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三章 乐器与天地:宇宙图式的声乐映射
第一节 "鼓其乐之君邪"——鼓为乐君
原文第二段开首即言:"鼓其乐之君邪。"
此一句以反诘语气提出一个重要判断:鼓乃是声乐之"君"。"其……邪"乃先秦反诘句式,意为"难道不是……吗",语气坚定而略带激昂。
为何鼓为乐之"君"?
"君"字在先秦有双重含义:一为统治者、领袖,二为最高者、最尊者。鼓为乐之"君",意味着鼓在乐队中具有统治性地位——它统领全局,决定节奏,控制速度,其他乐器皆须服从鼓之节拍。
此非荀子先生之独见。《礼记·乐记》亦曰:
"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
鼓声"讙"(宏大激昂),以之"立动"(确立动态节奏),以之"进众"(引导群体前进)。鼓声是乐队之行动号令,是群体之统一节拍。
在先秦礼乐实践中,鼓的地位确实最高。无论祭祀、宴飨、出征、田猎,皆以鼓声为号令。乐队合奏时,鼓师击鼓定节,诸器随之而发。正如国之有君,鼓乃乐之有君。
此处须追问一个深层问题:为何是鼓而非钟、非磬、非琴作为乐之"君"?
从物理层面看,鼓声之特性使其天然适合担任"乐君"之角色。鼓声频率低、振幅大、穿透力强,在众多乐器之声中最易被感知。鼓声之节奏清晰明确("咚—咚—咚—"),不似弦乐、管乐之有旋律起伏,故最适于作为统一之节拍基准。鼓声之余音短促(革面振动迅速衰减),节奏点清晰利落,不似钟声之余韵悠长可能模糊节奏。凡此种种物理特性,使鼓天然地成为乐队之节奏领袖。
从象征层面看,鼓之为"君",与鼓之"似天"密切相关。天为万物之君,鼓为乐器之君——此一对应关系,是整个"声乐之象"宇宙论的核心。下文将详论。
此外,鼓之为"君"还有一层政治哲学的含义。荀子先生之政治思想以"君"为核心。《荀子·君道》曰: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
君为民之源头。正如鼓为乐之源头——鼓声定节,诸器从之;鼓声清正,则乐声清正;鼓声混乱,则乐声混乱。"鼓其乐之君邪"一语,将音乐之理与政治之理相贯通,以乐喻政,是荀子先生一贯的思维方式。
第二节 "鼓似天"——革声与天道
"故鼓似天"——鼓之品性类似于天。此为何故?
天之品性为何?《周易·乾卦·象传》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之品性为"健"——刚健不息,运行不已。天日月运转,四时交替,从不停歇。鼓声之"大丽"正合天之"健"——鼓声宏大有力,节奏坚定不移,统领全局而从不懈怠。
又天为万物之覆盖。天在上,地在下,万物处于天地之间。天覆万物,无所不包。鼓声亦然——鼓声宏大深沉,能覆盖其他乐器之声,为全部乐声提供一个宏大的背景与框架。
又天为万物之始。《周易·乾卦·彖传》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万物由天而始。乐亦由鼓而始——古人奏乐,先击鼓以定节,然后诸器依次加入。鼓声是乐之"始",正如天是万物之"始"。
更深一层看,鼓之"似天"还与鼓的原始文化意义有关。在上古神话中,鼓与雷密切相关。雷为天声,鼓为乐声——二者皆以震动之方式发出宏大之声响。《周易》震卦为雷,鼓之声正似雷之声。古人以鼓模拟雷声,以通达天意,此为鼓之原始宗教功能。详见后章。
《山海经·大荒东经》载: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此段神话将鼓之起源与雷兽"夔"联系在一起——鼓乃是以雷兽之皮制成,其声如雷,"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鼓之"似天",在神话层面即为鼓声之似雷——雷为天声,鼓为人工之"天声"。
第三节 "钟似地"——金声与坤德
"钟似地"——钟之品性类似于地。此为何故?
地之品性为何?《周易·坤卦·象传》曰: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地之品性为"厚"——厚重而能承载万物。钟之"统实"正合地之"厚"——钟体厚重充实,钟声浑厚绵长,有厚德载物之气象。
又地为万物之生养。《周易·坤卦·彖传》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万物由地而生。钟声在乐队中亦有"生养"之功能——钟声浑厚饱满,为其他乐器提供一个稳定的音高基准与和声背景,如同大地为万物提供生长之基础。
又地之品性为"顺"。坤卦之德为"顺承天"——地顺承天之运行而不违背。钟之于鼓,正如地之于天——钟声随鼓声之节奏而起落,"顺承"鼓之统领,不与鼓争先。
从材质看,钟以金(青铜)铸造,金为地之所出。《周礼·考工记》论金之性质甚详。金出于矿,矿藏于地,钟以地之所出之金铸成,其声自然"似地"。此非强作比附,乃物性使然。
地之又一重要品性为"静"。天动而地静——天日运转不息(动),地则安然不移(静)。钟声虽亦振动,然其余韵悠长绵延,有一种安定沉着之感,不似鼓声之节奏感强烈(动感强),而是以浑厚之音色弥漫于空间之中,给人以安稳之感(静感强)。此亦"似地"之一端。
第四节 "磬似水"——石声与水德
"磬似水"——磬之品性类似于水。
此一对应最为奇妙。磬以石制,石为至硬至坚之物;水为至柔至顺之物。硬石之器何以"似"柔水?
前文已略论此问。此处再作深入探讨。
水之品性,在先秦思想中有极丰富之描述。
老子先生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八章)
又曰: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第七十八章)
孔子先生论水亦有精论。《荀子·宥坐》载孔子先生观水之语:
"夫水,遍与之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绰约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以君子见大水必观焉。"
此段将水之品性与德、仁、义、智、勇、察、包、善化、正、度、志等十一种美德相对应,堪称先秦"水德论"之集大成者。
磬之"似水",当从以下几个层面理解:
其一,声之清。 磬声清脆如水之清澈。水之最显著品性为"清"——清澈透明,一眼见底。磬声亦然——清脆利落,音质纯净,无浑浊杂音。
其二,声之流。 磬声清越流转,如水之流动。水之流动顺势而下,遇石则分,过隙则合,灵活变化而不强求。磬声在乐队中亦有类似功能——以清脆之点缀穿插于浑厚之鼓钟声中,灵活自如,如水之流淌于山石之间。
其三,声之制。 水虽至柔,却有"制"——水流必循其道,不逾越堤岸;水面至量必平,不偏不倚。磬之"廉制"正合水之此品性——有节有度,不越分际。
其四,石与水之辩证。 石为至硬,水为至柔,然石出水声——此乃刚柔相济之妙。刚者发柔声,正如强者行柔道。老子先生曰"柔弱胜刚强",石磬之发水声,正是此理之具体呈现。
"磬似水"之说,在先秦思想中还有一层更深的宇宙论意义。鼓似天(在上),钟似地(在下),磬似水——水居天地之间,流行于地上而蒸发于天空,是沟通天地之媒介。磬在乐队中的功能亦然——以其清脆之声在浑厚之鼓钟声间穿插,起到沟通、协调、标志节点之作用,是乐队中天(鼓)与地(钟)之间的媒介。
第五节 "竽笙箫和管龠,似星辰日月"——管乐与星辰
"竽笙箫和管龠,似星辰日月"——竽、笙、箫的和谐之声与管、龠的刚猛之声,合起来类似于星辰日月。
此一对应如何理解?
星辰日月是天空中的发光体——它们悬于天穹之上,各有光华,各有运行轨道,既独立存在又相互辉映,共同构成天空之壮丽景象。
竽笙箫之"和"如星辰之众多——群星满天,各有方位,各有光度,然而和谐共存,构成璀璨之星空。星辰之美在于"多而和"——无数星辰同时闪耀而不相冲突,此即"和"之至境。
管龠之"发猛"如日月之光辉——日月之光远比星辰明亮,光芒四射,穿透黑暗,此即"发猛"之品性。日月在群星之中最为突出,如同管龠之声在笙竽和声中最为鲜明。
合而言之,竽笙箫之"和"加上管龠之"发猛",如同星辰之和谐加上日月之光辉——既有群体之和谐,又有个体之突出,构成天空之完整景象。
此对应还蕴含一层深意:星辰日月皆为"光"之存在,它们的本质是"明"——照亮黑暗,使万物可见。管乐之"和"与"发猛",在乐队中亦起"照亮"之作用——管乐之声高亢嘹亮(相对于鼓钟之低沉浑厚),在听觉上更为"明亮",如同星辰日月在视觉上更为"明亮"。
《周易·离卦·彖传》曰:
"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日月之"丽乎天"——附着于天而发光。管乐之声亦然——附着于鼓钟之节奏(天地之基础)之上而发出明亮之声。
从宇宙论的角度看,天(鼓)、地(钟)、水(磬)构成了宇宙之基本框架,星辰日月(管乐)则是在此框架中运行之发光体,为宇宙增添光华与活力。在乐队中亦然——鼓钟磬构成节奏与音高之基本框架,管乐则在此框架中穿插旋律,为乐曲增添光华与活力。
第六节 "鼗柷、拊鞷、椌楬似万物"——小器与万物
"鼗柷、拊鞷、椌楬似万物"——鼗鼓、柷、拊、鞷、椌、楬等各种小型打击乐器和节奏乐器,类似于万物。
此处出现了一系列前文"声乐之象"段中未及讨论之乐器,皆为次要之小型乐器或节奏辅助工具:
- 鼗(táo):拨浪鼓,以手柄旋转使两侧小球击打鼓面发声。
- 柷(zhù):方形木斗,以椎击之,用于乐曲之起始。
- 拊(fǔ):小鼓,以手拍击。
- 鞷(gé):一种打击乐器。
- 椌(qiāng):即楬之类,木制打击乐器。
- 楬(jié):木制敲击器具。
此等小器何以"似万物"?
万物之特性,在于种类繁多、形态各异、各有其用。天地日月水为宇宙之大体,万物则为宇宙之细部——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山川湖泊、沙石尘埃……种类无穷,形态万千。
鼗柷拊鞷椌楬等小器在乐队中的角色亦然——它们不是主角(主角是鼓钟磬管乐琴瑟歌舞),而是丰富多彩的配角与点缀。它们种类繁多(木器、革器、竹器等),声音各异(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尖锐),各有特殊功能(柷用于起乐、敔用于止乐、拊用于辅助鼓节等)。正如万物之于天地——天地为大框架,万物充实其间,使之丰富多彩。
此一对应揭示了荀子先生乐象论的一个重要特点:完整性。荀子先生不仅将主要乐器与天地水星辰日月相对应,还将次要小器与"万物"相对应,使整个乐器谱系与整个宇宙图式形成完整之对应关系。宇宙中有天、地、水、星辰日月、万物——乐队中有鼓、钟、磬、管乐、小器。宇宙之一切,皆在乐队中有所映射。乐队即是一个微型宇宙。
第七节 乐器谱系与宇宙图式:整体分析
综合以上各节之分析,荀子先生所建构之乐器—宇宙对应体系可图示如下:
| 宇宙元素 | 对应乐器 | 品性 | 功能 |
|---|---|---|---|
| 天 | 鼓 | 大丽 | 统领全局,定节奏 |
| 地 | 钟 | 统实 | 承载基础,定音高 |
| 水 | 磬 | 廉制 | 沟通调节,标节点 |
| 星辰日月 | 竽笙箫管龠 | 和、发猛 | 穿插旋律,增光华 |
| 万物 | 鼗柷拊鞷椌楬 | 多样 | 丰富细节,增色彩 |
此体系之构建逻辑极为严密:
第一层:天—鼓。 天为宇宙之最高者、最大者、统领一切者。鼓为乐器之最高者、最大者、统领一切者。二者皆为"君"。
第二层:地—钟。 地为宇宙之基础者、承载一切者。钟为乐队之基础者、承载音高者。二者皆为"基"。
第三层:水—磬。 水为天地之间流行者、沟通调节者。磬为鼓钟之间穿插者、标志节点者。二者皆为"介"。
第四层:星辰日月—管乐。 星辰日月为天空之发光者、增添光华者。管乐为乐队之明亮者、增添光华者。二者皆为"明"。
第五层:万物—小器。 万物为天地间之充实者、丰富多彩者。小器为乐队中之充实者、丰富多彩者。二者皆为"实"。
五层对应,层次分明,逻辑严整。这不是任意的比附,而是基于深刻的"取象"思维——通过对乐器品性与宇宙元素品性之共同特质的洞察,建立起二者之间的内在联系。
此体系背后的哲学预设是:宇宙与人事具有相同的结构。 天地之运行有序,乐队之演奏亦有序;天地有主次、有层次、有配合,乐队亦有主次、有层次、有配合。此乃先秦"天人相应"思想之具体表现。
《周易·系辞下》曰: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天地之德与圣人之政相对应。荀子先生之乐象论亦然——天地之构成与乐队之构成相对应。这是同一种思维方式在不同领域之应用。
此处须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乐器谱系与宇宙图式之间的对应关系,是"自然的"还是"人为建构的"?换言之,乐器之品性确实与天地万物之品性有内在之相通,还是荀子先生强作比附?
从荀子先生的思想立场看,答案是二者兼有。一方面,荀子先生承认乐器之品性有其物性基础——革声深沉如天之广大,金声浑厚如地之厚重,石声清脆如水之清澈——此为"自然的"相通。另一方面,将此相通系统化、体系化地建构为一个完整的对应体系,则是"人为的"——是圣人(先王)之智慧所创造的文化秩序。
此正合荀子先生"化性起伪"之总旨。"性"为自然,"伪"为人为。乐器之天然品性为"性",将之组织为有序之乐队并与宇宙图式相对应则为"伪"。圣人之伟大,正在于能洞察"性"(自然品性)之中蕴含的"理",而以"伪"(人为创造)将之实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