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五章 上古视角:乐器与神话、巫觋、祭祀
第一节 鼓与雷——上古鼓之神话溯源
前文已引《山海经·大荒东经》所载夔皮为鼓之神话。此节更深入地探讨鼓在上古神话与巫觋传统中的原初意义。
鼓之与雷的关联,在上古信仰中极为深刻。雷为天之声——天本无声,唯雷乃天之发声。鼓为人之器——人欲发出如天之声,唯鼓能近之。
《山海经·大荒东经》之夔鼓神话完整引述如下: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此段神话之结构极为精密:
- 夔之"声如雷"——夔本身就是雷之化身。
- "以其皮为鼓"——以雷兽之皮制鼓,鼓即是"驯化的雷"。
- "橛以雷兽之骨"——以雷兽之骨为鼓槌,强化鼓与雷之关联。
- "声闻五百里"——鼓声如雷声般远播。
- "以威天下"——鼓之功能为"威"——震慑、统治。
此神话揭示了鼓之原初意义:鼓是人工模拟之雷。人类通过制作鼓,将天之雷声"移植"到人间,从而获得天之"威"——统治与震慑之力量。鼓之"大丽"——宏大而光辉——正是雷之"大丽"。鼓之"似天",其最原始的根据即在于此——鼓之声似雷,雷乃天声,故鼓似天。
《周易》震卦(☳)之象为雷。震卦之卦辞曰: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震惊百里"——雷声震惊百里之外。与"声闻五百里"之夔鼓相呼应。"不丧匕鬯"——虽然雷声震惊,却不失手打翻祭祀之匕鬯(祭器与香酒)。此暗示雷(鼓)虽令人震惊,却是在祭祀之语境中——鼓声在祭祀中的震慑功能,正合此义。
《周易·系辞上》曰: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
"鼓之以雷霆"——此处"鼓"字用作动词,"以雷霆鼓动万物"。雷霆之"鼓"(振动、激荡),正是鼓之"鼓"(击打、振动)。在语言层面,"鼓"与"雷"就已经合而为一。
在上古巫觋传统中,鼓是沟通人神的首要工具。巫师击鼓以通神明,击鼓以驱鬼邪,击鼓以召唤灵魂。《楚辞·九歌·东皇太一》曰: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扬枹兮拊鼓"——举起鼓槌拍击鼓面,这是祭祀东皇太一之乐。鼓声在祭祀中位居首位,是沟通人神之第一乐器。
又《楚辞·九歌·国殇》曰: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援玉枹兮击鸣鼓"——在激烈战斗中,以玉槌击打大鼓。鼓声在战争中之功能为振奋士气、统一行动——正是鼓之"大丽"与"乐之君"的体现。
综上,鼓在上古之原初意义为:
一、天之雷声的人工模拟(鼓似天)。 二、沟通人神的巫觋工具(用于祭祀)。 三、统领群体的行动号令(用于战争与政治)。
此三重意义,与荀子先生所论之"鼓大丽""鼓其乐之君邪""鼓似天"完全吻合。荀子先生虽以理性化之语言论乐,但其论述之深层背景仍是上古神话与巫觋传统。
第二节 钟与地祇——金石之祭的渊源
钟之"似地",在上古文化中亦有深厚之根基。
金属(铜、锡)出于地下之矿藏。冶金技术之发明,在上古被视为开天辟地之大事。《管子·揆度》曰:
"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
金属之冶炼与武器之制造,在上古神话中与蚩尤等文化英雄相关。金属从地下被开采出来、冶炼成形,此过程本身就具有"地之生养"之象征意义——大地孕育矿石,人类将矿石冶炼为金属,再铸造为钟——钟是地之精华的人工转化。
《国语·周语下》载伶州鸠论乐之言:
"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诗以道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瓦以赞之,革木以节之。"
"金石以动之"——金(钟)与石(磬)在乐队中起"动"(发起、推动)之作用,位列诸乐器之首。金石之尊贵,源于其材质之珍稀与制作之艰难——铸钟需要高超之冶金技术与大量之铜锡资源,非一般诸侯所能拥有。故钟为"重器",与鼎并称。
钟之用于祭祀,尤其是祭祀地祇(土地之神),在先秦文化中有充分之记载。《周礼·春官·大司乐》载:
"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乃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以祭地示。"
祭地示(地祇)时"奏太簇"——以特定之钟律来祭祀大地之神。钟声与地祇之祭祀的密切关联,正是"钟似地"之文化背景。
从音响品性看,钟声之浑厚绵长,确有"地"之气象。大地之品性为厚重、安稳、持久——钟声亦然。鼓声虽宏大,却短促有力;磬声虽清脆,却倏忽即逝;唯钟声浑厚而绵长,敲击一下可余韵不绝数十秒甚至更久,有如大地之恒久不变。
又从物理层面看,钟之金属材质具有极好的延展性与共振性,使钟声格外丰满、圆润、充实。这种"充实"之感,正合地之"厚德载物"——大地以其厚实承载万物,钟以其充实之声承载乐队之全部音响。
第三节 磬与水——石之清音的上古源流
磬之"似水",在上古文化中可追溯至石器时代。
最早的磬是天然石片——古人发现某些特殊之石片被敲击时能发出清脆悦耳之声,遂将之加工为乐器。《尚书·益稷》载:
"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鸣球"即磬之古名,"球"为美石(玉石)之称。以美石制磬,叩之则"鸣"——发出清脆之声。此为磬之最古之记载之一。
又《尚书·益稷》载:
"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击石拊石"——敲击石磬,"百兽率舞"——百兽随之起舞。此段描述的是上古时代的祭祀场景——以石磬之声召唤神灵(百兽为神灵之象征或巫者之化身),使之随声起舞。石磬是上古祭祀中最原始的乐器之一。
磬何以与水相关?
从声音品性看,清越之石声确似水流之声。山涧之水流过石面,发出叮咚之声,与磬声极为相似。古人或因此将石之声与水之声联系在一起。
从上古宇宙论看,石(山)与水(泽)本为一对。《周易》八卦中,艮为山(石),兑为泽(水)。山与泽相对而互通——山中有泉,泽底有石;山高而水下流,泽低而水汇聚。磬以山石之质发水泽之声,正合艮兑之交——刚中有柔,柔中有刚。
《诗经·商颂·那》曰: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依我磬声"——磬声作为和与平之依归。"既和且平"而"依我磬声"——和平之乐以磬声为依托。此与"磬似水"相通——水之品性为"平"(至量必平),磬声亦为"平"(和平之依归)。
又须注意,先秦之磬不仅用于乐,亦用于报时、行政等功能。《周礼·春官·磬师》载磬师之职,掌管各种磬之演奏。磬声清脆利落、穿透力强,适于作为信号之用——"磬以节止",即以磬声标志乐曲之结束与段落之分界。此"节止"功能,正合磬之"制"(节制)、水之"止"(水遇低洼则止而成潭)。
第四节 笙竽与凤——簧管乐器的神话背景
竽笙箫之"和",在上古神话中与凤凰有着密切之关联。
笙之形制,相传为模仿凤凰之翅膀。《尚书大传》(虽为两汉之书,然所载当有先秦之传承)有"女娲作笙簧"之说。笙之竹管参差排列,如凤凰张翼之状;笙之簧片振动发声,如凤凰鸣叫之音。
《诗经·小雅·鹿鸣》曰: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诗经·小雅·鹿鸣》又曰: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笙之"和"声与鹿鸣之"呦呦"、嘉宾之"德音"相配合,构成一幅和谐融洽之宴飨图景。笙声之"和",在诗歌语境中总是与和谐、友善、喜庆联系在一起。
箫(排箫)在上古亦有神话渊源。相传排箫为"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中之"箫"——舜帝之韶乐以箫为主器,奏九成(九段)而凤凰来朝。《尚书·益稷》载: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凤凰来仪"——凤凰应箫韶之乐而来朝贺。此传说将箫与凤凰直接联系在一起——凤凰为和之化身,箫声为和之声音,二者相感相应。
凤凰在上古信仰中之品性为何?凤凰之德为"和"——凤凰出现是天下太平、万物和谐之祥瑞。《山海经·南山经》载: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凤凰之身具"德义礼仁信"五德,"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凤凰之歌舞即是天下安宁之象征。笙竽箫之"和",正是凤凰之"和"在乐器中的体现。
此一上古渊源,使"竽笙箫和"不仅是音乐美学之描述,更是宇宙和谐理想之承载——笙竽箫之"和",呼应的是凤凰来仪、天下太平之上古理想。
第五节 埙与土——土器与大地崇拜
埙之"翁博"——浑厚广博——与其土制材质有着深刻之关联。
埙以陶土烧制,是最原始、最朴素的乐器之一。考古发现之最早陶埙可追溯至数千年前之新石器时代。埙之材质为土,土为大地之本质。埙之声——低沉、浑厚、苍茫、古朴——正是大地之声、远古之声。
《周易》坤卦之德为"厚"——"坤厚载物"。埙声之"翁博",正合坤德之"厚"。埙声给人的感受,如同站在广袤之大地上,四周一片苍茫,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唤——那是大地本身的声音。
从上古巫觋传统看,土器在祭祀中具有特殊之意义。土为大地之代表,以土制器祭祀地神,是最直接的"以地事地"。埙之声低沉浑厚,适于祭祀大地之神——以大地之材质(土)制成之器,发出大地之声音(浑厚低沉),祭祀大地之神灵。
《吕氏春秋·古乐》载:
"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之嶰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
伶伦以竹管定律——竹管为管乐之始。然而在竹管定律之前,陶埙或许已经存在。埙之简陋原始,暗示其历史可能早于竹管乐器。如果说竹管乐器代表的是文明之精致,那么陶埙代表的就是文明之原初——大地之声,远古之音。
"翁博"二字之"博",尤可深味。"博"为广博、宽广——埙声何以为"博"?盖因埙之音色低沉浑厚,缺少高频泛音(不像金属乐器或弦乐器那样有丰富之泛音),因此其声音显得"宽广"——如同一片没有细节的大色块,铺展开来,充满整个空间。这种"宽广"之声,正是"博"——不精不细,却宽广无垠。
第六节 琴瑟与人伦——弦乐的文明叙事
琴瑟在上古文化中,不仅是乐器,更是人伦关系之象征。
"琴瑟"在先秦诗文中常用以象征夫妇之和谐。《诗经·周南·关雎》曰: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琴瑟友之"——以琴瑟相配来比喻与淑女之亲近和谐。
《诗经·郑风·女曰鸡鸣》曰: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琴瑟和鸣,一切安静美好。此为夫妇和谐之最美描写。
又《诗经·小雅·常棣》曰: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妻子(妻与子女)之和睦,如同弹奏瑟与琴一样和谐。
为何琴瑟能象征夫妇之和?
从乐器品性看,琴之"妇好"(柔婉美好)与瑟之"易良"(平易善良),二者一柔一温,相配相和,如同夫妇之相合——一方柔婉,一方温良,相辅相成。
从演奏形式看,琴瑟常合奏,一人弹琴、一人鼓瑟,二器之声相互交织、相互呼应,如同夫妇之对话——你一句、我一句,相和相应。
从文化传统看,琴瑟之制作与传授都带有神圣色彩。相传伏羲氏作琴,神农氏作瑟——皆为圣王之创制。琴瑟之音不仅悦耳,更能修身养性、通达神明。
荀子先生将琴之品性定为"妇好",将瑟之品性定为"易良",此分别颇有深意。如果将琴瑟比作夫妇:琴为"妇"——柔婉美好之妇德;瑟为"夫"——平易善良之夫德。"妇好"之"妇"字直接点明了琴之阴柔品性,"易良"之"易"字则暗含阳性之平和坦荡("坦坦荡荡"即为"易"之品性)。
又须追问:古人何以区分琴之为"阴"与瑟之为"阳"?
从形制看,琴弦少(五弦或七弦)而瑟弦多(二十五弦或更多)。少为阴,多为阳——琴之弦少为阴,瑟之弦多为阳。从音色看,琴声清幽含蓄(阴),瑟声温和开展(阳)。从演奏方式看,琴之指法精微细腻(阴),瑟之弹奏较为铺展宏大(阳)。
此一阴阳配合,使琴瑟合奏能够达到最完美之"和"——阴阳相济,刚柔相配。正如夫妇之和谐在于阴阳互补——刚柔相济、动静相合。
第七节 歌舞与巫——上古巫觋传统
歌与舞在上古文化中,原本是巫觋活动之核心组成部分。
"巫"字之形,甲骨文中作两"工"交叉之状,象征巫者以身体沟通天地。《说文解字》释"巫"曰:"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以舞降神",点明了巫与舞之密切关系。"巫"与"舞"在上古本为同源——巫者以舞蹈来召唤神灵、沟通天人。
《楚辞·九歌》之十一篇,皆为巫觋祭祀之歌舞辞。其中歌与舞的结合无处不在:
《楚辞·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此为祭祀最高神"东皇太一"之歌辞。"扬枹兮拊鼓"——击鼓(鼓之"大丽"),"疏缓节兮安歌"——缓慢节奏中安详歌唱(歌之"清尽"),"陈竽瑟兮浩倡"——竽与瑟合奏并大声歌唱(竽之"和"、瑟之"易良"),"灵偃蹇兮姣服"——巫者身着美服翩翩起舞(舞之"意天道兼")。整段描述与荀子先生"声乐之象"之体系完全对应。
《楚辞·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此为祭祀云中君(云神)之歌辞。巫者以歌舞召唤云神降临——"灵皇皇兮既降"——神灵已经降临。歌舞之功能在于"降神"——使神灵从天界降临人间。
这一上古传统为"歌清尽,舞意天道兼"提供了深层之文化背景:
歌之"清尽"——巫者之歌须清明纯净,方能上达天听,感动神灵。若歌声混浊不清,则神灵不降。"清"为歌之品性之首要——清明方能通神。"尽"为歌之功能之极致——穷尽人心之诚意,方能感动神灵。
舞之"意天道兼"——巫者之舞是以身体来演绎天道、模拟天地运行、呈现宇宙秩序的神圣行为。巫者在舞蹈中不是在"表演",而是在"通灵"——以身体为媒介,沟通天人、联结神凡。此即"意天道兼"之原初意义——舞蹈的意旨在于兼通天道。
从上古巫觋传统看,"声乐之象"所描述的不仅是一般的音乐美学,更是一个完整的祭祀宇宙——鼓声如天雷以通天神,钟声如大地以祭地祇,磬声如流水以敬水神,管乐如星辰日月以应天象,埙声如土地之呼吸以颂地母,琴瑟如夫妇之和以叙人伦,歌声清尽以达天听,舞蹈意天道兼以通神明。整个乐队就是一个微型之祭坛,整场演奏就是一次微型之祭祀。
荀子先生虽然以理性化之语言将此传统重新表述,但其深层结构仍保留着上古巫觋祭祀之痕迹。这不是偶然的残留,而是文化之根基——礼乐之根在祭祀,祭祀之根在巫觋,巫觋之根在天人之交通。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正是对这一根基的理性化继承与升华。
第八节 "八音"与"八方"——乐器材质的宇宙对应
先秦"八音"分类法——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不仅是乐器材质之分类,更蕴含着宇宙论之意涵。
"八"在先秦文化中是一个重要之数。八方(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皆以"八"为数。
八方为空间之全部方位,八卦为宇宙之全部元素,八音为乐器之全部材质。三者之"八"并非巧合,而是同一宇宙论思维之不同表现——以"八"为框架涵盖万有之全部。
《周礼·春官·大师》载:
"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
八音之分类,以材质为标准——乐器由何种材料制成,即属何种"音"。此分类法的哲学预设是:材质决定品性——不同材质之乐器有不同之音色、不同之品性、不同之宇宙对应。
金(钟类)——金属出于地下矿藏,经冶炼而成,坚硬沉重,声音浑厚充实。金之德为"刚""实"。
石(磬类)——石为天然矿物,不经冶炼,直接加工成形,声音清脆利落。石之德为"坚""清"。
土(埙类)——土为大地之本质,塑形烧制而成,声音低沉浑厚。土之德为"厚""朴"。
革(鼓类)——革为动物之皮,绷于鼓框之上,以桴击之发声,声音宏大深沉。革之德为"大""动"。
丝(琴瑟类)——丝为蚕之所产,以之为弦张于琴瑟之上,拨弄之发声,声音柔婉优美。丝之德为"柔""美"。
木(柷敔类)——木为树之所生,以之制成方形或虎形之打击器,敲击之发声。木之德为"朴""直"。
匏(笙竽类)——匏为葫芦,以之为笙之斗,插入竹管,吹之发声。匏之德为"和""圆"。
竹(箫管龠篪类)——竹为直立之草,中空有节,截之为管,吹之发声。竹之德为"直""亮"。
八种材质——金石土革丝木匏竹——涵盖了自然界之主要材料类型:矿物(金、石)、土壤(土)、动物产品(革、丝)、植物产品(木、匏、竹)。以这八种材料制成之乐器,发出八种不同品性之声音,构成一个完整之音响宇宙。
这正是"声乐之象"之宇宙论基础——乐器以自然界之材料制成,其声音品性由材料之天然品性所决定,因此乐器之声音与自然界之元素(天、地、水、星辰日月、万物)自然地相对应。此非人为之牵强附会,乃物性之自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