯动或纯静,而是动静失时。该决断时迟疑,是静过其节;该审慎时躁进,是动失其常。闻善不能迁,见义不能徙,是滞;见小利便改其守,闻浮言便易其志,是躁。《易》要人察几,几正处在动静将分之际。念将发而未发,势将成而未成,一线之间最需清明。知几者可以在祸未显时止,在善初萌时长;不知几者,待形势已成,只能随波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