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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货币史 #货币发行机制 #经济史 #古代货币 #铸币税

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历史变革(一)古代篇:铜、纸与白银

本文深入解析中国古代货币发行机制的历史变革。结合现代货币理论,从发行主体、铸币税与准备金等维度,全景复盘先秦至清代铜钱、纸币及白银的演变历程,带你读懂中国两千多年古代货币史背后的经济逻辑。

玄机编辑部 October 7, 2026 47 min read Markdown
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历史变革(一)古代篇:铜、纸与白银

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历史变革(一)古代篇:铜、纸与白银

这组文章想回答一个看上去简单、其实很难的问题:中国人手里的钱,是怎么"来"的?

谁有权把它造出来?凭什么造?造出来以后从哪个口子流到百姓手里?造多少由什么来管?造钱的好处落到了谁的口袋?这五个问题的答案,在中国两千多年里换过好几轮。古代篇讲从先秦到鸦片战争前夕;近代篇讲 1840 年到 1949 年;当代篇讲 1949 年到今天。

古代货币史的细节很多,但只有放到现代货币理论的框架里,很多事情才讲得通:为什么汉代的五铢钱能用七百年,而王莽的新钱几年就垮了?为什么宋代四川会出现世界上最早的官方纸币?为什么明朝的纸币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为什么到了明清,国家干脆把大额货币的发行权"交"给了海外的银矿?所以本文先把理论工具讲清楚,再进入历史。


1 先准备几件工具

1.1 货币发行的五个问题

1.1.1 一张表概括

无论哪个朝代、哪种货币,只要问清下面五件事,它的发行机制就清楚了:

问题含义举例
谁发发行主体:朝廷、诸侯、私人、商号、外国汉初允许私人铸钱;宋代交子先由富商发行
凭什么发货币背后的东西:金属本身、准备金、税收、国家权威五铢钱靠铜本身;中统钞靠银准备
怎么流出去货币进入社会的渠道:官府花钱、放贷、兑换、收购明初宝钞主要靠发俸禄、赏赐流出
发多少由谁管数量约束:矿产、准备金比例、限额、到期回收交子每界有限额,到期以新换旧
好处归谁铸币税(下文解释)的归属汉初私铸,铸币税归吴王、邓氏

后面会看到,中国古代货币制度的每一次大变动,几乎都是这五个答案中的一两个发生了改变。

1.1.2 货币是"东西",还是"欠条"

理解货币发行,最重要的一个视角是把货币看成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的某一项。

一枚足重的铜钱,本身就是一块铜。它值钱,是因为铜值钱。这种货币叫商品货币。持有它的人不依赖任何人"认账",即便发行它的王朝灭亡了,这块铜照样能熔了做器物。

一张纸币则完全不同。纸本身几乎不值钱,它之所以能买东西,是因为大家相信:发行它的人会"认账"——或者能拿它去兑换金银铜钱,或者能拿它交税,或者至少别人肯收。所以纸币本质上是发行者的负债,是一张欠条。持有纸币的人,等于借钱给了发行者。

这个视角非常有用。它告诉我们:

  • 商品货币的风险在"量":铜、银挖得多少,不由人的意愿决定,经济需要钱的时候可能偏偏没有。
  • 欠条式货币的风险在"信":发行者可以随意多写欠条,而持有者无法阻止。

中国古代货币史,大体就是在这两种风险之间来回摇摆的历史:嫌金属不够用,就走向纸;纸被滥发,又退回金属。

1.2 几个贯穿全文的概念

1.2.1 铸币税:造钱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铸币税(seigniorage)不是一种真实的税,而是指货币的面值减去造它的成本。

假设铸一枚"一文"铜钱要花掉 0.9 文的铜料和人工,那么每铸一枚,铸造者净赚 0.1 文。如果改铸一枚"当十"的大钱,只用了三枚小钱的铜料,那么每铸一枚就净赚约 7 文。如果印一张面值一贯(一千文)的纸币,纸墨成本只有几十文,那么净赚九百多文。

这笔利润从哪里来?不是凭空来的。新造出来的钱拿去买东西,社会上的物资就被铸造者换走了;钱多了以后物价上涨,所有手里持有旧钱的人,他们的钱都悄悄贬值了。所以铸币税的本质,是把全社会持币者的一部分购买力,转移给了发行者。

当这种转移幅度很大时,它的效果和征税一样,现代经济学称之为通货膨胀税。区别在于:正式的税要立法、要征收、要面对百姓的不满;通胀税不需要任何程序,只需要多造钱。正因为它"不知不觉",历代财政吃紧的政府都很难抵抗它的诱惑。

1.2.2 私铸与销毁:两头都会出事

铸币税对朝廷有诱惑,对私人同样有诱惑。这就形成了古代铜钱的一个"夹缝":

  • 钱太轻(面值远高于含铜价值):私人照着样子铸,一样能赚铸币税。于是盗铸蜂起,市场上的钱越来越多、越来越劣,物价飞涨。
  • 钱太重(含铜价值高于面值):私人把钱熔掉做铜器,卖铜比用钱划算。于是钱越来越少,市面"钱荒"。

只有当钱的面值略高于铸造成本,高出的部分又不足以覆盖私铸者的风险和技术门槛时,钱才能稳定下来。后面会看到,汉代五铢钱、唐代开元通宝的长期稳定,就是因为落在了这条窄缝里。

与此相关的还有一个著名规律,叫格雷欣法则,俗称"劣币驱逐良币":当法律强行规定两种实际价值不同的钱按同样的面值使用时,人们会把好钱藏起来、熔掉或运走,只拿坏钱去花。最后市面上流通的全是坏钱。

1.2.3 钱的数量和物价

还有一个最基本的关系,叫货币数量论,可以写成一个式子:

货币数量 × 货币周转速度 = 物价水平 × 实际交易量

意思很直白:一个社会里,钱的总量乘上每枚钱一年转手几次,就等于这一年所有成交的商品的总价钱。如果商品没多,钱却多了一倍,周转速度也没变,那么物价大致就会涨一倍。反过来,如果经济在增长、商品越来越多,钱的数量却跟不上,物价就会下跌——古人称之为"钱重物轻",今天叫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对谁不利?对欠债的人、对需要用钱交税的人不利。因为他们要卖出更多的粮食和布匹,才能换到同样数量的钱。

这个式子在古代同样成立。它解释了为什么金属货币时代反复出现"钱荒",也解释了为什么纸币滥发时物价会涨上天。

1.2.4 大钱和小钱怎样共存

最后一个问题看起来琐碎,其实困扰了人类几千年:一个社会需要不同面值的钱,大额交易用大钱,日常零买用小钱,那么大钱与小钱的比价怎样才能保持稳定?

如果大钱和小钱都是足值的,比价由金属的重量决定,那就没问题。但只要大钱的含铜量不按比例增加(比如一枚"当十"钱只有三枚小钱的铜),比价就靠官府的命令维持,私铸和投机就会来冲击它。西方经济学家把这称为"小额货币问题"。中国古代反复出现的"子母相权"之争、"当十当百大钱"之祸、明清的"银钱比价"之苦,都是这个问题的不同面貌。


2 先秦:最早的发行思想

2.1 从贝壳到金属

2.1.1 发行权天然分散

商周时期,海贝曾长期充当货币,后来又出现了仿制的铜贝。春秋战国,金属铸币大量出现,而且形状因地而异:三晋一带多用铲形的布币,齐、燕多用刀形的刀币,秦和魏的一些地方用圆形的圜钱,楚国用小巧的铜贝(俗称蚁鼻钱)以及有印记的金版。

这个时期的发行机制可以一句话概括:各国各铸,甚至一国之内多地自铸。货币的价值主要靠金属本身,铸造主体分散,彼此之间按重量和成色折算。从五个问题来看:谁发——诸侯乃至城邑;凭什么——金属;约束——矿产与铸造能力。

2.1.2 统一计量单位的意义

孔子先生在《论语·尧曰》里讲治理天下的要务,第一条就是: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

"权"是秤,"量"是斗斛。这句话本是讲度量衡,但放在货币上同样贴切。今天的经济学讲货币有三种职能:交易媒介、价值储藏、计价单位。其中计价单位,正是一把衡量万物价值的"尺子"。如果尺子各地不同、时长时短,一切交易、契约、赋税都无法安稳。所以统一货币,本质上和统一度量衡是同一件事:给全社会一把共同的、可靠的尺子。

2.2 单穆公先生论"子母相权"

2.2.1 原文

春秋末年,周天子打算废掉轻钱、铸造面额更大的"大钱"。《国语·周语下》记载了单穆公先生的劝谏,这是中国现存最早、也最完整的一篇讨论货币发行的文字:

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王弗听,卒铸大钱。

2.2.2 用现代语言重述

这段话里,"重币"是面额大的钱,称为"母";"轻币"是面额小的钱,称为"子"。单穆公先生的论证可以拆成四层:

第一层,发行的目的是"振救民"。 遇到天灾,先要"量资币,权轻重"——估量社会上钱的多少,调整轻重结构,用来救济百姓。这几乎就是"逆周期调节"的最早表述:货币制度应当在经济困难时发挥缓冲作用,而不是用来给朝廷敛财。

第二层,面额结构跟着民间需要走。 百姓嫌钱太轻(大额交易不便,物价高时一笔买卖要数一大堆钱),就铸重币,以母为主、子随母行;百姓嫌钱太重(小额交易找不开),就多铸轻币,以子为主、母随子行。这是在讲货币需求决定货币供给的结构。

第三层,新旧并行,不废旧币。 无论加铸重币还是轻币,都"亦不废重""亦不废轻"。为什么这一点如此关键?因为废掉旧币,等于宣布百姓手里的旧钱作废或者被迫按不利的比价兑换——"民失其资",百姓的积蓄一夜之间缩水。这在现代就叫通过货币改革没收财富。

第四层,敛财终将反噬。 用这种办法把百姓的钱收进王府,就像堵住河流的源头去蓄一个水塘——"塞川原而为潢污",水塘很快就会干涸。百姓穷了,朝廷的税源也就断了;朝廷缺钱,又只能加重征敛;百姓负担不起,就会离心离德。

2.2.3 两千年的争论在这里已经全部出现

单穆公先生的这段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后来两千多年的货币之争,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原型:

  • 大钱的面额远高于它的含铜量,多出来的就是铸币税。周天子铸大钱,实质上是想用面额差获取财政收入。单穆公先生看穿的正是这一点。
  • "废轻作重"会让百姓的旧钱贬值,是隐蔽的财富转移。
  • 朝廷敛财 → 百姓匮乏 → 税源枯竭 → 再敛财,这是一个财政与货币互相拖累的恶性循环。后世的王莽、明初宝钞、咸丰大钱、民国金圆券,走的都是这条路。

而这次劝谏的结局——"王弗听,卒铸大钱"——也同样预言了后世的常态:道理往往有人讲清楚了,但掌握发行权的人在财政压力下很少听得进去。

2.3 当"尺子"可以被偷

庄子先生在《胠箧》篇里有一段话: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

圣人造斗斛、权衡、符玺,是为了让交易公平、让信用可靠。可是一旦有人掌握了这些工具,他偷东西就不必翻墙撬锁了——他直接偷走"尺子"本身。

货币恰恰是兼具"权衡"和"符玺"两种性质的东西:它既是衡量价值的尺子,又是代表信用的凭证。掌握发行权的人如果滥发,就是在改动尺子的刻度:同样标着"一贯",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而少掉的那部分,悄悄流进了发行者的手里。这种"窃"不需要任何强取豪夺,所以最难察觉,也最难防范。后文讲到的每一次虚值大钱和纸币滥发,都可以看作"并与权衡而窃之"。


3 秦汉:铸币权从放开到收归

3.1 秦半两:第一次统一

3.1.1 统一的是形制,不是重量

秦统一六国后,废除各国的布币、刀币、蚁鼻钱,以圆形方孔的"半两"钱为全国通行的铜币,以黄金为上币。这是中国货币史上第一次由中央规定全国统一的货币形制。

但要注意,"半两"是钱上铸的字,也是它名义上的重量(半两约十二铢)。实际流通的半两钱,轻重相差很大,越往后越轻。也就是说,秦统一的是货币的名称和样式,而没有真正统一货币的含铜量。名义重量与实际重量的背离,正是后来一系列问题的种子。

3.2 汉初放铸:一场真实的"货币竞争"

3.2.1 从荚钱到允许私铸

汉初经济凋敝,朝廷允许民间铸钱,钱越铸越轻,出现了薄如榆荚的"荚钱",物价随之飞涨。这正是 1.2.2 所说的"钱太轻"的局面:面值远高于含铜量,人人都想铸,钱的数量失控。

汉文帝时,朝廷干脆正式放开铸币权:规定钱的标准重量(四铢,钱文仍为"半两"),然后允许私人按标准自由铸造。结果出现了两个著名的大铸币者:一个是拥有铜山的吴王刘濞,一个是受文帝宠信、被赐铜山的邓通。史书说当时"吴、邓氏钱布天下"。

3.2.2 这场实验说明了什么

现代有一派经济学家(以哈耶克为代表)主张"货币非国家化":让私人机构竞争发行货币,好钱自然会把坏钱淘汰,用不着国家垄断。汉文帝的放铸,恰好是一次真实的试验,结果很有意思:

一方面,竞争确实带来了一定的质量。 邓通的钱据说成色好、分量足,因而流行。在规定了标准重量、民间又能自由比较的情况下,质量差的钱会被嫌弃。

另一方面,铸币税变成了地方权力的财源。 吴王依托铜山铸钱、煮海水为盐,国用富饶,甚至可以免除百姓的赋税来收买人心。这笔财力后来成为"七国之乱"的经济基础。

这揭示了一个比"好钱坏钱"更深的道理:铸币税是一种财政权,而财政权就是政治权。 发行权分散到谁手里,财力就分散到谁手里。对一个大一统的王朝而言,放开铸币权,等于放开了一块挑战中央的财力来源。这也是此后两千年,中国历代王朝在可能的情况下都要力争垄断铸币权的根本原因。

3.3 汉武帝:从虚值敛财到五铢垄断

3.3.1 战争财政下的货币试验

汉武帝时对匈奴连年用兵,财政迅速枯竭。朝廷在货币上动了很多脑筋,几乎把"利用发行权取得收入"的各种办法都试了一遍:

  • 白鹿皮币: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饰以彩绘,定价四十万钱,规定王侯宗室朝觐时必须用它来垫玉璧。一块鹿皮的成本微不足道,"四十万"的面值完全是命令赋予的。它其实不是一种在市面流通的货币,而是一种变相的强制摊派——用发行凭证的名义向诸侯收钱。
  • 白金三品:用银锡合金铸成三种面额的大额货币,面值远高于实际价值。
  • 多次改铸铜钱,又一度允许各郡国自行铸造五铢钱。

结果完全符合 1.2.2 的预言:凡是面值远高于实际价值的币种,立刻引来大规模盗铸,因盗铸被判死罪的人数以十万计,却依然禁不住。白金三品很快贬值作废。

3.3.2 上林三官:发行权的彻底集中

元鼎四年(前 113 年),汉武帝下令:禁止郡国铸钱,由中央在上林苑设立专门机构(史称"上林三官")统一铸造五铢钱;此前各地所铸的钱一律销毁,铜料上缴中央。

这是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一个关键节点:中央第一次在制度上和事实上同时垄断了铸币权。

3.3.3 五铢钱为什么能用七百年

五铢钱从汉武帝时开始,经东汉、魏晋、南北朝直到隋代,流通了七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寿命最长的钱币之一。它稳定的原因,用现代视角看可以归为三条:

  1. 足值或接近足值。 一枚五铢钱的含铜价值与它的面值大致相当。铸币税很小,私铸者无利可图。这是最根本的一条。
  2. 技术门槛。 中央铸钱工艺精良,外郭厚实、文字规整,民间粗制滥造的仿品容易识别。私铸的成本被技术门槛进一步抬高。
  3. 垄断。 只有一个发行者,不存在多家竞相减重的问题。

把这三条合起来,就是古代稳定币值的"标准答案":发行者主动放弃铸币税,用币值稳定来换取长期的信用和秩序。

这其实是一个很深刻的取舍。汉武帝在财政最困难时尝试过从货币里榨取收入,结果失败;最终稳定下来的,恰恰是一种不从货币里赚钱的制度。财政需要钱,就去走盐铁专卖、算缗等其他途径,而不是去改动"尺子"。

3.4 王莽:面值游戏的极端

3.4.1 二十八种货币

西汉末年,王莽先后四次改革币制。最著名的是"宝货制":用金、银、铜、龟甲、贝壳五种材料,铸造六类、共二十八个品种的货币,彼此之间规定了复杂的兑换比率。其中一种"错刀",以黄金错字,一枚当五千钱;一种"大泉",一枚当五十钱,而它的含铜量只相当于几枚五铢钱。与此同时,五铢钱被废止。

3.4.2 失败的四重原因

王莽币制的崩溃,几乎是单穆公先生所警告的每一条都犯了:

  • 废轻作重:废除通行已久的五铢钱,百姓的旧钱作废或被迫贬值兑换,"民失其资"。
  • 面值与实际价值严重背离:一枚大泉的铜,只值它面值的一小部分,盗铸立刻蔓延,朝廷只能用严刑峻法来禁止,牵连无数。
  • 兑换比率靠命令维持:二十八种货币之间的比价由官府规定,却与各自的实际价值毫无关系。这是 1.2.4 "小额货币问题"的极端版本——比价完全悬空。
  • 反复改制:短短十几年改了四次,每改一次,百姓手里的钱就被重新折算一次。信任一旦被反复打破,就很难再建立。

孟子先生在批评许行先生"市价划一"的主张时说过: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

东西的价值天然不同,硬要用命令把它们"比而同之",就会天下大乱。一枚只有几枚小钱铜量的大钱,被命令"当五十";一块用黄金错字的刀,被命令"当五千"——这正是用政令强行把不相等的东西说成相等。市场不会服从,它会用盗铸、拒收、私下折价来回应,最终"农商失业,食货俱废"。

老子先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煎小鱼最忌讳频繁翻动,一翻就碎。货币制度同理:它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大家相信它明天还和今天一样",频繁改动本身就是对信用的破坏,与改动的方向好坏几乎无关。


4 魏晋到唐:当钱不够用的时候

4.1 实物货币的回潮

4.1.1 货币崩溃之后,经济退回到谷帛

东汉末年,董卓毁坏五铢钱,改铸粗劣的小钱,物价暴涨,货币信用崩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北方的交易大量改用谷物和布帛。曹魏时期一度正式下令废止五铢钱,让百姓以谷帛交易;但谷帛作货币问题很多,人们在谷里掺水、在绢里织薄,又不得不恢复铸钱。

这段历史说明了一个现代经济学反复强调的道理:可靠的货币是一种公共品。 当国家货币失去信用,人们并不会因此停止交易,而是退回到以实物为媒介。但实物货币有天然的缺陷——不好分割、不好保存、质量难以检验——交易成本大大上升,经济随之萎缩。货币崩溃与经济衰退互为因果。

4.2 开元通宝:从"计重"到"计枚"

4.2.1 钱的名字变了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 年),朝廷废除五铢钱,铸造"开元通宝"。这次改革有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意义深远的变化:钱上不再铸重量。

从秦的"半两"到汉的"五铢",钱的名字就是它的重量,暗含的意思是"这枚钱值多少,看它有多重"。而"开元通宝"四个字里没有任何重量信息,它的意思是"开创新纪元的、通行天下的宝货"。钱的价值依据,从金属重量转向了国家铸造的权威。

更有意思的是,开元通宝规定十枚重一两,于是"一钱"反过来成了重量单位(十钱为一两)。本来是用重量来定义钱,现在变成用钱来定义重量。这个颠倒很能说明问题:钱已经成了比秤更通行、更受信任的尺度。

当然,开元通宝本身仍然基本足值,它依然是商品货币。但名称上的这一步,标志着人们对"钱为什么值钱"的理解,开始从"物"转向"信"。

4.3 钱荒:商品货币的天花板

4.3.1 钱跟不上经济

唐代中期以后,商品经济大为发展,城市繁荣,交易量急剧扩大。但铜钱的数量取决于铜矿开采和朝廷铸造能力,增长远远跟不上。

建中元年(780 年)推行"两税法",赋税按钱计算,这进一步增加了全社会对铜钱的需求:每家每户都需要钱来纳税。按照 1.2.3 的货币数量关系,钱的需求大增而供给不足,结果就是钱重物轻——物价下跌,同样一匹绢能换到的钱越来越少。农民要卖出比过去多得多的绢帛,才能凑齐税钱。两税法推行几十年后,同样的税额,农民的实际负担据说加重了数倍。

4.3.2 钱荒的连锁反应

钱荒还会引发一连串问题:

  • 销钱为器:铜价高了,熔钱铸铜器比拿钱买东西更划算,钱进一步减少。朝廷只好禁止私人铸造铜器、限制民间储藏铜钱。
  • 蓄钱不用:钱越来越值钱,有钱人更愿意把钱藏起来而不是花出去,流通中的钱更少。

这就是商品货币的根本缺陷:货币的数量由矿山决定,而不是由经济的需要决定。 经济学称之为货币供给缺乏弹性。经济增长越快,这个缺陷暴露得越明显。

4.3.3 飞钱:用信用节约现钱

为了缓解钱荒,也为了避免长途运送沉重的铜钱,唐代出现了"飞钱":商人在京城把钱交给各地驻京的机构,领取一张凭证,回到地方后凭证取钱。

飞钱本身还不是货币,它是汇票,是一种汇兑工具。但它有一个重要意义:它证明了"凭一张纸就能在异地取到钱"的信用关系已经可以运作。一张纸能代表钱,离一张纸能当钱用,只差一步。这一步,在宋代的四川迈了出去。


5 宋元明: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发行制度

5.1 四川铁钱与私交子

5.1.1 为什么偏偏是四川

北宋时,四川地区以铁钱为主要货币。铁比铜便宜得多,一枚铁钱的价值很低,买一匹绢要背上几十斤铁钱,大宗交易极为不便。四川商业发达、交易量大,偏偏用着最笨重的钱。

这就是纸币诞生的土壤:金属货币的"物理成本"高到让人无法忍受,以至于大家宁愿冒信用风险,也要换成轻便的纸。

5.1.2 私交子:存款凭证变成了货币

北宋初年,成都出现了交子铺户:商人把铁钱存进去,铺户开出一张写明金额的纸券,叫"交子",凭券可以取回现钱。后来由十六户富商联合经营,统一印制。

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流通中:人们发现,与其拿交子去取钱、再拿钱去买东西,不如直接把交子交给卖主。交子从存款凭证变成了流通货币。

到这一步,交子铺户手里出现了一个现象:存进来的铁钱,平时只有一小部分会被人取走,大部分在库里躺着。于是铺户开始把一部分存钱挪去经营别的生意,开出的交子总额大于库存的现钱。这就是现代银行最核心的机制——部分准备金制度:发出去的"欠条"多于手里的"现钱",只要大家不同时来取,就没有问题。

问题也随之而来:一旦铺户经营失败,或者大批持券人同时来取,库里的钱就不够了。后来果然有铺户衰败、无法兑现,持券人告状不止。这正是现代所说的挤兑风险。

5.2 官交子:一套相当"现代"的发行制度

5.2.1 制度设计

天圣元年(1023 年),宋朝在益州(成都)设立交子务,由官府接管交子发行,次年发行第一界官交子。这是世界上第一种由政府正式发行的纸币。它的制度设计有三条:

  1. 准备金:以铁钱三十六万贯作为"本钱",存库备兑。
  2. 限额:每一界的发行总额定为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
  3. 分界:交子有使用期限,到期(一般称三年一界)必须以旧换新,换的时候每贯收取三十文纸墨费。

算一下:本钱三十六万贯,发行额约一百二十六万贯,准备率大约是百分之二十八。

5.2.2 用现代眼光看这三条

交子的规定现代对应的概念作用
三十六万贯本钱部分准备金保证有人来兑换时能付得出现钱,维持信心
每界发行限额数量规则(类似货币发行上限)防止发行者因财政需要无限增发
分界、到期换新定期回笼与清算让流通中的纸币定期"归零重来",旧券不会无限积累,发了多少一清二楚

分界这一条尤其值得细看,它常被人忽略,其实很巧妙。纸币一旦发出,就会散布在社会各处,很难统计到底有多少在流通、有多少已损毁。分界相当于定期强制清点:旧券到期作废,必须拿来换新,发行者由此精确掌握了流通量,也给了自己一个按期收缩或调整的机会。换界时收取的三十文纸墨费,相当于持有交子的一项小小成本,客观上也抑制了人们长期囤积纸币。

这三条约束组合起来,已经具备了现代"可兑换纸币"制度的基本框架。在交子发行的头几十年里,它的币值相当稳定。

5.3 从交子到钱引:约束被一步步拆掉

5.3.1 拆除的顺序

北宋中后期,西北对西夏用兵,财政吃紧。朝廷开始把交子调往陕西等地支付军费,发行额一再突破限额;又让新旧两界同时流通,新界发出而旧界不收。崇宁四年(1105 年),交子改名"钱引",此后发行几乎不再顾及本钱。钱引的价值大幅下跌。

把这段历史和后面的元、明乃至民国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顺序:

先突破限额 → 再挪用或取消准备金 → 最后让到期回收名存实亡。

为什么总是这个顺序?因为三道约束的"破坏成本"不同。突破限额最容易,只要多印就行,短期内看不出问题;动用准备金要从库里拿东西,稍显眼一些;废除分界则等于公开宣布这种纸币永不清算,最为显眼。发行者在财政压力下,总是先拆最不显眼的那一道。

这给后人一个教训:约束纸币发行的规则,单有条文是不够的;关键在于有没有一种力量,能在财政紧张时阻止发行者去拆它。 宋代没有这种力量,后来的元、明也没有。

5.4 南宋会子与"称提"

5.4.1 会子的兴衰

南宋绍兴三十年(1160 年),临安开始发行"会子",次年由户部设会子务正式官办。会子起初以铜钱为准备,可以兑换,也实行分界。但南宋长期与金、后来与蒙古对峙,军费浩大,会子发行额一路攀升,分界期限一再延长,新旧几界同时流通,币值不断下跌,后来甚至出现以新会一贯折旧会若干贯的贬值兑换。

5.4.2 称提:古代的"回笼货币"

面对会子贬值,南宋朝廷发展出一套专门的办法,叫"称提"。所谓称提,就是想办法把多余的纸币收回来,让它重新值钱。具体手段包括:

  • 拿出金银、铜钱,按一定价格收兑会子;
  • 出售盐钞、茶引(官府专卖商品的提货凭证),只收会子;
  • 出售度牒(出家为僧道的许可证,持有者可以免除赋役)、官告(官职身份凭证),只收会子;
  • 规定赋税中一定比例必须用会子缴纳。

用现代央行的语言说,这就是用资产回笼负债:央行卖出手里的资产(债券、外汇),收回流通中的货币,货币少了,币值就会回升。今天央行的公开市场操作和外汇干预,原理完全相同。

称提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两件事:第一,政府手里有没有足够多的、别人真心想要的东西;第二,收回来的纸币会不会很快又被花出去。南宋前期,称提有时颇有成效;后期则越来越无力,因为财政赤字天天在产生新的会子,收回来的远赶不上发出去的。

5.4.3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称提的工具里有度牒和官告。这两样东西本身并没有什么实物价值,它们的价值来自朝廷赋予的特权:免役、身份。也就是说,朝廷是在用一种自己凭空制造的特权凭证,去回收另一种自己凭空制造的纸币。

这能起作用,是因为特权是稀缺的、有真实需求的。但它同样会被滥发——度牒卖得多了,僧道越来越多、免役者越来越多,赋役负担转嫁到其余百姓身上,度牒本身也会贬值。这说明,发行者的"资产"如果也是它自己创造的,那么所谓"资产支撑"就要大打折扣。 这个问题,在现代央行购买本国国债的讨论里,又以新的形式出现(当代篇再谈)。

5.5 元代:纯纸币国家的兴衰

5.5.1 中统钞:以银为本,全面推行

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 年),元朝发行"中统元宝交钞"。它的设计比宋代更进一步:

  • 以白银为准备(称为"钞本"),各路设立专门机构保管,百姓可以用钞兑换白银,也可以用银买钞;
  • 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纸币成为全国唯一合法的流通货币;
  • 旧钞破损可以到官府倒换新钞。

这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以纸币作为唯一法定货币。在最初的二十年左右,中统钞运行良好,币值稳定。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有准备、可兑换、发行有节制,纸币完全可以支撑一个大国的经济。

5.5.2 钞本被挪用

问题出在后来。灭南宋之后,元朝的开支急剧增加,各地的钞本被陆续调往大都挪作他用,发行额大增。至元二十四年(1287 年),朝廷发行"至元宝钞",规定一贯当中统钞五贯——这等于公开承认中统钞已贬值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元末至正年间再次变钞,加上治理黄河、镇压起义的巨额开支,纸币发行完全失控,物价上涨十倍以上,民间退回以物易物。

5.5.3 时间不一致:准备金为什么守不住

现代经济学有一个概念叫"时间不一致性",正好解释元代钞本的命运。

发行之初,朝廷承诺"有银备兑",这个承诺对朝廷有利:百姓信了,纸币才推得开。可是等到纸币已经被普遍接受,库里那些"闲置"的白银看起来就成了一笔现成的财富;而挪用它,短期内也不会立刻引起挤兑。于是,事先最优的选择(承诺保留准备)和事后最优的选择(挪用准备)不一致。

理性的人会预见到这一点:只要发行者自己就能决定是否动用准备金,那么准备金承诺就不完全可信。要让承诺可信,必须有一个发行者自己无法轻易推翻的外部约束——比如独立的保管机构、公开的账目、能够惩罚违约的制度。元代没有这些,所以中统钞的成功只维持了一代人。

5.6 明初大明宝钞:没有任何约束的纸币

5.6.1 制度设计的四个"没有"

洪武八年(1375 年),明朝发行"大明宝钞",规定一贯当铜钱一千文、白银一两。与宋元相比,它的制度设计是一种全面的倒退:

  1. 没有准备金:不设钞本。
  2. 不能兑换:百姓不能拿宝钞向官府换回金银铜钱。
  3. 没有限额:发多少,完全看朝廷需要。
  4. 没有分界:一经发出,永久流通,旧钞越积越多、越用越烂。

5.6.2 只发不收:宝钞失败的真正原因

光是前面四条还不足以解释宝钞崩溃得如此之快。真正致命的是它的流通渠道:宝钞主要通过官府花钱流出去——发官员俸禄、赏赐军士、采购物资;却很少通过官府收钱流回来——赋税大量收取粮食、布帛和白银,收钞比例很低,有时还只收新钞、拒收破旧的昏钞。

现代有一派货币理论("国家货币理论",或称"税收驱动货币论")认为:一种不兑换的纸币之所以有人要,根本原因是国家规定可以用它来纳税。 每个人都需要交税,就都需要获得这种纸币,纸币因此有了稳定的需求。国家发出去的纸币,通过税收再收回来,形成一个循环。

明初宝钞恰恰打破了这个循环:发出去的多,收回来的少,宝钞在民间不断堆积,却没有一个稳定的"出口"。官府自己都不愿意收的东西,百姓当然不愿意要。洪武末年,江浙一带一贯宝钞已经只能换一两百文铜钱。后来虽然推出过按户口配给食盐、收取宝钞之类的回笼办法,但规模太小,杯水车薪。到十五世纪中期,宝钞在民间已基本退出流通。

5.6.3 最后的受害者

宝钞的价值崩溃之后,朝廷并没有停止使用它:官员俸禄中有一部分仍然"折钞"发放,按名义面值计算,实际几乎一文不值。这等于朝廷对自己的官员征收了一笔极重的通胀税。明代官员名义俸禄本就不高,经此一折,实际收入更是微薄,这与明代吏治中的种种弊端不无关系。

5.6.4 四种纸币对比

北宋官交子(前期)南宋会子元中统钞(前期)明大明宝钞
准备金有,约 28%起初有,后期不足有,以银为本无
可否兑换可起初可可不可
发行限额有起初有,后不断突破起初有节制无
到期回收分界换新分界,后期一再延长可倒换无分界
回笼渠道换界、兑现称提、纳税兑现、纳税极少
结局前期稳定,后改钱引贬值长期贬值前期稳定,后崩溃迅速崩溃

这张表说明了一个简单的规律:纸币的寿命,与它身上的约束数量大致成正比。 约束越完整,币值稳定越久;约束一条条被拆掉,崩溃就会到来。


6 明清:白银时代——国家把发行权交了出去

6.1 白银怎样"自下而上"成为货币

6.1.1 先是民间用,再是朝廷认

宝钞崩溃后,民间交易的大额部分逐渐改用白银。朝廷起初禁止,后来禁不住,只好承认。正统元年(1436 年),江南部分田赋改为折银缴纳;此后折银的范围越来越大;到万历九年(1581 年)一条鞭法在全国推行,各种赋役合并,统一折成白银征收。

白银就这样,不是由朝廷发行,而是由民间选择、再由朝廷追认,成为中国的主要货币。

6.1.2 一种没有"发行者"的货币

这里要特别注意:明清的白银,是以银锭、碎银的形式流通的,按重量和成色计算价值,称为"称量货币"。朝廷从来没有铸造统一的银币。每一笔交易都要称重、验成色,各地的秤(平砝)标准还不一样。

用开头的五个问题来看白银时代:

问题白银时代的答案
谁发没有发行者。白银来自矿山和对外贸易
凭什么发金属本身
怎么流进来主要通过对外贸易的顺差
发多少由谁管海外银矿的产量与国际贸易形势
好处归谁没有铸币税;反而要付出真实的代价

最后一行值得多说几句。用金属当货币,社会要付出真实的资源:要么开矿,要么拿商品去换。明清中国自己银矿不多,绝大部分白银是拿丝绸、瓷器、茶叶这些真实的劳动产品换回来的。也就是说,整个社会把大量的劳动成果送到海外,换回一堆金属,再把这些金属当作交易的"筹码"在国内流转。这是商品货币最昂贵的地方:纸币的成本是纸墨,白银的成本是丝绸和瓷器。

明清朝廷之所以接受这个代价,正是因为宋元明三代的纸币教训太深:用一种发行者无法滥发的货币,来换取币值的稳定。 代价是双重的——既要付出资源成本,又彻底放弃了大额货币的发行权。

6.2 白银从哪里来

6.2.1 全球白银的终点

十六世纪中叶以后,世界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白银来源:日本的银矿,以及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的银矿。日本白银经由中国海商和葡萄牙商人流入中国;美洲白银则经过西班牙人从墨西哥横渡太平洋运到马尼拉,再由中国商人运回福建、广东。隆庆年间(1567 年)开放漳州月港对外贸易,更加速了这一过程。

由于中国的丝绸、瓷器在海外需求旺盛,而中国对外国商品的需求有限,加上中国国内白银的相对价值比别处高,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学界对流入数量的估算差异很大,但普遍认为数以亿两计,中国一度被称为全球白银的"秘窖"。

6.2.2 货币供给被外部决定

从货币发行机制看,这意味着:中国的货币扩张,由对外贸易顺差驱动;中国的货币数量,由日本和美洲的银矿产量决定。

这在经济繁荣、白银源源而来的时候,是一件好事:货币供给随贸易扩张而增长,缓解了宋元以来的钱荒,支撑了明中后期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

但它的风险同样明显:一旦外部来源中断,国内就会出现通货紧缩,而朝廷没有任何工具可以应对——它既不能印银子,也不能命令海外的银矿多开采。明末崇祯年间,日本收紧对外贸易,西班牙的太平洋航运屡受挫折,有学者认为这导致白银流入锐减,加剧了明末"银贵谷贱"、农民纳税困难的局面,成为明亡的经济背景之一(这一观点在学界也有争议,主要分歧在于流入数据的估算)。

请记住"贸易顺差决定国内货币供给"这个结构。到了当代篇我们会看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一十年代,它以"外汇占款"的形式惊人地重现了。

6.3 银钱并行:中国版的"小额货币问题"

6.3.1 大数用银,小数用钱

清代的货币格局是"银钱并行":大额交易、缴纳田赋用白银;日常零星买卖用铜钱。铜钱仍由官府铸造,称为"制钱",铜料主要依赖云南铜矿,由官府组织长途运往京城铸钱。

这就同时存在两种货币:一种按重量计算、来自海外的白银,一种按枚计数、由官府铸造的铜钱。两者之间的比价,官方定为银一两兑钱一千文,但实际上由市场决定,随两种金属各自的供求而波动。这就是 1.2.4 所说的"小额货币问题",只不过在中国,大钱和小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金属,比价更难控制。

6.3.2 谁来承担比价波动

比价波动本身是中性的,但承担波动的人并不对称:

  • 农民、手工业者、雇工的收入主要是铜钱(卖粮、卖布、领工钱,都是零星的钱);
  • 而他们缴纳田赋,要按白银计算。

于是,每当银价上涨(一两银子要用更多的钱去换),他们的实际税负就会加重;而官员、大商人收入和支出都以白银为主,几乎不受影响。

用现代的话说,这相当于底层百姓收入是一种货币,债务是另一种货币,承担着全部的"汇率风险",却没有任何对冲手段。

6.3.3 民间的信用货币

国家既不发行白银,制钱又常常不够用,民间便自行创造了大量信用工具:钱庄发行以钱计的"钱票",银号发行以银计的"银票",山西票号经营异地汇兑。这些票据在一定范围内像货币一样流通,实际上是民间机构在发行货币,国家几乎不加管理。

到这时,中国的货币发行权已经高度分散:大额货币来自海外,小额货币由官府铸造,信用货币由民间商号发行。这种碎片化的格局,正是近代篇的出发点。

6.4 银贵钱贱:近代危机的前奏

6.4.1 白银开始流出

嘉庆末年到道光年间,局势逆转。一方面,鸦片输入急剧增加,中国的对外贸易从顺差变为逆差,白银开始外流;另一方面,拉丁美洲独立战争造成美洲银矿减产,全世界的白银供给都在收缩(有学者认为后一因素的作用甚至更大)。

结果是国内白银日益稀缺,银价飞涨。银一两兑换的铜钱,从一千文左右涨到道光后期的两千文以上。

6.4.2 一场没有人能管的货币紧缩

这场"银贵钱贱"的后果是:

  • 农民卖粮得的是钱,纳税要的是银,实际税负接近翻倍;
  • 各地抗粮、拖欠增多,朝廷的赋税收入也随之下降;
  • 以白银计价的商业债务负担加重,商铺倒闭。

而朝廷面对这一切,除了禁烟之外几乎无计可施——因为白银从来就不是它发行的,它没有任何调节白银数量的手段。

一个国家的货币若完全由外来的金属构成,那么国际收支的逆差就会直接变成国内的货币紧缩。 白银时代用"无法滥发"换来的稳定,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的另一面:无法滥发,也就无法救急。


7 结语:古代两千年的三条线

7.1 三条主线

7.1.1 一张表回顾

时期发行权货币价值的依据主要约束
先秦各国、各地分散铸造金属重量矿产与铸造能力
汉初一度放开私铸金属重量规定的标准重量
汉武帝以后中央垄断金属重量(接近足值)足值本身使私铸无利
唐中央垄断国家铸造的权威(计枚)+金属铜的产量
宋元中央发行纸币准备金+兑换承诺准备、限额、分界(逐渐被拆除)
明初中央发行纸币仅凭命令几乎没有
明中后期至清大额货币无发行者;铜钱官铸;民间票据白银重量海外银矿与贸易收支

沿着这张表看下来,可以看到三条线索:

  1. 发行权:从分散到集中,又在白银时代被动地交了出去。
  2. 价值依据:从"物"(金属重量)走向"信"(国家权威、准备金承诺),在信用被滥用之后,又退回"物"(白银)。
  3. 约束:从自然约束(矿产),到制度约束(准备、限额、分界),制度约束失效后,又退回自然约束。

7.2 古代没有解开的两难

7.2.1 弹性与纪律

把两千年的反复概括成一句话,就是一个两难:

  • 有约束的货币(铜、银)无法随经济需要扩张,会钱荒,会被矿产和外贸所左右;
  • 无约束的货币(失去准备的纸币)能够随意扩张,却总是被财政需要所吞噬。

古代中国始终没有找到第三条路:一个既能根据经济需要弹性地发行货币,又受到有效制度约束、不会被财政随意驱使的发行者。

为什么找不到?因为这样一个发行者,需要几样古代都不具备的条件:

  • 发行机构要与财政机构在组织上分开,财政缺钱时不能直接命令它印钞;
  • 要有一个可以交易的政府债券市场,让发行者能够通过买卖债券来灵活地扩张和收缩货币,而不是只有"印"和"收"两个极端选项;
  • 账目要公开、可以核查,准备金有没有被挪用,外人看得见;
  • 要有法律和政治上的力量,能够约束最高权力者本人。

宋代交子已经走到了门口——它有准备、有限额、有到期清算,制度设计的智慧不输于任何时代。但它缺的恰恰是上面这几条:当朝廷需要钱的时候,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朝廷去拆掉自己定下的规则。

这些条件,要到近代才开始在中国出现,而且出现得非常艰难。

7.3 古人看到了什么

7.3.1 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子先生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把这句话放到货币史上,会看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纸币滥发、虚值大钱造成通货膨胀时,受损最重的是手里只有小额现钱、没有土地和金银可以保值的人;白银外流造成"银贵钱贱"时,受损最重的又是收入为铜钱、纳税要白银的农民。无论是通胀还是紧缩,首先承担代价的,往往都是最没有选择余地的人。 发行者从通胀中获得铸币税,富有者能够把财富转换成实物来躲避,而持币的穷人既得不到前者,也做不到后者。货币制度的失败,几乎总是表现为"损不足以奉有余"。

7.3.2 货币真正的后盾

《大学》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有子先生回答鲁哀公时也说: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两段话本意是讲国家财政,但它们恰好点出了货币问题的根本:货币本身不创造财富,它只是财富的筹码。 筹码造得再多,能买到的东西也只有社会实际生产出来的那么多。一个政府如果想通过多造筹码来弥补生产的不足,结果只能是筹码贬值。反过来,只要"生之者众""百姓足",货币就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两千多年前,单穆公先生已经说出了货币发行的目的——"以振救民",也看到了它最大的危险——"绝民用以实王府"。古代的发行制度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摇摆。近代的中国,将在外国银行、军阀、战争和恶性通胀的夹击下,以更剧烈的方式重新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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