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鬼神与诚论析:形上根基与道体显现
本文深入解读《中庸》中“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两章,探究其作为儒家形上学核心的意义。文章通过辨析先秦鬼神观,论证鬼神章是为证明“诚之不可掩”,进而阐释“诚”体如何配天载物,揭示中庸之道的本体论基础。

下 编:诚与神——二章合论与《中庸》形上思想的全貌
第九章 "鬼神之德"章与"诚者自成"章的内在关联
第一节 从"鬼神"到"诚"的逻辑进路
回顾全文所论两段文字,其逻辑关系清晰可见:
"鬼神之为德"章——以鬼神为例,说明"微之显,诚之不可掩"。此章由具象入手(鬼神之特性、祭祀之体验),最终归于一个抽象命题:"诚之不可掩"。
"诚者自成"章——正面展开"诚"之内涵。从"自成"到"成物",从"无息"到"博厚高明悠久",从"配地配天"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二者之关系,可以比喻为"引"与"论"的关系:
"鬼神之德"章是"引"——引出"诚"之命题。它用鬼神这个人们熟悉的概念和体验,引导读者去认识一个更深层的道理:一切幽微而又真实的存在,其力量都是不可掩抑的——此即"诚"。
"诚者自成"章是"论"——正面论述"诚"之全貌。它不再借助鬼神的比喻,而是直接从"诚"本身出发,展开其丰富的内涵。
然而,二者不仅是"引"与"论"的外在关系,更有内在的思想关联。
第二节 "体物而不可遗"与"诚者物之终始"
"鬼神之德"章言"体物而不可遗"——鬼神之德内在于一切事物而不遗漏。
"诚者自成"章言"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是万物的始终,不诚则无物。
此二句,实为同一思想的两种表达:
- "体物而不可遗"——从鬼神之德的角度说,此德遍在于万物。
- "诚者物之终始"——从诚体的角度说,诚贯穿于万物之始终。
鬼神之德之所以"体物不遗",正因为鬼神之德的本质就是"诚",而"诚"是"物之终始"。万物以"诚"为其存在之根据,故鬼神之德(即"诚"之幽微显现)不可能遗漏任何一物——因为"不诚无物",凡是"物",就必然有"诚"在其中。
第三节 "洋洋乎如在其上"与"不见而章"
"鬼神之德"章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鬼神似乎无处不在,充满于祭祀者的周围。
"诚者自成"章言"不见而章"——不显示自己而自然彰显。
此二者亦相呼应:
- 鬼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这正是"不见而章"的具体案例。鬼神不显示自己(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但在祭祀之中却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洋洋乎如在)。
- "不见而章"是"如在"的形上总结——一切真实之存在,都有此"不见而章"之特质。
第四节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与"无为而成"
"鬼神之德"章言"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鬼神之德使天下之人产生敬畏之心,主动地斋戒祭祀。
"诚者自成"章言"无为而成"——不刻意作为而一切自然成就。
此二者亦相呼应:
鬼神"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这个"使"字,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自然的感化。鬼神不曾命令任何人去祭祀它,但人们自发地感到应当祭祀。此即"无为而成"——鬼神无为,而祭祀之事自成。
此"无为而成",正是"诚之不可掩"的功用展现。诚之力量,不需要刻意施加,它自然地影响着世界。至诚之人"无为",而天下自化——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第五节 二章合一以见"诚"之全貌
综合二章,《中庸》关于"诚"的思想,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层面:
一、诚之本体论: 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一切存在以诚为基础——没有诚就没有任何事物。
二、诚之幽微性: 诚之本体是幽微不可见的。"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感官把握的对象。
三、诚之遍在性: 诚虽不可见,却无处不在。"体物而不可遗。"它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
四、诚之自足性: 诚是自成自足的。"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它不需要外在的力量来成就。
五、诚之显现性: 诚虽幽微,却终究会显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不见而章。"
六、诚之创生性: 诚不仅是存在的根基,更是创生的动力。"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博厚所以载物,高明所以覆物,悠久所以成物。"
七、诚之无限性: 诚之展开是无限的。"至诚无息。""悠久无疆。"
八、诚之自然性: 诚之功用是自然而然的。"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此八个层面,构成了《中庸》"诚"之思想的完整图景。
第十章 "诚"与先秦诸子之比较
第一节 "诚"与《周易》之"乾坤"
《中庸》之"诚",与《周易》之乾坤二元有深刻的对应关系。
诚之创生性——对应乾之"元"。 《乾·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元是万物的开始。《中庸》"诚者物之终始"——诚亦是万物之始。诚之创生功能,与乾元相应。
诚之承载性——对应坤之"载物"。 《坤·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中庸》"博厚所以载物"——诚之博厚,与坤德相应。
诚之变化性——对应《易》之"变动不居"。 《系辞下》曰:"《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此"变动不居""唯变所适",与《中庸》"时措之宜""不动而变"相呼应。
诚之神妙性——对应《易》之"阴阳不测之谓神"。 《系辞上》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此"神"即《中庸》所论"鬼神之德"之"神"。诚体之妙用不可测度,如阴阳之变化莫测——此即"神之格思,不可度思"。
可见,《中庸》之"诚",涵摄了《周易》乾坤之全部功能——创生、承载、变化、神妙。但《中庸》将这一切统一在"诚"这个概念之下,使之有了一个更为集中的表述。
第二节 "诚"与《老子》之"道"
《中庸》之"诚"与《老子》之"道",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 《中庸》之"诚" | 《老子》之"道" |
|---|---|
| 视之弗见,听之弗闻 |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
| 体物而不可遗 |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 |
| 诚者自成也 | 道法自然(自己如此) |
| 不见而章 | 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
| 不动而变 | 不言之教 |
| 无为而成 | 无为而无不为 |
|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 |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
从上表可见,《中庸》与《老子》在描述最高实在时,使用了极为相近的语言和思路。
然而,二者之根本差异在于:
《老子》之"道"——是一个自然主义的概念。道不涉及善恶、是非之分判。道生万物,不以善恶为标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对万物一视同仁——此"不仁"非谓无情,乃谓无偏。
《中庸》之"诚"——是一个道德本体论的概念。诚不仅是"真实无妄"(此点与道相近),更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它内在地包含着道德意义。诚之成己是"仁",诚之成物是"知"——仁与知都是道德范畴。
换言之,《老子》之道是"价值中立"的,而《中庸》之诚是"价值充实"的。此为儒道两家形而上学之根本分际。
此分际之后果极为深远:
- 从《老子》之道出发,修养之途径是"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去除人为之矫饰和价值判断,回归到自然状态。
- 从《中庸》之诚出发,修养之途径是"充"——至诚无息,博厚高明悠久。充实自身之仁智之德,使其如天地般广大。
此二途虽殊,其极致却有合流之处——《老子》之"无为而无不为"与《中庸》之"无为而成",在最高境界上趋于一致。盖至诚者自然无为,无为者必然至诚。
第三节 "诚"与孟子之"性善"
孟子之学,以"性善"为核心。《孟子·告子上》曰: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又曰: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人天生就有仁义礼智之端。此"端"虽微,但可以扩充为完全的仁义礼智。
此"性善"说,与《中庸》之"诚"有何关系?
关系极为密切。《中庸》言"诚者,天之道也"(此语虽出自孟子,但亦见于《中庸》精神之中),言"天命之谓性"——天道赋予人以性。天道是"诚"的,故天道所赋之性也是"诚"的——即真实无妄、本来善良的。
孟子之"性善",可以理解为《中庸》"诚"之在人身上的具体表现:
- "诚者物之终始"——人性以诚为始终,故人性本善(始于善)。
- "不诚无物"——若人性不善(不诚),则人之为人不成立。
- "诚者自成也"——人之善性是自然本有的,不需要外在教导才产生。
然而,孟子也承认,人虽性善,但可能被"放"——放失本心。《孟子·告子上》曰: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
人之良心如牛山之木,本来美好,但若日日砍伐(被外物诱惑、被私欲遮蔽),终将变得光秃秃。然这不是"性"本身的问题,而是后天环境和自身放纵的问题。
此与《中庸》之论亦相合。《中庸》不言人性被遮蔽之事(此为孟子所补充),但《中庸》言"修道之谓教"——需要通过"教"来修明人之道。此"教"即是帮助人回归至诚本性的工夫——正如孟子所言"求其放心"——找回放失的良心。
又孟子言"思诚者,人之道也"——"思诚"(追求至诚)是人所应做的工夫。此"思诚"即《中庸》"君子诚之为贵"之工夫论表述。天道本诚(无需工夫),人则需"思诚"(有工夫在焉)。此工夫不是创造诚,而是回归诚——因为诚本来就是人性之本然。
第四节 "诚"与荀子之"礼义"
荀子之学,与孟子不同,主张"性恶"。《荀子·性恶》曰: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荀子认为人性中有好利、疾恶、好声色之天然倾向,若顺其自然,则争夺、残贼、淫乱必生。故需"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来矫正之。此"善者伪也"之"伪",非虚伪之伪,乃人为之意——善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荀子之说,与《中庸》之"诚"似乎形成了张力。《中庸》言"诚者自成也"——善(诚)是自然本有的。荀子言"其善者伪也"——善是人为造就的。
然而,若细思之,此张力未必不可化解。
荀子所言之"性",侧重于人之自然欲望(好利、好声色等)。此自然欲望确实需要礼义来节制。
《中庸》所言之"性",侧重于"天命"之赋予——即天道在人身上的体现。此"性"超越了自然欲望,指向人之道德本原。
二者所指不同层面之"性",故其论断不同。
然荀子亦非不知"诚"之重要。《荀子·不苟》曰: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荀子承认"诚"在修养中的核心地位。"致诚则无它事矣"——达到至诚,就不需要做别的了。此与《中庸》"至诚无息"何其相似!
"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以诚心守仁,就能"形"(成形、显现),然后达到"神"(神妙),然后能"化"(化育)。此一从诚到神到化的进路,与《中庸》从"诚"到"鬼神之德"到"不动而变"的进路,几乎完全平行!
"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变化不息地兴起,这就叫"天德"。此亦与《中庸》"至诚无息"相呼应。
可见,荀子虽主"性恶",但在"诚"之修养论上,与《中庸》有深层的契合。其差异主要在于出发点(性善还是性恶),而非在于目标(至诚、天德)。
第十一章 历史案例中的"诚"与"鬼神之德"
第一节 尧舜之至诚
先秦典籍中,尧舜被视为"至诚"之典范。
《尚书·尧典》曰: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钦明文思安安"——钦敬、光明、文采、深思,安详和缓。"允恭克让"——真诚恭谨、能够谦让。此"允"字即"诚"也——"允"者,信也,诚也。
尧之德,由"克明俊德"(成己之仁)开始,经"以亲九族""平章百姓",达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天下安宁。此过程,正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的完美展现。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其光明遍及四方边极,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此即"博厚配地,高明配天"。
又《论语·卫灵公》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恭己正南面而已"——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朝南方坐着而已。此即"无为而成"。舜不需要做很多事情,他只要保持至诚之德(恭己),天下就自然治理好了。
此"无为而治",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不以刻意的手段去干预——因为至诚之德自然会产生教化的效果。此即"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的历史实例。
第二节 文王之诚德
周文王,在先秦文献中被视为"诚"之化身。
《诗·大雅·文王》曰: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端庄肃穆的文王啊,不断地使自己的敬畏之心保持光明。"缉熙"——光明不断累积。此即"至诚无息"也——不断地保持、不断地累积,永不止息。
又《诗·大雅·大明》曰: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小心翼翼"——极其谨慎恭敬。此即"慎独"也。"厥德不回"——其德行绝不违背正道。"不回"即"诚"——真实不虚,决不偏离。
文王之诚德,其效验("徵")是什么?
"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归附了周。此"归附"不是武力征服的结果,而是文王之德自然感化的结果。此即"不动而变"——文王不动兵戈(在武王伐纣之前,文王并未大规模用兵),而诸侯自变——自发地归附于周。
《论语·泰伯》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以服事殷"——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力量,却仍然尊奉殷商为宗主。此等德行,谓之"至德"——与"至诚"同义。
文王之"至德",其"悠远"之影响如何?周朝立国八百年,为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文王之德,延续了数百年之久。此即"悠久无疆"。
第三节 周公之诚——金縢之事
《尚书·金縢》记载了周公至诚感通鬼神的著名事件: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其祝文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此段材料,生动展现了周公之"至诚"。
第一,周公愿以己身代武王之疾——此"成己仁也"之极致。为了兄长的生命,甘愿牺牲自己。
第二,周公之祝告,对先王(太王、王季、文王)诚恳至极——"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我周旦比武王更有才能,更能事奉鬼神,不如以我代之。此等诚恳,非至诚之人不能发也。
第三,三龟皆吉——鬼神(先王之灵)接受了周公的请求。"王翼日乃瘳"——武王第二天就康复了。此即"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至诚之心,必能感动鬼神。
此事例,完美地印证了"鬼神之为德"章所言。鬼神"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先王已故,不可见不可闻),但"体物而不可遗"(先王之德仍在冥冥中护佑周室)。周公以至诚之心"齐明盛服以承祭祀"(立坛告祷),感受到鬼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龟皆吉,确认先王之灵接受了请求)。
"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周公之至诚,不可掩抑地感通了幽微之鬼神,产生了显著的效验(武王康复)。
第四节 伯夷叔齐之诚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以让国著名。《论语·公冶长》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论语·述而》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又《论语·季氏》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又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齐景公有千驷之马(极其富有),死后百姓却无德可称。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下(极其贫困),百姓却至今传颂。
为什么?因为"诚之不可掩"。齐景公之富有是外在的、非本质的;伯夷叔齐之让国、之义不食周粟、之饿死不渝,是内在的、至诚的。外在之物可以消散(马死人亡,谁还记得?),内在之诚不可磨灭(百姓至今传颂)。
此即"不见而章"——伯夷叔齐不显赫于世(饿死于首阳山下,何等卑微?),但其德行彰显千古。"微之显"——他们的行为在当时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两个小国的王子让了一个小国),但其精神影响是巨大的、深远的。
又此即"悠久无疆"——伯夷叔齐之诚德,其影响跨越了数百年(从殷末至孔子之时,已有数百年),至今不衰。此非"至诚无息"之效验乎?
第五节 季札让国与挂剑之诚
吴公子季札,亦以诚德著称。《左传·襄公十四年》等多处记载季札之事。
季札为吴王寿梦之少子,贤而有德。寿梦欲立季札,季札让不受。后诸兄相继为王,皆欲传位于季札,季札皆固让。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季札出使诸国,观乐于鲁。其评诗评乐,见识深远:
闻《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闻《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
闻《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
闻《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季札评《韶》乐曰"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如天之覆盖一切,如地之承载一切。此正与《中庸》"博厚所以载物,高明所以覆物"相呼应。季札以至诚之心感通音乐,在乐声中听出了天地之德。
又有"季札挂剑"之事。《左传》虽未详载此事,然先秦文献多有传述。季札出使过徐国,徐国君主爱其宝剑而未言。季札心知之,因有出使之任,未及相赠。及还,徐君已死。季札乃解剑挂于徐君墓前之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季札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矣。岂以死倍吾心哉?"
"始吾心已许之矣。岂以死倍吾心哉?"——我心中已经答应了他,怎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自己的心呢?
此"不以死倍心"之言,正是"诚"之极致表现。诚者,不欺心也。心中已许,则不论对方在世与否,此许诺都是有效的。此即"诚者自成也"——诚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和实现,不取决于外在条件。
又此事与"鬼神之为德"相呼应。徐君已死(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但季札仍以诚心对待之(挂剑于墓树)。此即"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之精神——对待已故之人,如同其仍在世。诚心不因对方之生死而改变。
第十二章 "诚"之形上根据的进一步探究
第一节 为什么"诚"是终极实在?
纵观以上所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贯穿其中:为什么《中庸》将"诚"视为终极实在?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此问题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来回答。
角度一:从"天命之谓性"出发。
《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奠定了全篇的基础。天道赋予人以性——人之性即天道之体现。那么,天道之本质是什么?
天道之运行,日月之升沉、四时之更替、万物之生长,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不是伪造的。天道之最根本特质就是"真实无妄"——而这正是"诚"。
若天道不"诚"——若日月之运行不真实、若四时之更替不确定——则万物无以存在。正因为天道是"诚"的,万物才有稳定的存在基础。故"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角度二:从存在论出发。
什么是"存在"?一物之存在,意味着它是"真实的"——它不是虚假的、不是幻觉的。"真实"即"诚"。故凡存在者皆"诚",不诚者不存在——"不诚无物"。
此义看似循环论证(真实即诚,诚即真实),但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诚"不是存在之外的附加属性,而是存在本身。 说一物存在,就是说它是诚的(真实的)。说一物是诚的,就是说它存在。二者一而二、二而一。
此义,在先秦思想中虽未以此明确的哲学语言表达,但其精神无处不在。
《周易·系辞上》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形而上者谓之道"——超越形体的叫做"道"。此"道"即"诚"之别名。道是形而上的终极实在,而非形而下的具体事物。
角度三:从修养论出发。
在修养的实践中,什么是最根本的?
不是知识的多寡——知识可以多,也可以少,但人之为人不在于知识。 不是才能的大小——才能可以大,也可以小,但人之为人不在于才能。 不是地位的高低——地位可以高,也可以低,但人之为人不在于地位。
最根本的是:你是否真诚?你内心是否真实无妄?
《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此处将"诚"与"明"(智慧、明察)相连。然"诚则明"——先诚而后明;"明则诚"——明亦归于诚。可见"诚"是更根本的——有了诚,自然会有明(因为真实的人能清楚地看待事物)。而明之极致,亦不过是达到了诚。
故在修养的意义上,"诚"是终极的——一切修养工夫,最终都归于一个"诚"字。
第二节 "诚"何以能"不可掩"?——本体论的追问
"诚之不可掩"是《中庸》的一个核心命题。但为什么诚不可掩?什么力量使它"不可掩"?
先秦思想给出了几种解释:
第一种:气化论的解释。
诚之为德,如阴阳之气,虽不可见,但其功用无处不在。阳气虽不可见,但春天到来时,万物萌发——你不能阻止春天的到来,因为阳气之升发是自然之势。同理,诚之显现亦是自然之势,不可以人力阻挡。
《周易·复·彖传》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卦,一阳在下,五阴在上——一点阳气在最底层开始回升。此一阳虽微,却代表着天地之"心"(生生之德),不可阻挡。此即"微之显""诚之不可掩"的卦象表征。
第二种:道德感应论的解释。
人之诚心,能引起他人的感应。《孟子·离娄上》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之心必能感动人——此感动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你的真诚本身就有一种感人的力量。
为什么真诚能感人?因为人皆有良心——人皆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当一个至诚之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内心的良知会被唤醒——你会不由自主地被感动、被触动。此感动之发生,不是理智计算的结果,而是心与心之间的直接感通。
此即"诚之不可掩"——诚心所发,直达人心之良知,绕过了一切理智的屏障和世俗的伪装。
第三种:存在论的解释。
真实的东西不可能永远被掩盖——这是存在本身的逻辑。虚假的东西可以暂时掩盖真实,但虚假终究是不自足的("不诚无物"),它不能永久地维持自身。而真实的东西是自足的("诚者自成也"),它有内在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存在。时间一长("久则徵"),虚假终将瓦解,真实终将显现。
此义,在先秦政治思想中有充分的体现。
《左传·宣公十五年》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虽说"含垢"是天之道(容忍不完美),但这种"含垢"终究有限——不义之政终将崩溃,正义之道终将彰显。
纣王之暴虐虽一时威震天下,但终究覆灭。文王之德政虽一时不显,但终究"三分天下有其二"。此即"诚之不可掩"在历史中的展现。
第三节 从"诚"到"中庸"——全篇思想的归结
最后,需要追问:《中庸》以"中庸"为名,其"诚"之思想与"中庸"之名有何关系?
"中庸"之"中",为不偏不倚之意。"庸",常也,平常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未发之状态,即人心之本然,即"诚"之本体。 "和"——已发而中节之状态,即"诚"之功用展现。 "致中和"——达到中和之境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即"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之同义。
可见,"中庸"即是"诚"在人之修养与行事中的具体表现。"诚"是本体论层面的概念(天道之真实无妄),"中庸"是修养论层面的概念(人之行为合于中道)。二者一体两面。
至诚之人,自然中庸——因为他的行为出于真实的本性,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反之,能行中庸之道的人,必然是至诚的——因为只有至诚之心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故"鬼神之为德"章与"诚者自成"章,虽表面上在论"鬼神"与"诚",实际上都在阐发"中庸之道"的形而上根基。全篇之旨,可以一言以蔽之:中庸之道,根于天命之性,体于至诚之心,显于成己成物之功,极于配天配地之德,而其妙用则在于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第十三章 余论:从上古祭祀到先秦哲学——"诚"之观念的演化
第一节 上古之"诚"——尚未名之的原始形态
在上古时代(五帝三代之初),"诚"尚未成为一个明确的哲学概念。但"诚"的精神——真实无妄、敬畏天地、感通鬼神——已经深深植根于上古文化之中。
上古祭祀之核心,在于"敬"。《国语·周语上》内史过言:"夫神壹于诚,而亿兆其心之所之。"此"神壹于诚"极为重要——对于鬼神,最重要的是"诚"。"壹"即"专一""纯一"——以纯一之诚心对待鬼神。
上古巫觋之通神,其核心条件亦是"诚"——如前引《楚语》所言"精爽不携贰""齐肃衷正"。此等条件,本质上就是"诚"的各种表现。
然而,上古之"诚"还未脱离具体的祭祀语境,尚未被提升为普遍性的哲学概念。它还是一种实践中的态度,而非理论中的范畴。
第二节 西周之"诚"——"德"与"天命"的觉醒
周人革命之后,对"天命"产生了深刻的反思。殷人以为天命不变——"帝"永远佑护殷商。周人则认为"天命靡常"——天命是可以转移的。
《尚书·召诰》曰: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夏之亡、殷之亡,皆因"不敬厥德"——不敬重自己的德行。此"德"字,即"诚"之前身。周人意识到:天命之所归,不在于血统、不在于祭祀之丰厚,而在于"德"——在于统治者是否真诚地行善政、敬天命。
此一觉醒,为"诚"之概念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德"——真实的、不可伪装的品行——成为判断天命所归的唯一标准。此即"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思想根源。
第三节 春秋之"诚"——从"信"到"诚"的过渡
春秋时代,"信"是最重要的道德范畴之一。诸侯盟誓,以"信"为本。《左传》中大量记载盟誓之事,"信"之重要性反复被强调。
《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
《左传·昭公十三年》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
然"信"偏重于人际之间的守诺践约,尚未达到形而上之高度。
从"信"到"诚"的过渡,关键在于孔子。
孔子虽不常用"诚"字(《论语》中"诚"字极少出现),但他所倡导的"忠""信""仁""敬",其核心精神皆与"诚"相通。
"忠"——尽心也,即心之诚也。 "信"——言之实也,即言之诚也。 "仁"——心之德也,即性之诚也。 "敬"——心之端也,即态度之诚也。
孔子之学,将"忠""信""仁""敬"等具体德目统合于一种根本的精神取向之中——此取向虽未以"诚"名之,但实质上就是"诚"。
第四节 子思之"诚"——形上化的完成
子思作《中庸》,将"诚"正式提升为形而上的核心概念。
子思之贡献在于:
第一,将"诚"从修养工夫(真诚不欺)提升为本体论范畴(万物存在的根据)。"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句将"诚"从道德范畴扩展为存在论范畴。
第二,将"诚"与"天道"直接联系。"诚者,天之道也"——诚不是人为造就的,而是天道本身的特质。
第三,将"诚"与"鬼神之德"相贯通。"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鬼神之幽微而显著,正是诚之本性使然。
第四,将"诚"展开为宇宙论的规模。"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至诚之德与天地同其广大。
此等提升,使"诚"从一个普通的道德概念,变为先秦儒家形而上学的核心概念——类似于道家之"道"、《易》之"太极"。
第五节 孟子之继承与发展
孟子继承子思之学(所谓"思孟学派"),进一步发展了"诚"的思想。
第一,孟子将"诚"与"性善"联系起来。天道之诚落实于人,便是人性之善。人之性善,即人之"诚"。
第二,孟子提出了"思诚"的工夫论。"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天道自然至诚,人则需要通过"思"(反省、追求)来达到至诚。
第三,孟子以"浩然之气"为"诚"之具体化。浩然之气"配义与道""塞于天地之间"——此即至诚之德充满天地的体验性描述。
第四,孟子将"诚"与政治实践联系。"反身而诚""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至诚之心自然推出仁政。
综上,从上古祭祀中的"敬",到西周的"德",到春秋的"信",到子思《中庸》的"诚",到孟子的"思诚""性善"——"诚"之观念经历了一个从实践到理论、从具体到抽象、从道德到形上的渐进演化过程。《中庸》所论"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二章,正是这一演化过程的集大成之作。
第十四章 总结与展望
第一节 两段文字的核心义旨再疏理
经过以上十余章的详尽分析,现将两段文字的核心义旨做最终的归纳。
"鬼神之为德"章的核心义旨:
- 鬼神之德盛大至极——因为它虽不可见不可闻,却无处不在地体现于万物之中(体物不遗)。
- 鬼神之德虽幽微,却能使天下之人产生深切的敬畏,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此即诚之感通力量。
- 在至诚的祭祀体验中,鬼神"洋洋乎如在"——此"如在"之体验,是诚心与鬼神之德相感通的结果。
- 神之降临不可揣度,更不可厌怠——此即慎独之工夫的形上根据。
- 全章总结于"微之显,诚之不可掩"——由幽微到显著,由不可见到不可掩,此乃天道(诚体)之必然。
"诚者自成"章的核心义旨:
- 诚是自成自足的,道是自行自导的——本体之自足性。
- 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不诚则无物——诚之存在论意义。
- 诚不仅成己(仁),更成物(知)——诚之道德实践意义。
- 成己成物合一,即合外内之道,故能时措之宜——诚之实践智慧。
- 至诚无息,层层递进:不息→久→徵→悠远→博厚→高明——诚之宇宙论展开。
-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诚之极致规模。
-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诚之终极境界。
二章合一的整体义旨:
诚是天道之本然,万物之根基,人性之本质。它虽幽微不可见(如鬼神之弗见弗闻),却无处不在(如鬼神之体物不遗)。它不可掩抑——真实的东西终究会显现(微之显)。人之修养,在于至诚无息,使己之诚德如天地般博厚高明,如日月般悠久无疆。至于极致,则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与天地同德,与鬼神合灵。
第二节 《中庸》"诚"论在先秦思想史上的位置
《中庸》之"诚"论,在先秦思想史上占据着独特而关键的位置。
相对于《周易》: 《易》以阴阳二元为基本架构,以"太极"或"道"为最高概念。《中庸》之"诚",可以理解为对《易》之"道"的道德化诠释。《易》之"道"是阴阳的变化法则,《中庸》之"诚"是此法则之真实性和道德意义。
相对于《老子》: 老子之"道"是自然主义的终极实在,《中庸》之"诚"是道德本体论的终极实在。二者在描述上高度相似(不可见、不可闻、体物不遗、无为而成),但在价值取向上有所不同(自然无为 vs. 成己成物之仁知)。
相对于孔子之学: 孔子不多言形而上之道,而侧重于人伦日用之教。《中庸》之"诚"论,为孔子之学提供了形而上的根基——使孔子所倡导的仁义礼智有了宇宙论和本体论的支撑。
相对于孟子之学: 孟子之"性善"论与"思诚"工夫,可以视为对《中庸》"诚"论的继承和发展。孟子将"诚"落实于人性之善(四端),并提出了具体的修养方法(养气、求放心等)。
相对于荀子之学: 荀子虽不同意"性善",但承认"诚"在修养中的核心地位。荀子之"诚",更侧重于修养工夫之"致诚",而非本体之"自诚"。
综合以上,《中庸》"诚"论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是先秦儒家中唯一一个将"诚"系统地提升为形上本体、并以之统摄天道、人性、修养、政教的理论体系。它为先秦儒学的形而上学奠定了基石。
第三节 "诚"之思想的现实意义——先秦视角下的省思
最后,回到先秦之视角,思考"诚"之思想在当时的现实意义。
先秦之世,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天下纷扰。在此背景下,"诚"之思想具有何种意义?
第一,对治虚伪。 春秋战国之世,诸侯之间盟誓频繁而背弃亦频繁。"苟信不继,盟无益也"——信约不能持续,盟誓有何用处?《中庸》之"诚",正是对此虚伪之风的根本对治。不是说得好听就行(巧言令色),而是要真实无妄(诚者自成)。
第二,建立秩序之根基。 礼崩乐坏之后,秩序何以重建?法家以法术,纵横家以策略,兵家以武力。儒家则认为:秩序之根基在于"诚"——在于人心之真实。只有人心真诚,礼乐才有实质;人心不诚,再完美的制度也是虚设。"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没有诚,一切政治制度都是"无物"。
第三,沟通天人。 先秦之人面临着天人关系的重大困惑:天道存在吗?天道关心人间之事吗?天命是否公正?《中庸》之"诚"论,给出了一个回答:天道以"诚"为其本质,人性以"诚"为其根本。天人之间以"诚"相贯通——至诚之人能"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最终"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天人之间不是隔绝的,而是以"诚"为桥梁相连通的。
第四,为个人安身立命。 在乱世之中,个人如何自处?《中庸》之回答是:至诚无息。不论外在环境如何变幻,只要保持至诚之心,不断修养、不断积累,终将"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终将达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的境界。
此即孔子所言"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都不离于仁(诚)。此亦曾子所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以仁(诚)为自己的终身使命,至死方休。此即"至诚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