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声乐之象:品性、宇宙与礼乐教化研究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乐论》中关于“声乐之象”的论述,辨析“象”字的先秦原义,阐明声乐如何通过音响的品性对应天地万物,并将其置于荀子“以礼乐化性起伪”的儒家思想体系中,探究声乐的宇宙论意义与教化功能。

第七节 歌舞与巫——上古巫觋传统
歌与舞在上古文化中,原本是巫觋活动之核心组成部分。
"巫"字之形,甲骨文中作两"工"交叉之状,象征巫者以身体沟通天地。《说文解字》释"巫"曰:"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以舞降神",点明了巫与舞之密切关系。"巫"与"舞"在上古本为同源——巫者以舞蹈来召唤神灵、沟通天人。
《楚辞·九歌》之十一篇,皆为巫觋祭祀之歌舞辞。其中歌与舞的结合无处不在:
《楚辞·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此为祭祀最高神"东皇太一"之歌辞。"扬枹兮拊鼓"——击鼓(鼓之"大丽"),"疏缓节兮安歌"——缓慢节奏中安详歌唱(歌之"清尽"),"陈竽瑟兮浩倡"——竽与瑟合奏并大声歌唱(竽之"和"、瑟之"易良"),"灵偃蹇兮姣服"——巫者身着美服翩翩起舞(舞之"意天道兼")。整段描述与荀子先生"声乐之象"之体系完全对应。
《楚辞·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此为祭祀云中君(云神)之歌辞。巫者以歌舞召唤云神降临——"灵皇皇兮既降"——神灵已经降临。歌舞之功能在于"降神"——使神灵从天界降临人间。
这一上古传统为"歌清尽,舞意天道兼"提供了深层之文化背景:
歌之"清尽"——巫者之歌须清明纯净,方能上达天听,感动神灵。若歌声混浊不清,则神灵不降。"清"为歌之品性之首要——清明方能通神。"尽"为歌之功能之极致——穷尽人心之诚意,方能感动神灵。
舞之"意天道兼"——巫者之舞是以身体来演绎天道、模拟天地运行、呈现宇宙秩序的神圣行为。巫者在舞蹈中不是在"表演",而是在"通灵"——以身体为媒介,沟通天人、联结神凡。此即"意天道兼"之原初意义——舞蹈的意旨在于兼通天道。
从上古巫觋传统看,"声乐之象"所描述的不仅是一般的音乐美学,更是一个完整的祭祀宇宙——鼓声如天雷以通天神,钟声如大地以祭地祇,磬声如流水以敬水神,管乐如星辰日月以应天象,埙声如土地之呼吸以颂地母,琴瑟如夫妇之和以叙人伦,歌声清尽以达天听,舞蹈意天道兼以通神明。整个乐队就是一个微型之祭坛,整场演奏就是一次微型之祭祀。
荀子先生虽然以理性化之语言将此传统重新表述,但其深层结构仍保留着上古巫觋祭祀之痕迹。这不是偶然的残留,而是文化之根基——礼乐之根在祭祀,祭祀之根在巫觋,巫觋之根在天人之交通。荀子先生之"声乐之象",正是对这一根基的理性化继承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