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卦：从脚趾感到舌头，一具身体里藏着的夫妇之道

1. 上经从天地开始，下经从夫妇开始：咸卦为什么排在第三十一

六十四卦分上下两篇，上篇三十卦以乾坤开头，下篇三十四卦以咸恒开头。这个分法在先秦已经定下，《序卦》给下篇写的开场白，比上篇的开场白长得多：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一连七个「然后」，从天地一路推到礼义，中间的枢纽是「夫妇」。天地生万物，万物里有男女，男女成了夫妇，人间才有父子，才有君臣上下，礼义才有地方安放。这一串推论把咸卦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它不是天地之始，却是人道之始。上经的乾坤讲的是天地怎么运行，下经的咸恒讲的是人怎么在天地间结成关系，而所有关系的第一层，是一男一女。

《序卦》这段话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它没有说「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故受之以咸」，而是直接说到恒卦「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咸卦本身是被这一大段话整体说明的，它就是「有男女然后有夫妇」这一步。男女相感而成夫妇，这一步叫咸；夫妇既成而能长久，那一步叫恒。两卦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夫妇之道。

《荀子·大略》里有一段话，是先秦文献中对咸卦最直接的评论：

《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

荀子把咸卦看作夫妇之道的写照，又说夫妇是「君臣父子之本」，与《序卦》的推论一致。这说明到战国晚期，「咸卦讲夫妇，夫妇是人伦的根本」已是儒者的共识。《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也是同一个思路：从最切近的一对男女出发，最后可以通到天地。

2. 咸字无心：一个「皆」字怎么变成了「感」

「咸」这个字，先秦典籍里的常见义是「皆」「都」。《尚书·尧典》「庶绩咸熙」，百业都兴旺；《书》里这样的用法极多，「咸有一德」「咸建五长」「四海咸服」，全是「皆」的意思。《诗·大雅·崧高》「周邦咸喜」，周国上下都欢喜，也是这个用法。在《周易》之外，「咸」几乎不作「感」讲。

可是《彖》传开篇就说：「咸，感也。」它把「咸」直接读成「感」。感字从心从咸，咸是它的声旁，两个字读音相同。《彖》传的作者显然认为卦名的「咸」是「感」的省写，卦讲的是感应，不是「皆」。出土的古本《周易》此卦多写作「钦」，钦与咸、感声近，可见这个卦名在传抄中本来就是靠读音传的，不同的抄手用了不同的字。

「咸」比「感」少一个心字底，这一点被后人反复咀嚼，但在先秦文献里，重点不在字形，而在卦义。《彖》传说「咸，感也」，《杂卦》说「咸，速也」，《荀子》说「咸，感也」，三处一致把这个卦解作感应。感是什么？《礼记·乐记》说：「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又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感是一个东西碰到另一个东西，那另一个东西起了反应。它不是单方面的，必须有两方；它不是静止的，必须有动。咸卦讲的就是这样一种两方相碰、彼此起反应的事。

如果硬要说「咸」与「皆」有什么关系，那也许在于：感应是双方的，「皆」有所动，才叫感。一方动，一方不动，那不是感，是撞。《彖》传说「二气感应以相与」，「相与」两个字就是「皆」的意思：两方一起参与进来。

3. 山上有泽，少男少女：两个三画卦搭出来的一桩婚事

咸卦上兑下艮。兑是泽，艮是山，所以《象》传说「山上有泽」。泽在山上，这个形象初看有些奇怪，水往低处流，怎么会在山顶上？《说卦》有一句总纲：「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分成四对，每一对都是相反相成的。山是高的、实的、止的，泽是低的、虚的、润的，两者「通气」，是说山上的水气会下来润泽，泽里的水气会上去成云。山泽通气，讲的是高低之间、虚实之间的往来。

咸卦把泽放在山上，是把低的放在高的上面。《彖》传对此的说法是「柔上而刚下」。兑是一阴在上的卦，属柔；艮是一阳在上的卦，属刚。柔在上，刚在下，这是一种颠倒的位置，正因为颠倒，才有往来。刚在上柔在下，各安其位，反而没有交感。泰卦地在天上，所以通；否卦天在地上，所以塞。咸卦的道理与泰卦一脉相承。

再看两卦的人物。《说卦》说：「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艮是少男，兑是少女。八卦里有三对男女：震巽是长男长女，坎离是中男中女，艮兑是少男少女。为什么讲夫妇之道的卦不用长男长女，偏用最小的一对？

这要从「感」字上看。长男长女成了家，中男中女在做事，只有少男少女还在相感的阶段。他们之间的事，还没有到夫妇的义务，也没有到父母的责任，只是一个人碰到另一个人，心里有了动静。这是最纯粹的感。恒卦讲夫妇之常，用的是震巽长男长女，两个大人各守其位，雷风相与，那是另一回事。咸卦讲的是这一切之前的那一下。

《说卦》又给艮兑各配了身体与性情。艮是止，兑是说（悦）。艮为手，为指；兑为口舌。艮为山为径路为门阙，兑为泽为巫为妾。把这些拼在一起，咸卦的面貌就出来了：一个止而不动的少男在下面，一个喜悦而善言的少女在上面，男的用手，女的用口，山向泽通气，泽向山通气。这个卦的六爻从脚趾讲到舌头，取象的路数正是从艮的手指到兑的口舌。

4. 亨，利贞，取女吉：先秦人娶妻，要向卦问什么

咸卦卦辞：「咸，亨，利贞，取女吉。」

前三个字是《周易》常见的吉语，亨通，利于占问。后三个字是这一卦的特有之辞：娶这个女子，吉。「取」就是娶，先秦文献里娶妻常写作「取」，《诗·齐风·南山》「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豳风·伐柯》「取妻如何，匪媒不得」，用的都是这个字。

《周易》里明说娶妻的卦辞爻辞有好几处，可以对着看。蒙卦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姤卦卦辞：「女壮，勿用取女。」这两处都是「勿用取女」，不要娶。屯卦六二「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是婚事拖延。贲卦六四「匪寇婚媾」，睽卦上九「匪寇婚媾」，是先疑后合。而咸卦直接说「取女吉」，是六十四卦里对娶妻说得最干脆的一句。

为什么这一卦娶妻是吉？卦辞没有解释，解释留给了《彖》传。但从卦辞本身的次序可以看出一点：先说「亨」，再说「利贞」，最后才说「取女吉」。这三句话不是并列的，而是层层收窄。感应之道本身是通的，这是亨；但感应要走正路，这是利贞；在正路上感应，落到人事上，就是娶这个女子会好。「利贞」这一层放在中间，不可忽略。感应可以有各种各样，男女相悦也可以有各种各样，卦辞并没有说凡是相感都吉，它说的是「利贞」，正才吉。

这与《序卦》「有男女然后有夫妇」的说法是配合的。男女相感是一件自然的事，但从男女到夫妇，中间要经过礼。《礼记·昏义》说：「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又说：「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敬慎重正，就是「贞」。先感，而后以正道成之，这才是「取女吉」的完整意思。《诗·周南·关雎》讲君子求淑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最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也是先有感，再有礼。

5. 男下女，止而说：《彖》传从亲迎礼里读出来的道理

《彖》曰：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这段话给「取女吉」提供了三个理由：柔上而刚下，止而说，男下女。三个理由都是从卦体上读出来的，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男方在下，女方在上。

「男下女」是最直白的说法。艮是少男，在下卦；兑是少女，在上卦。少男把自己放在少女之下，这就是「男下女」。荀子把这句话解释为「以高下下，以男下女」，高的把自己放到低的下面。这在先秦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有一套具体的礼。《仪礼·士昏礼》记亲迎之礼，新郎亲自到女家迎娶，「婿御妇车，授绥，姆辞不受」，新郎替新娘驾车，把上车的绳子递给她。《礼记·昏义》说得更完整：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

新郎到女家，在门外被拜迎，带着雁进去，再拜，然后出来给新娘驾车，亲自驾着车轮转三圈。一个男子在这一天做的全是低下自己的事。《礼记·郊特牲》说：「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义一也。」男先于女，是说男的先动、先去；正因为先动先去，才是「男下女」。刚者先动而自下，柔者以悦相应，感应就在这里发生。

《诗·大雅·大明》记文王娶太姒：「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文王亲自到渭水边迎娶，把船连起来搭成桥。这是先秦人心目中「男下女」的典范，一位将要成为天下之主的人，为了一场婚事屈己而行。

「止而说」讲的是感应的方式。艮是止，兑是说。下面的男子止而不躁，上面的女子悦而相应。止在下，悦在上，男的不是用冲动去逼迫，女的不是被强迫去顺从。这与「男下女」是一体的：能止的人才能下，不能止的人只会往上冲。《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山下于泽而泽归之，与此同理。

「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这是把前面两条抽象出来。刚在下而上行，柔在上而下应，两股气在中间相遇。「相与」两个字前面说过，是双方一起参与。感应不是一方施加于另一方，而是两方各自动了，然后在中间会合。

6.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一桩婚事被放大成了什么

《彖》传讲完「取女吉」的理由，笔锋一转：「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这一转是《彖》传常用的手法。它先把卦辞讲清楚，然后把卦辞里的道理推到天地、圣人的层面。但咸卦这一推，推得比别的卦更自然，因为卦本身讲的就是男女相感，而男女相感是「天地感」在人间最切近的表现。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天地之间的阴阳二气相感，万物由此生出。这个说法在先秦不止一处。《系辞下》说：「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把天地与男女并举，天地的絪缊与男女的构精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层次。《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也是把男女看作天地生物之理在人身上的延续。咸卦讲男女相感，实际上讲的是天地生物的道理落到一对少男少女身上是什么样子。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把同样的道理推到治世上。圣人不是用力去治天下，而是以自己的德感动人心，人心既感，天下自然和平。这一句里的关键还是「感」而非「治」。《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居其所而众星归，是感而非驱。《孟子·尽心上》说「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所过者化，是感而非教。

最后一句「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同样的句式在恒卦、萃卦、大壮卦的《彖》传里也有：「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情」是实情、真相。看一个人感应什么，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实情；看天地万物感应什么，可以看出天地万物的实情。感是一面镜子，感什么，就照出什么。这句话已经隐隐地为后面六爻定了调：六爻讲的都是「所感」，从脚趾到舌头，每一爻感的地方不同，照出的实情也不同。

7. 拇、腓、股：从脚开始的感，为什么越动越不妙

咸卦六爻取象于人身，自下而上：初六拇，六二腓，九三股，九四不言部位，九五脢，上六辅颊舌。这个取象的路数，在六十四卦里只有艮卦可以与之相比，艮卦也是从趾、腓、限、身、辅一路往上。两卦一个讲止，一个讲感，用的是同一具身体。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拇是脚的大拇指。艮为指，初六在艮的最下面，是脚趾。感应从脚趾开始，是说感应刚刚发生，只有最末端的地方有一点动静。脚趾动一下，人还没有起身，事情还没有发生。爻辞没有断吉凶，因为这时候还谈不上吉凶。《象》传说「志在外也」，心已经向外了，但身还没有动。初六与九四相应，四在外卦，所以说「志在外」。这一爻讲的是感之初：有所动，但极微。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腓是小腿肚。小腿肚这个部位有个特点：它自己不能主动，脚动它才动，而它一动，人就要走了。感到了小腿肚，就是躁动起来要走的时候。爻辞说这样是凶的，但「居吉」，安居不动就吉。艮卦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也是把腓看作一个跟着别人动、自己做不了主的部位。咸卦六二的处境是：它是阴爻，居下卦之中，本来是安稳的位置，但感应来了，它想动。爻辞告诉它，动则凶，安居则吉。《象》传说「顺不害也」，六二是柔顺之爻，顺着它本来的性子安居，就不会有害。

六二为什么不能动？它与九五相应，九五是它所感之处。可是感应之道是刚下于柔、上者来求，六二若自己躁动前往，就失了「男下女」的道理。柔者当以悦相应，不当以躁相求。六二居而待之，九五自会来感。这一爻的「凶」不是感本身凶，而是感而妄动凶。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股是大腿。大腿这个部位比小腿肚更进一步，它是行走的主要发力处，但它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它跟着上身走。爻辞「执其随」，是说九三所执守的不过是「随」，跟着别人。九三是阳爻，居下卦之上，是艮的主爻，本该止。可是它处在两个阴爻之上，与上六相应，感应之情最盛，止不住了。《象》传说「亦不处也」，与六二一样不安其处；「志在随人，所执下也」，心里想的是跟着别人走，所守的东西太低下。

九三的问题在于：它是艮的主爻，是应当止的那一爻，却随人而动。艮的德是止，止是有主见的，止住了才能感而不乱。九三丢掉了自己的止，去随别人的动，这就是「所执下」。「往吝」，往前走会有憾。

初、二、三这三爻合起来看，有一条清楚的线索：感从最末端的脚趾开始，一步步往上，脚趾动是微动，小腿动是躁动，大腿动是随动。三爻里两爻有戒辞，一爻无断语，都不是好爻。为什么？因为下卦是艮，艮之德是止，止而后能感。下三爻的毛病都是止不住，感未至而先动，或者感一至便乱动。这是把「感」理解成了「动」。

8.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九四的心，与孔子说的「何思何虑」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六爻取象于人身，自下而上，九四正当胸腹之位，是心的所在。可是爻辞没有说「咸其心」，它不说身体部位，直接说了心的活动：「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是全卦六爻里唯一不用身体部位取象的一爻，也是唯一直接讲到「思」的一爻。心不是一个可以「咸其」的部位，因为心就是感的主体。前面的拇、腓、股，感到了就动，但心不是这样，心感到了就思。

「贞吉，悔亡」，守正则吉，悔恨消失。这句话放在最前面，是先给出结论：九四以阳居阴位，位不当，本来有悔；但只要守正，悔就能消。「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憧憧是往来不定的样子，心里来来去去，念头不断，于是「朋从尔思」，只有同类的人跟着你的想法走。《象》传说「未光大也」，这样的感应不够广大。

「朋从尔思」这四个字要细读。它不是说没有人跟从，而是说跟从的只有「朋」，只有和你同类的人。心里憧憧往来，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与这套想法合得来的人就来，合不来的人就不来。这样的感是有局限的感，感的范围被自己的思虑框定了。与《彖》传「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相比，天下和平是无所不感，「朋从尔思」是只感其朋，所以说「未光大」。

《系辞下》专门为这一爻写了一段话，是先秦人对咸卦最深入的一次阐发：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孔子先反问「天下何思何虑」，天下的事有什么好思虑的？然后说「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路虽然不同，归处是一样的；想法虽然有一百种，最后是一致的。这是针对「憧憧往来」说的：憧憧往来是心里有一百种念头在打转，而孔子说，这一百种念头最后归到一处，那么打转又何必呢？

接下来孔子举了三组「往来」：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屈信相感而利生。日往月来，月往日来，这是往来，可是日月自己并不憧憧，它们只是往来，往来之间光明就生出来了。寒往暑来，暑往寒来，寒暑自己也不思虑，往来之间一年就成了。屈与信（伸）相感，利就生出来了。这三组都是「往来」，但都不是「憧憧」。憧憧是往来时心里不安定，日月寒暑的往来是安定的，是自然而然的。

然后是尺蠖与龙蛇。尺蠖弯起身子，是为了伸出去；龙蛇冬天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屈不是目的，是为了信；蛰不是目的，是为了存。这是在讲往来的道理：一往一来，一屈一伸，不是憧憧无主的，而是有一个更大的节律在里面。

最后归到人身上：「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把义理研究到精微入神的地步，是为了拿来用；用得好，身安了，是为了崇德。这两句说的是「感」的正当方式：不是憧憧往来地想，而是把道理弄透了，自然能用；用得好，德自然厚。「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再往上，就说不清了，能穷尽神妙、知晓变化，那是德的极盛。

这一整段话是《系辞》把九四从一个人的心思推到天地的节律。九四的病是憧憧，药是「何思何虑」。何思何虑不是不思不虑，而是不要憧憧地思虑，要像日月寒暑那样往来而不乱。心能这样，感的范围就不止于「朋」，而可以及于天下。《象》传说「贞吉悔亡，未感害也」，守正则不被感所害。「感害」两个字点明了：感本身可以害人，被感牵着走就是害，憧憧往来就是被感牵着走。

9. 脢与辅颊舌：背上无心，口中多言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脢是背上的肉，正在心的背面。感到了背上，是什么意思？心在前，背在后，背是感觉最迟钝的地方，也是离心最远的地方。九五居尊位，是全卦的主爻，可是爻辞给它的部位是背，给它的断语只是「无悔」，不是吉。《象》传说「志末也」，志向浅末。

这一爻历来觉得难解，因为九五是君位，是全卦最尊的一爻，却得到一个不上不下的评语。但从咸卦六爻的整体路数来看，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下三爻的病是感而妄动，九四的病是感而憧憧，到了九五，它既不妄动也不憧憧，因为它感的地方是背，背不会动，也不会思。九五以刚居尊位，与六二相应，本来可以有大感应，可是它感在背上，感得浅了。所以「无悔」，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

「志末」两个字有另一层意思。九五在艮卦之上，兑卦之中，兑为口舌，上六正是「辅颊舌」。九五的「志」在上六，也就是在口舌之末。它虽然与六二正应，心却向着上面的口舌之说。感应之道贵在以心相感，九五却背对着六二，志在口舌。这样的感浅而不深，所以只能「无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辅是上颌，颊是面颊，舌是舌头，三者都是说话用的。感到了辅颊舌，就是只用嘴巴去感人。兑为口舌，上六是兑的主爻，也是全卦最上一爻，感应到此已到尽头，只剩下言语。《象》传说「滕口说也」，滕是腾，口说腾涌，话很多。爻辞没有断吉凶，但《象》传的评语已经很清楚：这是以口舌感人，是感的末流。

咸卦从脚趾开始，到舌头结束。脚趾感是微动，舌头感是多言。中间经过小腿的躁动、大腿的随动、心的憧憧、背的浅末。六爻里没有一爻是全吉的，最好的一爻九四也只是「贞吉悔亡」，还带着「未光大」的评语。这不是偶然。咸卦讲感应，而感应这件事，只要落到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上，就已经是偏的了。感在脚趾是偏于末，感在口舌也是偏于末，感在心是正位，可是心一动就憧憧。全卦六爻各感一处，正是《彖》传「观其所感」的具体写照：看它感在哪里，就知道它是什么。

那么，全卦的正意在哪里？不在任何一爻，而在《彖》传的「止而说」，在《象》传的「虚受人」。止而后感，虚而后受，那是不落在任何一个部位上的感。《庄子·刻意》说圣人「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管子·心术上》说「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感而后应，是有感才应，不是憧憧地去求感；非所设，是不预先设一个想法等着。这样的感是全身的，不是某一处的。

10. 咸与艮：同一具身体，一个要止，一个要感

前面几次提到艮卦，这里可以专门比较一下。咸卦下艮上兑，艮卦上下皆艮。两卦六爻都取象于人身，自下而上：

咸卦：拇、腓、股、（心）、脢、辅颊舌。
艮卦：趾、腓、限、身、辅、（敦艮）。

初爻都是脚，二爻都是腓，三爻都在腰腿之间，五爻都在口颊。两卦用的是同一具身体，可是一个卦讲「艮其」，止在这里；一个卦讲「咸其」，感在这里。

艮卦的卦辞是「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止于背，看不见自己的身，走在庭中，看不见人，这样无咎。艮卦要止的正是「感」。背是不感之处，止于背就是止于不感。咸卦九五「咸其脢」，脢就是背，感到了背上。艮卦以背为止的至处，咸卦以背为感的浅处。同一个部位，在两卦里意思正相反：对止来说，背是最好的地方，因为背不感；对感来说，背是最差的地方，也因为背不感。

再看腓。艮卦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止住了小腿，不能救它所随的，心里不快。咸卦六二「咸其腓，凶，居吉」，感到了小腿，动则凶，居则吉。两爻都说腓是「随」，都说它不该自己动。艮卦是止住它不让动，咸卦是告诉它感了也别动。两卦在腓这一爻的态度是一致的：腓不当自主。

咸卦九三「咸其股，执其随」与艮卦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都在三爻，都是刚爻，都不安。艮卦九三是止得太狠，把腰脊都止裂了，危厉薰心；咸卦九三是止不住，随人而往，往吝。一个过于止，一个不能止，都是三爻的病。

把两卦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周易》对「止」与「感」的一贯态度：止不是不感，感不是不止。艮卦讲止，可是艮卦的《彖》传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止里面有行。咸卦讲感，可是咸卦的下卦是艮，《彖》传说「止而说」，感里面有止。感而不止，就是咸卦下三爻的妄动；止而不感，就是艮卦的「不获其身，不见其人」，那是另一种境界，与咸卦不同。咸卦要的是：止在下，感在上，止是感的根基。

11. 虚受人：山顶上留一个洼，泽水才能进来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大象》传给每一卦都配一句君子之行，咸卦配的是「虚受人」。这三个字从「山上有泽」的形象里来。山是实的、高的，泽是虚的、低的。山顶上怎么会有泽？山顶上要有一个洼下去的地方，水才能停留。山若是一个尖顶，实心到顶，一滴水也存不住。山上有泽，是山在自己最高处留了一个虚的地方。

君子从这里学到的是「虚受人」：把自己虚下来，才能接受别人。这与《彖》传的「男下女」「以高下下」是同一个道理的另一面。男下女是位置上的下，虚受人是心上的虚。高者自下，实者自虚，然后才有感应。

「虚」在先秦思想里是一个重要的字。《老子》第十一章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器皿有用，是因为它中间是空的。第十五章形容古之善为道者「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谷是虚的，所以能容。第四章说道「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是深而虚的。

《荀子·解蔽》从心的角度讲虚：「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里已经存了东西，可是不让已经存的东西妨碍将要接受的东西，这叫虚。荀子这个定义与「虚受人」正合：虚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不让自己已有的成见挡住别人。心里塞满了自己的想法，别人的话就进不来，那就是九四的「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只有合自己想法的人才来。

《管子·心术上》说：「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又说：「君子……恬愉无为，去智与故。其应也，非所设也；其动也，非所取也。」把欲望虚掉，神才能进来；去掉预设的智巧，感应才是真的感应，而不是自己设好了等别人来。这几段话与咸卦的义理相通：感应的前提是虚，虚的前提是止。艮在下，是止；山上有泽，是虚；泽在山上，是感。

「受人」的「受」字也值得留意。《象》传不说「感人」，而说「受人」。君子不是主动去感别人，而是把自己虚下来，让别人能进来。这与《彖》传「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看起来有些不同，一个是感，一个是受，但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圣人之所以能感人心，正是因为他先能受人。不能受人的人，只能以口舌感人，那就是上六的「滕口说」。

12. 咸速恒久：《杂卦》一个字，对夫妇之道的判断

《杂卦》说：「咸，速也；恒，久也。」

《杂卦》给每卦一个字，咸卦得到的是「速」。速是快。感应这件事，发生起来是快的。两个人相见，心里一动，就在一瞬间。《系辞上》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感而遂通，「遂」就是立刻，感应没有过程，有了就有了。天地之感也是这样，「云行雨施」，气一交合，雨就下来了。咸卦之为「速」，是说感的本性如此。

但速有速的问题。速则不久。少男少女相感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夫妇之道要过一辈子。所以《序卦》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咸之后紧接着恒。咸是速，恒是久，两卦一正一反，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夫妇之道。咸卦讲的是怎么开始，恒卦讲的是怎么继续。

从卦形上看，恒卦是咸卦倒过来。咸卦上兑下艮，倒转就是上震下巽，正是恒卦。少男少女倒过来变成长男长女，山泽变成雷风，止而说变成巽而动。这个倒转是有意思的：咸卦是柔上刚下，恒卦是刚上柔下。咸卦要感应，所以刚在下往上求；恒卦要长久，所以刚在上各安其位。感应的时候男要下于女，成了夫妇之后各正其位。咸恒两卦倒转，讲的是同一对男女在两个阶段的不同做法。

咸卦六爻的整体教训，放在「速」字下面看就更清楚了。感是速的，正因为速，所以要止。脚趾一动就想走，那是速而躁；心里憧憧往来，那是速而乱；口舌腾说，那是速而浮。全卦没有一爻是全吉的，因为「速」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危险。卦辞的「利贞」，《象》传的「虚受人」，《彖》传的「止而说」，都是在给这个「速」加一道闸。感可以速，止不能速；应可以速，受不能速。这样，速的感才能走向久的恒。

《荀子·大略》那句话说到最后是「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咸卦讲感，可是它给「取女吉」的条件是「利贞」，正。感是天地间自然而然的事，天地感而万物化生，用不着教。可是感之后怎么办，是随之而动，还是止而后应；是憧憧往来，还是虚以受之；是以口舌感人，还是以德感人，这些是要学的。咸卦六爻从脚趾讲到舌头，把一具身体里可能发生的感一一摆出来，让人看清楚每一种感是什么样子，然后回头去看《彖》《象》：止而说，虚受人。这就是咸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