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二节 庄子先生"天籁""地籁""人籁"
庄子先生论乐,最精彩之论述见于《庄子·齐物论》之"三籁"说: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此段对话之结构为:
- 人籁——人之吹奏竹管而发之声。即人为之音乐。
- 地籁——大地之众窍(各种孔洞)被风吹过而发之声。即自然之音响。
- 天籁——"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使万物各自发出不同之声音,而让它们自己这样做,各自取其所宜,激发它们的又是谁呢!天籁不是某种具体之声音,而是使万物各自发声之根本力量——"道"。
庄子先生之"三籁"说,为理解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提供了另一个深刻之视角。
荀子先生所论之"声乐之象",全部属于"人籁"——人为制作之乐器、人为训练之歌唱与舞蹈。然而,荀子先生又将这些"人籁"与天地万物相对应——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这意味着"人籁"在荀子先生看来并非与自然对立,而是与自然相通。人为之乐器,因其材质出于自然(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其声音品性亦与自然相通。
从庄子先生之"三籁"视角来看,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可以理解为:以"人籁"来模拟"地籁"乃至趋近"天籁"。鼓声之似天雷——是以人籁模拟地籁之中的雷声。钟声之似大地——是以人籁模拟地籁之中的大地之声。最终,"舞意天道兼"——是以人籁趋近天籁之至境。
然而,庄子先生或许会对荀子先生之尝试持保留态度。庄子先生之要旨在于:天籁不可以人为之努力追求——"咸其自取",万物各自取其所宜,不需要人为之安排。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恰恰是人为之安排——先王制作乐器、训练歌舞、建立体系——此为典型之"人为"("伪")。
此一分歧反映了儒道之间在"人为"问题上的根本差异:
儒家(荀子先生): 人为(伪)是善的——"化性起伪",通过人为之努力(礼乐教化)使人性从恶变善。声乐之"象"是圣人洞察自然品性后人为建构之文化秩序。
道家(庄子先生): 人为是多余的——"咸其自取",万物自然而然地各得其所。最好的"乐"不是人为制作的乐器之声,而是万物自然发声的天籁。
二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先秦乐论最深刻之哲学问题:人为之乐究竟是对自然之发展还是对自然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