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象与形的两重世界
天之所呈,多为象:日月升降,星辰次舍,云气聚散,雷电风雨。地之所成,多为形:山川陵谷,草木鸟兽,器物城邑。象可望而见其兆,形可履而察其实。象偏于显现与指引,形偏于落实与成就。二者不是两个隔绝世界。天象影响地上生长,地形承受天时变化;人由天象知时,由地形定宜,在象与形的交会处劳作生活。
“象”并非虚妄的影子。太阳东升是象,也真实规定作息;斗柄所指是象,也与岁时相应;云兴风起是象,也可能预示雨至。象的特点,不是没有实在,而是以可见者提示尚未完全展开的秩序。见叶落而知岁晚,见冰初凝而戒严寒,见民有怨言而知政有失,都是由象察势。形则是变化已经凝成的结果:谷物结实、器物成制、城郭既筑、刑罚已施,都进入可触可用的状态。
《诗》善于观象。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不只写鸟鱼,也使上下流行之理显现;桃之夭夭,不只写花木,也关联婚姻家室之盛;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又使乱世守常之志具象可感。《诗》之比兴与《易》之象虽各有体用,却同样不把道理悬为空言。道必须借可见可感之物显现,人的心也由具体物象受到触动。
夫子教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并非把学问局限于名物,而是因为人若对身边万物全然无知,所谓天地之道便只是空谈。鸟兽草木各以时生,各有其性;认识它们,就是认识地上成形的差别,也是学习不以人意抹平万物。礼器、服色、宫室、车旗同样是形,它们把不可见的亲疏尊卑、哀敬诚意落实为可行的节文。没有形,心意难以持久传达;只有形而无诚,礼又成为虚饰。
太上说“大象无形”,并不是否定象形,而是说至大的道不能被一件固定形器穷尽。道流行于万物,每一物都显其一端,没有一物可以独占全体。《易》设卦观象,也不是说八卦就是天地全貌,而是借有限之象通向无穷变化。若把象当作僵死符号,便失去观;若完全弃象求道,又无处落脚。圣人先生仰观俯察,正是在具体显现中把握贯通之理。
象与形也对应人事的先后。志意初动,往往先见于颜色辞气,这是象;政令制度既立,功过利害具现,这是形。善察者在象初见时便知所趋,不必等恶果成形才惊惧。鬼谷子先生重视言辞、声色、反应,以此察人隐情,正是由象入实。但察象不可陷入猜忌,必须以长期行为与实际结果相证。一个表情、一句话,只是微象;若据此武断,反为象所欺。象须通于形,形亦须追其象,二者互证,判断才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