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鬼神与诚论析:形上根基与道体显现
本文深入解读《中庸》中“鬼神之为德”与“诚者自成”两章,探究其作为儒家形上学核心的意义。文章通过辨析先秦鬼神观,论证鬼神章是为证明“诚之不可掩”,进而阐释“诚”体如何配天载物,揭示中庸之道的本体论基础。

第五章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与道的自足性
第一节 何谓"自成"?
"诚者自成也"——此句开宗明义,揭示"诚"之最根本特质:自成。
"自成"二字,意义深远。"自"者,自己也。"成"者,成就也,完成也。"自成"——诚是自己成就自己的,不需要外在的力量来成就它。
此义何谓?
先回到"诚"之本义。"诚"字,在先秦典籍中,基本含义为"真实""不妄"。《左传·文公十八年》曰:"盗器为奸,受赂为墨,杀人不忌为贼。"此处虽未直接用"诚"字,但所谓"忌"者,即内心之真实畏惧。又《左传·成公二年》曰:"无信患作,失援必毙。"信与诚义近。
《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为先秦论"诚"之最精要文字之一。孟子明确指出:"诚"是"天之道"——是天道本身的特质。
天之道为何是"诚"?因为天道之运行,真实无妄、自然而然。日月之运行,四时之递变,万物之生长,皆有其固然之则,不虚不假,不矫不饰。此"真实无妄"之特质,即"诚"。
而"诚者自成也"之"自成",正是从天道之"真实无妄"推出的必然结论。天道之运行,不是某个外在力量推动的,而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的。《老子》所谓"道法自然"者,正此义也。"自然"非谓自然界,乃谓"自己如此"。
同理,"诚"之为"诚",不是因为某个外在标准判定它为"诚",而是它自身就是真实的、自然的、自足的。真实本身不需要外在的保证——真实就是真实。这就是"自成"。
此"自成"之义,与《周易》之"乾"卦精神深相契合。《乾·彖传》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天道)之变化,使万物各得其正当之性命。此"各正性命",即万物之"自成"也。万物之所以各有其性、各成其命,非外力强加,乃天道(诚)之内在功用使然。
又《乾·文言》曰: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
此"元亨利贞"四德,正是天道自成之表现。"元"为始生之善,"亨"为嘉美之通,"利"为利物之和,"贞"为正固之干。此四德非外加于天道之上,而是天道自身所本有,自然展现。此即"诚者自成"之义。
为什么强调"自成"?因为若"诚"不是"自成"的,而是需要外力来成就的,那它就不是真正的"诚"了。需要外力才能成立的,说明它本身是不充足的、有欠缺的——而"诚"之义恰恰在于"真实无妄""充实无缺"。一个需要外力来保证其真实性的东西,本身就是不真实的。所以,"诚"必须是"自成"的。
第二节 "而道自道也"——道的自我导引
"而道自道也"——此句更为精妙。
"道自道也"——前一"道"字为名词,指天地之大道;后一"道"字为动词,意为引导、行走。"道自道也"——道是自己引导自己的。
此句与"诚者自成也"对举,构成一组并行的命题:
- 诚者自成也——诚自己成就自己。
- 道自道也——道自己引导自己。
此二句之关系如何?
"诚"与"道",在此处并非两个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实在的两个方面。"诚"侧重于本体之真实性(它是什么),"道"侧重于功用之展开(它如何运行)。"诚者自成"言本体之自足,"道自道"言功用之自行。合而言之:真实的本体自然地展现出自己的道路,不需要外在的指引。
此义,亦可从《周易》中得到印证。《系辞上》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之交替运行即是道。此运行不是某个外在者安排的,而是阴阳自身的内在逻辑。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生,此自然之势也。"继之者善也"——此运行之延续即是善。"成之者性也"——此运行之落实于个体即是性。
整个过程——从道到善到性——是自然展开的,没有外力干预。此即"道自道也"。
又《老子》第二十五章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道以"自然"为法。"自然"者,"自己如此"也。道是自己如此的,不效法任何外在之物。此正是"道自道也"之义。
然而,此处需辨明儒道之异。老子言"道法自然",其"自然"侧重于"无为"——道不刻意作为,一切顺其自然。《中庸》言"道自道也",虽亦有"自然"之义,但更侧重于"自觉"——道不仅自然运行,而且在人身上表现为自觉的道德实践。
此微妙之别,可从"诚"字看出。老子之"道",无所谓"诚"与"不诚",它只是"自然"。《中庸》之"道",以"诚"为其本质——它不仅自然,而且是真实无妄、充实无缺的。此"真实无妄",在人身上便表现为道德的自觉——知善知恶、择善固执。此"自觉"之义,是《中庸》"道自道也"所特有的。
第三节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此句将"诚"之义从天道推至万物。
"诚者物之终始"——诚是万物的始与终。一切事物的开始和结束,都以"诚"为根据。
此句何义?
一物之"始"——它之所以能产生、能存在——是因为"诚"。"诚"即真实之理,万物各有其真实之理,故各能存在。无理则无物——一个没有真实根据的东西,不可能存在。
一物之"终"——它之所以能完成、能圆满——也是因为"诚"。一物从始到终的发展过程,就是其"诚"(真实本性)之逐步展现和实现的过程。一粒种子之所以能长成大树,是因为种子中本来就有大树之"诚"(真实本性)。种子的"始"是"诚",大树的"终"也是"诚"——始终一贯。
"不诚无物"——如果没有"诚",就没有任何事物。此句极为斩截。它意味着:"诚"不是万物之外的附加属性,而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条件。一个不真实的东西(一个没有"诚"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物"——它只是虚幻。
此义,在先秦哲学中有深远的根基。
《周易·乾·文言》曰: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乾元(天道之本原)以其美善之利惠及天下万物。此"始"即是"诚者物之终始"之"始"——万物之开始,源于天道之乾元(诚体)。
又《系辞上》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生成万物。此"生"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天地之"诚"。天地若不"诚"(不真实),则无以生万物。
孟子之论亦可参照。《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天道之本质即诚。万物为天道所生,故万物以诚为始。万物归于天道("终"),亦以诚为终。"不诚无物"——离开了天道之诚,万物无以存在。
第四节 "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由"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的形上命题,立即转入人事:"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此一转,极为紧要。它表明《中庸》论"诚",并非仅仅为了建立一套抽象的本体论,而是要将此本体论落实到人之修养实践中来。
为什么君子以"诚"为贵?
因为"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万物以诚为始终,不诚则无物。人亦是万物之一——人若不诚,则此人之"人格"亦无以成立。一个不真诚的人,其仁义礼智都是虚假的,其所做之一切都是不实的——等于"无物"。
故"君子诚之为贵"——君子将"诚"视为最宝贵的东西。它不是道德品目中的一项,而是一切道德品目的根基。没有"诚",仁不成其为仁,义不成其为义,礼不成其为礼,智不成其为智。
《论语·为政》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此"信"与"诚"义近。人若无信(不诚),犹如车没有輗軏(连接车辕与横木的关键部件),无法行走。一切德行的运作,都以"诚"为枢纽。
又《论语·学而》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言令色者,不诚也。不诚之人,其仁必寡。反之,"刚毅木讷近仁"——刚强坚毅、质朴木讷的人反而接近于仁,因为他们不矫饰、不虚伪——即"诚"。
《孟子·尽心上》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万物之理皆备于我之心性之中——这是因为我之心性禀受天道之诚而来。"反身而诚"——反观自身而能至诚——此即"君子诚之为贵"的修养工夫。"乐莫大焉"——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因为至诚则内外一致、天人合一,再无纠结矛盾,故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