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二章 "声乐之象"逐句解读:十器十德
第一节 总论:十器十德之体系
"声乐之象"一段,以极为精练之语言,对十种乐器(鼓、钟、磬、竽、笙、箫、管、龠、埙、篪、瑟、琴)以及歌唱和舞蹈——总计十二项——逐一描述其品性。此十二项,可分为以下几组:
| 类别 | 乐器/活动 | 品性描述 |
|---|---|---|
| 革类(打击) | 鼓 | 大丽 |
| 金类(打击) | 钟 | 统实 |
| 石类(打击) | 磬 | 廉制 |
| 匏竹类(吹奏) | 竽、笙、箫 | 和 |
| 竹类(吹奏) | 管、龠 | 发猛 |
| 土竹类(吹奏) | 埙、篪 | 翁博 |
| 丝类(弹拨) | 瑟 | 易良 |
| 丝类(弹拨) | 琴 | 妇好 |
| 人声 | 歌 | 清尽 |
| 身体 | 舞 | 意天道兼 |
此十二项之排列,并非随意,而是有其内在逻辑。大致而言,从鼓到磬为打击乐器,从竽笙箫到埙篪为吹奏乐器,瑟琴为弦乐器,最后以歌与舞作结。这一排列顺序,与先秦"八音"分类法有着密切之对应关系。
所谓"八音",《周礼·春官·大师》载:
"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
金为钟类,石为磬类,土为埙类,革为鼓类,丝为琴瑟类,木为柷敔类,匏为笙竽类,竹为箫管龠篪类。荀子先生此段虽未严格按八音顺序排列,但所涉及之乐器确实涵盖了八音之大部分类别。
更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先生对每种乐器品性的描述,都极为精当,且暗含深意。下面逐一解读。
第二节 "鼓大丽"——鼓之象
**"鼓大丽"**三字,言鼓之品性为"大"而"丽"。
"大"字在先秦语境中,非仅指体量之大,更有崇高、伟大、至高之义。《周易·乾卦·彖传》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此"大"字,形容天道之崇高伟大,非"大小"之"大"可比。老子先生亦言: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
"强为之名曰大"——"道"之名为"大",这是以"大"字来指称那不可言说、不可名状之至高存在。
鼓之"大",正合此义。鼓声深沉浑厚,震动人心,有如天之广大,有如道之崇高。鼓之体量在诸乐器中确为最大(大鼓可高数尺,建鼓、鼖鼓更是巨制),其声在诸乐器中亦最为宏亮深远,故以"大"名之,实至而名归。
"丽"字之义,则需细辨。"丽"在先秦有多重含义:
其一,"附丽""依附"之义。《周易·离卦·彖传》曰:
"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此"丽"为附着、依附之义。日月附着于天,百谷草木附着于土,文明之光附着于正道,乃能化成天下。
其二,"光明""华美"之义。"丽"字从"鹿",鹿之角雄伟华美,故引申为华美、光明之义。
其三,"成双""并列"之义。"丽"有"俪"义,即成对、并列。
鼓之"丽",当兼取前二义。一者,鼓声宏大,如日月之丽于天,光辉照耀,为诸乐器之冠冕,故"丽"有光辉华美之义。二者,鼓为乐之君(下文即言"鼓其乐之君邪"),诸乐器皆附丽于鼓声而成节奏,鼓声统摄全局,诸器依附其节,故"丽"有附丽统摄之义。
合"大"与"丽"言之,鼓之品性乃是崇高伟大而又光辉华美、统摄群器。此与下文"鼓似天"之说完全吻合——天之品性,正是"大"而"丽":天之广大无垠为"大",天之日月星辰为"丽"。
为何鼓能当此"大丽"之称?从物理层面看,鼓以革蒙之,中空,以桴击之而发声。其声深沉而宏亮,振幅大而频率低,能穿透其他乐器之声而为人所感知。在乐队合奏中,鼓声是最基本的节奏骨架,其他乐器皆依鼓之节奏而行。正如天为万物之最大者、最崇高者,鼓为乐器之最大者、最崇高者。
从文化层面看,鼓在上古社会中的地位极为特殊。鼓用于祭祀以通神明,用于战争以振士气,用于朝廷以行政令,用于乡饮以和宾主。《周礼·地官·鼓人》载有六鼓之制:
"以雷鼓鼓神祀,以灵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以鼖鼓鼓军事,以鼛鼓鼓役事,以晋鼓鼓金奏。"
六种鼓分用于不同场合,可见鼓在先秦社会生活中之无所不在。鼓之"大丽",不仅是对其音响品性的描述,更是对其社会功能之崇高地位的概括。
何以鼓独占如此崇高之地位?此问须从上古鼓之起源说起,详见后章。
第三节 "钟统实"——钟之象
**"钟统实"**三字,言钟之品性为"统"而"实"。
"统"字之义,为统领、统合、纲领。《荀子·非十二子》曰:
"法先王,统礼义。"
此"统"为统合、纲领之义。钟之"统",谓钟声具有统合群音之功能。在先秦乐队中,钟(尤其是编钟)的地位极为重要,往往作为整个乐队的音高基准和乐曲结构的标志。古人以"金奏"称钟声领奏之乐,《周礼·春官·钟师》载:
"钟师掌金奏。凡乐事以钟鼓奏九夏。"
"金奏"即以钟声为主导的合奏,这正是钟之"统"的具体体现。
"实"字之义,在先秦语境中有充实、真实、果实等义。与"虚"相对,"实"意味着内容充盈、不空洞。钟之"实",当指钟声之厚重充实。钟以铜锡合铸,体实而厚,叩之则声音浑厚充实,绵长不绝,有一种沉稳厚重之感。
合"统"与"实"言之,钟之品性乃是统合群音而内质充实。此与下文"钟似地"之说吻合——地之品性,正是"统"而"实":地承载万物而为万物之统合基础,地体质厚重充实而非空虚轻浮。
《周易·坤卦·彖传》曰: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坤厚载物"——坤之厚重承载,正合钟之"实";"品物咸亨"——万物咸得亨通,正合钟之"统"。钟之"统实",正是坤德之写照。
为何钟能当此"统实"之称?从物理层面看,编钟以青铜铸造,材质坚实厚重。编钟之音色浑厚凝重,余韵悠长,在乐队中起到定调、定节、统领全局之作用。古人制钟,极为讲究铜锡比例,《周礼·考工记》载:
"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
钟之铸造要求金六锡一,此配比使钟声浑厚而不浮薄。"实"之一字,既形容钟体之实心厚重,又形容钟声之充实饱满。
从文化层面看,钟在先秦为"重器",非一般乐器可比。钟鼎并称,皆为国之重器。诸侯之国以有钟鼎为尊,以失钟鼎为辱。《左传·成公二年》载齐国之钟为晋所获之事,可见钟之政治意义之重大。钟之"统",不仅是音乐上的统合,更暗含政治上的统领之意。
第四节 "磬廉制"——磬之象
**"磬廉制"**三字,言磬之品性为"廉"而"制"。
"廉"字在先秦有多重含义:
其一,"廉洁""清正"之义。《荀子·修身》曰:"廉而不刿。"此"廉"为廉洁之义。
其二,"棱角""分明"之义。"廉"字本义与"棱角"有关,凡物体之边角分明处皆可称"廉"。《荀子·不苟》曰:"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此"廉"与"刿"(伤害)对言,谓有棱角而不伤人。
其三,"清脆""清越"之义,由"棱角分明"引申,形容声音清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磬之"廉",当兼取后二义。磬以石制(或以玉制),叩之则声音清脆利落,有棱有角,分明而不混浊。此声与鼓之"大"、钟之"实"形成鲜明对比——鼓声宏大浑厚,钟声充实绵长,磬声则清脆明快,如水之流淌,清澈见底。
"制"字之义,为节制、法度、规矩。《荀子·王制》曰:"制而用之。"此"制"为制度、节制之义。磬之"制",谓磬声具有节制之品性,不过分张扬,不肆意奔放,而是有节有度,恰到好处。
合"廉"与"制"言之,磬之品性乃是清脆分明而有节有度。此与下文"磬似水"之说吻合——水之品性,正是"廉"而"制":水之清澈透明为"廉"(廉洁无瑕),水之顺势而流、以形就器为"制"(有所节制,不逾越)。
老子先生论水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老子》第八章)
水之"不争",正合磬之"制"——有节制而不争先恣肆。水之"利万物"而自身清澈无瑕,正合磬之"廉"——清正而利人。
为何磬以石制,而其"象"却似水?此问甚有意味。石为至硬之物,水为至柔之物,何以石器之声似水?答案在于"声"与"体"之别。磬之体虽为石(硬),磬之声却清越流转如水(柔)。此正合老子先生"柔弱胜刚强"之旨——至刚之石,发出至柔之声。"声"是石之"德"的外在呈现,石之"德"虽硬,石之"声"却柔,此中有深意在焉。
磬在先秦乐队中的功能亦与其"廉制"之品性相应。《尚书·益稷》载:
"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鸣球"即玉磬,在乐队中起节制、收束之作用。古人言"击磬以止乐",磬声清脆短促,适于标志乐曲之段落、节点,起到"制"的功能。
第五节 "竽笙箫和"——管乐之和
**"竽笙箫和"**四字,言竽、笙、箫三种吹奏乐器之品性为"和"。
"和"字在先秦哲学中之地位,极为崇高。"和"非"同",此乃先秦思想之重要区分。《国语·郑语》载史伯之言: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以他平他谓之和"——不同的事物相互协调、相互平衡,此为"和"。相同的事物堆积在一起,则为"同"。"和"能生物,"同"则不能。此一区分极为深刻。
又《左传·昭公二十年》载晏子论"和"与"同"之别: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晏子以烹饪喻音乐之"和",指出"和"乃是不同声音之相互配合、相互补充、相互协调。"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如此众多之对比因素,"以相济也"——相互补益、相互协调,方为"和"。
竽、笙、箫何以能体现"和"?
竽与笙同属匏类(笙以匏为斗),结构上皆为簧管乐器,以簧片振动发声。笙之制,以多根竹管插入匏斗之中,每管底部设簧片,吹之则诸管同时可以发声,一人吹笙即可发出多个音同时响起的"和声"效果。此乃先秦乐器中最独特者——其他乐器多为一次发一音,唯笙可以一次发多音。《诗经·小雅·鹿鸣》曰: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鼓瑟吹笙"——瑟与笙相配,正是"和"之体现。"吹笙鼓簧"——笙以簧发声,多簧同振,自身即是"和"之象。
竽与笙相似而体量更大,竹管更多,音量更宏。箫(先秦之箫非后世之洞箫,乃排箫,即编管,以多根长短不一之竹管排列而成),亦为多管乐器。此三者皆以"多管协同"为特征,其声皆以"和谐"为品性。
更深一层看,"和"在先秦思想中不仅是音乐术语,更是社会理想。《论语·学而》载有子之言: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
"和"为礼之最高境界。竽笙箫之"和",不仅是其音乐品性之描述,更暗含着以乐致和的社会理想——多种不同的声音协调配合,如同多种不同的人群和谐共处。
第六节 "管龠发猛"——管龠之猛
**"管龠发猛"**四字,言管与龠二种吹奏乐器之品性为"发猛"。
"发"字有启发、激发、发动之义。"猛"字有猛烈、刚健、奋发之义。合"发猛"二字,言管与龠之声激昂刚健,振奋人心。
管为单管乐器,以竹制,直吹或横吹,声音高亢嘹亮。龠亦为竹制吹管乐器,《尔雅·释乐》释龠为三孔之笛。管与龠之声,较之竽笙箫之"和",更为单纯直接、高亢激昂。正因其单管发声,不似笙竽之多管和合,故其声更为集中锐利,有穿透力。
为何以"发猛"形容管龠?"发"者,犹言"发扬""发越"——声音高扬远播,穿透力强;"猛"者,犹言"猛厉""刚猛"——声音刚劲有力,激荡人心。
管龠之声在乐队中的功能,正是"发猛"——在浑厚之鼓声、充实之钟声、清脆之磬声、和谐之笙竽声之中,管龠以其高亢锐利之声穿插其间,如同军中之号角,振奋精神,激发意气。
《诗经·周颂·有瞽》曰:
"既备乃奏,箫管备举。"
"箫管备举"——箫与管齐奏,可见管在先秦宗庙祭祀之乐中亦占有重要位置。
又《诗经·邶风·简兮》曰: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
此为描写舞蹈之诗,舞者左手持龠、右手持翟(雉羽),可见龠不仅用于吹奏,亦用于舞蹈中执持,兼有礼器之功能。
"发猛"二字,与下文"竽笙箫和管龠,似星辰日月"之说相呼应。星辰日月之光辉,正是"发猛"——光芒四射,明亮耀眼,穿透黑暗,照彻万方。管龠之声如日月之光芒,高扬远播,振发人心。
此处须追问:为何将竽笙箫与管龠分而言之,一曰"和",一曰"发猛"?同为吹奏乐器,何以品性如此不同?
答案在于乐器结构之差异。竽、笙、箫(排箫)皆为"多管"乐器,多管协同发声,自然呈现"和"之品性。管、龠为"单管"乐器(或少管),单管独立发声,自然呈现"发猛"之品性。"多"则"和","单"则"猛"——此非人为赋予之品性,乃乐器自身结构所决定之天然品性。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正是对这种天然品性的精确捕捉。
这一区分也蕴含着深刻的社会哲学。"和"是群体之德——多人协调配合,如笙竽之多管同振。"发猛"是个体之德——单人奋发有为,如管龠之单管独鸣。社会既需要群体之和谐,亦需要个体之刚健。二者不可偏废。
第七节 "埙篪翁博"——土竹之博
**"埙篪翁博"**四字,言埙与篪二种乐器之品性为"翁博"。
"翁"字在此处通"瓮"或"嗡",形容声音低沉浑厚,有如大瓮之鸣,嗡嗡然,回荡不已。亦有学者释"翁"为"雍容"之义,谓声音从容浑厚,不急不躁。两义相通,皆指声音之浑厚深沉。
"博"字之义为广博、宽广。声音之"博",谓其音域宽广,音色深厚,有包容万象之气度。
合"翁博"二字,言埙篪之声浑厚深沉而广博包容。
埙以陶土烧制,中空,有吹孔及指孔。埙之声音极为独特——低沉、浑厚、略带沙哑,有一种苍茫辽远之感,如同大地之呼吸、远古之回声。此声音在诸乐器中最为"古朴",最少修饰与华丽,却最能触动人心深处之情感。
篪为竹制横吹乐器,有底有盖,声音亦较为低沉浑厚,与笛相比更加柔和含蓄。
为何埙篪合言"翁博"?从材质看,埙为土制,篪为竹制;从结构看,埙为卵形中空,篪为管状有底。二者材质不同、形制不同,何以同具"翁博"之品性?
答案在于二者之共同特点——皆为有底或有封闭结构的吹管乐器。埙为全封闭之中空体(仅有吹孔与指孔),篪亦为有底之管(古篪两端封闭)。这种封闭结构使得气流在器内充分振荡,产生浑厚低沉之音色。与开管乐器(如笛、管)之清亮高扬相比,埙篪之声更为含蓄内敛、浑厚深沉,故曰"翁博"。
"翁博"之"博"字尤有深意。《荀子·修身》曰:"多闻曰博。"《论语·子罕》载孔子先生之言: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博"为广博、包容之义。埙篪之声何以为"博"?盖因其声浑厚深沉,不尖不利,有一种包容一切的气度。正如大地之博大,能容纳万物;埙篪之声亦然,能与其他乐器之声相互融合,不突出自我,不压制他者,而是以浑厚之基底承托群音。
埙篪在先秦诗文中常并称。《诗经·小雅·何人斯》曰: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埙篪"二字并称,象征兄弟之和睦(后世以"埙篪之好"喻兄弟情谊)。何以埙篪能象征兄弟?正因二者之声皆为"翁博"——浑厚、宽广、包容——此乃兄弟之间应有之德:宽厚待人,包容差异,共同承托家族之和谐。
第八节 "瑟易良"——瑟之良
**"瑟易良"**三字,言瑟之品性为"易"而"良"。
"易"字在先秦有多重含义:
其一,"平易""温和"之义。《诗经·小雅·何人斯》曰"尔之安行"之类;又《论语·泰伯》载孔子先生赞禹先王曰"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此皆"易"之态度——平易近人,不高高在上。
其二,"变易"之义。《周易》之"易"即含"变易"之义。
其三,"简易"之义。《周易·系辞上》曰:"易则易知……易知则有亲。"简明平易,使人亲近。
瑟之"易",当取"平易""温和"之义。瑟为多弦乐器(先秦瑟有二十五弦者),弦多则音域宽广,音色温和柔美,不似琴之紧凑集中,而是铺展开来,如春风化雨,温润平和。
"良"字之义为善良、良好、优良。《荀子·性恶》虽主性恶之说,然亦承认后天之"良"可通过教化而达成。瑟之"良",谓瑟声善良温厚,无尖锐刺耳之感,令人心悦诚服。
合"易良"二字,言瑟之品性乃是温和平易而善良美好。此品性与瑟之形制、功能完全吻合。
瑟在先秦礼乐中的用途极广。《诗经》中多有"鼓瑟"之语: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诗经·周南·关雎》)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诗经·小雅·鹿鸣》)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瑟常与琴并称,用于宴飨、祭祀、房中之乐等各种场合。其音域宽广、音色温和,适于伴奏歌唱,故在礼乐实践中应用最广。
瑟之"易良",亦暗含社会哲学之意。"易"为平易,"良"为善良——一个温和平易、善良美好的品性,正是先秦儒家所理想之君子之德。《论语·学而》曰:
"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
孔子先生之五德"温良恭俭让"中,"良"字赫然在列。瑟之"良",正应孔子先生之"良"德。
第九节 "琴妇好"——琴之好
**"琴妇好"**三字,言琴之品性为"妇好"。
此三字之解读,历来有不同意见。关键在于"妇"字如何理解。
其一,有学者释"妇"为"柔婉"之义,"妇好"即"柔婉美好",形容琴声柔美动听。此解从琴声之实际品性出发,琴之七弦(先秦琴有五弦、七弦之制),弦少而音域集中,音色清幽柔婉,较瑟更为含蓄内敛,故以"妇好"(柔婉美好)名之。
其二,有学者以"妇"为"敷"之借字,"敷好"即"布好"——普遍地美好,形容琴声之美无处不在。
其三,亦有学者直解"妇好"为"如妇人之好"——琴声之美,如妇人之婉约柔和。此解虽直白,然先秦并不以"妇人之美"为卑,反以之为一种独特之品性。
不论取何解,"琴妇好"所描述的琴声品性皆指向柔婉、精微、美好。这与鼓之"大丽"、钟之"统实"形成鲜明对比。鼓、钟为刚健浑厚之品性,琴则为柔婉精微之品性。在乐队中,正是此种刚柔相济,方能构成完整之"和"。
琴在先秦文化中之地位极为特殊。琴非一般乐器,乃君子修身之器。孔子先生终身鼓琴,《史记·孔子世家》虽为两汉之书,然所载孔子先生学琴于师襄子之事,当有先秦之传承。《论语·阳货》载孔子先生曰: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
"弦歌"即以琴瑟伴歌,乃先秦教化之常法。琴之"妇好"——柔婉美好——正合其"修身""教化"之功能:不以刚猛慑服人,而以柔婉感化人。
又须追问:何以将琴与瑟分言?琴瑟同为丝弦乐器,何以品性有别?
答案在于二者之结构差异。瑟弦多(二十五弦或更多),音域宽广,音量较大,音色温和铺展——故曰"易良"。琴弦少(五弦或七弦),音域虽亦不窄,但弦少则每弦承担更多表现任务,演奏时更注重指法之精微变化(如吟、猱、绰、注等技法),音色更为含蓄内敛、精微细腻——故曰"妇好"。
瑟之"易良"偏于开展、温和、广博,琴之"妇好"偏于含蓄、精微、婉约。二者一阳一阴、一刚一柔,相辅相成。
第十节 "歌清尽"——歌之尽
**"歌清尽"**三字,言歌之品性为"清"而"尽"。
"清"字之义,在先秦语境中极为重要。"清"者,清明、清澈、清正之谓。《荀子·解蔽》曰:
"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
心之最高境界为"大清明"——"清"乃心灵之至高品质。
歌之"清",谓人声歌唱之品性为清明、清澈、纯净。人声不同于器乐:器乐受制于材质与工艺,必然带有材质之特性(金之声厚、石之声脆、竹之声亮、土之声沉);而人声出于口而源于心,若心地清明,则声自清澈。歌之"清",是人之"心清"的外在呈现。
"尽"字之义,为穷尽、完全、尽善尽美。孔子先生论韶乐曰: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八佾》)
"尽美""尽善"——"尽"乃完全之义。歌之"尽",谓歌唱能将人之情感完全表达出来,穷尽情感之深度与广度,不留遗憾。
合"清尽"二字,言歌唱之品性乃是清明纯净而充分完全。人声歌唱是所有"乐"中最直接、最自然、最能完全表达人心之方式。器乐必须通过物质媒介(金、石、土、竹、丝等),人声则直接由人心发出、由人口传出,最少中间环节,最能"清""尽"地传达情感。
此处可追问:为何人声歌唱排在十器之后、舞蹈之前?
从排列逻辑看,前面依次描述了各种器乐的品性,歌唱则是器乐之升华——从物质之器到人声之歌,是从"器"到"人"的飞跃。而舞蹈更进一步,从"声"到"身",从听觉到视觉与动觉,是从"人之声"到"人之身"的飞跃。由器乐而歌唱而舞蹈,是一个不断深入、不断升华的过程,最终指向人之全身心的投入。
《礼记·乐记》亦有类似之描述:
"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
此段描述歌唱之品性,"上如抗"——高音如同上举,"下如队"——低音如同坠落,"曲如折"——婉转如同弯折,"止如槁木"——停止如同枯木(静止不动)——这些描述都强调歌唱之清晰、精确、完美,正合"清尽"之义。
第十一节 "舞意天道兼"——舞之兼
**"舞意天道兼"**五字,言舞蹈之品性为"意天道兼"。此五字乃整段之总结与高潮,也是最难解读之处。
"意"字当作"旨意""意味"解。"天道"即天之大道。"兼"字为兼备、兼包之义。合而言之,"舞意天道兼"谓舞蹈之意旨在于兼备天道——舞蹈以人之身体为媒介,表达的是天道之全部意蕴,兼包天地万物之理。
为何舞蹈能"意天道兼"?这是整段最核心的问题,荀子先生在下面的文字中给出了深刻的回答("曷以知舞之意"一段),详见后章。此处先就"舞意天道兼"五字本身作初步分析。
舞蹈在先秦礼乐中之地位最高。《周礼·春官·大司乐》载:
"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㲈》《大夏》《大濩》《大武》。"
六代之乐皆以"舞"名之,可见"舞"是乐之最高形式。为何?因为舞蹈是唯一以人之全身为媒介的艺术形式:鼓以桴击之,钟以棒叩之,琴以指弹之,歌以口唱之——皆以身体之局部为工具;唯独舞蹈,以人之全身——头、颈、肩、臂、手、腰、腿、足——的全部动作来表达意义。
"兼"字之用,正在于此。器乐各有所偏——鼓偏于"大",钟偏于"实",磬偏于"廉",各得天道之一端;歌唱偏于"清尽",虽已近于完全,然仍限于听觉之域;唯独舞蹈,"兼"备视觉与动觉,"兼"包节奏与旋律(随钟鼓之节而动),"兼"具刚与柔(俯仰诎信、进退迟速),故能"意天道兼"——以全部之身体、全部之动作、全部之意蕴,来呼应天道之全部。
《吕氏春秋·古乐》载: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
上古之乐即以歌舞为一体,"操牛尾,投足以歌"——手持牛尾、足踏节拍、口中歌唱——全身参与。此为乐之最原初形态,亦为乐之最高形态。
"天道"二字在此处亦有深意。荀子先生言天道,与老庄之天道有异。《荀子·天论》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荀子先生之天道,是自然运行之常规秩序。舞蹈之"意天道兼",是以人之身体之有序运动来模拟、呼应天道之有序运行。天有昼夜之更替(如俯仰之交替),天有四时之循环(如进退之往复),天有阴阳之消长(如迟速之变化)——舞者以身体之动作来"演绎"天道之运行,此即"意天道兼"之深意。
第十二节 十器十德的整体结构
综观"声乐之象"全段,十二种乐器/活动之品性可归纳如下:
- 鼓——大丽:崇高华美,乐之君。
- 钟——统实:统合充实,乐之基。
- 磬——廉制:清脆节制,乐之度。
- 竽笙箫——和:协调和谐,乐之合。
- 管龠——发猛:激昂刚健,乐之振。
- 埙篪——翁博:浑厚广博,乐之厚。
- 瑟——易良:平易善良,乐之温。
- 琴——妇好:柔婉美好,乐之婉。
- 歌——清尽:清明穷尽,乐之诚。
- 舞——意天道兼:兼备天道,乐之全。
此十二项之品性,恰好构成一个从刚到柔、从外到内、从部分到整体的完整谱系。鼓最刚、最外、最大;舞最全、最深、最兼。整个排列是一个由"器"到"人"、由"局部"到"全体"、由"天道之一端"到"天道之全部"的递进过程。
这不仅是音乐美学的描述,更是一个微型的宇宙论——以声乐之十二项为框架,映射天地万物之品性格局。下一章将详细讨论这一宇宙论的具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