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一节 老子先生"大音希声"的乐论
老子先生论乐,言简意赅而深不可测。《老子》第四十一章曰: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大音希声"——至大之音,声响稀少(或几近无声)。此四字乃道家乐论之纲领,与儒家乐论形成深刻之对话。
"大音希声"何意?
解一: 至大之音不需要喧嚣之声响。真正伟大的音乐不在于声音之宏大与繁复,而在于意蕴之深远与纯净。声音越少,意蕴越多——此为"少即是多"之原理。
解二: 至大之音超越了声音之层面。"声"为可听之音响,"大音"则超越了可听之层面,达到了不可听之"道"的层面。正如"大象无形"——至大之象超越了可见之形态。
解三: "大音"即天道之运行。天道运行不息,却无声无息——日月运转、四时交替、万物生长,皆在无声之中完成。此无声之运行,就是"大音"——无声之声、寂静之乐。
老子先生之"大音希声",对于理解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有何启发?
表面上看,二者似乎对立:荀子先生详细描述十二种声乐之品性,赞美声乐之丰富多彩;老子先生则说至大之音几近无声,似乎否定了具体声乐之价值。然而深入思考,二者之间存在着微妙之互补关系。
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以"舞意天道兼"收束——舞蹈之意旨在于兼备天道。而老子先生之"大音希声"所指向的亦是天道——天道之"大音"为"希声"。二者之交汇点在于"天道"——荀子先生通过丰富之声乐来趋近天道(以有声之乐表达天道之意蕴),老子先生则指出天道本身是"希声"的(超越声音之层面)。
此一差异可以如此理解:荀子先生之声乐是"以有声追无声"——通过有声之乐器、歌唱、舞蹈,不断趋近于无声之天道。乐之最高境界(舞意天道兼)不在于声音本身之美妙,而在于声音所指向之天道意蕴。从这个角度看,荀子先生之终点正是老子先生之起点——"大音希声"是声乐修养到达极致后的超越。
《老子》第二章曰: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音声相和"——"音"与"声"相互和合。此处老子先生承认"音声相和"之事实,并将之置于一系列对立统一之范畴中(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前后)。这说明老子先生并非完全否定声乐,而是指出声乐中对立因素之相互依存——高音因低音而存在,快速因慢速而存在,响亮因安静而存在。
荀子先生"声乐之象"中的对立范畴——鼓之"大"与琴之"妇好"(大与小),管龠之"发猛"与埙篪之"翁博"(猛与厚),歌之"清"与钟之"实"(清与实)——正是"音声相和"之具体展开。老子先生之"大音希声"与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以不同之方式指向同一个真理:声乐之美在于对立之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