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易之门:《系辞下传》第六章深读
《系辞下传》第六章,是整部《系辞》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它以一个问句开端——"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从门户之喻起,到失得之报终,中间历经阴阳合德、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衰世之意、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取类、旨远辞文、言曲事肆诸义,层层推进,如登堂入室,如溯流穷源。这一章几乎把《周易》一书的宇宙论根基、历史处境、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
乾坤易之门:《系辞下传》第六章深读
《系辞下传》第六章,是整部《系辞》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它以一个问句开端——"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从门户之喻起,到失得之报终,中间历经阴阳合德、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衰世之意、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取类、旨远辞文、言曲事肆诸义,层层推进,如登堂入室,如溯流穷源。这一章几乎把《周易》一书的宇宙论根基、历史处境、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
先将通行本全文录于此,以为解读之凭: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本文将以先秦文化为唯一视野,以儒、道两家思想为主轴,参之以《诗》《书》《左传》《国语》《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及《周易》古经卦爻辞、《彖》《象》《文言》诸传,对此章作一次独立而深入的解读。我们不设字词考据之章,而径入思想义理与文化语境之中;因为这一章本身所关心的,正是"名"如何承载"实"、"辞"如何指引"行"的大问题——它自己就是先秦思想史上关于语言、历史与德行之关系的一篇纲领。
一、门户之喻:乾坤何以为易之门
问而不答的开端
此章劈头是一个问句:"乾坤,其易之门邪?"夫子不说"乾坤,易之门也",而缀一"邪"字,以疑问的口吻出之。这不是修辞上的谦退,而是一种郑重的思想姿态。《系辞上传》曾以决然的口气说:"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那里也用了"邪"字。两处相映,可见《系辞》作者每逢触及易之根本处,总不肯以断辞自居,而宁以问辞启人。这与《论语》中夫子"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的态度一脉相承——叩其两端,正是乾坤两端;竭焉,则是就问者之疑而尽之,不是先立一个独断的教条。
"门"这个譬喻,在先秦语汇中承担着极重的意义负荷。门者,出入之所由也。《论语·雍也》记夫子之言:"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人之出入必由门户,此为日用常行中最切近的经验;夫子即以此喻道之不可须臾离。《系辞》以乾坤为易之门,正是把这个日用譬喻提升为宇宙论的构架:一切变易的发生、一切卦爻的推移、一切吉凶的判分,都必须"由"乾坤这道门出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若不由乾坤之门出入,便如人之欲出室而不由户,无有是处。
然而门还有第二层意涵:门是"开阖"之机。《系辞上传》说:"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这段话是理解本章"乾坤其易之门"的最直接的内证。门之为物,其妙不在门扇本身,而在一开一合之间:合则藏,开则出;合则静,开则动。乾坤之为易之门,不是说乾坤是两块静止的门板,而是说乾坤的一辟一阖,即是变易本身的发生机制。易不在门内,也不在门外,易就在门的开阖之际。这是"乾坤其易之门"最深的一层意思:变易没有一个藏在门后的实体,变易即是开阖,开阖即是乾坤。
老子对"门"同样有极深的体会。《老子》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曰:"天门开阖,能为雌乎?"道家以门喻道之出机入机,与《系辞》以门喻乾坤,取象相同而立意有异。玄牝之门重在"生"——万物由此而出,故曰天地根;乾坤之门重在"变"——阴阳由此而交,故曰易之门。但两者共享一个根本的直觉:宇宙的秘密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所由";不是名词,而是动词;不是藏在门后的宝物,而是门本身的开阖吐纳。先秦思想在这一点上儒道相通:他们都拒绝把终极者对象化。夫子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不肯把天说成一个可指认的物;老子言"道可道,非常道",不肯把道落成一个可命名的名。《系辞》以问句出"乾坤其易之门邪",同样是这种拒绝的表现——门可以指认,但由门而出入的"易",只能在出入之际体会,不能在门框上钉死。
门与缊:两个譬喻的深浅
上文提到《系辞上传》"乾坤其易之缊邪"一语。缊者,衣中之絮,引申为深藏之府库、蕴积之渊薮。以乾坤为易之"缊",是说易的全部内容都蕴藏在乾坤之中,如絮之充衣,如财之实府。以乾坤为易之"门",则是说易的全部发生都取道于乾坤,如人之出入必由户。缊是就"藏"而言,门是就"通"而言;缊言其体之所聚,门言其用之所由。两个譬喻合观,乾坤对于易,既是府库又是通道,既是所藏又是所由——这正是《系辞》"显诸仁,藏诸用"那种即藏即显、即体即用的思维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本章言"门"而不言"缊",其后所展开的一切议论——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都是"通"的事业,不是"藏"的事业。彰、察、阐、开、辨、断,这一连串动词全是打开、疏通、显明之义。可知此章的主题是易之"用":易如何向人敞开,如何为衰世之人照亮往来幽明,如何以言辞济民之行。门的譬喻统摄全章:门开了,往者可彰,来者可察,幽者可阐,名可当,物可辨,言可正,辞可断。若无此门,则往者自往,来者自来,幽明相隔,名实相乱,民行无所济,失得无所明。
《庄子·天下》述古之道术曰:"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又曰:"《易》以道阴阳。"庄子学派对六艺各有一言之判,独于《易》拈出"阴阳"二字。这与本章"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正相印合:在先秦学者的共识里,《易》这部书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以阴阳为道——而阴阳之纯者即乾坤,故乾坤为门,即阴阳为道之门。庄子所谓"道阴阳",《系辞》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本章所谓"阴阳合德",是同一个思想星座中的三颗星。
乾坤为门的三重含义
综合先秦文献的语境,"乾坤其易之门"至少涵有三重含义,须逐层剥示。
第一重,是卦画生成论的含义。就《易》之为书而言,六十四卦皆由阴阳二画积叠而成,而纯阳之卦为乾,纯阴之卦为坤。任何一卦,无非乾坤二体之爻画相杂:泰是乾下坤上,否是坤下乾上,既济未济是刚柔相间。《彖传》释诸卦,屡言"刚来而下柔""柔进而上行""刚柔交错",皆预设了一个乾坤爻画往来交易的图景。就此而言,乾坤是六十四卦的"父母":《说卦》言"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坎艮巽离兑六子皆由乾坤索得。六子既生,八卦相错,六十四卦以成。故从卦画的谱系上说,一切卦皆"出"于乾坤之门。门内是乾坤二纯卦,门外是六十二杂卦;由纯而杂,由简而繁,皆取道此门。
第二重,是宇宙生化论的含义。乾坤不只是两个卦,更是天地生化之德的符号。《彖传》于乾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于坤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资始者,予万物以端绪;资生者,予万物以形体。始而后生,生而后成,天地之化育即在此一始一生之间往复不穷。故乾坤为门,就宇宙论说,是说万物皆由此二元之德出入生死:出此门而为万物之生,入此门而为万物之化。《系辞上传》"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说的正是这出入门户的往来。先秦人观察天地,最深的印象莫过于四时之代谢、日月之推移、生死之相续——一切都在"往来",而往来必有所由,此所由即乾坤之门。
第三重,是为学工夫论的含义。对于学易之人而言,乾坤是入易之门径。《论语》记子夏之言:"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为学有先后本末,入道有门径次第。学易者若不先透彻乾坤二卦——不明乾之健、坤之顺,乾之始、坤之成,乾之易、坤之简——则读六十二卦如观杂錦,眩于文采而不得其经纬。《系辞上传》开篇即言"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是把乾坤之德归结为"易简"二字,而以易简为得天下之理的门径。门者,人所从入也;乾坤之为门,正谓学者由此二卦之德入于易道,由易道入于天地之理。这一重意思,把宇宙论的门转成了工夫论的门:宇宙由乾坤而生万物,学者由乾坤而知万理,天人在"门"这个意象上合辙。
三重含义,由书而世界而人,恰成一个完整的圆环。而这个圆环的枢纽,在接下来的八个字:"乾,阳物也;坤,阴物也。"
"物"字的分量
"乾,阳物也;坤,阴物也"——这两句话看似平实,实则奇崛。奇在一个"物"字。
在先秦语汇中,"物"是一个含义极广的字:可以指万物之物,可以指事类之物(《左传》"官物"之物),可以指物色旗物(《周礼》虽不引,然《左传》有"三辰旂旗"之类物色义,先秦通行),也可以指杂帛所建之物。《系辞》此处以"物"称乾坤,最直接的效果,是把乾坤从高不可攀的玄位上请了下来:乾不只是"大哉乾元"的那个统天之元,它同时是一个"阳物"——一个具体的、可指认的、属阳的东西;坤亦然。这个称谓提醒我们:易的思维始终不离于"物"。《系辞下传》言包牺氏之作八卦,"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八卦的来源是观物,八卦的功能是"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乾坤既是观物的结果,也就仍然带着物的品格。
这与《诗》的传统深相呼应。《诗·大雅·烝民》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孟子引此诗而赞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孟子·告子上》)有物必有则——物不是混沌的质料,物自身带着法则;反过来,法则也不悬空,法则必着于物。乾坤作为"阳物""阴物",正是"有物有则"的极致表述:乾这个物,其则为健;坤这个物,其则为顺。物与则不二,象与理不离。易学的全部言说方式——观象系辞、触类引伸——都建立在这个"有物有则"的信念之上。若物自物而则自则,则观象不足以知理,称名不足以指实,易之门虽开而无路可通。
再者,"阳物""阴物"之称,把乾坤定位为阴阳之"纯"者。天下之物莫不负阴而抱阳,然杂而不纯;惟乾为纯阳之物,坤为纯阴之物。纯,故能为门:门之为门,正在其界限分明——非内非外,而内外由之以分。乾坤以其纯,为天下之杂立了两个端点;一切杂物、杂卦、杂名,皆可在此两端之间得其位置。这就自然引出下文"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纯者立其两端,合者成其大用。此义留待下节详论。
问句的回响:门内门外
最后还须回到那个"邪"字。夫子问"乾坤其易之门邪",问而不答,而以下文的层层展开为答。这种以论代答的结构,暗示了一个重要的思想立场:乾坤是否为易之门,不能靠独断来确立,只能靠"行门"来验证——你从这道门走进去,看它是否通向天地之撰、神明之德;你从这道门走出来,看它是否济得民行、明得失得。门的真伪,在通不通,不在辩不辩。《庄子·齐物论》讥"辩也者,有不见也",《论语》记夫子"予欲无言",先秦第一流的思想家都深知:终极的肯认不在言辞的断案,而在道路的可行。《系辞》此章以问始,以"明失得之报"终,从问号走到实效,正是先秦思想"言必可行"品格的一次完整示范。
由是观之,"乾坤其易之门邪"一句,既是本章之纲,也是本章之谜。纲者,以下诸义皆由此门出入;谜者,门之为门,终须学者亲自出入一番,方知其非虚设。以下我们便随此章之序,一步一步走进这道门去。
二、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两端与一体的辩证
合德:先秦思想中最深的婚姻
"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这九个字,是本章宇宙论的核心命题,也是整个《周易》思想最凝练的自我表述之一。
先说"合德"。德者,得也;物之所以为物者,其德也。乾之德健,坤之德顺;阳之德施,阴之德受;刚之德动,柔之德静。若阴阳各守其德而不相交合,则天自天,地自地,健者永健而无所施其健,顺者永顺而无所致其顺——宇宙将凝固为两个互不相干的纯粹,而"生"不可能发生。故《易》之为道,第一要义不在阴阳之"分",而在阴阳之"合"。《彖传》于泰卦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于否卦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于咸卦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于归妹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一部《彖传》,反复咏叹的就是一个"交"字。交则通,通则生,生则久;不交则否,否则塞,塞则灭。"阴阳合德"就是这个"交"的最高表述:不是阴消灭阳、也不是阳吞并阴,而是二德相合,各以其德成就对方之德。
这种"合"的思想,在先秦有深厚的文化土壤。《国语·郑语》记史伯之言:"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这十个字可视为"阴阳合德"的先声。以他平他,是以异质者相济;以同裨同,是以同质者相加。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单一的纯粹不能产生任何丰富性。乾若独运,是"以同裨同"的阳之堆积;坤若独行,是阴之堆积;惟乾坤合德,方是"以他平他"的生生之和。《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论和同之别,谓"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济其不及,泄其过,正是阴阳相济之道:阳过则以阴泄之,阴不及则以阳济之。可见"阴阳合德"并非《系辞》的孤明独发,而是先秦"和"文化在易学中的结晶。
老子于此有更彻底的表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负阴抱阳,是说任何一物都同时内含阴阳两端;冲气以为和,是说两端之间必有一种冲虚之气为之调停融合。老子又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雄雌并举而以守雌为用,这是道家对阴阳合德的独特消化:合德不是均平之合,而常常是以阴合阳、以柔济刚、以不争而成其争。《系辞》言合德而不言孰主孰从,然细味乾坤两卦之《彖》,乾曰"万物资始",坤曰"乃顺承天",则儒门易学的合德,是以乾为倡、坤为随的合,与老子以雌守雄的合,方向恰好相反,而"必合而后成"的洞见则一。儒道两家在这里如同从两个山坡登同一座山:儒家自阳坡上,故说健行不息而以顺承成之;道家自阴坡上,故说柔弱处下而天下莫能与之争。山顶是同一个:孤阳不生,独阴不成。
有体:从德到体的落实
"合德"之后,紧接"刚柔有体"。这四个字往往被轻轻读过,实则是全句的落脚处。德是性向,体是形质;德无形而体有质。阴阳是气化流行之名,刚柔是形体已成之名。《系辞上传》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又曰:"刚柔者,昼夜之象也。"阴阳合德是"在天成象"的层面,刚柔有体是"在地成形"的层面。合德言其妙运无方,有体言其成物有定。
为什么必须说"有体"?因为若只有阴阳之合德而无刚柔之定体,则宇宙只是一团恍惚流荡的气,万物无从各正性命。《彖传》于乾卦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各正性命——每一物在大化流行中获得自己确定的本性与命分,这就是"有体"。一株木有木之体,一块石有石之体;木体柔而石体刚,各有其不可相代的形质规定。易的六爻结构正模拟此理:爻分刚柔,位分上下,刚爻居刚位为得正,柔爻居柔位为得正——爻之刚柔是"体",体与位相配而生当与不当、应与不应、吉与凶悔吝之种种判断。若爻无刚柔之定体,则全部易学的判断系统失去支点。
由此可见"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实是一往一复的双向运动:由合德而有体,是气化凝为形质,是"生";由有体而复归合德,是形质融入大化,是"化"。生生化化,即此二语之间的往还。《庄子·知北游》曰:"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万物一也。"庄子看重的是散而复归的一面,故其学多言"化";《系辞》此处看重的是聚而成体的一面,故其学多言"生"。然庄子亦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深知成毁相因;《系辞》亦言"游魂为变",深知聚散相续。儒道之别,不在见与不见,而在各自把重音放在往还的哪一拍上。
更须留意者,"刚柔有体"之"体",同时预示了下句"以体天地之撰"之"体"。前一"体"是名词——刚柔各有其体;后一"体"是动词——以此体现、体察天地之撰。一字两用,绝非苟且:正因为刚柔有定体,易卦才能以其体去"体"天地之撰。无体则无以体物。这是先秦思维一个极精微处:认识不是无立场的旁观,而是以体会体、以身度物。《论语》"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取譬必自近始,自身始;《大学》之道(其书虽后出于孔门,然其"絜矩"之思固是洙泗遗教)所谓以己度人——皆是以有体之身,通无穷之理。易以刚柔之体体天地之撰,与仁者以切身之譬通天下之情,是同一个认识论的两种施用。
天地之撰:造化的功业簿
"以体天地之撰"——撰者,数也,具也,为也;天地之撰,即天地造化之所为、所具、所成之全部功业与条理。天有四时之行、日月之明、风雷之动;地有山泽之峙、水火之用、百物之生。这一切有条不紊的"作品",就是天地之撰。
《论语·阳货》记夫子之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而其撰昭然:四时之行是其撰,百物之生是其撰。天地不会自己开口报告自己的功业,于是需要一个"体"之者——需要有一种符号系统,把天地无言之撰翻译为人可读之文。这就是易的使命。《系辞上传》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易之所以能准天地、弥纶其道,正因为它以乾坤为门、以刚柔为体,其结构与天地之撰同构:乾之六阳拟天之健行,坤之六阴拟地之厚载,六十四卦之错综拟万物之杂居,三百八十四爻之变动拟万事之推移。易是天地之撰的一个缩写本、一个模型、一具"小天地"。
《荀子·天论》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曰:"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荀子这段话,简直是"天地之撰"四字的展开说明:列星、日月、四时、阴阳、风雨,皆撰也;"不见其事而见其功",正是天地之撰的特征——功业昭著而运作幽隐。惟其运作幽隐,故需易以"体"之;惟其功业昭著,故易之所体有征可验。荀子由"不见其事而见其功"而言"唯圣人为不求知天",主张"制天命而用之";《系辞》则由同一观察走向另一条路:不是放弃知天,而是以易知天——以卦爻之体,体天之撰。荀子务其用,《系辞》通其德,两者同出于对"天行有常"的确认,而分途于对"常"的态度:一个要役使它,一个要参赞它。
神明之德:由撰而德的跃升
"以通神明之德"——这是比"体天地之撰"更进一层的话。撰是功业,是已然之迹;德是所以然,是功业背后那不可见的能力与性向。体天地之撰,是读懂造化的作品;通神明之德,是通达造化的作者之心——虽然这个"作者"并非人格神,而是那"阴阳不测"的神妙功能本身。《系辞上传》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无方而易无体。"神明者,造化之不可方物、不可测度而又昭明不昧者也。
"以通神明之德"一语,又见于《系辞下传》论包牺作八卦处:"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两处互证,可知此语是《系辞》作者对易之功能的定格表述。类万物之情,与体天地之撰相应,是横向的、就现象界的把握;通神明之德,则是纵向的、就本原界的通达。易之伟大,在于它同时做这两件事:它的卦象足以分类万物(山泽水火雷风天地,各有其卦),它的变化足以通于神明(蓍数之推移,拟阴阳之不测)。
先秦言"神明",本自祭祀文化中来。《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谏假道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神明与德的关联,在春秋人的意识中本是宗教性的:神歆享有德者之祀。而《系辞》的"神明之德"已然完成了一个静默的转化:神明不再是受祭的对象,而是造化不测之妙用本身;德不再是取悦神明的资格,而是神明自身的品格。人通神明之德,不复借牺牲玉帛,而借蓍卦爻象。这是先秦人文精神的一大步:占筮之易,本是巫史沟通神明的技术;《系辞》把这门技术重新解释为体撰通德的智慧——沟通的对象从人格化的神鬼,转为非人格的神妙化机。《论语》记夫子"敬鬼神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正是这一转化的儒门宣言;《系辞》此章,则是这一转化在易学内部的完成。
由是,"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四句,构成一个完整的形上学纲领:阴阳(气化两端)——合德(交感生化)——刚柔(形质定体)——体撰(认识现象)——通德(通达本原)。由两端而一体,由一体而万象,由万象而神明,易之门内的堂奥,至此已窥其深。而正在此时,《系辞》的笔锋陡然一转,从形上的高天落到历史的厚地——"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门内是神明之德,门外却是衰世之忧。这一转折,是本章最动人心魄之处,请于下节详言之。
三、称名杂而不越:易之名物世界的秩序
杂:一部书的驳杂面貌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这一句从形上的高论转入对《易》这部书之文本面貌的观察。称名者,《易》中所称引之名物也。翻开六十四卦的卦爻辞,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名物世界:天文则有日月星辰、密云不雨;地理则有山陵川泽、幽谷高墉;动物则有龙马牛羊、鸿雁鸣鹤、豮豕童牛、鼫鼠射隼;植物则有枯杨生稊、苞桑丛棘、硕果不食;器用则有鼎足樽簋、舆轮茀盖、黄裳束帛;人伦则有夫妻反目、长子帅师、老夫女妻、王母考妣;事为则有即鹿无虞、田获三狐、赍咨涕洟、不速之客——真可谓杂矣。
这种驳杂,与《诗》三百的名物世界正相仿佛。夫子论诗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诗的教化竟落实到名物的博识上,这在今人看来或觉琐屑,在先秦人却是至理:因为名物不是死的词汇表,而是活的意义网络。关雎之鸟承载淑女之思,蒹葭之草承载伊人之慕,硕鼠之兽承载重敛之怨。名物是情志的寓所。《易》之名物亦然:潜龙承载隐德,牝马承载顺贞,枯杨承载过盛之戒,鸣鹤承载中孚之诚。易与诗共享同一个取象于物、寓意于名的表意传统——这是农耕与狩猎时代先民面对天地万物时最自然的言说方式,人在物中生活,故人以物言志。
不越:杂中之贯
然而《系辞》的重点不在"杂",而在"不越"。越者,逾也,乱也,出其位也。杂而不越,是说这些纷然杂陈的名物,虽驳杂而不逾越各自的类分与法度;千名万物,各当其位,各系其卦,各应其爻,无一泛滥无归者。
这个判断大有深意。杂而不越,正是"物"之秩序的语言映像。天地之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诗·大雅·旱麓》),各遂其性,各安其所。《易》的名物世界模拟了这个各安其所的宇宙:龙之名系于乾,马之名系于坤,龙不入坤而马不入乾——因为龙之为物,变化飞腾,其德属阳;马之为物,行地无疆,其德属阴。狐涉水而濡其尾系于未济,因狐之为物疑而善涉;鹤鸣于阴而其子和之系于中孚,因鹤之为物诚于中而声闻于外。每一个名,都不是随手拈来,而是依其物之德而系于其卦之义。名虽杂,各有所系;所系虽众,统于阴阳;阴阳之纯,归于乾坤。这就是"不越"的秩序结构:杂名——类分——阴阳——乾坤,如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
"杂而不越"四字,也可以看作先秦"和"论在语言领域的表述。前引史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若《易》之称名纯而不杂,如一书只言龙、只言天,则"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其道不广;若杂而相越,名实混乱,类分不明,则如郑卫之音之乱雅乐,虽繁不足贵。杂而不越,正是"和":异质并陈而秩序井然,如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书·尧典》"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乐之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杂矣,而克谐不夺,故神人以和;易之万名,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杂矣,而系类不越,故幽明可通。乐以声之和拟天地之和,易以名之和拟万物之和——先秦礼乐文明与易学,在"以人文之秩序拟天地之秩序"这一根本志向上,本是一体。
《荀子》论名,有"制名以指实"之说(《荀子·正名》):"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又言"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荀子深知名的功能在于别同异、明贵贱;名之大患,在于"用名以乱名""用实以乱名""用名以乱实"。以荀子之目光观《易》之称名,则"杂而不越"恰是"名定而实辨"的典范:名虽极杂,而每名皆有实可指、有类可归、有位可系,无一名之乱。可以说,《易》的名物系统,是先秦正名思想的一次卦爻化实践——此义与下文"当名辨物"相贯,届时再申。
于稽其类:类思维的枢纽
"于稽其类"——稽者,考也,合也。考核其名物之类分,即见其中所寄之时代心事。这一句是从"名"到"意"的桥梁,而桥梁的桥墩,是"类"这个概念。
"类"是先秦思维的一个枢纽性范畴。《易》之为书,本质上是一部"类"之书:八卦各象其类,《系辞》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占筮的原理即是类推:筮得某卦某爻,其辞言"枯杨生稊",而问者所问或是婚姻、或是迁徙、或是征伐——枯杨生稊之象如何应答婚姻迁徙之问?惟赖"类"的桥梁:老物得少配则有生意,此象之类也;以此类推之于老夫得女妻,则"无不利"。类,使有限的卦爻辞能应对无穷的人事之问。
孟子言类,最为恳切:"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孟子·告子上》)又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知类,是孟子论学的基本要求:能从足之于屦、口之于味的同嗜,推知心之于理义的同悦,这是知类;能恶指之不若人而不能恶心之不若人,这是不知类。《墨子》诸篇亦每以"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也"责难论敌,可见"察类明故"是先秦论辩的公共规范。《易》之"于稽其类",正处于这个思维传统的中心:读易者不能死于名下,必须稽考名物背后的类分,由类而通其意。稽类,是读易的方法论门槛。
而《系辞》作者稽类的结果,是一声长叹:"其衰世之意邪?"
衰世之意:名物中渗出的时代血色
为什么稽考《易》之名物类分,会读出"衰世之意"?只须把卦爻辞的名物按类排开,答案自现。
试稽其类:《易》中言征伐者,师之"长子帅师,弟子舆尸",离之"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言刑狱者,噬嗑之"屦校灭趾""何校灭耳",坎之"系用徽纆,寘于丛棘";言忧惧者,乾之"夕惕若厉",晋之"晋如愁如",萃之"赍咨涕洟";言乖离者,睽之"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家人之"家人嗃嗃,悔厉";言困穷者,困之"困于酒食""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言颠沛者,明夷之"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旅之"旅焚其次,丧其童仆"。剥床以肤,城复于隍,枯杨生华,日中见斗——通部易经,吉辞与凶辞相半,而凶辞之刻画尤为深切著明。这不是雍熙泰和之世的产物。太平之世的文告,如《诗》之《周颂》,"于穆清庙,肃雝显相",庄严安裕,无此等荆棘满纸之象。《易》之名物,处处是忧虞、困厄、刑戮、离乱的印记——稽其类而知其世,此《系辞》作者所以有"衰世之意"之叹。
《系辞下传》他章对此有更明白的交代:"《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殷之末世,文王与纣之事——这是《系辞》作者为"衰世"给出的具体历史定位。殷纣之世,如何为衰?《书·牧誓》数纣之罪:"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微子》篇记殷之将亡:"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上则祭祀荒废、亲族离弃,下则草窃奸宄、师师非度——这正是名实溃乱、纲纪不越而竟越的时代。而文王当此世,"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论语·泰伯》),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彖传》释明夷语)。羑里之囚,是先秦记忆中圣人遭遇衰世的原型场景。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深刻的对应:《易》之称名"杂而不越",恰是对一个"越"的时代的回应。纣之世,君不君,臣不臣,名实相越,秩序崩解;而圣人于此时演易,在卦爻的世界里重建了一个杂而不越的名物秩序。现实的世界越了,符号的世界不越——易是衰世中挺立的一座秩序的方舟。方舟中收容了衰世的一切苦难名物:刑狱、征伐、流离、困穷,无一讳言;然而每一苦难都被安放在卦爻时位的秩序中,都有其所自来(往)与所将往(来),都系之以戒惧修省之辞。苦难被纳入秩序,忧患被转为德慧。这就是"衰世之意"的完整意涵:它不仅指《易》产生于衰世、印刻着衰世,更指《易》是对衰世的超克——以不越之名,治已越之世。
忧患意识:衰世之意的精神内核
由此可以进一步说:所谓"衰世之意",其精神内核即是忧患意识,而忧患意识正是周初以来华夏人文精神觉醒的标志。
《书·召诰》记周初君臣之言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天命不于常,惟德是依——殷革夏命、周革殷命的巨变,使周人猛醒:政权之得失不系于血统与祭祀,而系于德之敬与不敬。这种"天命靡常"(《诗·大雅·文王》:"天命靡常""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的战栗感,就是忧患意识的历史起点。《诗·小雅》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书》言"若朽索之驭六马"(《五子之歌》述大禹之戒),皆是此种意识的形象表达。忧患不同于恐惧:恐惧面对的是外在的、不可知的威胁,其反应是逃避或谄祭;忧患面对的是自身德行与行为的后果,其反应是敬慎与修省。从恐惧到忧患,是从巫术宗教到人文道德的一步大跃迁,而《易》正是这一跃迁的枢纽文本:它保留了占筮的古老形式(面对不可知),却灌注了德义的崭新内容(反求诸己)。
《系辞下传》历数九卦之德以处忧患:"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处忧患之道,全在自家德行上做工夫。这与《孟子》"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之论若合符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孟子·告子下》)孟子且明言:"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操心危,虑患深,故达——这十个字可为"其辞危。危者使平"作注:正因辞危,读者操心亦危;操心危,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如此则危者转平。反之,读易而生玩忽之心,"易(轻易)者使倾"。衰世之意,经由危辞,转化为读者的操心虑患,再转化为处世的敬慎德行——这是一条完整的精神生产线,起点是历史的苦难,终点是人格的深达。
道家对衰世同样敏感,而应对异途。《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老子看到,一切显题化的德目都是衰象——正因大道已废,才需标举仁义。这与"稽类知衰"是同一种历史嗅觉:从言说的内容反推时代的病症。《庄子·人间世》更把衰世处世之难写到极处:"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又借接舆之歌曰:"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仅免刑焉——这是战国人对自己时代的判词,其沉痛不下于《易》之"何校灭耳"。然则道家之应对,是"虚而委蛇""不将不迎",以无用为大用,全身远害;儒门易学之应对,是"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以危惧修德,济民明报。一个在衰世中退而保真,一个在衰世中进而弘道;然其皆自衰世之痛出发,皆以深察祸福倚伏为智,则未尝不同源。《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与《易》之吉凶悔吝相为倚伏、"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泰九三爻辞),实为同一忧患智慧的两种笔墨。
至此,本章上半的脉络已明:乾坤为门(宇宙论的敞开)——阴阳合德刚柔有体(生化的机制)——体撰通德(认识的纲领)——称名不越(语言的秩序)——衰世之意(历史的重量)。从天道一路走到人间的苦难,《系辞》的笔并未停在叹息上;下半章劈头一个"夫易",振起全篇,宣告易对衰世的正面答复。我们随之转入下半章。
四、彰往而察来,微显阐幽:易的时间之学
往来:先秦人的时间经验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下半章以此二语开宗。彰往察来,说的是时间的两个方向;微显阐幽,说的是存在的两个层面。易之为学,即是打通这两个方向与两个层面之学。
先说彰往察来。先秦人的时间经验,不是一条匀速流逝的直线,而是一个往来相推的循环场。《系辞下传》曰:"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日月寒暑,一往一来;往者非消灭,乃屈而藏;来者非新造,乃信(伸)而出。在这样的时间观里,"往"与"来"不是彼此隔绝的两截,而是同一屈伸运动的两面。正因如此,"彰往"才能通于"察来":往者之中已藏着来者的消息,把往者彰明了,来者的端倪自然可察。这是易之所以能"知来"的存在论根据——不是靠神启的预言,而是靠往来相推之理的通贯。
《论语·为政》记夫子答子张问十世可知:"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百世可知——这是儒门"彰往察来"的经典表述。其可知的根据,在"因"与"损益":礼有因有革,因者其常,损益者其变;考三代之因革,则常与变之理得,以此理推之,虽百世可知。请注意夫子的方法:不是悬空推算未来,而是深考过去——由殷夏之已然,知继周之未然。彰往即所以察来。《论语·学而》:"告诸往而知来者。"夫子许子贡"始可与言诗已矣",正因他能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往辞,悟贫富骄谄之来义。告往知来,是夫子印可弟子的最高标准之一;而《易》正是一部把"告往知来"制度化了的书。
彰往察来的结构,在史官文化中有其职业化的体现。《左传》《国语》所载卜筮之事,筮史每每由一卦之象辞,历数其人其国数世之后的兴衰。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周史以《观》之《否》论陈公子完:"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其论断的方式,是由卦象(风为天于土上,山也……)联结物类(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再联结德运(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且不论此类记载预言色彩之浓淡,其思维格式极可注意:由象而类,由类而势,由势而断——这正是"彰往察来"的操作形态。史官所彰之"往",是卦象所凝结的物理事理;所察之"来",是此理在时势中的必然展开。《国语·周语》记单襄公见陈之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而断"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不待卜筮,径由目前之象(往之已显者)推国运之来。可见彰往察来不独是筮法,更是春秋君子通用的观世之术;《易》把这门观世之术凝为一部可传之书。
彰与察:两种不同的工夫
细味"彰往而察来"的用字:于往言"彰",于来言"察"。彰者,使之明也,是施加于对象的动作——往事已陈,其迹易昧,故须彰而明之;察者,审视辨识也,是收敛于自身的工夫——来事未形,其兆至微,故须察而觉之。一施一收,一明一审,工夫恰好相反。
彰往之学,即是史学。先秦人于此至为郑重。《诗·大雅·荡》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书·酒诰》周公告康叔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监(鉴)的意象——以往事为镜——是周人历史意识的核心。镜之为用,在照见自己;彰往之用,在照见当下的自己与将来的自己。故彰往不是好古之癖,而是severest的自我认识手段。夫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古敏求,正是彰往工夫的第一人称表述。
察来之学,则是"知几"之学。《系辞下传》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事之初动、形之未著者。察来不是预知既成的未来(那是命定论),而是察见方萌的几微(这是实践论)。二者之别至关重要:若未来已定而可预知,则人之修德谋事皆为多余;惟未来方在几微中酝酿,君子察其几而以行为参与之、转化之,察来才有实践的意义。《系辞》言"知几其神乎",又举颜子为例:"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颜子之知几,是察自己心行之几——不善方萌即知即改。可见"察来"最切近的施用处,不是占问外事,而是省察内心:自家一念之动,即是最当察的"来"之端。此义把易学的时间之学收归为工夫之学,是儒门解易最深的一路。
微显阐幽:两个方向的贯通
"而微显阐幽"——此四字与"彰往察来"对文成偶,说的是存在层面的双向工夫:于显者微之,于幽者阐之。
何谓"微显"?把显明的东西引向幽微。天下之事,其显者人皆见之:胜负成败,得失荣辱,昭昭在目。然显之为显,必有其所以显者藏于微。见显而不见其微,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易之卦爻辞,每于人事之显象中,指点其幽微之理:如"履霜,坚冰至"(坤初六)——履霜是至显之小事,而其中藏着阴气始凝、驯致坚冰之大势。《文言》释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弑君弑父是至显之巨变,其所由来是至微之渐积——易教人从霜见冰,从显归微。这就是"微显":把显象还原到它的幽微之源,使人不为表象所惑。
何谓"阐幽"?把幽隐的东西开显出来。天下之理,其幽者人所难见: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祸福之门,进退存亡之几。易以卦象爻变,把这些幽隐者翻译为可观之象、可玩之辞。《系辞上传》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幽明、死生、鬼神——先秦人精神世界中最深的三重幽暗,易皆为之开一线之明。请注意:易之阐幽,不是把幽变成显(那将取消幽之为幽),而是于幽中开明——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所知者是"故""说""情状",即幽者之理,而非幽者本身之尽揭。幽仍是幽,然人于幽不复恐怖迷乱,因为已通其理。这与夫子"未知生,焉知死"的态度深相一致:不悬空谈论幽界,而由生知死,由明知幽,由始反终——一切对幽的认知,皆从显与明这一侧稳稳推过去。
微显与阐幽合观,是一个完整的认知循环:显者微之,使人不滞于表象;幽者阐之,使人不困于无知。一收一放之间,显与幽交彻相通。这与老子的观复之学可以互映。《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万物并作是显,归根复命是幽;观复,即是从并作之显观归根之幽——此即"微显";知常曰明,即是幽理既得而心地光明——此即"阐幽"之效。老子又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白者显也,黑者幽也;知白守黑,正是显幽双运的工夫格言。儒门易学与老氏之学,在"不可只活在显象层"这一根本识度上,全然一致;所异者,老子由幽以御显,其用在啬与守;易传由显以通幽,其用在断与行。一守一行,皆本于对显幽二层的通观。
时间与幽显的交织:易的世界感
彰往察来是时间轴,微显阐幽是深度轴;两轴交织,构成易的完整世界感:任何一个当下的事态,都处在往来的时间流中(有其所自来,有其所将往),又处在显幽的深度场中(有其可见之迹,有其未见之几)。君子观一事,必四面看它:彰其往,察其来,微其显,阐其幽。四面看透,而后其"时"可知,其"位"可定,其"动"可断。
《彖传》最爱赞叹"时"义:"豫之时义大矣哉!""随时之义大矣哉!""颐之时大矣哉!""大过之时大矣哉!""解之时大矣哉!""革之时大矣哉!"孟子赞夫子为"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谓其"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时之所以为大,正因时不是钟表刻度,而是往来幽显四面因素在当下的凝结:知时者,即是于当下一点上读出往来之势与幽显之几者。易的全部卦爻系统,可以说就是一部"时"的类型学: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时,三百八十四爻是时中之位。学易者彰往察来、微显阐幽的最终收获,就是孟子所谓"时"的智慧——而这智慧在衰世尤为性命攸关:衰世之中,显者多伪(乱世多饰貌之言),来者多险(祸机四伏),不能微显则受欺于伪象,不能察来则陷没于险机。彰往察来、微显阐幽,正是衰世君子的生存视力。上节所言"衰世之意",至此获得了它的第一重答复:易以时间与幽显的双重透视,武装衰世中人的眼睛。
然而仅有视力尚不足;看清之后,还须说得清、断得明。于是本章转入语言的层面:"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
五、当名辨物,正言断辞:易与先秦正名传统
开:门的再度出现
"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句首一个"开"字,遥应章首之"门"。门至此而开。开者何?开易之门,使幽者显、往者彰之后,进一步以语言建立秩序: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四事既举,"则备矣"——易道于是完备。
这个"开"字值得玩味。《系辞上传》曰:"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开物成务——开通万物之理,成就天下之务。开,是易的根本姿态:不是闭藏的秘术,而是开放的公器。占筮之术在巫史手中,本有秘传垄断的性格;《系辞》反复言"开",是有意把易从秘术转为公共的智慧:门既开,则人人可由之出入。此亦与儒门"有教无类"的精神一贯:夫子以《诗》《书》执礼授徒,皆雅言之(《论语·述而》),把贵族垄断的文献化为天下的教材;《系辞》论易而言"开",同一血脉。
当名辨物:名与物的相称
"当名辨物"——使名与物相当,因名而辨析其物。这四个字,把《易》纳入了先秦思想史上最重大的论题之一:名实之辨。
孔子论政,以正名为先。《论语·子路》记子路问:"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这段话是先秦正名思想的元典。请注意其推理的链条:名——言——事——礼乐——刑罚——民之手足。名之不正,其祸最终落在"民无所措手足"上:百姓不知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行动失去准据。正名不是书斋里的语义洁癖,而是关乎民生行止的政治大事。
以此对读"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系辞》此语的深意豁然:当名,即正名之谓;正言断辞而后"民行"可济(本章末句"因贰以济民行")——其推理链条与夫子论正名完全同构:名当——言正——辞断——民行有济。可以说,本章下半是把夫子的正名政治学,移植到了易学的领域:《易》以其卦名爻辞,为天下建立一套名正言顺的符号秩序,使民有所措手足。
《易》如何"当名"?六十四卦之名,即是六十四个"正名"的范本。名其卦曰"讼",则争讼之时的全部结构——"有孚窒惕,中吉终凶"——皆摄于此名;名其卦曰"谦",则卑以自牧之德的全部效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彖传》)——皆摄于此名。卦名不是随意的标签,而是对一类时势之本质的命名;名立而类明,类明而物辨。故"当名"与"辨物"连文:名之功能即在辨物——辨其类,辨其时,辨其宜。《左传·桓公二年》师服曰:"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名以制义——名是义的制定者、承载者;此语可为卦名之性质作注:乾之名制健行之义,坤之名制柔顺之义,每一卦名皆是一个"以名制义"的立法行为。
荀子《正名》篇于此有最系统的展开:"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制名指实的两大功能——明贵贱、辨同异——在《易》中皆有对应:卦爻之位分贵贱(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之戒),卦爻之象辨同异(同人于野与同人于宗,其义迥别)。荀子又言:"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闻讼之名而争端之实喻,闻谦之名而撝谦之实喻——《易》之卦名正是"名闻实喻"的极致。然《易》之当名又有超出荀子处:荀子之名求单义之确定,《易》之名却涵摄一卦六爻之全时——同一"讼"名之下,初六"不永所事"则终吉,上九"或锡之鞶带"则终朝三褫。名是确定的,名下之时位变化是丰富的。这种"定名摄变"的结构,是《易》对名实之学的独特贡献:它证明确定之名可以不僵死,可以内含时间与变化。名家坚白同异之辩,穷于名之静态分析(此就其察士之风言之,如《庄子·天下》所讥"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易》则示范了名之动态运用——此中分际,正是易学高明处。
正言断辞:语言的两种勇气
"正言"与"断辞",是当名辨物在言语层的落实。正言者,出言中正、是非不苟之谓;断辞者,系辞以断吉凶、临事而决嫌疑之谓。
先说正言。《易》之辞,最显著的品格是直道而言,不为尊者讳、不为占者媚。筮得凶则告之凶:"贞凶""征凶""有凶";筮得吝则告之吝:"往吝""贞吝";该警告则警告:"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九五);该斥责则斥责:"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屯六三)。占问者或为君王卿相,而蓍龟之辞不阿。《书·洪范》论稽疑之制:"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卜筮与君心、卿士、庶人并列为决疑的独立一票,且"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在某些格局下,卜筮之从违竟重于卿士庶民。这种制度安排的前提,正是卜筮之辞的"正":它必须是不受权势扭曲的一票。《易》之正言,承此传统:辞之吉凶,一准于卦爻之理,不迁就问者之欲。这在谄谀成风的衰世,尤为可贵——满朝之言皆顺旨,惟蓍龟之辞独正;易为衰世保存了一个不可贿赂的声音。
《论语·宪问》:"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夫子许人言孙于无道之邦,是保身之权;然《易》之辞无所谓孙——它以占筮之体行危言之实。此正是易之为书在衰世的特殊功能:人不能言者,蓍龟言之;士大夫言孙之世,卦爻辞独危。所谓"其辞危",兼此二义:内容是危惧之戒,姿态是危直之言。
再说断辞。断,是易之辞最独特的语用性格。《系辞上传》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又曰:"辨吉凶者存乎辞。"《易》的每一条爻辞,几乎都终于一个判断词:吉、凶、悔、吝、厉、无咎。这些字是"断"的印章:临事而决,不容两可。《系辞上传》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断天下之疑。"断疑,是易的终极服务。人生之苦,多不在无知,而在两可之间的悬疑不决:进耶退耶?取耶舍耶?言耶默耶?疑而不决,则志气销磨,事机坐失。《系辞下传》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亹亹者,勉勉不倦之貌;天下人之所以能亹亹然奋力前行,正因有蓍龟为之定吉凶、断悬疑——疑断则志定,志定则力生。
断辞是一种语言的勇气。说"或许""大抵""未可知",是容易的;说"吉""凶""勿用""利涉大川",是要负责任的。《易》敢于断,因为它的断不是任意的武断,而是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之后的裁断——前文的全部认知工夫,都是为这最后一断做准备。故曰"则备矣":彰察阐微是知之备,当名辨物是名之备,正言断辞是用之备;三备俱足,易道乃完。这个"备"字,与《荀子》"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的为学理想同调:知而不能名,名而不能断,皆是不备;易之可贵,在其从知到名到断的全程贯通。
名辞与民行:语言秩序的政治性
当名辨物、正言断辞,最终指向的是本章末句的"济民行"。这里须把先秦语言思想的政治维度再挖深一层。
先秦诸子几乎一致确认:语言秩序即是政治秩序的基础设施。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滕文公下》:"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其所以惧,正在《春秋》之一字褒贬——书"弑"书"杀",书"入"书"归",名之所加,义之所在。孟子述夫子之言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以一部正名之书自任其功罪,可见名辞之事在儒门心中的分量。《易》与《春秋》,一占往来之变,一断已行之事,而皆以"当名""断辞"为其权柄:《春秋》断既往之是非,《易》断方来之吉凶;一彰往,一察来,恰成双璧。先秦六艺之教所谓"《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庄子·天下》),而由本章观之,《易》亦深于名分,《春秋》亦通于阴阳(阳尊阴卑之序即名分之本)——二书实共守着华夏文明"以名立序"的同一命脉。
道家于名,取径相反而关切相同。《老子》曰:"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始制有名——名是"制"的开端,秩序的发端;然老子随即警告"知止":名的增殖若无止境,则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庄子更进一步:"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名只是实的宾客,不可喧宾夺主。道家所惧者,是名的异化:名本为指实而设,久之人竞逐其名而遗其实,天下遂多"名"之伪而丧"实"之真。此种警惕,与《易》"杂而不越"之义并非相斥,而恰可互补:《易》之名所以不越,正因每名皆紧贴其实、其类、其时,无一名之虚悬;一旦名脱离实而自行繁殖,即是"越",即是衰世名实溃乱之象。可以说,儒家治名之泛滥以"正",道家治名之泛滥以"损";《易》之当名辨物,行正名之实,而其称名之简(六十四名摄天下之变)又暗合道家知止之戒。一部《易》,在名的问题上兼摄了儒道两针药石。
由是,"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一句,可总括为:易开其门,以名立序,以言正世,以辞断疑——为衰世重建语言的信用。衰世之病,深处正是语言信用的破产:盟誓不足信(春秋之世,屡盟而屡渝,《诗·小雅·巧言》"君子屡盟,乱是用长"),言与行离,名与实乖。而《易》以其当名、正言、断辞,示范了一种言必有中、辞必有断、名必副实的语言——这是对衰世最深刻的治疗。语言的信用恢复了,民行才有所依循;此所以下文归结于"济民行"也。
至此,易之"备"已陈。然而紧接着,《系辞》忽然转而描述易之言说风格:"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这是全章文学意味最浓的一段,也是先秦文章观的一份纲领性文件。请入下节。
六、称名也小,取类也大:以小言大的表意之道
小名大类:易的符号经济学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这十个字,道破了《易》的表意机制,也道破了华夏文明整个象征传统的机制。
称名小,是说《易》所称引的名物,多是眼前身边的细小之物:一只鸣鹤,一尾濡尾之狐,一株枯杨,一张漏水的破舟("舆脱辐"),一只装酒的瓦缶("樽酒簋贰用缶"),一堵倾颓的城("城复于隍"),一次搬家("益之用凶事"),一场婚媾,一顿不遑的饭("三日不食")。取类大,是说这些细小名物所类推、所指涉的,却是天地之道、家国之运、进退存亡之大节。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所言者诚信感通之理,"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系辞上传》引夫子释此爻语);履霜坚冰——所言者积渐之势,弑父弑君之祸源;城复于隍——所言者泰极否来、治乱相循之大数。名如芥子,类如须弥;即小言大,以近指远。
这种表意方式的合理性根据,正在前文"有物有则"与"于稽其类"的类思维:万物既然同禀阴阳之理,则一物之理即通于万物之理;小物中之消息盈虚,与大化中之消息盈虚,同一节律。故观小可以知大,格近可以致远。《孟子·尽心上》:"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以流水之不盈科不行,喻君子之不成章不达——孟子随手用的正是"称名小取类大"之法。《孟子·告子上》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喻仁之胜不仁,以"弈秋诲弈"喻学之专与不专;《庄子》以庖丁之刀喻养生,以轮扁之斫喻言意,以井蛙夏虫喻小知,以鲲鹏斥鴳喻大小之辩——先秦诸子的譬喻艺术,无一不是小名大类。可以说,《易》把这种民族性的表意天赋提炼成了一套自觉的符号系统,而《系辞》此十字,是对这套系统的第一次理论自觉。
何以必用小名?此中有认识论的深意,亦有教化论的深意。
认识论上,大者不可直陈。天地之道、神明之德,本身无形无象,直陈之则堕于空言。《老子》深知此难:"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名之曰大,已是"强为之名"——大者一落名言,即非其真。故谈大道者必别寻通路:老子的通路是遮诠与譬喻("上善若水""治大国若烹小鲜"——亦是小名大类!),《易》的通路是立象设卦。《系辞上传》记:"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言不尽意,而象可尽意——因为象不是对意的直陈,而是对意的引发:一个具体的小象(鸣鹤、枯杨),以其鲜活的可感性,引动观者的类推与体会,意遂于观者心中自尽。小名是弓,大类是矢之所至;名愈小而具体,弓愈满而发力愈遒。
教化论上,小者切于民用。《易》本为占筮之书,其服务对象上自王公下至庶人;庶人不知天道性命之高论,而无不知枯杨、破舟、霜冰、婚媾。以民所日见之小物系辞,则引而伸之,人人可从自家的生活经验进入易理。夫子言"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易》之称名小,正是全书规模的"能近取譬":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使贩夫牧竖亦得由其熟悉之物象,窥见天地之大理。这是易道之"开"(开物成务、门户敞开)在修辞层面的贯彻——若称名皆大(动辄天道性命),则门槛高峻,易反成闭;称名以小,则门户低平,妇孺可入,而堂奥自深。门低而堂深,此易之为教所以广也。
旨远辞文:意义与文采的双成
"其旨远,其辞文。"旨远,承"取类大"而言其意义之深邈;辞文,则专赞其语言之文采。此四字并举,实为先秦文章观的一大关目:意义之远与文辞之美,不惟不相妨,且相待而成。
《易》之辞确乎"文"。试诵其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贲于丘园,束帛戋戋""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日中见斗,往得疑疾""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四言协韵,错落成章,意象鲜洁,情味悠长,置之《诗》三百中几不可辨。易辞与诗,本是同一时代同一文化土壤中开出的两枝:诗以咏情志,易以断吉凶,而其取象设喻、比兴寄托之法如出一手。《诗》之比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淑女君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兴之子于归——正是"称名小取类大"在诗中的形态;故读易之法与读诗之法相通,皆须由文辞之表,溯意旨之远。
先秦儒门对"文"有一个从容中道的立场。《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夫子之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言而无文采,则不能行远传后——这是对"文"之功能最直截的肯定。《易》之旨既远,其辞不得不文:旨远者欲行远,行远者必赖文。辞文不是缀饰,而是意义的翅膀。然文亦有其危险:文胜质则史,辞胜意则伪。衰世之文,往往靡丽其外而空洞其中——此《老子》所以有"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之激语。老子此语,是对文之异化的当头棒喝:当"美言"成为市贾之具("美言可以市"),文与信便相离。《易》之辞恰是对老子此忧的最好回应:其辞文而其言中(下文"言曲而中"),文与信在此合一。可知"信言不美"是对衰世伪文的诊断,非谓文与信必不两立;《易》与《诗》俱是文而信者,是"文质彬彬"在书面传统中的典范。
尤须注意"旨远"之"远"。远者,非谓晦涩难解,乃谓意义的射程超出言辞的字面。读者得其辞,尚未得其旨;必玩之、味之、引而伸之,其旨乃层层展开,愈探愈远。《论语》记夫子与子夏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子夏由此悟"礼后乎",夫子喜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诗之旨远,故能"起"读者——文本不是意义的终点,而是意义的起点。易亦然:"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正是要把"尽意"的工作留一半给观象玩辞的读者。旨远,是一种邀请读者共同完成意义的文体品格。此所以《易》可以历千百年而"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之行,永远需要"其人"的参与。
言曲而中:曲折的诚实
"其言曲而中"——其言曲折婉转,而无不中的。曲与中,看似相反:曲者迂回,中者直达。而《易》之言偏能曲而中,此中藏着先秦人对语言的一个深刻发现:对于复杂幽微之理,曲言比直言更能中的。
何以故?因为事理本身是曲的。吉凶悔吝之相生,祸福倚伏之相转,进退存亡之相机,本非一条直线;以直言陈曲理,理必受伤。譬如坤卦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含章——含晦其文章之美;可贞——如此方可贞固;或从王事——或有时而从王事;无成有终——不居其成而自有其终。这一串曲曲折折的措辞,恰恰精准摹写了人臣处下之位、怀才而不可露、任事而不可居功的那种微妙分寸。若直言之曰"为臣当谦",理是了,而其中千回百折的实践分寸全失。曲言之曲,是贴着事理之曲而曲;惟其曲,故中。
《春秋》笔法与此同功。《左传·成公十四年》论《春秋》:"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微而显,婉而成章——微婉是曲,显与成章是中;《春秋》以一字之曲折寓褒贬之直断,与《易》之言曲而中,同一笔法家数。可见"曲而中"不是《易》一书的偶然风格,而是先秦经典言说的共法:面对复杂的人事与危险的时世,直言或不能尽理,或不能远害,或不能入人——曲言则三难并解。《诗》之谲谏传统亦然: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以曲致中,正谏之上乘。
于此可再参庄子。《庄子·寓言》自述其言说方式:"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十言而九借外物以论之;"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天下》篇),故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出之。庄子之曲,曲到了汪洋恣肆的极处,而其中之"中"——对道枢、天倪、物化之理的击中——又是何等精准。庄子自己说得明白:非不欲庄语也,天下沉浊,不可与庄语也。曲言是衰世中意义的生存策略:直道之言在沉浊之世无法着陆,惟有借寓言之曲翼,意义方能飞越俗障而中的。《易》之言曲而中,与庄之寓言十九,皆是衰世逼出来的语言智慧;所不同者,《易》曲而必断(终有吉凶之判),庄曲而不断("恶乎然?然于然"),儒道于此again分途:一个曲以致断,一个曲以致游。
事肆而隐:铺陈中的深藏
"其事肆而隐"——其所陈之事肆然直陈、放而不隐,而其中之义却深隐不露。肆与隐,又是一对相反相成:事是敞开的,义是藏起的。
《易》之叙事,确乎"肆":它不讳言不堪之事。"困于酒食"言之,"其人天且劓"(黥额截鼻之刑)言之,"臀无肤,其行次且"言之,"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言之,"入于其宫,不见其妻"言之。人生的窘迫、刑残、羞辱、鳏寡,皆肆然入辞,无所回护。这种"肆",是《易》纪实品格的表现:衰世之事本来如此,讳之则失真。然而每一肆陈之事下面,义皆深隐:老妇士夫之下藏着"过以相与"之戒,不见其妻之下藏着困极失所之痛,臀无肤之下藏着进退失据之象。事如冰山之在水上,义如冰山之在水下;读者见事之易,得义之难。
肆而隐的结构,正与"微显阐幽"首尾呼应:易把幽者阐为显事(肆),又把显事的意义收归幽微(隐)。一部《易》,是显与幽的双向旋转门。这亦是《诗》教的结构:《诗》陈男女怨旷、稼穑艰难、征役愁苦,何尝不肆?而温柔敦厚之教即隐于其中。夫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三百篇事极肆而旨归无邪——肆是其广度,隐(无邪之旨)是其深度。《易》之事肆而隐,同此格局:三百八十四爻之事极肆,而"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旨深隐——肆故能尽天下之情伪,隐故能立天下之大戒。
合观此段六语——称名小、取类大、旨远、辞文、言曲而中、事肆而隐——实为一篇最早的文章通论:它论了符号(名小类大)、意义(旨远)、审美(辞文)、修辞(曲而中)、叙事(肆而隐)五个层面,而一以贯之者,是"以有限之言,致无限之意"的根本追求。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先秦人共同的语言悲感;而此段六语,是对这一悲感的六重超越之法。后世一切论文之说,其源皆可溯于此段与"立象尽意"之论。而这套言说之道的孕育土壤,仍是那个"衰世":惟衰世之事不可直言,故言曲;惟衰世之义不可显张,故事隐;惟衰世之人心须唤醒,故旨远而辞文。文章之道与忧患之世,在此章中血脉相连。
言说之道既备,全章乃收束于最后一句,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句:"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请入末节。
七、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易的实践归宿
贰:疑贰之心与两歧之境
"因贰以济民行"——贰者,二也,疑也,两歧不定也。民之行事,临歧而疑,莫知所从:进耶退耶?作耶辍耶?此即"贰"之境。易因民之疑贰而设,以蓍卦之断济之,使民行有所决——此是"因贰以济民行"最切实的一解。
"贰"是人类实践处境的根本刻画。人若全知,则无疑;人若全愚,则无所谓疑;惟人居知与不知之间,故临事必贰。《书·洪范》稽疑之制,正为此设:"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有大疑——这三个字承认了王者亦不能免于贰;而稽疑之法,是把一己之疑摊开于心、臣、民、卜筮四端,合众谋以决之。《左传·桓公十一年》斗廉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一语道尽卜筮之本务:卜筮不是替代思虑,而是承接思虑之穷——谋及乃心而心不能决,谋及卿士庶人而议不能一,于是"因贰"而问诸蓍龟。易正立于人类思虑的尽头处、两歧的分岔口,其全部庄严即在于此:它接手的,是人智自认不足的时刻。
然"贰"尚有更深一层:不惟人心有贰,事理本身有贰。天下之事,无往不复,无平不陂;一吉之中伏凶,一得之中藏失。事理之贰(吉凶两在、祸福同门),映入人心而为疑贰。故易之济贰,不是简单地替人拿主意,而是把事理之贰本身展示给人看:一卦六爻,吉凶杂陈;一爻之辞,戒劝并存。"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泰九三)——易并不隐瞒陂与复之必至,而教人以艰贞处之。易济民行的方式,不是提供一个无疑的世界(那是欺骗),而是教人于两歧的世界中养成能断能行的心——知其贰而不为贰所困。此所以《系辞》言"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惧,是对贰的清醒;无咎,是于贰中善补过。老子曰"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同样看到了事理之贰;老子之应对是"方而不割,光而不耀"的浑然自处,易之应对是"见几而作"的敬慎力行——皆是与"贰"共处的智慧,而非取消"贰"的妄想。
又,阴阳即是最本源的"贰"。此章始于"乾,阳物也;坤,阴物也"——宇宙以二物为门;终于"因贰以济民行"——人事以疑贰为机。首尾一个"二"字贯穿:造化因阴阳之二而生万物,易因民心之贰而济万行。二不是缺陷,二是门户:无阴阳之二则无生化,无疑贰之二则无抉择,无抉择则无德行可言。人之所以可贵,正在他必须在两歧中自致其决断;易不夺人之断,而佑人之断——"人谋鬼谋,百姓与能"(《系辞下传》),人谋在先,鬼谋佐之,最后与能于百姓。易是助产士,不是主人。
失得之报:华夏因果观的确立
"以明失得之报"——报者,应也,答也,种瓜得瓜之谓也。行有失得,失得有报;易之终极功能,是把这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必然关联,昭示于民。
"报"的观念,深植于先秦文化。《诗·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人际之报也。《诗·卫风·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负信之有反也。《左传》中"背施无亲""失信不立""多行不义必自毙"诸语,皆是报之理在史事中的验证——庄公论共叔段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待之者,待其报之至也。而《易》把这种散见于诗史的报应直觉,提炼为一个普遍的法则系统:三百八十四爻,每爻皆是一个"行为——处境——后果"的公式。居其位、行其事者如此,则吉;如彼,则凶。吉凶不是神意的赏罚,而是行为在时位结构中的自然结果。《文言》释坤初六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积善积不善是"失得",余庆余殃是"报";其间的联结不假鬼神之手,而由"积"之理自致——履霜坚冰,驯致其道。这是华夏因果观的成熟形态:报在事理之中,不在事理之外。
此义须与占筮之原始形态对照,方见其革命性。原始的占卜,问的是神意:神许我否?吉凶取决于不可测的神鬼之心,人所能为者惟祭祀祈禳。而《易》之"明失得之报",把问题的重心从神意移到了人行:"失得"是人自己的失得,"报"是失得自身的展开。吉凶由行为而定,则趋吉避凶之道不在媚神而在修行。《左传》所载春秋贤者论筮,已明此义:《僖公十六年》叔兴对宋襄公曰"吉凶由人";《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筮得坤之比"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正色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易不可以占险!——筮辞之吉,以德为条件;无其德而据其吉,占则不灵。这是春秋易学最光辉的命题,而其理论根据即是"明失得之报":报之所应者是实德实行,不是卦爻的字面;以险行而窃吉占,是欲欺蓍龟,蓍龟不可欺也。《荀子·大略》所记"善为《易》者不占",正是此路发展的极致:深明失得之报者,观德行即知吉凶,不复待蓍策——占的功能已完全内化为德的自觉。
孟子把这层意思推到性命之际:"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孟子·公孙丑上》)自求多福,自作孽不可活——失得之报,一归于自己。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孟子·离娄上》)易之明报,正是要成就这个"反求诸己"的主体:民既明乎失得有报,则临事不复怨天尤人,而知敬慎其行。《论语》记夫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又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明报之教的人格结果,就是这个求诸己的君子。由是可知,"以明失得之报"绝非劝人以祸福相恐吓的低级教化;它是以事理之必然,唤醒行为之自任。恐吓使人怯,明报使人敬;怯者畏果而不敢为,敬者慎因而有所为有所不为——此其大别也。
济民行:易的民本归宿
最后须郑重拈出"民"字。此章的收束,不在圣人之通神明,而在百姓之济民行。全章自"乾坤其易之门"的极高明始,至"济民行""明失得之报"的极平实终——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思想宣言:易的形上学,最终是为民生日用服务的。
《系辞上传》曰:"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又曰:"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系辞下传》历数包牺神农黄帝尧舜取诸各卦而作网罟、耒耨、市易、舟楫、臼杵、弧矢、宫室、棺椁、书契——十三卦之制器尚象,全是民生日用之具。易之圣人观,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观想者,而是"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的服务者。本章"因贰以济民行"正是这一传统的凝结:易之设,为民也;民之需,行也;行之难,贰也;济其贰,即所以厚其生。此与《书·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之三事一脉:明失得之报,正德也;开物成务,利用也;济民之行,厚生也。
儒门政治思想的核心,正在此"民"字。《书·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引之以论天与(《孟子·万章上》),又直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天命的内容即是民心,则圣人通神明之德的最终检验,必在济民之行——通天者必济民,不能济民,其"通天"必伪。本章从"通神明之德"起,到"济民行"终,正画出了这条天民一贯的轨道:神明之德不是悬空的玄理,它必须穿过衰世的苦难、语言的锻造,最后落在小民临事之疑的解除上、失得之报的照明上。至高的形上学与至低的日用,在易之门中出入为一。
道家于此亦有可与相发者。《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又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道家圣人同样以百姓为归,惟其济民之法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不以名言断辞导民,而以无事无欲化民。儒道之别,至此可作一总结:面对疑贰之民,道家欲釜底抽薪,使民"无知无欲"而根本不入两歧之境("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儒门易学则承认两歧之境不可免——人生在世,必临歧,必抉择——故设易以济之,以明报导之。道家之方是减法:损之又损,退回未歧之朴;易之方是通法:即歧而断,即贰而济。孰为究竟,可付千古之思;然衰世之中,民已在歧路彷徨泣涕,则易之即歧而济,自有其不容抹杀的仁心与担当。庄子笔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忘江湖诚为至境,然江湖未复之日,相濡以沫即是仁;易者,衰世之沫也,其湿虽微,活人实多。
八、结语:门与报之间
回望全章,其结构呈现为一个完整的弧线:起于门,终于报。
乾坤为门,是宇宙论的敞开:阴阳合德,刚柔有体,天地之撰可体,神明之德可通——这是易的天道之维。称名不越而稽类知衰,是历史论的沉潜:易生于衰世,浸透忧患,其辞危,其意深——这是易的时命之维。彰往察来,微显阐幽,是认识论的展开:时间之往来、存在之幽显,四面通观——这是易的知性之维。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小而取类大,旨远辞文,言曲而中,事肆而隐,是语言论的锻造:为衰世重建名实之信,以有限之言致无限之意——这是易的文章之维。因贰济行,明报导民,是实践论的归宿:一切玄理与文章,终于百姓临歧之一断——这是易的德行之维。
五维一贯,其贯之者何?仍是那道"门"。门的本质是"通":通天人,通往来,通幽显,通名实,通言行。衰世之为衰世,正在诸通皆塞:天人隔(祭祀荒而德不修),往来断(不监于殷夏),幽显蔽(察察为明而大道不见),名实乱(君不君臣不臣),言行离(屡盟无信)。易于此百塞之世,重开一门,使五通复焉。故"乾坤其易之门邪"之问,至章末乃得其全答:乾坤所以为易之门者,非徒卦画谱系之谓也;乃谓由此门而入,衰世之人可以重新通达天地、通达历史、通达幽微、通达正名、通达力行——门者,塞世之通途也。
而这道门至今未闭。人只要临事而有疑贰之心,处世而有失得之忧,观变而有往来幽显之惑,欲言而有名实文质之难,此门即为之开着。夫子之问悬在门楣上,等每一个入门者以自己的出入作答:乾坤,其易之门邪?
请入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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