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鬼神与诚论析:形上根基与道体显现
本文深入解读《中庸》中“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两章,探究其作为儒家形上学核心的意义。文章通过辨析先秦鬼神观,论证鬼神章是为证明“诚之不可掩”,进而阐释“诚”体如何配天载物,揭示中庸之道的本体论基础。

对于《中庸》"鬼神之德"与"诚者自成"章之解读与探究:《诚与神——中庸之道的形上根基》
作者:玄机编辑部
引 言
《中庸》一篇,相传出于子思之手,上承孔子之学,下启孟子之道,为先秦儒家心性之学之枢纽。其言虽约,其旨极深,涵天地、通鬼神、贯万物、尽人伦,自微而著,自诚而明,层层递进,直抵道体之极。
今所论者,乃《中庸》中两段至为精要之文。其一曰:"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其二曰:"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此两段文字,一论鬼神之德以显诚之不可掩,一论诚体之自成以尽天地之化育,前后相贯,交相发明,实为《中庸》全篇之骨髓所在。
何以言之?盖《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三句,自天而人,自性而道,自道而教,已伏诚体之根。至"鬼神之为德"章,则由幽微不可见之鬼神,推出"诚之不可掩"之大旨,使形而上之道体得一显现之端绪。及"诚者自成"章,则正面展开诚体之内涵,言其自成、成物、配天、配地、无疆无息之极致,将《中庸》之道推至最高境界。
故此两段之解读,非止于章句训诂之事,实为理解先秦儒家道体观、鬼神观、天人观、诚明观之关键所在。
本文将从先秦视角与上古视角出发,广征博引先秦典籍,以"鬼神"与"诚"为两大主线,逐层深入,穷究其义。全文分为上、中、下三编。上编论"鬼神之为德",中编论"诚者自成",下编则合论二者之关系,以见《中庸》形上思想之全貌。
上 编:鬼神之为德——幽微之中的道体显现
第一章 "鬼神"之名义考源
第一节 "鬼"与"神"的上古语义
欲解"鬼神之为德"一章,首须辨明"鬼神"之义。先秦典籍中,"鬼"与"神"二字,其义至广,用法亦极复杂。若不加细辨,则易以后世俗解混入,失先秦之本旨。
"鬼"字,甲骨文中已见其形。《说文解字》虽为后出,然许慎所据,多为先秦古说。其曰:"鬼,人所归为鬼。"此"归"字之训,实有深意。《礼记·祭义》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又《尔雅·释训》系统中亦有此义。所谓"鬼"者,最初之义,乃指人死后精气之所归。《左传·昭公七年》子产论鬼神之言极为精要,其曰: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此子产之论,为先秦鬼神说之最重要文献之一。其以"魂魄"释"鬼神",以"阴阳"分"魄魂",可见在春秋之世,"鬼"之本义乃与人之精气变化相关。人死,阴气归下,谓之"鬼";阳气升上,谓之"神"。此阴阳二气之消长聚散,即鬼神之本义也。
"神"字,则更为复杂。甲骨卜辞中有"帝"字,有"神"字之雏形。上古之"神",有天神、地祇、人鬼三大分类。《周礼·春官·大宗伯》曰:
"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
又曰:
"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貍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以肆献裸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以祠春享先王。"
此三类之分,天神以禋祀,地祇以血祭,人鬼以肆献馈食,各有其礼。然三者虽分,其统名曰"鬼神"。
回到《中庸》所言"鬼神之为德",此"鬼神"究竟何指?是指人死后之魂魄?是指天地之神灵?还是指阴阳二气之往来屈伸?此一问题,实为理解本章之关键。
第二节 先秦诸家论"鬼神"之殊途
先秦诸子论鬼神,各有所主。
孔子之态度:
《论语·雍也》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论语·述而》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论语·先进》曰:"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论语·八佾》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从以上诸条可见,孔子论鬼神,有几个特点:其一,不否定鬼神之存在,而以"敬"待之;其二,不多言鬼神之事,所谓"子不语"者,非谓无鬼神,乃谓不以此为教化之核心;其三,强调"祭如在"之诚敬态度,以主观之诚心为祭祀之实质;其四,将鬼神之事与人事相贯,不离人事以论鬼神。
此态度,恰为《中庸》"鬼神之为德"章所本。《中庸》论鬼神,不在辨其有无,而在显其为"德"。何谓"德"?"德"者,得也,功用也。鬼神之为德,言鬼神所显现之功用、所展示之道德意义也。此正是孔子"祭如在"精神之进一步发挥。
墨子之态度:
墨子则力主"明鬼"。《墨子·明鬼下》曰:
"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
墨子之论鬼神,目的在于明"天志"。鬼神有赏善罚暴之能,此为墨子"明鬼"之核心主张。其所引证者,皆先王故事与历史传说。如言杜伯射周宣王之事,言鬼能报复之事。此与儒家论鬼神之旨趣大不同。
老子之态度:
《老子》第六十章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老子之论,将鬼神纳入"道"之统摄之下。以道治天下,则鬼神各安其位,不相侵扰。此"不神"之"神",乃"神异""灵怪"之义,非否定鬼神之存在,而是说在道之涵摄下,鬼神不以怪异害人。此义与《中庸》以"德"论鬼神,颇有暗合之处。
庄子之态度:
《庄子·大宗师》言"真人"之境界曰:"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又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庄子不多论鬼神之有无,而将生死视为气之聚散。《庄子·知北游》曰: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
此气聚气散之论,与子产论魂魄之说,实同一思路。所异者,子产犹存鬼神之具体名目,庄子则直以"气"之一元统之。
《易传》之态度:
《周易·系辞上》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
此两句极为重要。"精气为物"者,阴阳精气凝聚而成万物也。"游魂为变"者,阳气(魂)之游散变化也。所谓"鬼神之情状",非谓有具体形体之鬼神出没,乃谓阴阳二气之聚散往来,即鬼神之实情也。
"阴阳不测之谓神",此"神"字,乃形容阴阳变化之妙、不可以智识测度之意。《系辞上》又曰:"神无方而易无体。"无方者,不可定其方所也;无体者,不可执其形体也。此正与《中庸》所言"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相合。
又《系辞下》曰:"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此"神明之德"四字,直接与"鬼神之为德"相呼应。可见《中庸》之论鬼神,与《易传》实出同一思想系统。
综合以上先秦诸家之论,可知先秦之"鬼神"观念,至少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人格性的鬼神——天帝、祖先、山川之灵。此上古以来之信仰,《诗》《书》中多见其例。
第二层,功能性的鬼神——阴阳二气之屈伸往来。此先秦哲学家之理性化诠释,子产、《易传》、庄子皆持此说。
第三层,境界性的鬼神——道体之幽微显现,诚之不可掩。此《中庸》之独特贡献。
《中庸》论鬼神,正是融合三层而归于第三层。它不否定祭祀中的具体鬼神("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不排斥气之屈伸的解释("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但最终将鬼神之义归于"诚之不可掩"——一个更根本的形上命题。
第三节 为什么《中庸》要以"鬼神"入论?
此处需追问一个关键问题:《中庸》既是论"中庸之道"的文献,为何要专门论及鬼神?鬼神之说与中庸之道有何关系?
此问之答,须回到《中庸》全篇之结构来看。
《中庸》开篇言"天命之谓性",此性即天道赋予人之本然。继而言"率性之谓道",此道即性之展开。再言"修道之谓教",此教即人为之努力。
然"道"之为物,"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此道虽不离人之日用,然其体至微至幽,非耳目所能及。如何证明此道之实有?如何证明"不可须臾离"并非虚言?
《中庸》的策略是:以鬼神为例。
鬼神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此其微也。然它"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此其显也。自微而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道体亦如此。你看不见它,听不到它,但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在一切事物之中发挥作用,而不可遗漏。
所以,"鬼神之为德"章的核心论证逻辑是:
以鬼神之"微而显",来类比并证明道体之"微而显",从而引出"诚之不可掩"的命题。
这就是为什么《中庸》要论鬼神。它不是在做鬼神学或宗教学的讨论,而是在做形而上学的论证。鬼神只是一个例证、一个通道、一个桥梁,通过它,《中庸》要把读者引向"诚"的本体论。
此论证策略,在先秦思想中并非孤例。《周易·系辞》亦以"鬼神"为认识"阴阳之道"的入口。《易传》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又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其论鬼神,亦是为了显明天地之道。
第二章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逐句精解
第一节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鬼神之为德"——此句之关键在"德"字。
"德"字,在先秦典籍中,含义极为丰富。其本义为"得"。《管子·心术上》曰:"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又曰:"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此将"道"与"德"对举,"道"为本体,"德"为功用。
《周易·系辞上》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又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盛德"之"盛",非谓数量之多,乃谓充盈圆满、极其壮大之意。"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鬼神所展现出的功用、效能、德性,是何等的盛大充盈啊!
为何说"盛"?因为下文所述鬼神之特点——视而弗见、听而弗闻、体物不遗——这些特点,恰恰说明鬼神之德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其功用之广大,无以复加。正因为看不见、听不到,却又无处不在,所以才是"盛"。若只是某一具体之物,可见可闻,那反而是有限的、不盛的。
此义,与《老子》第四十一章所言暗合: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大方无隅者,至大之方反而没有棱角也。大音希声者,至大之音反而听不见也。大象无形者,至大之象反而没有形状也。老子所言之"道",正有此"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之特质。而"善贷且成",正是"体物而不可遗"之义。
可见,鬼神之德之所以"盛",正因其无形无声而无处不在。这是一种超越有限存在的无限功用。
第二节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
"视之而弗见"——以目视之,却不能看见。"听之而弗闻"——以耳听之,却不能听见。
此二句,言鬼神之非感官所能及也。
先秦典籍中,以"不见""不闻"形容至道、至神者甚多。
《老子》第十四章曰: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中庸》之"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与《老子》之"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文字几乎完全一致。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先秦儒道两家在描述"道体"或"至微之本原"时,共享着相同的语言和思维框架。它们都认为:终极实在是超越感官经验的,不可以目视、不可以耳听、不可以手触。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恰恰相反,它以一种更为根本的方式存在着。
然而,儒道两家虽共享此描述,其旨趣却有所不同。老子之"不见""不闻",指向的是"道"之本体的虚无恍惚。《中庸》之"弗见""弗闻",指向的是"诚"之体物的幽微盛大。老子从"无"的角度理解不可见,《中庸》从"诚"的角度理解不可见。
为什么"弗见""弗闻"?因为鬼神(或道体、或诚体)不是某一具体的"物"。凡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必有形有色;凡可以被听见的东西,必有声有响。有形有色有声有响,则必然是有限的——有此形则非彼形,有此声则非彼声。而鬼神之德遍在于万物之中,无所不贯,若它可以被看见、被听见,则它就成了万物中的一物,就有了局限,就不再是"盛"了。
此义,《周易·系辞上》有极好的阐发。其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百姓日用而不知"——此即"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之另一种表述。百姓日日用之而不自知,是因为道无形无声,虽无处不在,却不以某一具体形象呈现。
又《系辞上》曰:"神无方而易无体。"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此"无方""无体",正是"弗见""弗闻"之原因。
第三节 "体物而不可遗"
此句极为关键,为全章之枢纽。
"体物"二字,需细辨。"体"字在此作动词用,意为"体现于物""内在于物""以物为体"。"遗"者,遗漏也。"体物而不可遗"——鬼神之德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没有任何一物被遗漏。
为什么要强调"不可遗"?
因为前文已言"视之弗见、听之弗闻",读者可能产生疑问:既然看不见、听不到,那岂不是虚无缥缈、可有可无吗?"体物而不可遗"正是对此疑问的回应——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但它并非不存在,它以"体物"的方式存在于每一事物之中,无一遗漏。
此处之逻辑至为精妙:
"弗见""弗闻"——说的是鬼神之德不可以感官直接把握(非对象化的存在)。
"体物不遗"——说的是鬼神之德却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无所不在(非独立于物的存在)。
合而观之:鬼神之德既不是一个可以被看见、被听到的对象(若是对象,则有限),又不是脱离事物的虚无(若是虚无,则无用)。它是"既超越又内在""既不可见又无处不在"的——这正是先秦形而上学中关于"道体"的核心洞见。
此义,在先秦典籍中有大量呼应。
《老子》第三十四章曰: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衣养万物而不为主"——此即"体物而不可遗"之义。道内在于万物,养育万物,而不以某一物的形式存在。
《庄子·齐物论》曰:"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又曰:"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
"道恶乎往而不存"——道到哪里去了而不存在呢?言外之意:道无处不存。此即"体物而不可遗"。
又《庄子·知北游》中有一段极为精彩的对话。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
"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无乎逃物"——道不从任何一物中逃遁,即"体物而不可遗"之最好注脚。"至道"之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每一事物中都有道的存在,无论其高下贵贱。
然而,庄子虽与《中庸》在"体物不遗"上有相通之处,其立意却有别。庄子之"无乎逃物",意在消弭物我、是非、贵贱之分,归于"齐物"。《中庸》之"体物不遗",则意在彰显"诚"之遍在性,归于"成物"。
此微妙之别,正是儒道之分际所在。
第四节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
前三句言鬼神之幽微与遍在,此句忽转入人事——天下之人斋戒明洁、盛装肃容,以承受祭祀之礼。
此一转,极有深意。
为什么从"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忽然说到祭祀之事?
因为《中庸》论鬼神的目的,不在于建立一套鬼神学说,而在于说明"诚之不可掩"。鬼神之德虽不可见不可闻,但它却能够使天下之人产生深切的敬畏之心,齐明盛服以承祭祀——这就是"微之显"的最好例证。
"齐"者,斋也。《礼记·祭统》曰: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耳不听乐,心不苟虑,必依于道。"
"齐不齐以致齐者也"——将不齐之心齐一之,使之归于一处也。此"齐"字,非仅外在之沐浴洁净,乃内在之心志专一。
"明"者,洁明也,即斋戒期间心思明净、不染邪秽。
"盛服"者,着最庄重之衣冠也。《礼记·祭义》曰:"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又曰:"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
此斋戒之功夫,正是使人从日常散漫之心,转入专一诚敬之境。在此境界中,祭祀者仿佛真切地感受到鬼神之存在。此即下文所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以承祭祀"之"承"字亦有深味。"承"者,承受也,奉承也。非谓人去寻找鬼神,而是人以诚敬之心来承受鬼神之临在。此"承"字,暗示了一个重要的关系:鬼神之德是主动"体物"的,而人之回应则是"承受"——以诚敬之心开放自己,承接此幽微之德的降临。
为什么天下之人会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为什么人们对于视之弗见、听之弗闻的鬼神会产生如此深切的敬畏?这正是"诚之不可掩"的力量。鬼神之德虽不可见闻,但其"诚"——其真实无妄之本然——是掩盖不住的。它会在人的内心深处引起感应,使人不能不敬、不能不畏、不能不以最虔诚的态度来面对。
此处可引《尚书·大禹谟》之言以为参照: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道心惟微"——道心是极其幽微的。但正因为"惟精惟一",以至诚至一之心去体察,就能"允执厥中"。此与《中庸》之论一脉相承:鬼神之德虽微,以诚心体之,则自然显现。
又《尚书·金縢》载周公为武王祈祷之事:
"周公立于坛墠之上,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周公面对的是已故之祖先——太王、王季、文王。此三者,视之弗见、听之弗闻。然周公以至诚之心祈祷,愿以己身代武王之疾。后果武王瘳。此事无论其真实程度如何,在先秦文献中被记载和传述,正说明先秦之人深信:至诚之心能够感通鬼神。
第五节 "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洋洋"者,流布充满之貌也。《诗·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此"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正可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相参。文王之精神虽不可见,然周人敬祭文王时,洋洋然感觉他仿佛在上在左右——此即鬼神之"如在"也。
注意此处用了"如"字。"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好像在",而非"确实在"。此"如"字,恰好呼应了前文"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你确实看不见、听不到,但你在至诚斋戒之后,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如在"之感。
此"如在"之感,从何而来?
它不是来自外在的感官刺激(因为"弗见""弗闻"),也不是来自理智的推论。它来自于"诚"——来自于祭祀者内心之至诚与鬼神之德之幽微相感通。
《论语·八佾》孔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正是此义。"如在"不是说"不在",也不是说"确在",而是一种超越了"在"与"不在"之二元对立的特殊体验。在至诚之中,"在"与"不在"的区分消融了,只有一种充满着敬畏与感通的浑然一体之境。
此境界,在先秦祭祀传统中有深厚的根基。《礼记·祭义》曰:
"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祀之忠也,如见亲之所爱,如欲色然。其文王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文王之诗也。祭之明日,明发不寐,飨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吾以此坐见文王之为人也。"
"事死者如事生"——对待已故之人如同对待在世之人。此"如"字,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之"如"字同义。文王祭祀先人之时,全然以诚心投入,使得在与不在的界限消融,死与生的隔阂打通。
此种体验,不是迷信,不是幻觉,而是"诚"之功用的极致展现。正因为鬼神之德"体物而不可遗",正因为人之诚心足以与此幽微之德相感通,所以才有"洋洋乎如在"之体验。
第六节 引《诗》"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中庸》此处引《诗经》以为证。此诗出自《大雅·抑》,原文全篇甚长,为卫武公自警之诗。其中有一节曰: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格"者,来也,至也。"思"者,语气助词,犹"之""兮"。"度"者,揣度也,测度也。"矧"者,况也。"射"者,厌也,有厌怠不敬之意。亦有训为"斁"(音义同)者,意为厌弃。
全句之意:神灵之降临啊,不可以揣度啊!何况可以厌怠不敬呢!
《中庸》引此诗,意在强调鬼神之"不可测""不可轻"。你无法揣度神灵何时降临、如何降临——此即"微"也。但正因为不可揣度,所以更不能有丝毫的厌怠轻忽——此即对"微"的恰当回应。
《诗·大雅·抑》之全篇主旨,为卫武公戒慎恐惧之辞。其诗首章曰: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此言人之自省。哲人若不自警,亦会陷入愚昧。故须时时戒慎。此诗又曰: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即使独居于幽室之中,也不应有愧于心。"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要说没人看得见,就以为没人知道。紧接着便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因为神灵之降临是不可揣度的,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会来!
此意至为深切。《中庸》首章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正是此义。在最隐微之处,在最无人注目之处,恰恰是"诚"最不可掩的地方。鬼神之降临"不可度"——你无法预判它何时来——所以你必须时时保持敬畏、时时保持诚实。这就是"慎独"的深层根据。
由此可见,《中庸》引此诗,不仅是在说鬼神之不可测,更是在为"慎独"之工夫提供形而上的理据。鬼神"体物而不可遗""不可度思"——此即"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之形上根源。
第七节 "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此句为全章之总结。"微之显"三字,概括了全章的论证逻辑。"诚之不可掩"五字,点明了全章的归旨。
"微之显"——由幽微而至于显著。鬼神之德,其体至微(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其用至显(体物不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微"与"显",非对立之二端,乃一体之两面。正因为"微"(无形无声、无所不在),所以才"显"(体物不遗、无处不在地发挥作用)。
此"微之显"的思维模式,在先秦典籍中反复出现。
《周易·系辞下》曰:"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此"几"字,正是"微之显"的一个具体展现——事物变化的最初征兆,极其微细,但善观者能从中预见吉凶的大趋势。
《老子》第六十四章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生于毫末""起于累土""始于足下",皆"微之显"之例。
《大学》曰:"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此"诚于中,形于外",正是"微之显"的道德修养层面之表述。心中之诚(微),必然会显现于外在之言行(显)。
"诚之不可掩如此夫"——"诚"之真实无妄,是掩盖不住的,正如鬼神之德那样!
此处"诚"字第一次在本章中出现,但实际上全章都在说"诚"。鬼神之德之所以"盛",之所以"体物不遗",之所以使人"齐明盛服""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根本原因就是一个"诚"字。鬼神之德的本质就是"诚"——真实无妄、自然而然、不可掩抑。
此"诚之不可掩",既是对鬼神之德的总结,也是向下文"诚者自成也"的过渡。全章由"鬼神"入手,最终落脚于"诚",完成了从现象到本体、从具象到抽象的提升。
第三章 "鬼神之德"与先秦祭祀传统
第一节 上古祭祀之本义
要深入理解"鬼神之为德"章,不能不考察先秦祭祀传统。因为本章的论证,正是以祭祀为背景、以祭祀中的体验为依据的。
上古之祭祀,非仅仅是迷信鬼神的产物,而有极深的人文意涵。
《礼记·祭统》曰: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
"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祭祀不是外在的鬼神来找你,而是发自内心的诚敬之情。"心怵而奉之以礼"——内心有所感动,然后以礼的形式表达出来。此即祭祀之本义。
又《祭统》曰: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
"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祭祀之"福",不是俗世所谓的福禄之福,而是"百顺"——一切皆顺畅无碍。"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内心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诚敬,外在则顺合于大道。此即"诚"之功用。
又《祭义》曰:
"祭之为物大矣。其兴物备矣。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事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而端其义,而教生焉。"
祭祀的功能,在于"教"。通过祭祀,人学会了尊君、事亲、顺孝。祭祀不仅是对鬼神的供奉,更是人文教化的根本手段。
《国语·楚语下》记载了一段极为重要的对话,楚昭王问观射父关于"绝地天通"之事: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此段文字极长,但每一句都有深意。其核心要点如下:
第一,上古之时,民与神各有其分。能通神者(巫觋),必须具备"精爽不携贰""齐肃衷正""忠信之质"等条件——此皆"诚"之表现。
第二,"少昊之衰,九黎乱德,民神杂糅"——当人失去了诚敬之心,民神之分界便混乱了。"家为巫史""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人人都去装神弄鬼,反而丧失了祭祀的真正意义。
第三,"绝地天通"——颛顼重新确立了天地、神民之分际,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此段材料之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上古祭祀传统中最核心的原则:神人之间的正当关系,必须建立在"诚"的基础之上。 巫觋之能通神,因其"精爽不携贰""齐肃衷正"也——即因其"诚"也。一旦"民渎齐盟"(人们轻慢了斋戒和盟誓),"神狎民则"(鬼神也不再端正其行为),整个神人关系就崩坏了。
此正与《中庸》"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相贯。"齐明盛服"——斋戒明洁、盛装肃容——正是维系神人正当关系的关键。而其实质,正是"诚"。
第二节 三代祭祀之演变
先秦祭祀,从上古至三代,经历了深刻的演变。
夏代之祭祀:
《论语·八佾》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礼记·表记》记载孔子论三代之教曰: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也正,其罚也让。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
夏人"事鬼敬神而远之"——此"敬而远之"之态度,颇与孔子之言相合。夏人近人而忠,以人事为本,虽敬鬼神而不过分亲近之。
殷商之祭祀:
《表记》又曰: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殷商文化中,鬼神祭祀占据了极为核心的地位。甲骨卜辞即其明证。殷人几乎事事占卜,时时问神。其祭祀之频繁、之隆重,远超夏周。然其弊在于"荡而不静"——过于依赖鬼神,反而使民心浮荡不安。
周代之祭祀:
《表记》又曰:
"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周人"尊礼尚施"——以礼为核心。"事鬼敬神而远之"——此点与夏人相同。然周人之特点在于"尊礼"——将鬼神祭祀纳入礼制的框架之中,使之规范化、制度化。
从夏、商、周三代之演变,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对鬼神的态度,从"敬而远之"(夏),到"尊神率民以事神"(殷),再回到"敬而远之"但以"礼"来统摄(周)。周人之所以"敬鬼神而远之",并非不信鬼神,而是将鬼神之祭纳入人文教化的体系之中。
《中庸》承周礼之统,其论鬼神,正是在周人这一传统之上进一步深化。它不否定鬼神之实在("体物不遗""洋洋乎如在"),但将鬼神之义归于"诚"——归于一个更根本的形上原则。
第三节 为什么"诚"能感通鬼神?
此处需要追问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诚"能够与鬼神相感通?
先秦典籍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观念:至诚能感通天地鬼神。
《尚书·金縢》中,周公以至诚之心祈祷于先王,愿以己身代武王之疾。"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谏虞公曰:
"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此段文字极为重要。宫之奇明确指出:"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鬼神不是亲近某个人,而是亲近"德"。"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祭品的香味不是真正的芳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芳香。
此义,在先秦思想中有极其广泛的影响。
《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史嚚对虢公曰:
"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
"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神灵是聪明、正直、纯一的。"依人而行"——神灵依据人的德行来决定行事。此与宫之奇"惟德是依"之说相合。
又《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曰:
"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
鬼神只享用本族之人的祭祀——此从宗法制度的角度说明鬼神与人的关系。但更深层的意涵是:鬼神与人之间有一种血脉和德性上的亲缘,非至诚之人不能感通之。
综合以上材料,可以归纳先秦人关于"诚能感通鬼神"的理据:
第一,鬼神之本质是"德"(真实无妄之本然),人之"诚"也是真实无妄之心。"诚"与"德"同质同构,故能感通。犹如两面琴弦同调,则弹一弦而另一弦自鸣。
第二,鬼神"体物不遗",无处不在。人之诚心亦是内在于人的最深处。当人以至诚之心开放自己时,自然能够触及那无处不在的鬼神之德。
第三,从阴阳气化的角度看,鬼神为阴阳二气之屈伸,人之生命亦是阴阳二气之凝聚。人之至诚,使自身之阴阳调和、气机通畅,从而能够与天地之阴阳相感通。
此第三点,在《周易》中有明确的理论支持。《易·咸·彖传》曰: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二气感应以相与"——阴阳二气相互感应,这就是"咸(感)"的本质。推而广之,天地之间一切事物的关联,都是基于"感应"的。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鬼神之德与人之诚心的感通,亦是此"感应"之一种。
又《周易·系辞上》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正是鬼神之德的写照。鬼神之德本身是"寂然不动"的(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但一旦有"感"(人之至诚),便"遂通天下之故"——无所不通。此"至神",正是"鬼神之为德"之"神"。
第四章 "微之显"的思维模式与先秦哲学
第一节 "微"与"显"的辩证
"微之显"——此三字,蕴含着先秦哲学中一种极为深刻的思维模式。
所谓"微"者,幽隐不可见也。所谓"显"者,昭著可知也。"微之显"——由微而显,微即是显,微中有显,微不自外于显。
此思维模式,在先秦典籍中有极为广泛的应用。
《周易》中的"微之显":
《系辞下》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几者动之微"——"几"是变动的最微细征兆。然而,这最微细的征兆,恰恰是"吉凶之先见者"——它预示着巨大的吉凶祸福。此即"微之显"也:看似微不足道的端倪,实际上包含着重大的信息。
《坤·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履霜坚冰至"——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霜是"微",坚冰是"显"。"其所由来者渐矣"——微之显,非一朝一夕,而是渐进的。此即"微之显"在历史人事中的展现。
《老子》中的"微之显":
《老子》第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微妙玄通"——"微"是其特质之一。然"深不可识"的道者,其行事却能"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此诸般形容,皆是"显"。以微妙之道显之于容貌行事之中,此即"微之显"。
《老子》第三十六章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微明"——此词极精妙。"微"即"明",幽微即是明朗。道之理虽微,而其效果却至为明显。此"微明"二字,与《中庸》"微之显"如出一辙。
《大学》中的"微之显":
《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于中,形于外"——此即"微之显"在修身层面的表述。内心之诚伪(微),必然显现于外在之言行(显)。小人以为"闲居为不善"无人知晓——此即不知"微之显"也。殊不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内在的善恶,是掩盖不住的。
又《大学》引《诗》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又引曾子之言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即使独处无人之时,也如同十只眼睛在看、十只手指在指。此即"微之显"的道德压力——你以为幽微不可见之处,实际上正是最显著最暴露之处。
第二节 为什么"微"能"显"?——先秦的回答
"微之显"这一思维模式,在先秦是如此普遍。那么,先秦思想家们如何解释"微"何以能"显"?
解释一:气化感应。
如前所述,先秦阴阳气化论认为,天地万物皆是阴阳二气之流行。气之微细者(如鬼神之德),虽不可见不可闻,但与气之粗显者(如有形有声之物)同属一气,故能相感。此如《周易·系辞》所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万物各从其类,微者与微者感,显者与显者感,而微显之间亦以"气"相贯通。
解释二:道体的自然展现。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本体是至微的("道隐无名"),但它自然地展开为万物——此展开过程即"微之显"。不是外力使之显,而是其自身之内在必然性使之显。
《中庸》"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不可掩"三字最为关键。为什么不可掩?因为"诚"之本性就是真实无妄、自然展现。真实的东西不可能被永远掩盖——这是存在论层面的必然。正如水之润下、火之炎上,诚之显现于外,乃其本性使然,非人力所能阻也。
解释三:人心的感通能力。
人之所以能觉察到"微"之"显",是因为人心本身具有感通之能。
《孟子·尽心上》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人心之为物,能"尽心知性知天"——即从最近处(心)通达最远处(天)。此即人心之感通能力。有此能力,人才能在祭祀之中感受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才能觉察到鬼神之德的幽微显现。
《孟子·公孙丑上》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此"浩然之气",即人之至诚所养成的正大之气。有此气,则与天地相贯通,自然能够感通一切幽微之德。
第三节 "微之显"与"慎独"——先秦修养工夫的内在逻辑
"微之显"不仅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命题,更是先秦修养工夫的内在逻辑基础。
《中庸》首章曰: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被看见的了,没有比微细处更容易被显露的了。为什么?因为"微之显"——因为"诚之不可掩"。
在最隐蔽的独处之时,人心之善恶、诚伪,恰恰最为暴露。为什么?因为在众人面前,人可以伪装、可以修饰;但在独处之时,伪装失去了动力,人之本来面目便自然呈现。这本来面目,或善或恶、或诚或伪,是"微"的,是隐蔽的,但它恰恰是最"显"的——它决定了这个人之为人的根本品质。
故"慎独"之工夫,正是建立在"微之显"的认知之上。知道"微之显",知道"诚之不可掩",所以在独处之时格外谨慎——因为此时此刻,正是自己最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时刻。
此义,《礼记·大学》亦反复申说。"毋自欺也"——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因为自欺终究是无效的——"诚之不可掩",你对自己的欺骗,终究会"形于外",被他人看穿。
先秦儒家的修养工夫,由此可见其内在逻辑:
- 天道之本质是"诚"(真实无妄)。
- 人性禀受天道而来,故人之本性也是"诚"。
- "诚"的本质是"不可掩"——真实的东西终究会显现。
- 因此,修养的关键在于"慎独"——在最幽微处保持真诚,因为那里恰恰是最容易显露的地方。
- 能慎独,则内外一致;内外一致,则"诚于中形于外";"诚于中形于外",则可以达到"微之显"的自然状态——不需要刻意表现,德行自然从内心流露而出。
此正与"鬼神之为德"章的论证相贯。鬼神不需要"表现"自己(它甚至不可见不可闻),但它的"诚"(体物不遗的真实功用)自然显现于天地之间,使人不能不敬。同理,君子不需要刻意炫耀自己的德行,只要内心至诚,德行自然会"不可掩"地显现出来。
中 编:诚者自成——道体的正面展开
第五章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与道的自足性
第一节 何谓"自成"?
"诚者自成也"——此句开宗明义,揭示"诚"之最根本特质:自成。
"自成"二字,意义深远。"自"者,自己也。"成"者,成就也,完成也。"自成"——诚是自己成就自己的,不需要外在的力量来成就它。
此义何谓?
先回到"诚"之本义。"诚"字,在先秦典籍中,基本含义为"真实""不妄"。《左传·文公十八年》曰:"盗器为奸,受赂为墨,杀人不忌为贼。"此处虽未直接用"诚"字,但所谓"忌"者,即内心之真实畏惧。又《左传·成公二年》曰:"无信患作,失援必毙。"信与诚义近。
《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为先秦论"诚"之最精要文字之一。孟子明确指出:"诚"是"天之道"——是天道本身的特质。
天之道为何是"诚"?因为天道之运行,真实无妄、自然而然。日月之运行,四时之递变,万物之生长,皆有其固然之则,不虚不假,不矫不饰。此"真实无妄"之特质,即"诚"。
而"诚者自成也"之"自成",正是从天道之"真实无妄"推出的必然结论。天道之运行,不是某个外在力量推动的,而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的。《老子》所谓"道法自然"者,正此义也。"自然"非谓自然界,乃谓"自己如此"。
同理,"诚"之为"诚",不是因为某个外在标准判定它为"诚",而是它自身就是真实的、自然的、自足的。真实本身不需要外在的保证——真实就是真实。这就是"自成"。
此"自成"之义,与《周易》之"乾"卦精神深相契合。《乾·彖传》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天道)之变化,使万物各得其正当之性命。此"各正性命",即万物之"自成"也。万物之所以各有其性、各成其命,非外力强加,乃天道(诚)之内在功用使然。
又《乾·文言》曰: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
此"元亨利贞"四德,正是天道自成之表现。"元"为始生之善,"亨"为嘉美之通,"利"为利物之和,"贞"为正固之干。此四德非外加于天道之上,而是天道自身所本有,自然展现。此即"诚者自成"之义。
为什么强调"自成"?因为若"诚"不是"自成"的,而是需要外力来成就的,那它就不是真正的"诚"了。需要外力才能成立的,说明它本身是不充足的、有欠缺的——而"诚"之义恰恰在于"真实无妄""充实无缺"。一个需要外力来保证其真实性的东西,本身就是不真实的。所以,"诚"必须是"自成"的。
第二节 "而道自道也"——道的自我导引
"而道自道也"——此句更为精妙。
"道自道也"——前一"道"字为名词,指天地之大道;后一"道"字为动词,意为引导、行走。"道自道也"——道是自己引导自己的。
此句与"诚者自成也"对举,构成一组并行的命题:
- 诚者自成也——诚自己成就自己。
- 道自道也——道自己引导自己。
此二句之关系如何?
"诚"与"道",在此处并非两个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实在的两个方面。"诚"侧重于本体之真实性(它是什么),"道"侧重于功用之展开(它如何运行)。"诚者自成"言本体之自足,"道自道"言功用之自行。合而言之:真实的本体自然地展现出自己的道路,不需要外在的指引。
此义,亦可从《周易》中得到印证。《系辞上》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之交替运行即是道。此运行不是某个外在者安排的,而是阴阳自身的内在逻辑。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生,此自然之势也。"继之者善也"——此运行之延续即是善。"成之者性也"——此运行之落实于个体即是性。
整个过程——从道到善到性——是自然展开的,没有外力干预。此即"道自道也"。
又《老子》第二十五章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道以"自然"为法。"自然"者,"自己如此"也。道是自己如此的,不效法任何外在之物。此正是"道自道也"之义。
然而,此处需辨明儒道之异。老子言"道法自然",其"自然"侧重于"无为"——道不刻意作为,一切顺其自然。《中庸》言"道自道也",虽亦有"自然"之义,但更侧重于"自觉"——道不仅自然运行,而且在人身上表现为自觉的道德实践。
此微妙之别,可从"诚"字看出。老子之"道",无所谓"诚"与"不诚",它只是"自然"。《中庸》之"道",以"诚"为其本质——它不仅自然,而且是真实无妄、充实无缺的。此"真实无妄",在人身上便表现为道德的自觉——知善知恶、择善固执。此"自觉"之义,是《中庸》"道自道也"所特有的。
第三节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此句将"诚"之义从天道推至万物。
"诚者物之终始"——诚是万物的始与终。一切事物的开始和结束,都以"诚"为根据。
此句何义?
一物之"始"——它之所以能产生、能存在——是因为"诚"。"诚"即真实之理,万物各有其真实之理,故各能存在。无理则无物——一个没有真实根据的东西,不可能存在。
一物之"终"——它之所以能完成、能圆满——也是因为"诚"。一物从始到终的发展过程,就是其"诚"(真实本性)之逐步展现和实现的过程。一粒种子之所以能长成大树,是因为种子中本来就有大树之"诚"(真实本性)。种子的"始"是"诚",大树的"终"也是"诚"——始终一贯。
"不诚无物"——如果没有"诚",就没有任何事物。此句极为斩截。它意味着:"诚"不是万物之外的附加属性,而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条件。一个不真实的东西(一个没有"诚"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物"——它只是虚幻。
此义,在先秦哲学中有深远的根基。
《周易·乾·文言》曰: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乾元(天道之本原)以其美善之利惠及天下万物。此"始"即是"诚者物之终始"之"始"——万物之开始,源于天道之乾元(诚体)。
又《系辞上》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生成万物。此"生"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天地之"诚"。天地若不"诚"(不真实),则无以生万物。
孟子之论亦可参照。《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天道之本质即诚。万物为天道所生,故万物以诚为始。万物归于天道("终"),亦以诚为终。"不诚无物"——离开了天道之诚,万物无以存在。
第四节 "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由"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的形上命题,立即转入人事:"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此一转,极为紧要。它表明《中庸》论"诚",并非仅仅为了建立一套抽象的本体论,而是要将此本体论落实到人之修养实践中来。
为什么君子以"诚"为贵?
因为"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万物以诚为始终,不诚则无物。人亦是万物之一——人若不诚,则此人之"人格"亦无以成立。一个不真诚的人,其仁义礼智都是虚假的,其所做之一切都是不实的——等于"无物"。
故"君子诚之为贵"——君子将"诚"视为最宝贵的东西。它不是道德品目中的一项,而是一切道德品目的根基。没有"诚",仁不成其为仁,义不成其为义,礼不成其为礼,智不成其为智。
《论语·为政》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此"信"与"诚"义近。人若无信(不诚),犹如车没有輗軏(连接车辕与横木的关键部件),无法行走。一切德行的运作,都以"诚"为枢纽。
又《论语·学而》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言令色者,不诚也。不诚之人,其仁必寡。反之,"刚毅木讷近仁"——刚强坚毅、质朴木讷的人反而接近于仁,因为他们不矫饰、不虚伪——即"诚"。
《孟子·尽心上》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万物之理皆备于我之心性之中——这是因为我之心性禀受天道之诚而来。"反身而诚"——反观自身而能至诚——此即"君子诚之为贵"的修养工夫。"乐莫大焉"——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因为至诚则内外一致、天人合一,再无纠结矛盾,故乐。
第六章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与成物
第一节 从"自成"到"成物":诚的外向性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此句是对"诚者自成也"的重要补充和推进。
前言"诚者自成也",可能给人一种印象:诚只是自己成就自己,与他物无关。此句立即纠正此误解:诚不仅仅是成就自己的,它同时也是成就万物的。
此义何以可能?
因为"诚"不是个人的私有物,而是天道之本然。天道之诚,遍在于万物——"诚者物之终始"。我之诚,即天道之诚在我身上的体现。当我至诚之时,我所展现的不仅是"我的"诚,更是天道之诚。而天道之诚本来就是"成物"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以其诚生成万物。我之至诚,亦必然具有此"成物"之功用。
此义,与孔子之教育实践深相契合。孔子之教,以成就他人为己任。《论语·雍也》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己想要立足,也帮助他人立足;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他人通达。此即"成己"与"成物"之统一。自己之"立""达"即"成己",帮助他人"立""达"即"成物"。
为什么己之"立""达"必然要推及他人?因为"诚"之本性就是如此。至诚之人,其心与天地同体——天地不只生成一物,而是生成万物。至诚之人的爱心,亦不只及于自身,而是遍及万物。
第二节 "成己,仁也;成物,知也"
此句将"成己""成物"分别对应于"仁"与"知"(智)。
"成己,仁也"——成就自己,是"仁"。
为何成己是仁?仁者,爱也,亦自爱也。然此"自爱"非私欲之自爱,乃成就自身之真实本性之自爱。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充分实现天所赋予之性——此即"成己",此即"仁"。
《孟子·尽心下》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就是做人的道理。"成己"就是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人之为人,在于其能"仁"。故"成己,仁也"。
又《论语·颜渊》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为仁由己"——仁之实现在于自己。此"由己"即"成己"。
"成物,知也"——成就万物,是"知"(智)。
为何成物是知?因为"成物"需要了解万物之各别特性和需求。万物各有其性——草木有草木之性,禽兽有禽兽之性,人有人之性。要成就它们,就必须知道它们各自需要什么、适合什么。此即"知"。
《周易·系辞上》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知遍及万物,而以道惠及天下。此"知"正是"成物"之前提。
又《论语·为政》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此言"知"之首要条件是真实——不自欺、不妄称。此亦"诚"也。故"知"与"诚"相贯。
又《论语·雍也》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者动而乐水——知具有流动、灵活、通达之特质,此正是"成物"所需。因为万物千差万别,要成就万物,就需要灵活通达的智慧,能够因物之不同而施以不同之方。
然而,"成己仁也"与"成物知也",并非截然两分。仁与知本来就是一体的。《中庸》下文即言:"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仁主内(成己),知主外(成物),但内与外本是一体。成己之时已涵成物之用,成物之时也在实现成己之功。
此义,可从孔子弟子之实践中得到例证。
颜渊——《论语·雍也》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颜渊之学,侧重于成己之仁。"不违仁"——始终保持仁心,不令其离失。此即成己之极致。
子贡——《论语·赐》子贡善于言辞、长于外交、通于货殖。《左传》《国语》中多见子贡游说诸国之事迹。此即成物之知——以智慧影响外部世界。
然而,颜渊之成己并非自私,其"不违仁"之心自然感化他人("颜子之用之,虽无位而为万世师")。子贡之成物亦非外驰,其游说之能根植于对道义的真诚信念。故成己成物,终究是一事之两面。
第三节 "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性之德也"——此成己成物、仁知合一,乃是"性"之本有之"德"。
"性"者,天所赋予之本然也。"德"者,得也,性所本有之功能也。成己之仁、成物之知,不是外在加上去的东西,而是人之天性本来就具备的。此与《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相贯。天命所赋之性,本来就含摄仁与知,本来就有成己与成物之能力。
"合外内之道也"——此成己成物之道,合一了"外"与"内"。
"内"者,成己、仁也。"外"者,成物、知也。二者非对立之两端,而是一体之两面。合外内,即消融内外之隔阂,使成己即成物、成物即成己。
此"合外内"之义,在先秦思想中有重要的意义。
《周易·坤·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含蕴万物而使之化生光大。此"含"是内,"化光"是外。坤道之德,合内(含蕴)与外(化光)为一。此即"合外内之道"。
《孟子·公孙丑上》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浩然之气"——此气内养于心(内),而"塞于天地之间"(外)。内外一体,即"合外内之道"。
"故时措之宜也"——因此,能够在一切时候、一切场合做出合宜的举措。
"时"者,时机、时宜也。"措"者,举措、施行也。"宜"者,适当也。既然成己与成物合而为一,内与外不再隔阂,那么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恰当的回应。
此"时措之宜",即孔子所谓之"时中"。《论语·微子》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孔子无可无不可——没有什么是非做不可的,也没有什么是坚决不做的——一切视时机而定。此"无可无不可",正是"时措之宜"。
又《周易·乾·文言》曰:"终日乾乾,与时偕行。"与时偕行——与时机同步而行,不先不后,不偏不倚。此即"时措之宜"。
又《孟子·万章下》论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不同:
"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
孔子是"圣之时者"——合时而应、因时而动的圣人。此"时"字,正与《中庸》"时措之宜"之"时"相通。孔子之所以能"时",正因为他"合外内之道"——内心至诚而智慧通达,故能在任何情境下做出最恰当的回应。
第七章 "故至诚无息"——从"诚"到"无息"
第一节 何谓"至诚"?
"至诚"——诚之极致也。"至"者,极也,尽也。"至诚"即诚到了极点、没有丝毫不诚之处的状态。
先秦典籍中,"至诚"之概念主要见于《中庸》。然其义理根基,可追溯至更早的文献。
《尚书·康诰》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此言文王之德——能明德而慎罚,不欺鳏寡——此种至诚不欺之态度,即"至诚"之雏形。
《诗·大雅·文王》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小心翼翼"——极其谨慎恭敬。"昭事上帝"——光明地侍奉上帝。"厥德不回"——其德不违逆(真实不虚)。此皆"至诚"之表现。
《中庸》后文又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此段极为重要。"至诚"之人,能"尽其性"——充分实现自己的天赋本性。由此推及人之性、物之性,最终达到"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的境界。此即"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的极致展开。
第二节 何谓"无息"?
"至诚无息"——至诚之道,是没有止息的。
"息"者,止也,歇也。"无息"——不停止、不间断。
为什么"至诚"必然"无息"?
因为"诚"之本质是天道,而天道之运行是永不止息的。
《周易·乾·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行健"——天道之运行是刚健不已的。"自强不息"——因此君子效法天道,自己强勉不息。此"不息"与"无息"同义。
天为什么不息?因为天道是"诚"——是真实无妄的。真实的东西没有理由停止。只有虚假的东西才会因维持不下去而停止。水之润下,不会停止(除非被外力阻挡);火之炎上,不会停止(除非燃料耗尽)。水之润下、火之炎上,乃其真实本性使然,故"无息"。同理,天道之运行,乃其"诚"之本性使然,故"无息"。
又何以"至诚"方能"无息",而非一般之诚即可?
因为一般之诚,可能还夹杂着不诚之处。有一分不诚,便有一分勉强;有勉强,便有疲倦;有疲倦,便有止息。唯"至诚"——纯然无杂之诚——方能如天道之运行,永不止息。
此义,孟子有极好的比喻。《孟子·公孙丑上》曰: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做工夫要持续不断("勿忘"),但不可急躁催促("勿助长")。此即"至诚无息"之修养方法。"勿忘"即"无息"——不可间断。"勿助长"即不可以人为之力强行推进——因为"诚者自成也",它是自然展开的。
第三节 "不息则久"
"至诚无息"之后,《中庸》展开了一系列层层递进的推论:"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不息则久"——不停止就能持久。此义看似简单,实则深刻。
"久"者,长远也,恒常也。《周易》六十四卦中有"恒"卦,专论持久之道。《恒·彖传》曰:
"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天地之道是恒久不息的。"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圣人持久地行其道,天下便自然化育成就。
此"久"字,不是简单的时间意义上的长。它意味着一种质的积累——不息地持续,使得"诚"之力量不断累积、不断深化。如《诗·大雅·文王》所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虽是旧邦,但其天命不断更新——此"旧"即"久",而"久"中有"新"。持久不是僵化,而是在不息的延续中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
第四节 "久则徵"
"徵"者,验也,效验也,征兆也。"久则徵"——持久之后,就会有效验呈现出来。
此义何谓?
一棵树,种下之后,需要长时间的生长(久),然后才会开花结果(徵)。一个人,修养诚心,日积月累(久),然后才会在言行举止中显现出德行的光辉(徵)。一个国家,推行德政,年深日久(久),然后才会在民风民俗中呈现出教化的效果(徵)。
"徵"是"久"的自然结果。不是你去追求"徵",而是你做到了"久"(不息的至诚),"徵"自然就来了。此即"诚之不可掩"——真实的东西持久存在,终究会显现出来。
《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之前,鲁庄公问曰"何以战"。曹刿反问鲁庄公以何为依恃。庄公先言"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曹刿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庄公又言"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曹刿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庄公又言"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曹刿乃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
此中"小信未孚"之"孚"字,即"徵"也——诚信未能真正达到深远的效验。唯"以情"审狱——以真诚之心对待百姓的诉讼——此"忠之属也",方是真实之"徵"。此"忠"即"诚"也。长久地以诚心对待百姓之事(久),百姓方能真正信服(徵)。
第五节 "徵则悠远"
"悠远"者,深远广远也。"徵则悠远"——有了效验之后,其影响就会变得深远。
效验一旦显现,它不会局限于眼前,而会向远处辐射、向深处渗透。
一个人的诚德有了效验(如孔子之教化门人),其影响便悠远——弟子再传弟子,思想不断传播,影响越来越深远。一个国家的德政有了效验(如周文王之德政),其影响便悠远——"三分天下有其二",远方诸侯不战而归附。
《诗·大雅·思齐》曰: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又曰: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文王之德,始于"刑于寡妻"——在妻子面前做出表率。此何等"微"也。然"至于兄弟"——影响到兄弟。"以御于家邦"——扩展到治理家邦。由微而显,由近而远,此即"徵则悠远"。
第六节 "悠远则博厚"
"博厚"者,广博而深厚也。"悠远则博厚"——影响深远之后,就会变得广博深厚。
何以悠远必然导致博厚?
因为影响的深远扩展,必然带来容量的增大和基础的加厚。一棵树根扎得越深(悠远),其树冠就越广(博),其树干就越粗(厚)。一个人的修养越深远,其心量就越广博,其根基就越深厚。
"博厚"在《中庸》中有特定的比喻——"配地"。大地之特性,正是"博厚":广博无边、深厚无底,承载万物而不辞。
《周易·坤·象传》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之势是"坤"——柔顺而厚重。君子效法大地,以深厚之德承载万物。此"厚德载物",正是"博厚所以载物"之义。
第七节 "博厚则高明"
"高明"者,高远而光明也。"博厚则高明"——广博深厚之后,就能高远光明。
此处的逻辑是:根基越厚,才能升得越高。没有深厚的根基而追求高明,则是"虚"——如空中楼阁,终将坍塌。
"高明"在《中庸》中的比喻是"配天"。天之特性,正是"高明":高远而无边,光明而遍照,覆盖万物而不遗。
《周易·乾·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道之健行不已,既"高"且"明"。"自强不息"——此正是"至诚无息"之另一表述。
博厚与高明,即坤与乾、地与天。坤为基,乾为用;地为载,天为覆。二者必须相配合,方能成其大。
第八节 博厚、高明、悠久的三维展开
《中庸》接着将"博厚""高明""悠久"三者展开:
"博厚,所以载物也"——广博深厚,是承载万物的。 "高明,所以覆物也"——高远光明,是覆盖万物的。 "悠久,所以成物也"——悠远持久,是成就万物的。
此三者,对应着天、地、时三个维度:
- 博厚——地——空间之广(载物)
- 高明——天——空间之高(覆物)
- 悠久——时间之长(成物)
万物之存在,需要空间来承载(地),需要光明来覆照(天),需要时间来成就(久)。三者缺一不可。
此三维之展开,使"至诚"之功用达到了宇宙论的高度——至诚之德,如天之覆,如地之载,如时之久,遍在于万物、贯通于古今。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配"者,匹配也,相当也。至诚之博厚,足以匹配大地;至诚之高明,足以匹配上天。至诚之悠久,则"无疆"——无有边界、无穷无尽。
为什么地与天可以"配",而悠久只说"无疆"而不说"配"某物?因为地有其极(虽广博,终有边际),天有其极(虽高远,终有穹顶),而"悠久"则是时间之无穷——真正的"无疆"。
然细思之,此"无疆"亦可理解为:博厚、高明、悠久三者合一之后的状态,已经超越了任何具体事物的比拟范围。天和地虽大,终究是有形之物。至诚之德在终极层面,是"无疆"的——没有任何有限之物可以与之相匹配。
此"无疆"之义,与《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相贯。天命之性,本来就是无疆的——因为它来自天道,而天道无穷无尽。人若能"至诚无息",则其性之展现亦将如天道一般无疆无尽。
《诗·大雅·下武》曰:"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于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
"于万斯年"——万年又万年。此即"悠久无疆"之诗化表达。周人相信,文王、武王之德,能延续万年——这不仅是对祖先的颂赞,更是对"至诚无息"的信仰:真诚的德行,其影响是永恒的。
第八章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诚体的终极展现
第一节 "不见而章"
"不见而章"——不显示自己而自然彰显。
"见"者,现也,显现也。"章"者,彰也,明也。"不见而章"——不刻意显示自己,却自然地彰显了自己。
此句呼应了上编所论"鬼神之为德"——鬼神"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却"体物不遗"。鬼神不显示自己("不见"),却其德盛大彰显("章")。
此义,在先秦典籍中有丰富的表述。
《老子》第二章曰:"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生成万物而不占有之,有所作为而不凭恃之,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此即"不见"也。"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绩永远不会离去。此即"而章"也。
不显示自己,反而更加彰显——这是先秦哲学中一个深刻的洞见。
为什么"不见"反而能"章"?
因为刻意显示自己的人,其所显示的往往不是真实的自己,而是一个精心包装的形象。此形象越刻意,越显得虚假。而"不见"——不刻意显示——则意味着一切都是自然流露,没有矫饰。自然流露的东西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是有力量的——"诚之不可掩"。
《论语·泰伯》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百姓无法给尧的功德起一个恰当的名字。为什么无能名?因为尧之德太广大、太自然了,如同天一样——天的伟大,你怎么起名?正因为"不见"(不刻意标榜自己的功德),所以"章"(其功德反而彰显于天下)。"焕乎其有文章"——灿烂啊,他的文采和规章!此"焕乎"即"章"也。
又《论语·泰伯》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舜和禹拥有天下,却好像与他们无关一样。此"不与"即"不见"——不以拥有天下为炫耀。而正因如此,其伟大反而更加令人叹服——"巍巍乎"即"章"也。
第二节 "不动而变"
"不动而变"——不采取行动而万物自然变化。
"动"者,有为之行动也。"变"者,事物之变化也。"不动而变"——不以有为之行动去干预,而事物自然地发生变化。
此义与"不见而章"一脉相承。"不见而章"言其不自显而自显,"不动而变"言其不行动而万物自变。
此义之根据何在?
因为"至诚"之人与天地同德。天地之化育万物,不是以有为之行动去干预每一物——天不会去指挥每一棵树如何生长,地不会去安排每一条河如何流淌。天地只是以其"诚"(真实之德)提供条件——天提供日照雨露,地提供土壤养分——然后万物自然生长变化。
至诚之人亦如此。他不需要对每件事都去指挥干预,他只要保持至诚之德,自然就会对周围的人和事产生影响。此影响是"不动而变"的——不是他去"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产生变化。
《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又曰:"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君子的德行如风,百姓的品行如草。风吹过,草自然倒伏。此即"不动而变"——君子不需要命令百姓做什么,只要自身之德行正大(如风),百姓自然会受到感化(如草偃)。
又《论语·为政》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北辰(北极星)"居其所"——它不动。但众星围绕着它运行——它不动,而万物自变。此即"不动而变"之最佳比喻。
为什么北辰不动而众星共之?因为北辰居于天之中心,它的位置本身就是秩序的核心。同理,至诚之人居于道德之中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教化的核心。他不需要做什么,他的"在"就足以使周围的世界发生变化。
《周易·系辞上》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正是"不动而变"的形上根据。至诚之道体,本身是"寂然不动"的,但一有感应,便"遂通天下之故"——万事万物之变化,皆因感应而成。
第三节 "无为而成"
"无为而成"——不刻意作为,而一切自然成就。
此句为全段之总结,亦为全篇之最高境界。
"无为"在此处不是什么都不做的意思,而是不以刻意、勉强、矫饰之方式去做。至诚之人,其言行举止都是自然而然的——出于本性,合于天道,不需要刻意安排。此"无为",实即"自成""自道"之另一说法。
"而成"——却一切自然成就了。"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成己成物皆成。"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养。一切都完成了,但不是"做"成的,而是"自然如此"的。
此境界,在先秦典籍中被反复描述。
《老子》第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道永远是"无为"的,但没有什么是它"不为"(不成就)的。"无为"与"无不为",看似矛盾,实则统一——正因为"无为"(不以人为之力强行干预),所以才能"无不为"(一切自然成就)。
《老子》第四十八章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为道日损"——修道的过程是不断减损(去除人为矫饰、虚妄妄念),最终达到"无为"。此"损"非损失,乃去除不诚之成分,回归至诚之本然。
然须注意,《中庸》之"无为而成"与老子之"无为而无不为",虽用语相近,其内涵却有微妙之别。
老子之"无为",侧重于"无执""无争""无欲"——去除人为之作为,回归自然。 《中庸》之"无为",侧重于"至诚"——因至诚而自然,因自然而无为。
老子从"减法"入手——损之又损,去除一切人为的东西。 《中庸》从"充实"入手——至诚无息,使诚德充实到极点,自然达到无为。
此别虽微,却关乎儒道之分际。老子之圣人,如"婴儿"——回归到最原初、最简朴的状态。《中庸》之至诚者,如"天地"——达到最充实、最圆满的状态。二者殊途而同归于"无为而成",但其精神方向有所不同。
又《庄子·应帝王》记壶子之言:"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壶子对列子之师季咸,以"虚""委蛇""弟靡""波流"之态应之——不以有为对有为,而以无形应有形。此亦"无为"之一种。庄子之"无为",在于"虚"——虚己以应物。
综合以上,"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三句,层层递进:
- 不见而章——不自显而德自彰(存在之层面)。
- 不动而变——不行动而物自变(功用之层面)。
- 无为而成——不作为而事自成(境界之层面)。
三者合一,便是"至诚"之终极境界——如天地之运行,自然而然,无为无不为,万物由此而生、由此而成。
第四节 "天地之道"与"圣人之道"的合一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这三句,既是形容天地之道,也是形容圣人之道。在《中庸》的框架中,天道与人道是合一的。
《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天道赋予人以性。故人之性即天之道。人若能至诚无息,便是回归了天道之本然,便是与天地合一。
此天人合一之境界,在先秦文献中有许多描述。
《周易·文言》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此段文字,可谓先秦天人合一思想之极致表述:
- "与天地合其德"——其德行与天地相合。
- "与日月合其明"——其光明与日月相合。
- "与四时合其序"——其行事与四时之序相合。
- "与鬼神合其吉凶"——其感应与鬼神之吉凶相合。
"先天而天弗违"——先于天道而行,天道也不违背他。"后天而奉天时"——后于天道而行,也是奉行天之时令。
此等境界,正是"至诚无息"的最终实现。至诚之人,与天地鬼神完全合一,其所行即是天道之行,其所成即是天道之成。"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此非仅天道如此,至诚之大人亦如此。
下 编:诚与神——二章合论与《中庸》形上思想的全貌
第九章 "鬼神之德"章与"诚者自成"章的内在关联
第一节 从"鬼神"到"诚"的逻辑进路
回顾全文所论两段文字,其逻辑关系清晰可见:
"鬼神之为德"章——以鬼神为例,说明"微之显,诚之不可掩"。此章由具象入手(鬼神之特性、祭祀之体验),最终归于一个抽象命题:"诚之不可掩"。
"诚者自成"章——正面展开"诚"之内涵。从"自成"到"成物",从"无息"到"博厚高明悠久",从"配地配天"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二者之关系,可以比喻为"引"与"论"的关系:
"鬼神之德"章是"引"——引出"诚"之命题。它用鬼神这个人们熟悉的概念和体验,引导读者去认识一个更深层的道理:一切幽微而又真实的存在,其力量都是不可掩抑的——此即"诚"。
"诚者自成"章是"论"——正面论述"诚"之全貌。它不再借助鬼神的比喻,而是直接从"诚"本身出发,展开其丰富的内涵。
然而,二者不仅是"引"与"论"的外在关系,更有内在的思想关联。
第二节 "体物而不可遗"与"诚者物之终始"
"鬼神之德"章言"体物而不可遗"——鬼神之德内在于一切事物而不遗漏。
"诚者自成"章言"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是万物的始终,不诚则无物。
此二句,实为同一思想的两种表达:
- "体物而不可遗"——从鬼神之德的角度说,此德遍在于万物。
- "诚者物之终始"——从诚体的角度说,诚贯穿于万物之始终。
鬼神之德之所以"体物不遗",正因为鬼神之德的本质就是"诚",而"诚"是"物之终始"。万物以"诚"为其存在之根据,故鬼神之德(即"诚"之幽微显现)不可能遗漏任何一物——因为"不诚无物",凡是"物",就必然有"诚"在其中。
第三节 "洋洋乎如在其上"与"不见而章"
"鬼神之德"章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鬼神似乎无处不在,充满于祭祀者的周围。
"诚者自成"章言"不见而章"——不显示自己而自然彰显。
此二者亦相呼应:
- 鬼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这正是"不见而章"的具体案例。鬼神不显示自己(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但在祭祀之中却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洋洋乎如在)。
- "不见而章"是"如在"的形上总结——一切真实之存在,都有此"不见而章"之特质。
第四节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与"无为而成"
"鬼神之德"章言"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鬼神之德使天下之人产生敬畏之心,主动地斋戒祭祀。
"诚者自成"章言"无为而成"——不刻意作为而一切自然成就。
此二者亦相呼应:
鬼神"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这个"使"字,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自然的感化。鬼神不曾命令任何人去祭祀它,但人们自发地感到应当祭祀。此即"无为而成"——鬼神无为,而祭祀之事自成。
此"无为而成",正是"诚之不可掩"的功用展现。诚之力量,不需要刻意施加,它自然地影响着世界。至诚之人"无为",而天下自化——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第五节 二章合一以见"诚"之全貌
综合二章,《中庸》关于"诚"的思想,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层面:
一、诚之本体论: 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一切存在以诚为基础——没有诚就没有任何事物。
二、诚之幽微性: 诚之本体是幽微不可见的。"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感官把握的对象。
三、诚之遍在性: 诚虽不可见,却无处不在。"体物而不可遗。"它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
四、诚之自足性: 诚是自成自足的。"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它不需要外在的力量来成就。
五、诚之显现性: 诚虽幽微,却终究会显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不见而章。"
六、诚之创生性: 诚不仅是存在的根基,更是创生的动力。"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博厚所以载物,高明所以覆物,悠久所以成物。"
七、诚之无限性: 诚之展开是无限的。"至诚无息。""悠久无疆。"
八、诚之自然性: 诚之功用是自然而然的。"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此八个层面,构成了《中庸》"诚"之思想的完整图景。
第十章 "诚"与先秦诸子之比较
第一节 "诚"与《周易》之"乾坤"
《中庸》之"诚",与《周易》之乾坤二元有深刻的对应关系。
诚之创生性——对应乾之"元"。 《乾·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元是万物的开始。《中庸》"诚者物之终始"——诚亦是万物之始。诚之创生功能,与乾元相应。
诚之承载性——对应坤之"载物"。 《坤·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中庸》"博厚所以载物"——诚之博厚,与坤德相应。
诚之变化性——对应《易》之"变动不居"。 《系辞下》曰:"《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此"变动不居""唯变所适",与《中庸》"时措之宜""不动而变"相呼应。
诚之神妙性——对应《易》之"阴阳不测之谓神"。 《系辞上》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此"神"即《中庸》所论"鬼神之德"之"神"。诚体之妙用不可测度,如阴阳之变化莫测——此即"神之格思,不可度思"。
可见,《中庸》之"诚",涵摄了《周易》乾坤之全部功能——创生、承载、变化、神妙。但《中庸》将这一切统一在"诚"这个概念之下,使之有了一个更为集中的表述。
第二节 "诚"与《老子》之"道"
《中庸》之"诚"与《老子》之"道",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 《中庸》之"诚" | 《老子》之"道" |
|---|---|
| 视之弗见,听之弗闻 |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
| 体物而不可遗 |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 |
| 诚者自成也 | 道法自然(自己如此) |
| 不见而章 | 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
| 不动而变 | 不言之教 |
| 无为而成 | 无为而无不为 |
|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 |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
从上表可见,《中庸》与《老子》在描述最高实在时,使用了极为相近的语言和思路。
然而,二者之根本差异在于:
《老子》之"道"——是一个自然主义的概念。道不涉及善恶、是非之分判。道生万物,不以善恶为标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对万物一视同仁——此"不仁"非谓无情,乃谓无偏。
《中庸》之"诚"——是一个道德本体论的概念。诚不仅是"真实无妄"(此点与道相近),更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它内在地包含着道德意义。诚之成己是"仁",诚之成物是"知"——仁与知都是道德范畴。
换言之,《老子》之道是"价值中立"的,而《中庸》之诚是"价值充实"的。此为儒道两家形而上学之根本分际。
此分际之后果极为深远:
- 从《老子》之道出发,修养之途径是"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去除人为之矫饰和价值判断,回归到自然状态。
- 从《中庸》之诚出发,修养之途径是"充"——至诚无息,博厚高明悠久。充实自身之仁智之德,使其如天地般广大。
此二途虽殊,其极致却有合流之处——《老子》之"无为而无不为"与《中庸》之"无为而成",在最高境界上趋于一致。盖至诚者自然无为,无为者必然至诚。
第三节 "诚"与孟子之"性善"
孟子之学,以"性善"为核心。《孟子·告子上》曰: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又曰: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人天生就有仁义礼智之端。此"端"虽微,但可以扩充为完全的仁义礼智。
此"性善"说,与《中庸》之"诚"有何关系?
关系极为密切。《中庸》言"诚者,天之道也"(此语虽出自孟子,但亦见于《中庸》精神之中),言"天命之谓性"——天道赋予人以性。天道是"诚"的,故天道所赋之性也是"诚"的——即真实无妄、本来善良的。
孟子之"性善",可以理解为《中庸》"诚"之在人身上的具体表现:
- "诚者物之终始"——人性以诚为始终,故人性本善(始于善)。
- "不诚无物"——若人性不善(不诚),则人之为人不成立。
- "诚者自成也"——人之善性是自然本有的,不需要外在教导才产生。
然而,孟子也承认,人虽性善,但可能被"放"——放失本心。《孟子·告子上》曰: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
人之良心如牛山之木,本来美好,但若日日砍伐(被外物诱惑、被私欲遮蔽),终将变得光秃秃。然这不是"性"本身的问题,而是后天环境和自身放纵的问题。
此与《中庸》之论亦相合。《中庸》不言人性被遮蔽之事(此为孟子所补充),但《中庸》言"修道之谓教"——需要通过"教"来修明人之道。此"教"即是帮助人回归至诚本性的工夫——正如孟子所言"求其放心"——找回放失的良心。
又孟子言"思诚者,人之道也"——"思诚"(追求至诚)是人所应做的工夫。此"思诚"即《中庸》"君子诚之为贵"之工夫论表述。天道本诚(无需工夫),人则需"思诚"(有工夫在焉)。此工夫不是创造诚,而是回归诚——因为诚本来就是人性之本然。
第四节 "诚"与荀子之"礼义"
荀子之学,与孟子不同,主张"性恶"。《荀子·性恶》曰: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荀子认为人性中有好利、疾恶、好声色之天然倾向,若顺其自然,则争夺、残贼、淫乱必生。故需"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来矫正之。此"善者伪也"之"伪",非虚伪之伪,乃人为之意——善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荀子之说,与《中庸》之"诚"似乎形成了张力。《中庸》言"诚者自成也"——善(诚)是自然本有的。荀子言"其善者伪也"——善是人为造就的。
然而,若细思之,此张力未必不可化解。
荀子所言之"性",侧重于人之自然欲望(好利、好声色等)。此自然欲望确实需要礼义来节制。
《中庸》所言之"性",侧重于"天命"之赋予——即天道在人身上的体现。此"性"超越了自然欲望,指向人之道德本原。
二者所指不同层面之"性",故其论断不同。
然荀子亦非不知"诚"之重要。《荀子·不苟》曰: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荀子承认"诚"在修养中的核心地位。"致诚则无它事矣"——达到至诚,就不需要做别的了。此与《中庸》"至诚无息"何其相似!
"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以诚心守仁,就能"形"(成形、显现),然后达到"神"(神妙),然后能"化"(化育)。此一从诚到神到化的进路,与《中庸》从"诚"到"鬼神之德"到"不动而变"的进路,几乎完全平行!
"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变化不息地兴起,这就叫"天德"。此亦与《中庸》"至诚无息"相呼应。
可见,荀子虽主"性恶",但在"诚"之修养论上,与《中庸》有深层的契合。其差异主要在于出发点(性善还是性恶),而非在于目标(至诚、天德)。
第十一章 历史案例中的"诚"与"鬼神之德"
第一节 尧舜之至诚
先秦典籍中,尧舜被视为"至诚"之典范。
《尚书·尧典》曰: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钦明文思安安"——钦敬、光明、文采、深思,安详和缓。"允恭克让"——真诚恭谨、能够谦让。此"允"字即"诚"也——"允"者,信也,诚也。
尧之德,由"克明俊德"(成己之仁)开始,经"以亲九族""平章百姓",达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天下安宁。此过程,正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的完美展现。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其光明遍及四方边极,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此即"博厚配地,高明配天"。
又《论语·卫灵公》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恭己正南面而已"——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朝南方坐着而已。此即"无为而成"。舜不需要做很多事情,他只要保持至诚之德(恭己),天下就自然治理好了。
此"无为而治",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不以刻意的手段去干预——因为至诚之德自然会产生教化的效果。此即"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的历史实例。
第二节 文王之诚德
周文王,在先秦文献中被视为"诚"之化身。
《诗·大雅·文王》曰: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端庄肃穆的文王啊,不断地使自己的敬畏之心保持光明。"缉熙"——光明不断累积。此即"至诚无息"也——不断地保持、不断地累积,永不止息。
又《诗·大雅·大明》曰: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小心翼翼"——极其谨慎恭敬。此即"慎独"也。"厥德不回"——其德行绝不违背正道。"不回"即"诚"——真实不虚,决不偏离。
文王之诚德,其效验("徵")是什么?
"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归附了周。此"归附"不是武力征服的结果,而是文王之德自然感化的结果。此即"不动而变"——文王不动兵戈(在武王伐纣之前,文王并未大规模用兵),而诸侯自变——自发地归附于周。
《论语·泰伯》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以服事殷"——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力量,却仍然尊奉殷商为宗主。此等德行,谓之"至德"——与"至诚"同义。
文王之"至德",其"悠远"之影响如何?周朝立国八百年,为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文王之德,延续了数百年之久。此即"悠久无疆"。
第三节 周公之诚——金縢之事
《尚书·金縢》记载了周公至诚感通鬼神的著名事件: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其祝文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此段材料,生动展现了周公之"至诚"。
第一,周公愿以己身代武王之疾——此"成己仁也"之极致。为了兄长的生命,甘愿牺牲自己。
第二,周公之祝告,对先王(太王、王季、文王)诚恳至极——"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我周旦比武王更有才能,更能事奉鬼神,不如以我代之。此等诚恳,非至诚之人不能发也。
第三,三龟皆吉——鬼神(先王之灵)接受了周公的请求。"王翼日乃瘳"——武王第二天就康复了。此即"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至诚之心,必能感动鬼神。
此事例,完美地印证了"鬼神之为德"章所言。鬼神"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先王已故,不可见不可闻),但"体物而不可遗"(先王之德仍在冥冥中护佑周室)。周公以至诚之心"齐明盛服以承祭祀"(立坛告祷),感受到鬼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龟皆吉,确认先王之灵接受了请求)。
"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周公之至诚,不可掩抑地感通了幽微之鬼神,产生了显著的效验(武王康复)。
第四节 伯夷叔齐之诚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以让国著名。《论语·公冶长》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论语·述而》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又《论语·季氏》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又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齐景公有千驷之马(极其富有),死后百姓却无德可称。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下(极其贫困),百姓却至今传颂。
为什么?因为"诚之不可掩"。齐景公之富有是外在的、非本质的;伯夷叔齐之让国、之义不食周粟、之饿死不渝,是内在的、至诚的。外在之物可以消散(马死人亡,谁还记得?),内在之诚不可磨灭(百姓至今传颂)。
此即"不见而章"——伯夷叔齐不显赫于世(饿死于首阳山下,何等卑微?),但其德行彰显千古。"微之显"——他们的行为在当时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两个小国的王子让了一个小国),但其精神影响是巨大的、深远的。
又此即"悠久无疆"——伯夷叔齐之诚德,其影响跨越了数百年(从殷末至孔子之时,已有数百年),至今不衰。此非"至诚无息"之效验乎?
第五节 季札让国与挂剑之诚
吴公子季札,亦以诚德著称。《左传·襄公十四年》等多处记载季札之事。
季札为吴王寿梦之少子,贤而有德。寿梦欲立季札,季札让不受。后诸兄相继为王,皆欲传位于季札,季札皆固让。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季札出使诸国,观乐于鲁。其评诗评乐,见识深远:
闻《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闻《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
闻《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
闻《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季札评《韶》乐曰"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如天之覆盖一切,如地之承载一切。此正与《中庸》"博厚所以载物,高明所以覆物"相呼应。季札以至诚之心感通音乐,在乐声中听出了天地之德。
又有"季札挂剑"之事。《左传》虽未详载此事,然先秦文献多有传述。季札出使过徐国,徐国君主爱其宝剑而未言。季札心知之,因有出使之任,未及相赠。及还,徐君已死。季札乃解剑挂于徐君墓前之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季札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矣。岂以死倍吾心哉?"
"始吾心已许之矣。岂以死倍吾心哉?"——我心中已经答应了他,怎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自己的心呢?
此"不以死倍心"之言,正是"诚"之极致表现。诚者,不欺心也。心中已许,则不论对方在世与否,此许诺都是有效的。此即"诚者自成也"——诚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和实现,不取决于外在条件。
又此事与"鬼神之为德"相呼应。徐君已死(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但季札仍以诚心对待之(挂剑于墓树)。此即"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之精神——对待已故之人,如同其仍在世。诚心不因对方之生死而改变。
第十二章 "诚"之形上根据的进一步探究
第一节 为什么"诚"是终极实在?
纵观以上所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贯穿其中:为什么《中庸》将"诚"视为终极实在?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此问题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来回答。
角度一:从"天命之谓性"出发。
《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奠定了全篇的基础。天道赋予人以性——人之性即天道之体现。那么,天道之本质是什么?
天道之运行,日月之升沉、四时之更替、万物之生长,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不是伪造的。天道之最根本特质就是"真实无妄"——而这正是"诚"。
若天道不"诚"——若日月之运行不真实、若四时之更替不确定——则万物无以存在。正因为天道是"诚"的,万物才有稳定的存在基础。故"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角度二:从存在论出发。
什么是"存在"?一物之存在,意味着它是"真实的"——它不是虚假的、不是幻觉的。"真实"即"诚"。故凡存在者皆"诚",不诚者不存在——"不诚无物"。
此义看似循环论证(真实即诚,诚即真实),但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诚"不是存在之外的附加属性,而是存在本身。 说一物存在,就是说它是诚的(真实的)。说一物是诚的,就是说它存在。二者一而二、二而一。
此义,在先秦思想中虽未以此明确的哲学语言表达,但其精神无处不在。
《周易·系辞上》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形而上者谓之道"——超越形体的叫做"道"。此"道"即"诚"之别名。道是形而上的终极实在,而非形而下的具体事物。
角度三:从修养论出发。
在修养的实践中,什么是最根本的?
不是知识的多寡——知识可以多,也可以少,但人之为人不在于知识。 不是才能的大小——才能可以大,也可以小,但人之为人不在于才能。 不是地位的高低——地位可以高,也可以低,但人之为人不在于地位。
最根本的是:你是否真诚?你内心是否真实无妄?
《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此处将"诚"与"明"(智慧、明察)相连。然"诚则明"——先诚而后明;"明则诚"——明亦归于诚。可见"诚"是更根本的——有了诚,自然会有明(因为真实的人能清楚地看待事物)。而明之极致,亦不过是达到了诚。
故在修养的意义上,"诚"是终极的——一切修养工夫,最终都归于一个"诚"字。
第二节 "诚"何以能"不可掩"?——本体论的追问
"诚之不可掩"是《中庸》的一个核心命题。但为什么诚不可掩?什么力量使它"不可掩"?
先秦思想给出了几种解释:
第一种:气化论的解释。
诚之为德,如阴阳之气,虽不可见,但其功用无处不在。阳气虽不可见,但春天到来时,万物萌发——你不能阻止春天的到来,因为阳气之升发是自然之势。同理,诚之显现亦是自然之势,不可以人力阻挡。
《周易·复·彖传》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卦,一阳在下,五阴在上——一点阳气在最底层开始回升。此一阳虽微,却代表着天地之"心"(生生之德),不可阻挡。此即"微之显""诚之不可掩"的卦象表征。
第二种:道德感应论的解释。
人之诚心,能引起他人的感应。《孟子·离娄上》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之心必能感动人——此感动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你的真诚本身就有一种感人的力量。
为什么真诚能感人?因为人皆有良心——人皆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当一个至诚之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内心的良知会被唤醒——你会不由自主地被感动、被触动。此感动之发生,不是理智计算的结果,而是心与心之间的直接感通。
此即"诚之不可掩"——诚心所发,直达人心之良知,绕过了一切理智的屏障和世俗的伪装。
第三种:存在论的解释。
真实的东西不可能永远被掩盖——这是存在本身的逻辑。虚假的东西可以暂时掩盖真实,但虚假终究是不自足的("不诚无物"),它不能永久地维持自身。而真实的东西是自足的("诚者自成也"),它有内在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存在。时间一长("久则徵"),虚假终将瓦解,真实终将显现。
此义,在先秦政治思想中有充分的体现。
《左传·宣公十五年》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虽说"含垢"是天之道(容忍不完美),但这种"含垢"终究有限——不义之政终将崩溃,正义之道终将彰显。
纣王之暴虐虽一时威震天下,但终究覆灭。文王之德政虽一时不显,但终究"三分天下有其二"。此即"诚之不可掩"在历史中的展现。
第三节 从"诚"到"中庸"——全篇思想的归结
最后,需要追问:《中庸》以"中庸"为名,其"诚"之思想与"中庸"之名有何关系?
"中庸"之"中",为不偏不倚之意。"庸",常也,平常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未发之状态,即人心之本然,即"诚"之本体。 "和"——已发而中节之状态,即"诚"之功用展现。 "致中和"——达到中和之境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即"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之同义。
可见,"中庸"即是"诚"在人之修养与行事中的具体表现。"诚"是本体论层面的概念(天道之真实无妄),"中庸"是修养论层面的概念(人之行为合于中道)。二者一体两面。
至诚之人,自然中庸——因为他的行为出于真实的本性,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反之,能行中庸之道的人,必然是至诚的——因为只有至诚之心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故"鬼神之为德"章与"诚者自成"章,虽表面上在论"鬼神"与"诚",实际上都在阐发"中庸之道"的形而上根基。全篇之旨,可以一言以蔽之:中庸之道,根于天命之性,体于至诚之心,显于成己成物之功,极于配天配地之德,而其妙用则在于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第十三章 余论:从上古祭祀到先秦哲学——"诚"之观念的演化
第一节 上古之"诚"——尚未名之的原始形态
在上古时代(五帝三代之初),"诚"尚未成为一个明确的哲学概念。但"诚"的精神——真实无妄、敬畏天地、感通鬼神——已经深深植根于上古文化之中。
上古祭祀之核心,在于"敬"。《国语·周语上》内史过言:"夫神壹于诚,而亿兆其心之所之。"此"神壹于诚"极为重要——对于鬼神,最重要的是"诚"。"壹"即"专一""纯一"——以纯一之诚心对待鬼神。
上古巫觋之通神,其核心条件亦是"诚"——如前引《楚语》所言"精爽不携贰""齐肃衷正"。此等条件,本质上就是"诚"的各种表现。
然而,上古之"诚"还未脱离具体的祭祀语境,尚未被提升为普遍性的哲学概念。它还是一种实践中的态度,而非理论中的范畴。
第二节 西周之"诚"——"德"与"天命"的觉醒
周人革命之后,对"天命"产生了深刻的反思。殷人以为天命不变——"帝"永远佑护殷商。周人则认为"天命靡常"——天命是可以转移的。
《尚书·召诰》曰: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夏之亡、殷之亡,皆因"不敬厥德"——不敬重自己的德行。此"德"字,即"诚"之前身。周人意识到:天命之所归,不在于血统、不在于祭祀之丰厚,而在于"德"——在于统治者是否真诚地行善政、敬天命。
此一觉醒,为"诚"之概念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德"——真实的、不可伪装的品行——成为判断天命所归的唯一标准。此即"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思想根源。
第三节 春秋之"诚"——从"信"到"诚"的过渡
春秋时代,"信"是最重要的道德范畴之一。诸侯盟誓,以"信"为本。《左传》中大量记载盟誓之事,"信"之重要性反复被强调。
《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
《左传·昭公十三年》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
然"信"偏重于人际之间的守诺践约,尚未达到形而上之高度。
从"信"到"诚"的过渡,关键在于孔子。
孔子虽不常用"诚"字(《论语》中"诚"字极少出现),但他所倡导的"忠""信""仁""敬",其核心精神皆与"诚"相通。
"忠"——尽心也,即心之诚也。 "信"——言之实也,即言之诚也。 "仁"——心之德也,即性之诚也。 "敬"——心之端也,即态度之诚也。
孔子之学,将"忠""信""仁""敬"等具体德目统合于一种根本的精神取向之中——此取向虽未以"诚"名之,但实质上就是"诚"。
第四节 子思之"诚"——形上化的完成
子思作《中庸》,将"诚"正式提升为形而上的核心概念。
子思之贡献在于:
第一,将"诚"从修养工夫(真诚不欺)提升为本体论范畴(万物存在的根据)。"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句将"诚"从道德范畴扩展为存在论范畴。
第二,将"诚"与"天道"直接联系。"诚者,天之道也"——诚不是人为造就的,而是天道本身的特质。
第三,将"诚"与"鬼神之德"相贯通。"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鬼神之幽微而显著,正是诚之本性使然。
第四,将"诚"展开为宇宙论的规模。"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至诚之德与天地同其广大。
此等提升,使"诚"从一个普通的道德概念,变为先秦儒家形而上学的核心概念——类似于道家之"道"、《易》之"太极"。
第五节 孟子之继承与发展
孟子继承子思之学(所谓"思孟学派"),进一步发展了"诚"的思想。
第一,孟子将"诚"与"性善"联系起来。天道之诚落实于人,便是人性之善。人之性善,即人之"诚"。
第二,孟子提出了"思诚"的工夫论。"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天道自然至诚,人则需要通过"思"(反省、追求)来达到至诚。
第三,孟子以"浩然之气"为"诚"之具体化。浩然之气"配义与道""塞于天地之间"——此即至诚之德充满天地的体验性描述。
第四,孟子将"诚"与政治实践联系。"反身而诚""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至诚之心自然推出仁政。
综上,从上古祭祀中的"敬",到西周的"德",到春秋的"信",到子思《中庸》的"诚",到孟子的"思诚""性善"——"诚"之观念经历了一个从实践到理论、从具体到抽象、从道德到形上的渐进演化过程。《中庸》所论"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二章,正是这一演化过程的集大成之作。
第十四章 总结与展望
第一节 两段文字的核心义旨再疏理
经过以上十余章的详尽分析,现将两段文字的核心义旨做最终的归纳。
"鬼神之为德"章的核心义旨:
- 鬼神之德盛大至极——因为它虽不可见不可闻,却无处不在地体现于万物之中(体物不遗)。
- 鬼神之德虽幽微,却能使天下之人产生深切的敬畏,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此即诚之感通力量。
- 在至诚的祭祀体验中,鬼神"洋洋乎如在"——此"如在"之体验,是诚心与鬼神之德相感通的结果。
- 神之降临不可揣度,更不可厌怠——此即慎独之工夫的形上根据。
- 全章总结于"微之显,诚之不可掩"——由幽微到显著,由不可见到不可掩,此乃天道(诚体)之必然。
"诚者自成"章的核心义旨:
- 诚是自成自足的,道是自行自导的——本体之自足性。
- 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不诚则无物——诚之存在论意义。
- 诚不仅成己(仁),更成物(知)——诚之道德实践意义。
- 成己成物合一,即合外内之道,故能时措之宜——诚之实践智慧。
- 至诚无息,层层递进:不息→久→徵→悠远→博厚→高明——诚之宇宙论展开。
-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诚之极致规模。
-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诚之终极境界。
二章合一的整体义旨:
诚是天道之本然,万物之根基,人性之本质。它虽幽微不可见(如鬼神之弗见弗闻),却无处不在(如鬼神之体物不遗)。它不可掩抑——真实的东西终究会显现(微之显)。人之修养,在于至诚无息,使己之诚德如天地般博厚高明,如日月般悠久无疆。至于极致,则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与天地同德,与鬼神合灵。
第二节 《中庸》"诚"论在先秦思想史上的位置
《中庸》之"诚"论,在先秦思想史上占据着独特而关键的位置。
相对于《周易》: 《易》以阴阳二元为基本架构,以"太极"或"道"为最高概念。《中庸》之"诚",可以理解为对《易》之"道"的道德化诠释。《易》之"道"是阴阳的变化法则,《中庸》之"诚"是此法则之真实性和道德意义。
相对于《老子》: 老子之"道"是自然主义的终极实在,《中庸》之"诚"是道德本体论的终极实在。二者在描述上高度相似(不可见、不可闻、体物不遗、无为而成),但在价值取向上有所不同(自然无为 vs. 成己成物之仁知)。
相对于孔子之学: 孔子不多言形而上之道,而侧重于人伦日用之教。《中庸》之"诚"论,为孔子之学提供了形而上的根基——使孔子所倡导的仁义礼智有了宇宙论和本体论的支撑。
相对于孟子之学: 孟子之"性善"论与"思诚"工夫,可以视为对《中庸》"诚"论的继承和发展。孟子将"诚"落实于人性之善(四端),并提出了具体的修养方法(养气、求放心等)。
相对于荀子之学: 荀子虽不同意"性善",但承认"诚"在修养中的核心地位。荀子之"诚",更侧重于修养工夫之"致诚",而非本体之"自诚"。
综合以上,《中庸》"诚"论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是先秦儒家中唯一一个将"诚"系统地提升为形上本体、并以之统摄天道、人性、修养、政教的理论体系。它为先秦儒学的形而上学奠定了基石。
第三节 "诚"之思想的现实意义——先秦视角下的省思
最后,回到先秦之视角,思考"诚"之思想在当时的现实意义。
先秦之世,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天下纷扰。在此背景下,"诚"之思想具有何种意义?
第一,对治虚伪。 春秋战国之世,诸侯之间盟誓频繁而背弃亦频繁。"苟信不继,盟无益也"——信约不能持续,盟誓有何用处?《中庸》之"诚",正是对此虚伪之风的根本对治。不是说得好听就行(巧言令色),而是要真实无妄(诚者自成)。
第二,建立秩序之根基。 礼崩乐坏之后,秩序何以重建?法家以法术,纵横家以策略,兵家以武力。儒家则认为:秩序之根基在于"诚"——在于人心之真实。只有人心真诚,礼乐才有实质;人心不诚,再完美的制度也是虚设。"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没有诚,一切政治制度都是"无物"。
第三,沟通天人。 先秦之人面临着天人关系的重大困惑:天道存在吗?天道关心人间之事吗?天命是否公正?《中庸》之"诚"论,给出了一个回答:天道以"诚"为其本质,人性以"诚"为其根本。天人之间以"诚"相贯通——至诚之人能"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最终"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天人之间不是隔绝的,而是以"诚"为桥梁相连通的。
第四,为个人安身立命。 在乱世之中,个人如何自处?《中庸》之回答是:至诚无息。不论外在环境如何变幻,只要保持至诚之心,不断修养、不断积累,终将"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终将达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的境界。
此即孔子所言"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都不离于仁(诚)。此亦曾子所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以仁(诚)为自己的终身使命,至死方休。此即"至诚无息"。
结 语
《中庸》"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两章,如同一座大厦之基础与高峰。"鬼神之德"章是基础——它从人们熟悉的鬼神祭祀入手,引导读者认识"微之显、诚之不可掩"的道理。"诚者自成"章是高峰——它正面展开"诚"之全部内涵,从自成到成物,从无息到无疆,从博厚高明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二章合观,一部完整的先秦形而上学图景便展现在我们面前:
诚,是天道之本然。 它真实无妄,自成自足。 诚,是万物之根基。 无诚则无物,有诚则万物各得其所。 诚,是人性之本质。 天命所赋之性,以诚为体。 诚,是修养之归宿。 至诚无息,是最高的修养境界。 诚,是感通之桥梁。 人以诚心感通鬼神、感通天地、感通万物。 诚,是创生之动力。 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博厚载物,高明覆物,悠久成物。 诚,是自由之境界。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一切自然而然,无为无不为。
此即《中庸》之大旨,亦即先秦儒家形上思想之精华所在。
古人云:"道不远人。"(《中庸》)诚之道,不在天外,不在幽冥,就在此心之中——"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回首先秦典籍之浩繁,从甲骨卜辞之敬鬼神,到《尚书》之明德慎罚,到《诗经》之小心翼翼,到《周易》之一阴一阳之谓道,到《论语》之祭如在,到《孟子》之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一条关于"诚"的思想线索清晰可见。《中庸》之"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两章,正是这条线索的最高总结和最深展开。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这是先秦圣贤对终极实在的最高体悟。它不是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触摸的对象,但它比一切可见之物更真实、更有力量。它就是"诚"。而理解这个"诚",正是理解《中庸》全篇、乃至先秦儒家全部精神之关键所在。
(全文完)
玄机编辑部 撰
征引先秦文献目录
- 《周易》(含《经》与《传》——《彖传》《象传》《系辞》《文言》等)
- 《尚书》(《尧典》《大禹谟》《金縢》《康诰》《召诰》等)
- 《诗经》(《大雅·文王》《大雅·抑》《大雅·大明》《大雅·思齐》《大雅·下武》等)
- 《礼记》(《中庸》《大学》《祭统》《祭义》《表记》等)
- 《周礼》(《春官·大宗伯》等)
- 《论语》(《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先进》《颜渊》《卫灵公》《季氏》《微子》等)
- 《孟子》(《公孙丑上》《离娄上》《万章下》《告子上》《尽心上》《尽心下》等)
- 《左传》(庄公十年、庄公三十二年、僖公五年、僖公二十五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五年、成公二年、襄公十四年、襄公二十九年、昭公七年、昭公十三年等)
- 《国语》(《周语上》《楚语下》等)
- 《老子》(第二、六、十四、十五、二十五、三十四、三十六、三十七、四十一、四十八、六十、六十四章等)
- 《庄子》(《齐物论》《大宗师》《应帝王》《知北游》等)
- 《荀子》(《性恶》《不苟》等)
- 《墨子》(《明鬼下》等)
- 《管子》(《心术上》等)
留言板
(0)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