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盛神法五龙》的深度解读与先秦学术探究
本文聚焦《鬼谷子》首篇《盛神法五龙》,从先秦视角出发,结合两汉以前典籍,对其原文进行疏解与辨析。文章深入探究了“盛神”的内涵、道与气的生成论、真人与圣人的区别,以及术、神、心、气的内在联系,旨在揭示该篇作为鬼谷子全书纲领的学术价值。

对于"盛神法五龙"的解读与探究:《鬼谷子》
作者:玄机编辑部
总 序
世之论纵横者,皆知苏秦、张仪之名,而鲜究其师鬼谷子之学。鬼谷子者,战国时隐士也,居颍川阳城之鬼谷,因以为号。其书十四篇,首篇即《盛神法五龙》。此篇虽居卷首,然历来治鬼谷子之学者,多偏重捭阖、反应、揣摩诸篇之术,而于《盛神》一篇,或以为玄虚难解,或以为后人附益,遂致此篇之精义,久晦而不彰。
然吾辈细读此篇,乃知其非寻常之文。所谓"盛神法五龙"者,实为鬼谷子全书之纲领、立学之根基。不明此篇,则捭阖之术无所本,揣摩之法无所归,纵横之道终沦为小技末术,不足以观天地之大体、察万物之幽微。
今吾辈立于先秦之视角,上溯三代之远,旁参百家之说,下合战国之势,试为此篇作一深度之解读与探究。凡所引据,不出两汉以前之典籍;凡所推论,务求合于先秦学术之本旨。文虽不才,然诚心以求,庶几有一二之得,可供同道商榷也。
第一编 《盛神法五龙》原文疏解
第一章 原文录校
《鬼谷子》首篇《盛神法五龙》,今传本文字如下: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
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而知之者,内修练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故人与生一出于化物。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归于身,谓之真人。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神盛乃能养志。
此为今传本之大略。然先秦典籍流传至今,文字多有讹脱衍倒之处,《鬼谷子》亦不能免。故吾辈解读此篇,当先明其文字之可疑处,再论其义理之所归。
一、"盛神中有五气"之"中"字辨
首句"盛神中有五气",此"中"字甚关紧要。或读为"盛神,中有五气",以"中"为方位词,谓盛大之神,其中含有五气。或读为"盛神中,有五气",以"盛神中"三字为一词组,谓在盛神之过程中,有五气之运行。两读虽异,然皆可通。
从先秦语法习惯观之,"中"字多用为方位词。《老子》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第四章),"冲"即"中"之假借。又《管子·内业》曰:"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论气之在中、在内,亦用方位之概念。
故此处"盛神中有五气",当以第一读为正。谓:充盛之神,其中蕴含五气。此五气者,即下文所言志、思、神、德也(连同心气,凡五)。
二、"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句解
"神为之长",长者,主也、帅也。《左传·襄公十五年》:"谁为之长?"即谁为主事之人。此处谓神为五气之主帅。
"心为之舍",舍者,居所也、宅也。《管子·内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精舍"即精气之居所。此处谓心为神之居所,神寓于心。
"德为之大",大者,尊崇也、宏广也。此处谓德为神之所以宏大者。无德则神虽盛而不大,有德则神充盛而广大。此与《老子》"道生之,德畜之"(第五十一章)之义相合。道生万物,德养万物,故德为畜养之本。
此三句,实已点出"盛神"之三大要素:以神为主、以心为舍、以德为大。三者缺一不可。无神则无主宰,无心则无居所,无德则无以宏大。
三、"养神之所,归诸道"句解
此句承上而言。既言神为长、心为舍、德为大,则何以养此神?答曰:归诸道。
"归诸道"三字,看似简易,实则深远。何谓"归"?《说文》:"归,女嫁也。"引申为返归、归依。养神之所以,必归依于道。此与《老子》"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第十六章)之"归根"义合。
何以养神必归诸道?盖神者,道之用也。《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第六十二章),神从道出,故养神必返道。此如水之归海,木之归根,本末之理也。
四、"道者,天地之始"以下长句疏解
此一段文字,乃鬼谷子对"道"之界定,字字千钧,不可轻忽。
"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
"天地之始"者,道先天地而生。《老子》第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鬼谷子此语,正与老子合。
"一其纪也","一"为数之始,道之体也。"纪"者,纲纪也,统率也。谓道以"一"为其纲纪。此合于先秦"守一"之说。《老子》第三十九章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万物之本,皆归于一;一之本,归于道。故曰"一其纪也"。
"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
"物之所造",道为万物所从出。"天之所生",天亦道之所生。此处"天"非最高之概念,道在天上。《老子》第四章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在帝之先,在天之先。
"包宏无形",道广大无边而无形质。《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鬼谷子所谓"包宏无形",正是此"无状之状"也。
"化气先天地而成",此句极为关键。道在化为气之前,即已先于天地而成。此处透露出先秦宇宙生成论之一大命题:道→气→天地→万物。此序列,在《老子》第四十二章有明确表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一"即元气之初,"二"即阴阳,"三"即阴阳交合之和气。鬼谷子言"化气先天地而成",正是说道化而为气,此化气之过程,先于天地之形成。
"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
不可见其形、不可知其名,故称之为"神灵"。此"神灵"非后世所谓鬼神之神灵,乃指道之妙用、道之灵明不测。《周易·系辞上》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正是此义。道之运行,变化莫测,故谓之神灵。
"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
承上总结。道为神明之源头,以"一"为其化生之端始。"化端"者,化生之端绪也。万化从"一"而起,"一"从道而出。
五、"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句解
此为从宇宙论过渡到修养论之关键转折。
前文论道为天地之始、神明之源,皆是宇宙论之铺陈。至此,乃转入人事之修养。
"德养五气",德者,得也。《管子·心术上》曰:"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德即得道之谓。以德养五气,即以所得之道来养育五气。
"心能得一",心若能守住那个"一"——即道之纲纪——则修养之术自然生焉。此与《管子·内业》"一物能化谓之神,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变不易智,惟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之义相通。
"乃有其术",术从道出,从德生,从心得一而来。此"术"非一般所谓权术、谋术,乃是合道之术。不得一则无术,得一则术自生。此为鬼谷子立术之根本。
六、"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句解
此句文字稍显艰涩,然义理甚明。
"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术乃心气与道所共同寓居之处。心有气,气通道,道寓于术之中。
"神乃为之使",神则为术所驱使。此处"使"字,一说为驱使,谓神被术所用;一说为使者,谓神为术之使者。两义皆通。然从上下文看,"神为之长"在前,"神乃为之使"在后,则此"使"当解为"使者"——神乃为术之使者,术通过神而发挥作用。
此即鬼谷子纵横术之根本奥秘:术之运用,必以神为中介。无神则术不灵,术依神而行。
七、"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句解
"九窍"者,人身之九窍也。《管子·内业》曰:"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人身九窍:两目、两耳、两鼻孔、口、前阴、后阴,合为九窍。
"十二舍"者,解说纷纭。或以为指十二经脉之舍,或以为指五脏六腑加心包之十二脏器。从先秦医学观之,《黄帝内经·灵枢·经脉》有十二经脉之说,每一经脉各有所舍。然此处"舍"字,当与前文"心为之舍"之"舍"义同,指居所。十二舍者,气之十二个居所也。
"气之门户",九窍为气出入之门户。"心之总摄也",心为九窍十二舍之总主宰。
此处鬼谷子将宇宙论与身体论打通:道→气→神→心→九窍十二舍。宇宙之大,归于道;人身之妙,归于心。心摄九窍十二舍,如道统天地万物。
八、"生受于天,谓之真人"至"谓之圣人"段解
"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
"真人"之说,先秦典籍中以《庄子》论之最详。《庄子·大宗师》曰:"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又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鬼谷子所谓"真人",当与庄子同源。"生受于天"者,谓其生而禀受天之精气,天然而成,无需修练。"与天为一"者,谓其与天道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而知之者,内修练而知之,谓之圣人。"
真人是天生的,圣人是修成的。真人"生受于天",圣人"内修练而知之"。此一区别,至为重要。
"圣人者,以类知之。"
圣人之知,以类推而得。所谓"以类知之",即通过同类事物之比较、推演而认知道理。此与《周易·系辞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之"触类"义合。
此处鬼谷子实已划出修养之两个层次:真人为上,圣人次之。真人天合于道,无需刻意;圣人以智慧修练,通过类推而达于道。
何以如此分别?盖真人者,元气未散,先天之性完具,生而知之者也。圣人者,后天之习有所偏蔽,然能以修练复归于道,学而知之者也。
九、"故人与生一出于化物"至"此谓之化"段解
"故人与生一出于化物。"
人与万物之生命,皆同出于化物之过程。"化物"者,道化而为物也。此与《庄子·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之化物观相通。
"知类在窍。"
知道万物之类别,在于窍之感知。窍为气之门户,九窍感知外物,由此而知类别。
"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
感知有所疑惑不明时,当通过心术来解决。然而心术亦有不通之时。何以通之?五气得到养育,关键在于让神安居(舍神)。如此,则疑惑自解,通达无碍。此过程,谓之"化"。
"化"者,变化也、感化也、化通也。当五气和畅、神安其舍,则心术自通,疑惑自解。此"化"字,实为本篇之核心概念。
十、"化有五气者"至"是谓神化"段解
"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
此处明言五气之名目:志、思、神、德。然此四者仅为四气,何以言"五"?
此处有两种解释:
其一,五气实为五,此处文字有脱漏,当有一气未列。或心气为第五气。
其二,"神其一长也"之"一"即第五气。所谓"一"者,道之纲纪也。神以"一"为其长(主帅),"一"即贯通志、思、神、德四气之根本之气。
从上下文观之,第二种解释较为圆融。五气者:志、思、神、心(或一)、德也。然而"神"既为五气之一,又为五气之长,此中有深意。犹如天子既为诸侯之一(同为人),又为诸侯之长(位在诸侯之上),身份兼具。
"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
静与和,为养气之要。静则气不散,和则气不乱。此与《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之"守静"义合。又与《管子·内业》"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欢。忧则失纪,怒则失端,忧悲喜怒,道乃无处"之义合。情绪躁动则气散乱,静和则气得养。
"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
志、思、神、德四者不衰败,则四方之威势无所不能为。"四边"即四方,引申为一切方向、一切领域。
"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归于身,谓之真人。"
"存"者,存养也。"舍"者,安居也。存养其神而使之安居于身,是谓"神化"——神之化。化而归于自身,则可称为真人矣。
此处揭示了一个极深之修养路径:由修练而至于"神化",最终可达于"真人"之境。前文说真人"生受于天",此处又说修练可至真人。二者矛盾否?不矛盾。盖先天之真人,天生如此;后天之修练者,复归于先天,亦可称真人。此如《老子》所言"复归于婴儿"(第二十八章),婴儿天生纯朴,成人修道亦可复归于纯朴。
十一、末段"真人者,同天而合道"至篇末
"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
此为对真人之总述。真人同天合道、执一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以无为之态包容志虑思意而行使威势。
"执一"与前文"心能得一"相应。"怀天心"者,以天之心为心也。《吕氏春秋·大乐》曰:"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天心即太一之心,即道心。
"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此句极妙。"无为"非不为,乃以无为之态统摄志、虑、思、意等心理活动,进而行使威势。此正是鬼谷子纵横术之最高境界:以无为统有为,以静制动,以一御万。
"神盛乃能养志。"
篇末五字,简洁有力,总结全篇。神充盛,然后才能养志。此为下文《养志法灵龟》之引子。
第二章 篇名"盛神法五龙"之深解
一、"盛神"之义
"盛"者,充盛也、旺盛也、壮大也。《说文》:"盛,黍稷在器中以祀者也。"本义为盛放祭品,引申为充盛、丰盛。
"盛神"者,使神充盛也。此为动宾结构:"盛"为动词,"神"为宾语。全篇所论,皆围绕如何使"神"充盛这一核心命题。
然"神"为何物?此问至关重要。
先秦典籍中,"神"之含义甚广。约而言之,有以下数层:
第一层:天地之神,即鬼神之神。
《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此"神"指天地间之神灵。
第二层:阴阳不测之神。
《周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此"神"指自然之妙用,变化莫测之力量。
第三层:人心之神明。
《管子·内业》:"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此处明言:所谓鬼神之通,实为精气之极致。人之精气充极,则心有神明,能通达一切。
第四层:精气之最精者。
《管子·内业》又曰:"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精气藏于胸中即为圣人之神。
鬼谷子所言之"神",当兼含第二、三、四层之义。其神,既是精气之极致(身体层面),又是心之明觉(心理层面),又是变化莫测之妙用(功能层面)。
故"盛神"者,乃是充盛人身之精气、心之明觉、应变之妙用。此三者一体,不可分割。
二、"法"之义
"法"者,效法也。《说文》:"法,刑也。"引申为法则、效法。
"法五龙"者,效法五龙也。以五龙为模范、为法则。
三、"五龙"之义:核心之谜
"五龙"二字,为本篇最大之谜题。何谓五龙?先秦典籍中,"五龙"之说见于多处,然各有不同指涉。吾辈当逐一考辨,以求其真。
(一)五龙为上古帝王之说
《春秋纬·命历序》(此虽为汉纬书,然所述传说当有先秦之本)曰:"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驾龙,号曰五龙。"谓上古有五位帝王,同驾龙而治,号为五龙。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蔡墨之言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
此段记载虽非直接论"五龙",然说明上古时代龙与帝王之关系极为密切。五龙之说,或源于上古帝王驾龙之传说。
(二)五龙为五行之龙
先秦五行学说中,木火土金水五行各有其色:木青、火赤、土黄、金白、水黑。五色配五龙:青龙、赤龙、黄龙、白龙、黑龙。
《管子·五行》曰:"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故使为当时。……日至,睹甲子木行御,天子出令。"此处以五行配四时(加中央),五行各有所主。
若五龙即五行之龙,则"盛神法五龙"意为:充盛人之神,当效法五行之龙的运行规律。五行相生相克,如龙之变化无穷。
(三)五龙为五气之龙
鬼谷子自己说"盛神中有五气",又说"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若五龙即五气之形象化表达,则"法五龙"即效法五气运行之道。
龙者,变化之物也。《周易·乾卦》以龙喻变化之道:潜龙、见龙、惕龙、跃龙、飞龙、亢龙,六位而成变化。五龙者,五气各如龙之变化,当随时而动、应势而变。
(四)五龙为五帝(五方之帝)
先秦五帝之说,以五方配五帝:东方太皞、南方炎帝、中央黄帝、西方少皞、北方颛顼。
《吕氏春秋·十二纪》以四帝配四时(黄帝居中):
孟春之月:"其帝太皞,其神句芒。" 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 季夏之月(中央土):"其帝黄帝,其神后土。" 孟秋之月:"其帝少皞,其神蓐收。" 孟冬之月:"其帝颛顼,其神玄冥。"
五帝各有所主,各有所德。若五龙即五帝,则"法五龙"即效法五帝之德,各依其时、各守其位、各行其道。
(五)综合分析
以上四说,各有所据。然从本篇内容观之,"五龙"最可能是一个综合性的象征概念,兼含以下数义:
其一,五气之象征。龙为变化之物,五气如五龙,各有其性、各有其用、各能变化。
其二,五行之象征。五行生克,如龙之升降盘旋,变化无穷。盛神之道,当合五行之理。
其三,上古圣帝之象征。效法五龙,即效法上古圣帝之德,以养神而治天下。
"法五龙"三字,总而言之,即效法五龙(五气、五行、五帝)之道而盛其神。此为总纲,以下全篇皆为展开。
第二编 道论:鬼谷子之道与先秦道论之比较
第一章 鬼谷子之"道"与老子之"道"
《盛神法五龙》论道曰:"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
此段论道,与《老子》之道论有极深之渊源,然亦有微妙之差异。吾辈当细辨之。
一、"天地之始":道先天地
《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鬼谷子"道者,天地之始",正本于此。
然老子言道"先天地生",重在"先"字,强调时间上之先后;鬼谷子言道为"天地之始",重在"始"字,强调道为天地之起始、根源。二者虽近,然侧重不同。老子之道,超越天地;鬼谷子之道,为天地之本源。
为何有此差异?盖老子重在说道之超越性、不可名状性,故以"先天地生"突出道之独立。鬼谷子则重在说道之生成功能,故以"天地之始"突出道之创生性。此非矛盾,乃视角之不同。
二、"一其纪也":道与一的关系
老子论"一",见于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处道与一是生与被生之关系,一从道出,二从一出,三从二出。
鬼谷子言"一其纪也",谓道以"一"为其纲纪。"纪"者,丝之端绪也。《说文》:"纪,丝别也。"引申为纲纪、秩序。道以"一"为其展开之纲纪、运行之秩序。
此与老子略有不同。老子之"一"是道所生之第一物;鬼谷子之"一"是道自身运行之纲纪。然二者可以贯通:道生一,一即道之最初展开、最基本之纲纪。道之本体未发时浑然一体,及其发动,首先显现为"一"。此"一"既是道之所生,又是道之纲纪。
《管子·内业》曰:"一物能化谓之神,一事能变谓之智。"又曰:"执一不失,能君万物。"此"执一"思想,在先秦广泛流传,非独老子一家。鬼谷子"一其纪也"之说,当有更深远之学术背景。
三、"包宏无形":道之无形
老子多处言道之无形:"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第十四章)。"大象无形"(第四十一章)。
鬼谷子"包宏无形"四字,既言道之广大(包宏),又言道之无形。此四字兼含两义:一曰道广大而无形,二曰道包容一切无形之物。
何以道必无形?《老子》第二十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虽无形,然其中有象、有物、有精、有信。无形而有实,此道之妙也。
鬼谷子论道之无形,与老子同旨。然鬼谷子更加重"包宏"之义——道不仅自身无形,且能包容一切。此"包"字,突出了道之涵容性。一切有形无形,皆在道中;道在一切之中,又超越一切。
四、"化气先天地而成":气化宇宙论
此句为鬼谷子道论中最具创见之处。
"化气"者,道化而为气。"先天地而成"者,此化气之过程先于天地之形成。
此处涉及先秦宇宙生成论之核心问题:天地万物从何而来?
老子之回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为道→一→二→三→万物之序列。
鬼谷子之回答:道→化气→天地→万物。此序列更为具体,引入了"气"这一中间环节。
"气"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其重要之地位。试看以下诸说:
《管子·内业》:"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此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
此处明言万物之生,本于精气。精气流于天地间为鬼神,藏于胸中为圣人。气之重要性,由此可见。
《庄子·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
庄子更进一步,以气统摄生死、通贯天下。天下万物,皆气之聚散。
鬼谷子"化气先天地而成"之说,与管子、庄子之气论相通。然鬼谷子更明确地指出:道先化为气,然后气化为天地。此为道→气→天地的三段式宇宙生成论,比老子之"道生一"更为具体。
何以更具体?盖老子之"一"颇为抽象,后人释之不一。而鬼谷子以"气"代"一"(或释"一"为"气"),则更为明确。气者,可感而不可见、有质而无形,恰好处于道(纯粹无形)与天地(有形有质)之间,为中介过渡之最佳概念。
五、"谓之神灵":道之别名
道"莫见其形,莫知其名",故"谓之神灵"。
此处"神灵"为道之别名,非指鬼神。然为何以"神灵"名道?
《周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神"之本义为不可测、不可知之力量。道"莫见其形,莫知其名",正是不可测不可知,故谓之神灵。
然此处用"神灵"而非"神",多一"灵"字,有何深意?
"灵"者,《说文》:"灵,巫也。以玉事神。"本义为女巫。引申为灵妙、灵验、灵敏。"神灵"合言,则不仅有不可测之义(神),更有灵妙应变之义(灵)。道不仅超越万物(神),且能灵妙地化生万物、回应万物(灵)。
此"神灵"二字,实已为下文"盛神"之"神"埋下伏笔。人之神,正是道之神灵在人身上之体现。盛人之神,即是恢复、充盛道在人身中之神灵。
六、"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道为源头
"道者,神明之源"——道是神明的源头。"一其化端"——道以"一"为其化生的端绪。
此两句为道论之总结。道为源,一为端。源者,水之所从出;端者,丝之所从引。道如水源,神明从此流出;一如丝端,万化从此引出。
"神明"二字在先秦典籍中多见。《管子·内业》:"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凡心之刑,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彼心之情,利安以宁,勿烦勿乱,和乃自成。折折乎如在于侧,忽忽乎如将不得,渺渺乎如穷无极。此稽不远,日用其德。"又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管子论精气与神明之关系,与鬼谷子"道者,神明之源"之说遥相呼应。
第二章 鬼谷子之"道"与《周易》之"道"
一、《周易》之道
《周易·系辞上》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周易》之道,以阴阳为内容。道不离阴阳,阴阳即道之展开。"一阴一阳"非单纯之阴或单纯之阳,乃阴阳之交替、消长、变化。
鬼谷子之道,与《周易》之道有何异同?
二、同:道为本源
《周易》与鬼谷子,皆以道为万物之本源。《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之生成序列,与鬼谷子道→气→天地→万物之序列,结构相似。
《系辞上》之"太极",实即道之别名。太极未分之前,浑然一体,此即鬼谷子所谓"一其纪也"。太极分而为两仪(阴阳),此即鬼谷子所谓"化气"。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即天地万物之化生。
三、异:侧重不同
《周易》之道,重在"变"。"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下》)。《周易》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展现变化之道,其核心关怀在于如何应对变化。
鬼谷子之道,重在"养"。"养神之所,归诸道"。鬼谷子关心的是如何以道养神,以神驭变。
《周易》重变,鬼谷子重养。变者,外也、动也;养者,内也、静也。然二者相辅相成:不知变则无以养,不能养则无以应变。
《周易·系辞上》曰:"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圣人崇德广业,亦是一种"养"——养德以崇之。鬼谷子之养神,《周易》之崇德,殊途同归。
四、"盛神"与"穷神知化"
《周易·系辞下》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此"穷神知化"四字,与鬼谷子"盛神"、"神化"二词极为相近。
"穷神"者,穷尽神妙之理。"知化"者,了知变化之道。"德之盛也",德行至此而充盛。
鬼谷子之"盛神",即充盛人之神。而"神化"则是神之变化达于化境。比较之下:
- 《周易》:穷神(穷尽神之理)→知化(了知变化)→德之盛(德行充盛)
- 鬼谷子:盛神(充盛其神)→神化(神达化境)→真人(合道之人)
二者路径相似:先于神上下功夫,再达于化,最终成就德(或真人)。
然方向有别:《周易》由穷神而知化,由知化而德盛,方向向外——认知变化;鬼谷子由盛神而神化,由神化而归身,方向向内——修养自身。
此一"外"一"内"之别,恰好反映了《周易》与鬼谷子之不同学术旨趣。《周易》为占筮之书,其核心关怀在于认知天地之变化以趋吉避凶;鬼谷子为纵横之书,其核心关怀在于修养自身之神以应对人事之变化。
五、龙象与乾卦
"盛神法五龙"之"龙",不能不与《周易·乾卦》之龙象相联系。
《乾卦》六爻:
- 初九:潜龙勿用。
-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上九:亢龙有悔。
又有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乾卦以龙喻阳气之升降变化。龙之潜、见、惕、跃、飞、亢,六个阶段,展现了阳气从潜藏到飞升再到亢极的全过程。
鬼谷子之"五龙",或与乾卦之龙象有关联。然鬼谷子言"五",乾卦之龙有六变(加用九为七),数目不合。
若五龙取乾卦之中五爻(去初九之潜龙或上九之亢龙),则五龙为:见龙、惕龙、跃龙、飞龙、(亢龙或潜龙)。或去亢龙(亢者有悔,不足法)而取潜、见、惕、跃、飞五态。
此为推测之一。五龙效法潜、见、惕、跃、飞五种状态,则盛神之道,亦须知潜藏、显现、警惕、跃进、飞腾之时机。
然此推测虽有一定道理,却无确切文本支撑。吾辈当存疑于此,不强作定论。
更深层之关联在于:乾卦以龙喻天道之变化,鬼谷子以五龙喻盛神之法则。龙者,变化之物,神者,变化之本。以变化之物法变化之本,妙矣。
第三章 鬼谷子之"道"与管子之"道"
一、管子之道论
《管子》中论道之篇章甚多,尤以《心术上》《心术下》《白心》《内业》四篇为最。此四篇被称为"管子四篇",其思想深度不亚于《老子》。
《管子·心术上》曰:
"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
又曰:
"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登降揖让,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简物小未一道。杀僇禁诛谓之法。"
《管子·内业》曰:
"凡道无所,善心安爱。心静气理,道乃可止。"
二、鬼谷子与管子道论之比较
(一)道之无形
管子:"虚无无形谓之道"——道虚无而无形。 鬼谷子:"包宏无形"——道广大而无形。
二者皆言道之无形,然措辞有别。管子以"虚无"形容道,鬼谷子以"包宏"形容道。"虚无"侧重道之空虚、无有;"包宏"侧重道之广大、涵容。
此差异反映了两家之不同关怀。管子重在治国,道之虚无,正合于君主之虚静无为而治;鬼谷子重在纵横,道之包宏,正合于策士之涵容万象而应变。
(二)道与心
管子:"凡道无所,善心安爱。心静气理,道乃可止。"道可止于心中,前提是心静气理。
鬼谷子:"心为之舍"——心为神之居所。"心能得一,乃有其术。"心能守一,则术自生。
二者皆以心为关键。管子言"心静气理,道乃可止",鬼谷子言"心能得一,乃有其术"。管子之心静,鬼谷子之心得一,皆是心的修养状态。心修好了,道可以停驻(管子),术可以产生(鬼谷子)。
(三)道与气
管子论气极为深入。《内业》曰:"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此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
鬼谷子论气:"盛神中有五气","化气先天地而成","德养五气","五气得养","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
二者皆以气为核心概念。管子之气偏重于"精气"——气之最精者;鬼谷子之气偏重于"五气"——气之五种功能性分化。管子言气之养,以"敬守勿失"为要;鬼谷子言气之养,以"静和"为要。
"敬守勿失"与"静和"有何区别?"敬守"带有主动保持之义,需时时警觉;"静和"则更强调放松、和缓之态。此差异或反映了二者修养路径之不同:管子主敬,鬼谷子主静。
(四)道与德
管子:"化育万物谓之德。"德者,道之化育功能。
鬼谷子:"德为之大","德养五气"。德者,道之所得、养气之本。
管子以德为道之化育功能(自然层面),鬼谷子以德为养气之本(修养层面)。然二者可通:道化育万物(管子之德),在人则为养育五气(鬼谷子之德)。
(五)小结:管子与鬼谷子的学术亲缘
从以上比较可见,鬼谷子与管子在道论上有极深之亲缘关系。二者皆论道之无形、心之关键、气之养育、德之功用,而各有侧重。管子偏重治国,鬼谷子偏重纵横,然其根本之道论,出于同一学术传统。
此学术传统为何?或即稷下学派之道家传统。管子学派与鬼谷子学派,皆可能出于战国时期齐地之学术环境。稷下学宫汇聚百家,道家与黄老之学尤盛,管子四篇与鬼谷子之道论,或皆受此学术环境之影响。
第四章 鬼谷子之"道"与庄子之"道"
一、庄子之道论
庄子论道,散见于全书,而以《齐物论》《大宗师》《知北游》诸篇为最精要。
《庄子·大宗师》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此段文字,庄子论道之本体特征,与鬼谷子之道论可作精密比较。
二、"有情有信"与"化气先天地而成"
庄子言道"有情有信",谓道虽无形而有实——有其情(本然之状)、有其信(确实之性)。此与《老子》第二十一章"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义合。
鬼谷子言道"化气先天地而成",更进一步,指出道之"有情有信"具体体现为"化气"——道转化为气。气即道之有情有信之具体显现。
由此可见,鬼谷子之气化论,实是对老子、庄子道论之具体化、明确化。老子庄子言道"有情有信"而不明言其体,鬼谷子则以"气"明言之。
三、"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与"天之所生"
庄子言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道使鬼成为神、使帝成为帝,生出天地。此处"神"字为动词,使之成为神也。
鬼谷子言道为"天之所生"——天是道所生。此与庄子"生天生地"义同。
然鬼谷子又言道为"物之所造"——物亦道所造。"造"字比"生"字更强调创造性。《说文》:"造,就也。"引申为创造、成就。道创造万物,此比庄子之"生"更加积极、主动。
四、"真人"之比较
庄子之真人,见于《大宗师》: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庄子之真人,特征为:不贪不惧、不梦不忧、息深以踵、不恶死不悦生、翛然往来。其核心是与道为一,不以人为干预天道之自然。
鬼谷子之真人:"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
鬼谷子之真人,特征为:与天为一、同天合道、执一养万、怀天心、施德养、无为而行威势。
两相比较,差异显然:
庄子之真人重在自然。 不干预、不造作、翛然往来,与天地同其自然。
鬼谷子之真人重在能为。 执一而养万类、施德养、行威势。鬼谷子之真人不仅与道合一,且能积极地养万类、行威势。
为何有此差异?盖庄子之学,以逍遥齐物为旨,真人之最高境界在于超脱一切人为之束缚,与天地同化。鬼谷子之学,以纵横应世为旨,真人之最高境界在于以道驭世,以无为之态行有为之事。
庄子之真人,类似于隐士之极致;鬼谷子之真人,类似于策士之极致。然二者之根基相同——皆以"与天为一""合道"为前提。
此中有一深刻启示:真人之境,可以隐居(庄子),亦可以入世(鬼谷子)。隐居不碍合道,入世亦不碍合道。合道之人,无论隐显,皆为真人。
五、"化"之比较
庄子之"化",最著名者为《齐物论》之"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物化"者,万物之化也。庄周与蝴蝶,虽有形体之分,然在"化"之层面,彼此相通、不可分别。
又《大宗师》:"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此处以极端之想象表现对"化"之坦然接受。
鬼谷子之"化":"此谓之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存而舍之,是谓神化。"
庄子之化重在"物化"——万物之变化流转,不可执著;鬼谷子之化重在"神化"——神的变化提升,主动修练。
庄子之化是顺任自然、不加干预的;鬼谷子之化是主动修练、积极提升的。
然二者之"化"皆以"不执著"为前提。庄子不执著于形体之变化,鬼谷子亦不执著于术之固定形式——"神化"意味着神可以无穷变化,不拘一格。
第三编 神论:先秦"神"之概念与鬼谷子"盛神"之义
第一章 先秦"神"之概念溯源
一、上古之"神":鬼神之神
"神"字最古之义,为鬼神之神。
《说文》:"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许慎以"天神"释"神",以"引出万物"为其功能。
上古之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见日月星辰之运行、风雨雷电之变化,莫可测知其因,遂以为有神灵主宰。《国语·楚语下》载观射父之言曰:
"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又曰: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此段记载极为重要。上古之"神",为天上之存在,与人间之"民"相对。颛顼"绝地天通",即断绝天与地之随意沟通,使神与民各守其位。
此"神"为天神,是宗教意义上的神灵。
二、殷周之"神":帝与天
殷人尊"帝",周人尊"天"。《尚书·盘庚》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又曰:"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帝与天,为殷周之最高神。
此时之"神",主要指最高神(帝、天)以及祖先之灵(鬼)。
《尚书·洪范》曰:"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天暗中保佑下民,协调其居处。此天(神)有意志、有情感、能干预人事。
然至周之末年,对天(神)之信仰已渐动摇。《诗经·大雅·荡》曰:"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蒸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诗已对上帝之公正性提出质疑。
三、春秋之"神":从宗教到哲学的转化
春秋时代,"神"之概念开始从宗教向哲学转化。
《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国之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此处虽仍言神,然已赋予其道德属性——聪明正直而壹。且"依人而行",意味着神并非独立于人之外的超越存在,而是依附于人而行。
《左传·僖公五年》:"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鬼神不亲近特定的人,只依附于有德之人。此说将鬼神之降福与人之德行联系起来,已开后来"以德配天"之先声。
《左传·昭公元年》子产之言:"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
此段极为关键。子产将"神明"解释为人之魂魄精爽发展到极致之状态。"神明"不再是外在之天神,而是人自身精气之极致。此一转化,对后来管子、庄子、鬼谷子之神论影响极大。
四、战国之"神":精气之极致
到战国时代,"神"之概念完成了从宗教到哲学的转化。
管子之"神":
《管子·内业》:"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
此处直言:所谓"鬼神将通之",非真有鬼神之力,乃精气之极致。精气充盛到极点,则心灵通达,如有神助。"神"实为精气之最高表现。
又曰:"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人之生,精与形之合;人之神,精气之极致。
庄子之"神":
《庄子·天地》:"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庄子以"道"为最高概念,德、事、技皆从道出。然庄子亦论"神":
《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此"神"为心灵之最高活动——超越感官、直觉天理、应物无碍。
此"神",已完全脱离了鬼神之义,成为纯粹的哲学概念:人之心灵活动之最高、最精微、最灵妙之状态。
《黄帝内经》之"神":
《素问·上古天真论》(此篇内容之形成或在先秦)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又曰:"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此处之"神",为人身之神——精神、心神。形与神俱,则健康长寿;精神内守,则百病不侵。
五、"神"之概念演变总结
上古→殷周→春秋→战国:
天神(宗教的神灵)→ 帝·天(最高神)→ 聪明正直之神·魂魄精爽之极→ 精气之极致·心灵之最高状态
"神"从外在的天神,逐渐转化为内在的精气极致。从宗教概念转化为哲学概念。
鬼谷子之"盛神",正处于此演变之终端。其"神"非宗教之神灵,乃精气之极致、心灵之最高活动。"盛神"即充盛此精气、提升心灵至最高状态。
然鬼谷子之"神"亦保留了上古"神"之某些特质:莫测性("莫见其形,莫知其名")、主宰性("神为之长")、灵妙性("谓之神灵")。此即概念之层累——新义叠加于旧义之上,而非完全取代。
第二章 "盛神中有五气":神与气之关系
一、神与气的先秦论述
神与气之关系,为先秦哲学之核心问题之一。
《管子·内业》曰:"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
此处展示了一个序列:道→气→精→思→知→止。精为气之精华,气从道生,精从气出。
又曰:"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
气不可以力止之,只可以德安之;不可以声呼之,只可以意迎之。此"以意迎之",正是心神对气之引导。
鬼谷子曰:"盛神中有五气。"神之中有五气,神统五气。此即神与气之基本关系:神为气之主、气为神之用。
为何神能主气?盖神为精气之极致(如前所论),极致者自然能统摄未至极致者。如水之精者为露,露自然在水之上(高处凝结);气之精者为神,神自然能统摄气。
二、五气之辨
鬼谷子言五气为"志、思、神、德"(四者),另有一气或为"心"或为"一"。吾辈试为辨析。
志气:
志者,心之所之也。《说文》:"志,意也。从心之声。"《论语·学而》:"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志为心理活动之方向性。人之心向何处,即为志。志气者,心理活动方向性之气也。
《管子·内业》:"凡心之刑(形),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心有自充自盈之本性,然因忧乐喜怒欲利而失。此"失"即志之散乱。志气得养,则心有方向,不为外物所牵。
思气:
思者,心之思虑也。《说文》:"思,容也。从心囟声。"本义为深思。
思为心理活动之运算性。人之心如何运思推理,即为思。思气者,心理活动运算性之气也。
《管子·内业》:"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思虑之极,精气充盛,则如有神助。此即思气与神气之转化。
神气:
神者,精气之极致也。此处"神"既为五气之一,又为五气之长,有特殊地位。
神气者,精气达于极致之气也。此气最为精微、最为灵妙,能统摄其余四气。
何以"神"既为五气之一又为五气之长?此如国君既为人之一(与百姓同为人),又为众人之主。神气与其余四气同属于气,但神气为气之最精者,故能为长。
德气:
德者,得也。《管子·心术上》:"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德为道之寓居处,万物因德而得以生。
德气者,道德性之气也。此气使人有道德之性、能行德之事。
第五气之推测:
前文已论,五气之中明列者仅四(志、思、神、德),第五气为何?
推测一:心气。"心为之舍",心为神之居所。心亦有其气,即心气。五气为:志、思、神、德、心。
推测二:一气。"一其纪也","心能得一"。"一"为道之纲纪,亦可有其气。五气为:志、思、神、德、一。
推测三:气(元气)。五气包括一个最基本的元气,加上志、思、神、德四种功能性之气。
从上下文看,推测一最为可能。盖鬼谷子特别强调"心"之作用——"心为之舍"、"心之总摄"、"心能得一"——心在全篇中地位极高。五气中有心气,甚为合理。
三、五气与五行之对应
先秦五行学说将万物归为五类:木、火、土、金、水。五气是否与五行相对应?
若五气为志、思、神、心、德,则可尝试如下对应:
- 志→木。木主生发,志亦为心之生发方向。《管子·四时》:"东方曰星,其时曰春……其德喜嬴而发出。"木之德为发出,志之性亦为向外发出。
- 思→火。火主明照,思亦为心之明照运算。思虑即心之光明照察。
- 心→土。土居中央,心亦为五气之中枢。《管子·四时》:"中央曰土……其德和平用均。"心之性亦当和平均衡。
- 神→金。金主收敛精粹,神亦为精气之最精者、收摄之极。
- 德→水。水主涵养润泽,德亦为涵养万物之本。《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德如水之润泽。
然此对应仅为推测,鬼谷子原文并未明言五气与五行之关系。吾辈当存疑于此。
但若此对应成立,则"五龙"即五行之龙——青龙(木)、赤龙(火)、黄龙(土)、白龙(金)、黑龙(水)。"盛神法五龙"即效法五行之龙的运行规律来充盛人之神。
四、五气之相互关系
五气之间并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
志与思之关系: 志为方向,思为运算。无志则思无方向,无思则志无法实现。志引导思,思服务志。
思与神之关系: "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管子·内业》)。思之极致,可达于神。思为渐进之功夫,神为顿悟之境界。
神与德之关系: "德为之大"。神之所以能大、能广,在于有德。无德之神,虽精微灵妙,然不能大、不能久。
德与心之关系: 德成于心。心正则德正,心邪则德亏。《大学》(虽或为汉代成书,然其思想源于先秦)所谓"正心",即此义。
心与志之关系: "志者,心之所之"。志从心出,心定则志坚,心乱则志散。
如此,五气形成一个循环:心→志→思→神→德→心。此循环不息,则五气皆得养,神自充盛。
第三章 "神为之长":神之主宰性
一、"长"之地位
"神为之长",长者,主也。神在五气中居于主宰地位。
此与先秦政治哲学中"君"之地位相类。《管子·心术上》曰:"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心在身体中如君在国中,九窍如百官。
鬼谷子以"神"为长,更进一步。心为舍(居所),神为长(主宰)。心提供场所,神在场所中主事。犹如宫室为君之居所,而君在宫室中号令天下。
二、为何"神"而非"心"为长?
《管子》以心为君,鬼谷子以神为长,何以不同?
此问题涉及心与神之关系。心为器,神为用。心是固定的——"心为之舍",心提供稳定的居所;神是灵动的——"神乃为之使",神可以运行、变化、出入。
以国家喻之:心如都城,神如国君。都城固定不动,国君可以巡行四方。都城提供稳定的基础,国君提供灵活的决策。
故鬼谷子不以心为长而以神为长,正因为"长"需要灵活性——能随机应变、通达万事。心虽为中枢,然其性静而不动;神虽依心而居,然其性灵而能变。纵横之术,需要的正是灵活应变之能力,故以神为长。
此为鬼谷子区别于管子之处。管子重治国,治国需要稳定之中枢(心如君),故以心为长;鬼谷子重纵横,纵横需要灵活之应变(神如策士),故以神为长。
三、神之主宰性与《周易》"乾知大始"
《周易·系辞上》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乾为天道之主动性,"知大始"——主导万事之开端。此"知"通"主",乾主导万事之开始。
鬼谷子之"神为之长",与乾之"知大始"有相似之处。神在五气中,如乾在天地中——主导、统领、开端。
《系辞上》又曰:"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乾之静,专一不二;乾之动,直截了当。此亦可喻神之性质:神之静,专一不散;神之动,直觉无碍。
第四章 "心为之舍":心学之根基
一、先秦心学概述
先秦之"心学"(非后世阳明心学,乃指先秦诸子论心之学说),为中国哲学之重要传统。
《尚书·大禹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十六字心传",虽或为后人所托,然其思想确有先秦之根源。人心危殆、道心精微,唯有精诚专一,方能执中不偏。
《管子·内业》: "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心不被外物所乱、不被感官所惑,谓之"中得"。
《孟子·告子上》: "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心之功能在于思,思则得道。先立大本(心),则小者(感官之欲)不能夺之。
《荀子·解蔽》: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心为形体之君、神明之主,自禁自使、不可劫夺。
二、鬼谷子"心为之舍"之特殊性
鬼谷子不说"心为之长"而说"心为之舍",此有深意。
"舍"字在先秦有多义:
(一)居所。《诗经·召南·殷其雷》:"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此"归"即归于舍。
(二)寄托。《管子·心术上》:"德者,道之舍。"德为道之寄托处。
(三)安置。军行三十里为一舍。
鬼谷子以心为"舍",强调心为神之安居处、寄托处。心提供稳定之空间,神在其中活动。
此与管子"可以为精舍"之说相通。《管子·内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心定于中,则可以为精气之居所(精舍)。
鬼谷子"心为之舍"之特殊性在于:心非主宰(主宰是神),而是场所。此定位看似降低了心之地位,实则赋予了心更基础之功能——没有场所,主宰无处安身。场所之稳定、清净、宽广,决定了主宰能否发挥其功能。
故"盛神"之道,首先在于修心——使心成为适宜之"舍"。心如何才能成为好的"舍"?静、定、净、宽。静则不躁、定则不乱、净则不浊、宽则不窄。如此,神自安居,五气自畅。
三、"心之总摄"与九窍十二舍
鬼谷子又说心为九窍十二舍之"总摄"。"总摄"者,总领统摄也。
九窍为人身之门户——两目、两耳、两鼻孔、口、前阴、后阴。九窍通外,气由此出入。十二舍为气之十二个居所。
心统摄九窍十二舍,如君统摄百官。九窍各有其职——目司视、耳司听、鼻司嗅、口司言与味——心则总摄之,使各窍各尽其职而不越分。
《管子·心术上》:"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心术即心之技术(方法),以无为之态制约九窍。
鬼谷子之说与此一致。心总摄九窍,非以强力制之,乃以虚静统之。心静则窍自正,心定则窍自明。
此处有一深层问题:既然"神为之长",又"心之总摄",那么神与心的关系如何?谁统谁?
答曰:神为心中之主,心为神之居所。犹如国君为都城中之主,都城为国君之居所。国君在都城中号令天下,百官(九窍)听命于国君(神),而国君之号令通过都城之体制(心之总摄功能)而传达。
如此,三者之关系明矣:
- 神→主宰者(决策)
- 心→中枢(传达与执行之场所)
- 九窍→执行者(各司其职)
此为鬼谷子之"身体政治学"——以政治结构比喻人身之运作。
第四编 气论:五气之养与先秦养气之学
第一章 先秦养气之学
一、养气之起源
养气之学,其起源甚早。上古之人观天地之气——春气温和、夏气炎热、秋气清凉、冬气寒冽——知气之变化与人之生活密切相关。
《管子·四时》曰:"是故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经也。"阴阳之气运行于四时,为天地之大道理。
人身之气,与天地之气相通。《管子·内业》曰:"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人之精气来自天,形体来自地,天地之气合而为人。
既然人之气来自天地,则养人之气,当合天地之节律。春则养生、夏则养长、秋则养收、冬则养藏。此为养气之基本原则。
二、《管子·内业》之养气法
《管子·内业》为先秦养气之学的集大成之作。其养气之要,可归纳为以下数端:
(一)正形以养气
"凡人之生也,必以正平。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是故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守敬莫若静。内静外敬,能反其性,性将大定。"
正平为养气之基础。喜怒忧患使人失正平,故当以诗止怒、以乐去忧、以礼节乐、以敬守礼、以静守敬。内静外敬,则性情大定,气自和畅。
(二)虚心以迎气
"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
气不可以外力强留,只可以德行安之;不可以声音呼唤,只可以意念迎之。此"以意迎之"极为关键——养气之法,在于心意之导引,而非肢体之强制。
(三)去欲以守气
"凡心之刑(形),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
心本自充自盈,然因忧乐喜怒欲利而丧失。去此六害,心自恢复,气自充盈。
(四)专一以聚气
"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于中。"
执守"一"而不丧失,则能主宰万物。此"一"即道之纲纪、气之根本。心执一则气聚,气聚则神盛。
三、庄子之养气观
庄子虽不以"养气"为专题,然其思想中处处涉及气之养。
《庄子·人间世》:"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问孔子如何处世,孔子教之以"心斋"。心斋者,使心如虚空,虚而待物。气之本性即虚,虚则能容万物。此为庄子养气之核心——虚。
虚与管子之静不同。静是止息骚动,虚是清空内容。静心如止水,虚心如空谷。止水可以映照,空谷可以容纳。二者各有侧重。
又《庄子·达生》:"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壹其性"——使性情专一。"养其气"——养育其气。"合其德"——合于道德。"通乎物之所造"——通达万物之本源。如此则天性完全、神无间隙、外物无可乘之机。
此"养其气"之说,虽简约,然已包含专一、合德、通物等要素。
四、鬼谷子之养气法
鬼谷子《盛神法五龙》中言养气之处:"德养五气"、"五气得养"、"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
归纳之:
以德养气。 德为养气之本。无德则气散,有德则气聚。此与管子"可安以德"、庄子"合其德"相通。
以静和养气。 静与和为养气之要。静者不躁、和者不偏。静和则气得其正,不静不和则气失其序。
务在舍神。 养气之关键在于使神安居于舍(心)。神安则气和,神躁则气散。此为鬼谷子养气法之独特之处——不直接养气,而是通过安神来养气。
此与管子"以意迎之"、庄子"心斋"之法不同。管子以意迎气,直接引导气;庄子以心斋虚己,间接容纳气;鬼谷子以安神为本,通过安顿神来调和气。
三者之养气法,可以喻之:
- 管子:如牧人引羊入圈(以意迎气)。
- 庄子:如空谷自然聚风(虚心容气)。
- 鬼谷子:如明君安定则百姓自安(安神则气自和)。
三法各有所长,而鬼谷子之法最为间接、最为根本。
第二章 "德养五气":德与气之关系
一、先秦之"德"
"德"在先秦之含义极为丰富。
(一)上古之德:天帝之赋予
《尚书·皋陶谟》:"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
天命有德——天赋予人以德。德为天之所命、天之所赐。
(二)西周之德:敬德保民
《尚书·召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周公以夏殷之亡为鉴,告诫周人当"敬德"。不敬德则失天命。此时之"德",主要指统治者之德行、品格。
(三)老子之德:道之得
《老子》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老子之德,为道之畜养功能。道生万物,德养万物。"德"即万物所"得"于道者。
(四)管子之德:道之舍
《管子·心术上》:"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又曰:"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
管子以德为道之寓居处,万物因德而得以生存。
二、鬼谷子"德为之大"
鬼谷子曰:"德为之大。"德使神得以宏大。
何以德能使神大?
从老子之义看:德为道之畜养功能。神从道出,德养神,故神得以大。无德则无畜养,神虽有而不能大。
从管子之义看:德为道之居所。道通过德而寓居于人身中,进而养育五气。五气得养则神盛,神盛则大。
从政治之喻看:德如国之德政。有德政则民心归附、国势宏大;无德政则民心离散、国势衰微。神之大小,犹国之盛衰,系于德之有无。
三、"德养五气"之机制
鬼谷子曰"德养五气",然其具体机制如何?
吾辈试推论如下:
德为道之所得。人得道之多少,即其德之厚薄。德厚则道气充盈于身中,五气自然得养。犹如国家富饶(德厚),则百官(五气)自然得到充足之供养。
具体而言:
- 德养志气:有德则志正而坚。无德之人,志向偏邪,易为外物所动。有德之人,志向正大,坚定不移。
- 德养思气:有德则思明而通。无德之人,思虑混乱,多妄想邪念。有德之人,思虑清明,通达事理。
- 德养神气:有德则神灵而妙。无德之人,精神昏暗。有德之人,精神灵明。
- 德养心气:有德则心宽而定。无德之人,心量窄小,焦虑不安。有德之人,心量广大,安定从容。
如此,德养五气之机制乃是:德作为道之功能在人身中的落实,为五气提供根本性的滋养。
第三章 "静和者养气":静与和之道
一、先秦之"静"
"静"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重要之地位。
老子之静:
《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老子以静为万物之归根。万物虽纷纭运动,然终将归于静。静即复命(回归本性),复命即常(永恒之道)。
又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静为躁动之主宰。
又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以静定天下,此为老子治国之道,亦为修身之道。
管子之静:
《管子·内业》:"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
正形→静心→定心→精舍。静为修养之关键步骤。
又:"彼心之情,利安以宁,勿烦勿乱,和乃自成。"心利于安宁,不烦不乱,和自然而成。此"安宁"即静之状态。
二、先秦之"和"
"和"在先秦之含义亦极丰富。
《国语·郑语》史伯之言: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
和为不同事物之协调配合,由此而生成新事物。"同"则单一不变,无以为继。"和"为差异之调和,生生不息。
此为"和"之最根本义:差异之调和。
《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论和与同: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
和如烹调,以不同之味相济而成美味。政治之和亦然,君臣以不同意见相补而成善政。
《老子》之和:
第四十二章:"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皆含阴阳,以冲气(中和之气)而达于和。
第五十五章:"知和曰常。"知道和的道理,就叫做常(永恒之道)。
三、鬼谷子"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
鬼谷子将"静"与"和"合而言之。
"静和者养气"——以静与和来养气。
"养气得其和"——养气之结果,即得到和的状态。
此处有一循环:以和养气→养气得和。和既是养气之方法,又是养气之结果。
为何如此?盖"和"有两层:
第一层:作为方法的和。 调和五气之偏颇,使之归于平衡。此为主动之和、人为之和。
第二层:作为结果的和。 五气调和之后,自然呈现的和谐状态。此为自然之和、天成之和。
以方法之和养气,气得养后呈现结果之和。结果之和又成为新的养气之基础。如此往复,和愈深、气愈和、神愈盛。
"静"在此中扮演什么角色?静为和之前提。不静则不能和。躁动不安之中,如何调和五气?必先静下来,然后才能和。
故鬼谷子之养气次第为:先静→后和→气得养→和之深→神愈盛。
此与老子"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管子"能正能静,然后能定"之次第相合:皆以静为出发点。
第四章 "养气得其和"与先秦和谐观
一、天地之和
先秦之人观天地之和:
《周易·乾卦·彖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保合太和"——保持聚合最大的和谐。"太和"为最高之和谐状态。乾道变化,使万物各正其性命,保合于太和之中。
此"太和"即天地之至和。万物各得其所、各正其性命,此即和之极致。
鬼谷子"养气得其和"之"和",在人身层面即"太和"在天地层面之对应。人身五气各得其养、各尽其用,归于和谐,即人身之"太和"。
二、音乐之和
先秦以音乐为"和"之典范。
《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音乐之和,在于不同声音之相济相成。清浊相济、刚柔相成、高下相配。此即"和"之典范——差异之调和。
鬼谷子之五气,亦如音乐之五声。五声(宫商角徵羽)各有其性,相互配合而成音乐。五气(志思神心德)各有其用,相互调和而成盛神之道。
五声失调则为噪音,五气失调则为病态。五声调和则为雅乐,五气调和则为盛神。
三、政治之和
先秦之政治理想,亦以"和"为归。
《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尧之治,由亲九族而平百姓而协和万邦。"协和万邦"即天下之和。
鬼谷子之纵横术,其最高目标亦在于和——调和诸侯之间的关系,使天下归于和平。虽然纵横家常被视为挑动争端之人,然其学术之根本,实以"和"为旨。
"盛神法五龙"所论之"养气得其和",正是纵横术之内在基础。策士自身五气和谐,然后才能调和天下之气。
第五编 修养论:真人、圣人与修练之道
第一章 真人与圣人之分别
一、"生受于天,谓之真人"
鬼谷子将人分为真人与圣人两等。真人"生受于天"——天生如此。圣人"内修练而知之"——后天修成。
此分别在先秦思想中有广泛之基础。
孔子之"生知"与"学知":
《论语·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亦分"生知"与"学知"。生而知之者最上,学而知之者次之。此与鬼谷子真人(生知)、圣人(学知)之分别相合。
庄子之真人:
如前所引,《庄子·大宗师》之真人,其特征为不逆寡、不雄成、不梦不忧、息以踵、不恶死不悦生。庄子之真人,近于天然之状态,不假修饰。
然庄子亦承认有修炼之路径。《大宗师》:"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人籁→地籁→天籁,由人为到自然,即修炼之路径。
《黄帝内经》之真人、至人、圣人、贤人:
《素问·上古天真论》将人分为四等: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此分四等:真人→至人→圣人→贤人。真人最高,"寿敝天地,无有终时";贤人最下,然亦"益寿而有极时"。
鬼谷子之真人、圣人之分,与此四等之说可相参照。鬼谷子之真人对应此处之真人(最高),鬼谷子之圣人对应此处之圣人(第三等)。
二、"真人者,与天为一"
鬼谷子之真人,核心特征为"与天为一"。
"与天为一",何义?
第一层:天人合一。 真人之心志、言行、气息皆与天道合一,无丝毫背离。
第二层:不分天人。 真人无所谓"天"与"人"之分别——其所为即天之所为,其所思即天之所思。天人浑然一体,无有间隔。
第三层:同于太初。 "与天为一"即复归于天地未分之太初状态——那个"一其纪也"之"一"。真人之境界,即是活着的"太初"。
《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万物与我为一"即鬼谷子"与天为一"之哲学表达。
然庄子之"与天为一"偏重于认知层面——齐同万物、不分彼此;鬼谷子之"与天为一"偏重于修养层面——五气得养、神化归身。
三、"内修练而知之,谓之圣人"
圣人非天生,乃修练而成。
"内修练"三字极为关键。"内"者,向内也,非向外求。"修"者,修整也。"练"者,锻炼也。
向内修整锻炼而知道,此为圣人之路。
此与管子之说相通。《管子·内业》全篇所论,皆是"内"之功夫——内修正形、内守精气、内定其心。"内业"二字,即内在之事业、内在之功夫。
鬼谷子之"内修练",当包括以下数端:
(一)养气。静和以养气,使五气得其和。
(二)安神。使神安居于心舍之中,不散不乱。
(三)执一。心能得一,守住道之纲纪。
(四)修德。以德养五气,使气之滋养有源。
(五)观类。"以类知之"——通过类推而认知万事万物。
四、"圣人者,以类知之"
"以类知之"为圣人之认知方法。
"类"在先秦逻辑中是核心概念。
《墨子·小取》:"以类取,以类予。"以类来取用事例,以类来给予判断。
《周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引申拓展,触类旁通,天下之事无不可知。
又《系辞下》:"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卦爻之名虽小,然其取类之范围甚大。
先秦之"类"思维,即通过同类事物之比较、推演而认知未知。此为归纳法之雏形。
鬼谷子之圣人"以类知之",即通过类推而知天下之事。此正是纵横家之核心技能——观察此事而推知彼事,了解此人而推知彼人,研究历史而推断未来。
为何真人不需"以类知之"?盖真人"与天为一",直觉天道,无需推演。如目能直接看到阳光,无需推测阳光之存在。圣人则如盲人——需通过触摸温暖(以类知之)来推测阳光之存在。
然"以类知之"虽为间接之法,却更具实用性。真人之直觉虽妙,然不可传授、不可学习;圣人之类推虽间接,然可以方法化、系统化、传授于人。鬼谷子之学,正是将圣人之"以类知之"方法化的学问。
第二章 "知类在窍":认知与感官
一、"知类在窍"之义
"知类在窍"——知道万物之类别,在于窍的感知。
此处"窍"指九窍——人身之感官门户。通过九窍(目视、耳听、鼻嗅、口尝、身触),人感知外物,由此而知其类别。
此为先秦认识论之基础命题:人之认知始于感官。
然仅有感官之知,是否足以知类?答曰:不足。
鬼谷子接着说:"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感官之知不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当有疑惑时,需通过"心术"来解决。
此即感官之知→心术之知的上升过程。感官提供原始材料(感知),心术加以整理加工(推理),由此而知类。
此过程可以用现代话概括为:感知→思维→认知。
二、先秦认识论之比较
墨子之认识论:
《墨子·经上》:"知,闻、说、亲。名、实、合、为。"
知有三种来源:闻(传闻之知)、说(推理之知)、亲(亲身经验之知)。
墨子重亲知与推理,鬼谷子重窍知(亲知)与心术(推理)。二者在认识来源上有相似之处。
荀子之认识论:
《荀子·正名》:"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天官之意物也,鼻之于臭也,口之于味也,耳之于声也,目之于色也,心之于理也。"
荀子以"天官"(感官)为认知之起点。鼻、口、耳、目各有所司,心则知理。
此与鬼谷子"知类在窍"甚为相似。窍即天官,皆为认知之门户。而心之参与,则使认知从感觉上升到理智。
庄子之认识论:
《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庄子对知识之追求持怀疑态度。人生有限而知识无限,以有限追无限,必然疲惫。
又《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圣人对不同层次之对象,采取不同态度: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六合之内论而不议。此为一种认识论上的节制。
鬼谷子之认识论则更为积极。"知类在窍"——通过感官认知万物。"以类知之"——通过类推拓展认知。鬼谷子不像庄子那样怀疑知识之价值,而是积极地追求认知能力之提升。
此差异反映了两家之不同立场。庄子追求逍遥超脱,故对知识持节制态度;鬼谷子追求应世济变,故对知识持积极态度。
三、"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
鬼谷子承认心术亦有不通之时。"术必有不通"——术必然有不能通达的时候。
此为鬼谷子之坦诚。再高明之心术,亦有穷尽之时。认知有边界,推理有局限。
何以术有不通?
(一)事物之复杂性超越心术之处理能力。天下之事无穷,心术有限,必有不能尽知者。
(二)感官之局限性。窍所能感知者有限,不能感知者众。心术再精,若原始材料不足,亦不能通。
(三)心之偏蔽。人心有偏蔽——欲望、情绪、成见——皆会障碍心术之运行。《荀子·解蔽》论此甚详:"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
然鬼谷子并不因术之不通而放弃。他给出了解决方案:"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
术之不通,并非终点。当五气得到养育、神安居于舍时,不通可以化而为通。此"化"即转化——由不通转化为通。
此中之关键在于:不是强行以术通之(那只会更不通),而是退一步,养气安神,待五气调和、神明灵妙时,自然通达。
此为鬼谷子之认识论智慧:认知的提升不在于术的堆砌,而在于心神的修养。心神修养好了,认知能力自然提升。
第三章 "此谓之化":化之深义
一、"化"的先秦内涵
"化"在先秦典籍中是极为重要的概念。
《周易》之化:
《系辞上》:"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化而裁之为变——化是变的基础。化为自然之变化,变为人工之裁制。
又:"穷神知化,德之盛也。"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此为德之充盛。
老子之化:
《老子》第三十七章:"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化了之后若有欲望萌生,则以"无名之朴"镇之。此处"化"指教化——人民受道之教化。
又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
无为则民自化——自然地变化、发展、归于善。
庄子之化:
如前述,庄子论"物化"——万物之变化流转。"此之谓物化。"
又《庄子·天运》:"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造化万物而不知何者为之。
二、鬼谷子之"化"
鬼谷子曰:"此谓之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
"化"在此处有双重含义:
第一重:状态之转化。 从"术不通"转化为"术通"。五气得养、神安其舍,不通自然化为通。
第二重:生命之提升。 由凡人化为圣人、由圣人化为真人。化即生命境界之质变。
此"化"字与下文"神化"相呼应。"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存养神而使之安舍,即达到"神化"之境。
"化"之本质何在?
从字源看,"化"字由"人"与"匕"组成。"匕"为"人"之变形。"化"即人之变化——一个人变为另一种状态。
从哲学意涵看,"化"意味着质的变化,而非量的积累。量变到一定程度,发生质变,即为化。五气养到一定程度,神盛到一定程度,突然发生质变——由不通变为通、由凡变为圣——此即化。
三、"化"与鬼谷子纵横术之关系
"化"不仅是修养论之概念,亦是纵横术之核心概念。
纵横家之所以能游说诸侯、改变天下格局,正在于其"化"的能力——化不可能为可能、化敌为友、化危为安。
而此"化"之能力,根基在哪里?在"盛神"。神盛则能化,神衰则不能化。
故《盛神法五龙》虽看似玄妙之修养论,实为纵横术之内功心法。不修此内功,则纵横之术终为花拳绣腿、无根之木。
第六编 "五龙"考:上古龙文化与五龙之象征
第一章 上古龙文化
一、龙之起源
龙为中国文化之核心象征,其起源甚早。
从考古发现看,距今数千年之遗址中即有龙之图像。然吾辈受限于先秦文本,不引考古之据,仅从典籍中论之。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论龙:
此段前已引。蔡墨论上古畜龙之事,提及豢龙氏、御龙氏。说明在春秋时人的记忆中,上古确有龙,且可以豢养。
然蔡墨又曰:"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
蔡墨以《周易》之龙象为证,说明上古之人确曾"朝夕见"龙,否则不可能如此详细地描述龙之状态。
此说虽未必全然可信(龙或为多种动物之综合想象),然反映了春秋人对龙的认知:龙为水物、可豢养、在上古曾常见。
二、龙之文化象征
在先秦典籍中,龙具有以下数层象征意义:
(一)天道之象征
《周易·乾卦》以龙喻天道之变化。乾为天,天之道以龙象之。龙之潜见惕跃飞亢,即天道之运行节律。
(二)帝王之象征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引《周易》以论龙,又及帝舜时畜龙之事。龙与帝王密切相关。"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飞龙在天之时,利于会见大人(帝王)。
(三)变化之象征
龙之最核心特征即变化。《管子·水地》曰:"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尚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降、变化无常。此即"阴阳不测之谓神"之具象化——龙即神之象征。
(四)水与雨之象征
蔡墨曰"龙,水物也"。龙与水密切相关,掌管降雨。上古之人以龙祈雨,龙为水之灵、雨之神。
三、龙与气之关系
《管子·水地》之言极为重要:"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龙被五色——此五色即五行之色:青赤黄白黑。龙含五色,即含五行之气。
又曰:"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龙之变化即气之变化。气能聚能散、能升能降,龙亦能大能小、能升能降。龙者,气之形象化也。
由此观之,"五龙"即五气之形象化。五气如五龙,各有其性、各有其用、各能变化。"盛神法五龙"即效法五气之龙的变化规律来充盛人之神。
第二章 "五龙"之多重解读
一、五龙为五方之龙
先秦五方配五色、五龙:
- 东方:青龙。配木、春、生发之气。
- 南方:赤龙(朱雀亦为龙之变体)。配火、夏、生长之气。
- 中央:黄龙。配土、长夏、化育之气。
- 西方:白龙。配金、秋、收敛之气。
- 北方:黑龙(玄武亦为龙之变体)。配水、冬、收藏之气。
五方之龙,各主一气。"法五龙"即效法五方之气的运行规律。
春气生发(东方青龙)→夏气生长(南方赤龙)→长夏化育(中央黄龙)→秋气收敛(西方白龙)→冬气收藏(北方黑龙)
此为天地之大循环。人之盛神,亦当合此循环:有生发之志、有生长之思、有化育之心、有收敛之神、有收藏之德。
二、五龙为五种龙态
若将"五龙"理解为龙之五种状态(态度、姿态),则可对应《周易·乾卦》之龙象:
- 潜龙:潜藏不露,蓄势待发。对应"志"——志在内而不显,蓄积力量。
- 见龙:显现于世,展示才能。对应"思"——思虑成熟,表达见解。
- 跃龙:跃入渊池,积极进取。对应"心"(或一)——心志坚定,把握时机。
- 飞龙:飞翔于天,功业大成。对应"神"——神气飞扬,成就大事。
- 亢龙(或群龙无首之龙):亢极或无首,知进知退。对应"德"——德行圆满,不居功自傲。
然此对应仅为推测。《周易》之龙有六爻加用九,共七种状态;鬼谷子之"五龙"仅五,二者数目不合。故此说虽有理趣,然不可执为定论。
三、五龙为五帝
如前所述,先秦五帝配五方:太皞(东)、炎帝(南)、黄帝(中)、少皞(西)、颛顼(北)。
五帝各有其德,各有其治:
- 太皞(东方):主春生。其德仁。
- 炎帝(南方):主夏长。其德礼。
- 黄帝(中央):主化育。其德信。
- 少皞(西方):主秋收。其德义。
- 颛顼(北方):主冬藏。其德智。(此配法参《吕氏春秋·十二纪》之精神。)
"法五龙"即效法五帝之德。五帝各有所主、各有其时,治国理政有道。人之盛神,亦当效法五帝:有仁以生发、有礼以明照、有信以化育、有义以收敛、有智以蓄藏。
四、综合解读
综上所述,"五龙"是一个多层次的象征:
- 表层:五方之龙(自然之象征)
- 中层:五气之龙(身体之象征)
- 深层:五帝之龙(人文之象征)
"盛神法五龙"即:充盛人之神,当效法五方之气运行(自然层面)、五气之调和(身体层面)、五帝之德治(人文层面)。
此三层合一,方为"法五龙"之完整内涵。
第三章 五龙与五气之对应关系
一、对应之尝试
若五气为志、思、神、心、德,五龙为青龙、赤龙、黄龙、白龙、黑龙(或潜龙、见龙、跃龙、飞龙、亢龙),则可尝试以下对应:
方案一(五行对应):
| 五气 | 五龙 | 五行 | 五方 | 特性 |
|---|---|---|---|---|
| 志 | 青龙 | 木 | 东 | 生发、方向 |
| 思 | 赤龙 | 火 | 南 | 明照、运算 |
| 心 | 黄龙 | 土 | 中 | 化育、中枢 |
| 神 | 白龙 | 金 | 西 | 精粹、收敛 |
| 德 | 黑龙 | 水 | 北 | 涵养、润泽 |
此方案以五行之性质配五气之功能。然白龙配神、黑龙配德,似非最佳。
方案二(乾卦对应):
| 五气 | 五龙态 | 特性 |
|---|---|---|
| 志 | 潜龙 | 蓄势、内敛 |
| 思 | 见龙 | 显现、展示 |
| 心 | 惕龙 | 警觉、自省 |
| 神 | 飞龙 | 飞翔、高举 |
| 德 | 群龙无首 | 圆融、无我 |
此方案以乾卦龙之状态配五气之运用。然乾卦本有六爻,此处只取五态,有取舍之嫌。
方案三(综合对应):
或许不必将五龙与五气作一一对应。"法五龙"可能是一个整体性的比喻——五气之运行如五龙之游动,各有其道而又相互配合、变化无穷。不必拘泥于某一龙配某一气。
此方案最为灵活,亦最合鬼谷子之纵横风格——不拘一格、因势利导。
二、五龙之相互关系
无论如何对应,五龙之间必有相互关系,此如五行之相生相克。
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行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若五龙配五行,则五龙之间亦有相生相克之关系。
此相生相克如何体现在盛神之道中?
相生之用:志(木)生思(火)——有方向才能有思考。思(火)生心(土)——思考成熟才能安定。心(土)生神(金)——心定才能精粹。神(金)生德(水)——精神充盛才能涵养。德(水)生志(木)——涵养深厚才能立志。
相克之用:志(木)克心(土)——过强之志会压制心的自由。思(火)克神(金)——过度之思会耗损神气。心(土)克德(水)——过于执著会阻碍德之流通。神(金)克志(木)——过于精微会割断志之生发。德(水)克思(火)——过于涵容会淹没思之明锐。
盛神之道,在于使五气(五龙)相生而不相克,或克而有节、生而有度。此即"养气得其和"——和即五气之生克平衡。
第七编 术论:从"盛神"到"有术"
第一章 "心能得一,乃有其术"
一、"得一"之义
"心能得一"为鬼谷子术论之根本命题。
何谓"得一"?
老子之"一":
《老子》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天地万物皆因"得一"而成就其本性。天得一而清明,地得一而安宁,神得一而灵妙,侯王得一而正位。
此"一"即道之最初展开、最基本之原则。得一即得道之根本。
管子之"一":
《管子·内业》:"执一不失,能君万物。"执守"一"而不丧失,则能主宰万物。
又:"一物能化谓之神。"能以一统万化,此即神。
鬼谷子之"一":
鬼谷子言"一其纪也"——一为道之纲纪。又言"心能得一"——心若能得此"一"。
综合而言,"一"在先秦思想中有以下内涵:
(一)道之本体。"一"是道最初之显现,万物从一而出。
(二)统一之原则。"一"即统一——以一统万。
(三)精神之专注。"一"即专一——心不散乱、集中于一。
鬼谷子"心能得一",三义兼含:心得到道之本体、心掌握统一之原则、心达到专注之状态。
二、"乃有其术"
心能得一,然后才有术。
此处"术"非一般所谓技术、权术,乃合道之术——从道而出、依道而行之术。
为何得一才能有术?
盖术者,应变之方也。天下之变无穷,而术需以有限应无穷。以有限应无穷之唯一途径,即以"一"统万——把握根本原则,以不变应万变。
《老子》第十一章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三十根辐条共聚于一个毂,因中空而有车之功用。术如车——诸多方法、技巧如辐条,而"一"如毂——统摄一切方法、技巧之核心。无毂则辐散,无一则术乱。
又如水。水能随形就势、无所不入,然其本性始终为一——柔弱处下。因其守一,故能应万变。术亦如此——守住根本之"一",则万变皆可应对。
三、"术"与纵横
鬼谷子之术,最终落实为纵横之术。
纵横之术,要在于说服——以言辞说服君王改变决策。此术之难处在于:每一位君王性情不同、处境不同、需求不同,不可能有一套固定之话术应对所有情况。
故纵横之术需要"因人而异"——随机应变。而随机应变之前提,即"得一"——掌握了根本原则,才能在千变万化中找到最恰当之应对。
此根本原则为何?曰:知人。知其志(他想要什么)、知其思(他如何思考)、知其神(他精神状态如何)、知其心(他内心真实感受如何)、知其德(他品格如何)。知此五者,则可以因势利导、随机应变。
而知人之前提,在于知己。不知己则不能知人。故"盛神"为第一步——先充盛自己之神,使自己五气和畅、心得一、术自生。然后以此盛神之态去知人、说人、化人。
第二章 "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
一、术之居所
"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术乃心气与道共同寓居之处。
此句意味着:术非外在之技巧,而是内在之状态——心气与道合一之状态。当心气与道合一时,术自然生焉。
此与管子之说相通。《管子·心术上》曰:"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心术即心之方法,以无为之态制约窍。
鬼谷子之术,亦是心之内在方法——心气与道合一之方法。此方法非外在之手段,而是内在之境界。
二、"神乃为之使"
"神乃为之使"——神为术之使者。
术通过神而发挥作用。心气与道合一(术),此合一之状态需要神来执行、传达。犹如国策需要使者来传达执行。
此处再次强调了神之重要性。没有神的执行,术只是空洞之原则;有了神的执行,术才能变为实际之效用。
故"盛神"之必要性再次彰显:神不盛则不能为使,不能为使则术不能行。一切始于盛神,此为鬼谷子立学之根本。
三、术与道之关系
从本篇可以看出,鬼谷子之术道关系为:
道→德→气→心→一→术→神(执行)
道为源头,德为畜养,气为载体,心为场所,一为原则,术为方法,神为执行。
此序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缺任何一环,皆不能成事。
故真正的纵横家,不仅要懂得权谋技巧(术之末端),更要懂得修道养德(术之源头)。不修道德而只求权谋者,虽或一时得逞,然终将自败。
此为鬼谷子高于一般纵横家之处。一般纵横家只重术,鬼谷子重道。术从道出,方为正术;术离道行,则为邪术。
第三章 "九窍十二舍"与术之施展
一、九窍与术之外部通道
术通过神而执行,而执行之外部通道即九窍。
九窍为气之门户,亦为术之施展通道。具体而言:
- 目: 纵横家需以目观察对方——观其面色、眼神、举止。此为"揣摩"之基础。
- 耳: 需以耳听取对方之言辞——听其语气、用词、停顿。此为"反听"之功。
- 口: 需以口表达自己之见解——言辞之选择、语调之控制、时机之把握。此为"说"之术。
- 鼻: 鼻主呼吸,呼吸与气之运行相关。气定则言稳,气乱则言失。
九窍各有其用,心为总摄。心统九窍,使之协调配合,方能施展术之全貌。
二、十二舍与术之内部基础
十二舍为气之内部居所。十二舍之气充盈和畅,则术之施展有充足之内在支持。
若十二舍之气不足或失调,则外在之九窍亦受影响。如内气不足则声音无力(口)、精神恍惚则目光涣散(目)、心气不定则听闻不清(耳)。
故"盛神"之道,不仅是精神层面之修养,亦是身体层面之调理。内气充盈、十二舍和畅,然后九窍方能灵敏,术方能精准施展。
第四章 术与历史:先秦纵横家之实践
一、苏秦之术
苏秦者,鬼谷子之高徒也。据《战国策》所载,苏秦初游说秦国不得用,回家后"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遂发愤读书,"得太公阴符之谋","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
苏秦之"简练以为揣摩",正是《盛神法五龙》所论之修练功夫。苏秦非天生之真人,乃"内修练而知之"之圣人。其修练之过程——发愤读书、简练揣摩——即"以类知之"之实践。
然苏秦之成功,不仅在于读书之多、智谋之高,更在于其"神"之充盛。据《战国策》载,苏秦说服赵王后,"佩六国相印",威风赫赫。其游说之时,必然神气飞扬、自信满溢,否则何以说服诸侯?
此"神气飞扬"即"盛神"之结果。苏秦之失败期(初游秦不用)与成功期(佩六国相印)之差别,正在于神之盛衰。初时神未盛,游说无力;后来修练成功、神气充盛,游说无往不利。
二、张仪之术
张仪亦鬼谷子之徒。《战国策·秦策》载张仪之事:
张仪初游楚,被诬盗璧,遭笞刑。回家后,妻子嗟叹。张仪张口问妻曰:"视吾舌尚在否?"妻笑曰:"舌在也。"张仪曰:"足矣。"
此一故事,深含"盛神"之义。张仪遭受屈辱(神受损之情境),然其核心未损——舌头还在。舌头即口窍之主器,为纵横家施术之关键工具。只要舌在,则术之通道未绝;只要心神不丧,则可东山再起。
张仪之可贵,在于其"神不衰"。遭受笞刑之后,常人或沮丧绝望,张仪却以"舌在足矣"一语,展现了其神之坚韧不拔。
此与鬼谷子"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之说相合。志、思、神、德四者不衰败,则无所不能为。张仪身虽受辱,然志、思、神、德未衰,故终能成就大业。
三、范雎之术
范雎亦战国策士。据《战国策·秦策》,范雎初为魏中大夫须贾之从者。出使齐国时,齐王赐范雎金及牛酒。须贾回魏后告魏相魏齐,魏齐怒,笞范雎于厕中,折胁摺齿。范雎佯死而遁,后入秦为相。
范雎之经历,比张仪更为惨烈——折胁摺齿,几乎丧命。然其"神"终未丧。在极端之困境中,范雎能"佯死而遁"——此需要极高之心理控制能力。在身体极度痛苦之时,能保持清醒之判断(佯死之时机、逃遁之方法),此即"神"之不衰、"心"之不乱。
鬼谷子曰:"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范雎在困厄之中,术似已不通(身处绝境)。然其"舍神"——安顿好自己之神——之后,化而为通(佯死遁逃、入秦为相)。
此即"此谓之化"之绝佳案例。
四、历史案例之总结
以上三例——苏秦、张仪、范雎——皆展现了一个共同规律:
困厄→盛神→术通→成功。
困厄之中,凡夫丧神而败;纵横家盛神而通。此差别正在于"盛神法五龙"之功夫。
苏秦之盛神在于发愤读书、简练揣摩(以类知之)。张仪之盛神在于坚忍不拔、志不衰败(四者不衰)。范雎之盛神在于危急中安神、化不通为通(务在舍神)。
三人各有其法,然皆归于"盛神"。此为鬼谷子之学的核心实践价值。
第八编 "真人"之道:修养之终极
第一章 "真人者,同天而合道"
一、"同天"之义
"同天"即与天同。此处"天"非指苍苍之天空,乃指天道——宇宙运行之根本法则。
"同天"意味着:真人之行事、思虑、言语,皆与天道之运行规律完全一致。天道如何运行,真人即如何行事。天道无私,真人亦无私;天道恒常,真人亦恒常;天道自然,真人亦自然。
《老子》第七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地之所以长久,因其不为自己而生(不自生)。真人同天,亦不为自己而行,故反而能成就自己。
二、"合道"之义
"合道"即与道合一。道为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合道即回归本源、与根本合一。
"同天"与"合道"有何不同?
"同天"侧重于行为之一致——真人之行如天之行。
"合道"侧重于本体之合一——真人之体与道之体合而为一。
"同天"是功用层面,"合道"是本体层面。二者合言,则真人在本体上与道合一、在功用上与天同行。
三、"执一而养万类"
"执一而养万类"——执守"一"而养育万物。
此为真人之功用。真人不是脱离世界之隐士(虽然可以隐居),而是以"一"养育万物之大人。
何以"执一"即能"养万类"?
盖"一"为道之纲纪、万物之本。执守此"一",即掌握了万物之根本。掌握根本则不需逐一应对万物,而是从根本上养育万物。
《老子》第三十九章:"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天若不得一(清),将恐裂;地若不得一(宁),将恐废。万物皆因得一而存在,失一则灭。真人执一而养万类,正是维护万物之"一"——使天清、地宁、神灵、谷盈、万物生、天下正。
四、"怀天心,施德养"
"怀天心"——怀抱天之心。天之心即道之心——无私无偏、化育万物。
"施德养"——施行德以养育万物。此"德"即道之畜养功能。
真人怀天心而施德养,即以天道之心化育万物。此非人为之刻意,而是自然之流露——因其与天同、与道合,故其所行自然即是化育万物。
《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不仁"非无情,乃不偏私之仁——不以私心区别对待万物。真人之"怀天心",正是此"不仁"之大仁——无偏私而化育一切。
五、"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
此句为鬼谷子全篇之精华,值得细解。
"无为": 真人之根本态度为无为。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不强为、不违天而为。
"以包志虑思意": 以无为之态统摄(包容)志、虑、思、意等心理活动。
此处列举了四种心理活动:志(方向)、虑(忧虑、考虑)、思(思考)、意(意愿)。此四者皆为有为之心理活动,然真人以"无为"包之——不是消除这些心理活动,而是以无为之态统摄之。
犹如大海包容百川。百川(志虑思意)各有其流,大海(无为)涵容一切而不被任何一条河流带走。真人有志有虑有思有意,然不被志虑思意所牵引——以无为之态总摄之,使之各尽其用而不偏执。
"而行威势": 在无为统摄志虑思意的状态下,行使威势。
"威势"二字甚有力量。此非柔弱无为之消极态度,而是以无为之根统摄有为之用,进而行使强大之威势。
此即鬼谷子纵横术之最高境界:
- 内在:无为、静和、得一、盛神。
- 外在:行威势、化万物、养万类。
内在之静与外在之动,完美统一。此非矛盾,而是"无为而无不为"(《老子》第三十七章)之具体展现。
第二章 "神盛乃能养志":篇末之总结
一、全篇之首尾呼应
篇首:"盛神中有五气。"
篇末:"神盛乃能养志。"
首言盛神之中有五气,末言神盛方能养志。志为五气之一,养志即养五气之始。此首尾相呼应,形成完整之逻辑闭环。
神盛→养志→志养思→思养神→神养心→心养德→德养气→气盛→神更盛→……
此为螺旋上升之修养过程,无有终极。
二、"养志"与下篇《养志法灵龟》之衔接
"神盛乃能养志"为《盛神法五龙》之末句,亦为下篇《养志法灵龟》之引子。
《盛神法五龙》论盛神之道,《养志法灵龟》论养志之法。神盛而后养志,此为鬼谷子全书之内在逻辑。
全书之序列为:
- 盛神法五龙——盛神
- 养志法灵龟——养志
- 实意法螣蛇——实意
- 分威法伏熊——分威
- 散势法鸷鸟——散势
- 转圆法猛兽——转圆
- 损兑法灵蓍——损兑
七篇各法一物:五龙、灵龟、螣蛇、伏熊、鸷鸟、猛兽、灵蓍。从盛神到养志到实意到分威到散势到转圆到损兑,由内而外,由修养到应用。
《盛神法五龙》为七篇之首,亦为全书之根基。
三、为何"神盛"方能"养志"?
此问看似简单,实则深刻。
志者,心之所之——心的方向。若志不坚,则一切修练皆无方向,如盲人骑瞎马,虽有力而不知何往。
然何以要先盛神再养志?直接养志不可否?
答曰:不可。盖志若无神之支持,则志如无根之木——看似有方向,然经不起外力之摧折。
试以苏秦为例。苏秦初游秦不用,回家后遭家人冷遇。若其志虽在(想要成就大业)而神不盛(精神萎靡),则其志必因困厄而动摇。正因苏秦之神足够充盛(虽受挫而不丧),其志方能坚持,发愤读书,终成大业。
神如根,志如干。根深方能干直。根浅则干虽直而易折。
又以张仪为例。张仪遭笞刑后,其志不变(以舌在为足)。此"志不变"之前提,正是"神不衰"。若张仪之神已丧(精神崩溃),则何以维持其志?
故鬼谷子曰"神盛乃能养志"——先盛其神,然后才有力量去养其志。此为修养之第一步,亦为最根本之一步。
第九编 先秦学术脉络中的《盛神法五龙》
第一章 鬼谷子之学术定位
一、鬼谷子与纵横家
鬼谷子之学,传统上被归入纵横家。《汉书·艺文志》于纵横家下列"《鬼谷子》"。然细观其学,远非纵横二字所能概括。
纵横家之核心在于游说——以言辞说服诸侯。此为"术"之层面。然鬼谷子之学,不仅有术,更有道——《盛神法五龙》所论,纯为道之修养,与游说之术看似毫无关系。
故鬼谷子之学,当定位为"以道驭术"之学——根基在道(盛神),应用在术(纵横)。道为体,术为用。
二、鬼谷子与道家
从《盛神法五龙》之内容看,鬼谷子与道家之关系最为密切。
其论道:"道者,天地之始。"纯是老子之说。
其论无为:"无为以包志虑思意。"亦是老子之旨。
其论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庄子之真人亦与天为一。
其论养气:"静和者养气。"管子四篇之精神。
故鬼谷子之学,其道论根基出于道家——广义之道家,包括老子、庄子、管子四篇(黄老之学)。
三、鬼谷子与兵家
鬼谷子之学亦与兵家有关。
《孙子兵法·虚实篇》:"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孙子之"神乎神乎,至于无声",与鬼谷子之"盛神"有相通之处。兵法之极致,在于"以神御兵"——以不可测之神妙统御军事行动。
《孙子兵法·计篇》:"兵者,诡道也。"兵之道在于诡——出人意料。纵横之道亦在于诡——出人意料之说辞、策略。二者之"诡",皆本于"神"——阴阳不测之谓神。
鬼谷子曰"盛神法五龙",神盛则变化无方、不可预测,此即兵家与纵横家共同之根本——以神制胜。
四、鬼谷子与阴阳五行家
"法五龙"之"五",暗含五行之数。五气、五龙、五行,三者相通。
阴阳五行之学在战国时甚盛。邹衍"深观阴阳消息"(《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引),创五德终始说。
鬼谷子之五气说,或受阴阳五行学之影响。五气之相互关系(相生相克),与五行之运行规律相通。
然鬼谷子不以阴阳五行为主,而以道为主,五行之学不过为其工具。此与纯粹之阴阳五行家(如邹衍)不同。
五、小结:鬼谷子之综合性
鬼谷子之学,兼综百家:以道家为体、以纵横为用、以兵法为参、以阴阳五行为辅。其学术之综合性,在先秦诸子中甚为独特。
正因其综合性,《盛神法五龙》一篇才能涵盖如此丰富之内容——道论、神论、气论、心论、修养论、认识论、术论——无不涉及,而以"盛神"一语统摄之。
第二章 《盛神法五龙》在先秦思想史上的地位
一、"盛神"说之独特性
先秦诸子论修养者甚多,然以"盛神"为核心命题者,唯鬼谷子。
老子言"虚"、言"无为"——皆为减损之功夫。"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第四十八章),老子之修养在于减损。
庄子言"齐物"、言"逍遥"——皆为超脱之功夫。不执著于任何一端,齐同万物。
管子言"正形"、"守静"——皆为保持之功夫。正其形、守其静、保其精。
儒家言"修身"、"正心"——皆为端正之功夫。修整身心,使之合于礼义。
鬼谷子独言"盛"字——盛者,充盛也、旺盛也、壮大也。此非减损,非超脱,非保持,非端正,而是积极地充盛、主动地壮大。
此"盛"字,反映了鬼谷子之学的积极入世精神。纵横家需要强大之精神力量来应对复杂之局势,故其修养不能仅求减损、超脱、保持或端正,而必须积极地充盛其神。
"盛神"之说,在先秦修养论中独树一帜,为纵横家之学提供了特有之精神根基。
二、"法五龙"之象征思维
以"五龙"为法则——效法五龙——此为一种象征思维。
先秦之人善于以自然之象征来表达哲学之理念。《周易》以龙象天道,《老子》以水喻至善,《庄子》以鲲鹏喻大者,《管子》以四时喻政事。
鬼谷子以"五龙"象征盛神之法则,与此传统一脉相承。然鬼谷子之特殊之处在于:其全书七篇,各法一物——五龙、灵龟、螣蛇、伏熊、鸷鸟、猛兽、灵蓍——形成一个完整的象征体系。
此象征体系非任意拼凑,而有其内在逻辑:
- 五龙:变化无方——盛神之变化无穷。
- 灵龟:静伏而知——养志之静定坚忍。
- 螣蛇:能屈能伸——实意之灵活应变。
- 伏熊:蓄势待发——分威之含蓄蕴蓄。
- 鸷鸟:迅猛出击——散势之锐利果断。
- 猛兽:转圜自如——转圆之灵活周旋。
- 灵蓍:决疑断惑——损兑之明智判断。
七种动物(含蓍草),七种品质,七种修养功夫。五龙居首,为一切之根基。
三、"五气"说与先秦心理学
鬼谷子之"五气"说——志、思、神、心、德——可视为一种先秦心理学。
将人之心理活动分为五种基本类型(气),各有其特征与功能,此即分类学之思维。
先秦之心理学分类,尚有以下数种:
情的分类:
《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人情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
性的分类:
《孟子·告子上》:"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人性四端:仁义礼智。
心的分类:
《管子·内业》虽未明确分类,然论及精、气、神、心等概念,已有分类之倾向。
鬼谷子之"五气"说,与以上分类有所不同:
- 礼记七情侧重于情感。
- 孟子四端侧重于道德。
- 鬼谷子五气侧重于心理活动之功能性分类。
志(方向性功能)、思(运算性功能)、神(灵觉性功能)、心(统摄性功能)、德(道德性功能)——此五种功能涵盖了人之心理活动之主要方面。
此分类对纵横家而言尤为实用。观察对方之志(他想往何处)、思(他如何想)、神(他精神状态如何)、心(他内心如何)、德(他品格如何),即可全面了解对方,进而因势利导。
第三章 《盛神法五龙》与先秦宇宙论
一、宇宙生成之模式
先秦宇宙生成论,大致有以下几种模式:
(一)道→一→二→三→万物(老子模式)
《老子》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二)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周易模式)
《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三)太一→水→天地→万物(郭店楚简《太一生水》模式)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
(四)道→气→天地→万物(鬼谷子模式)
"道者,天地之始……化气先天地而成。"
鬼谷子之模式,与以上三种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与老子模式之联系:皆以道为源头。
与老子模式之区别:鬼谷子以"气"取代"一",更为具体。
与周易模式之联系:皆有层层生成之结构。
与周易模式之区别:鬼谷子不用阴阳二分之方式,而用气化之方式。
与太一生水模式之联系:皆强调过程中之"反辅"——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鬼谷子虽未明言反辅,然其"养神之所,归诸道"即是一种反辅——神从道出,养神又归于道。
二、鬼谷子宇宙论之特点
鬼谷子宇宙论之最大特点,在于以"气"为中间环节。
"化气先天地而成"——道先化为气,然后气化为天地。
此"气"的引入,解决了一个哲学难题:无形之道如何生出有形之天地?
若直接从道到天地,则无形到有形之间有一巨大之鸿沟。如何跨越此鸿沟?
鬼谷子之答案:气。气者,有质而无形——介于无形之道与有形之天地之间。道先化为气(无形到有质但无形),然后气化为天地(有质无形到有形有质)。此两步过渡,比一步跨越更为合理。
此即鬼谷子之哲学贡献。虽然管子、庄子亦论气,然明确将气定位为道与天地之间的中间环节——"化气先天地而成"——者,鬼谷子之说最为明晰。
三、宇宙论与修养论之统一
鬼谷子之宇宙论不是为宇宙论而宇宙论,乃是为修养论服务。
宇宙生成:道→气→天地→万物。
修养路径:万物→天地→气→道。(逆向回归)
人从万物中来("人与生一出于化物"),当逆向回归于道。回归之路径:先养气(静和养气),再合道(养神归道),最终与天为一(真人)。
此即修养论与宇宙论之统一:宇宙之生成为顺行(道→气→天地→万物),修养之路径为逆行(万物→气→道)。
逆行之修养,即"归根"。《老子》曰"归根曰静",鬼谷子曰"养神之所,归诸道"。皆是逆行归根之说。
第十编 深层问题探讨
第一章 为何以"盛神"为全书之首?
一、问题之提出
鬼谷子全书,论纵横术之篇章在后(捭阖、反应、内揵、抵巇、飞箝、揣摩等),论修养之篇章在前(盛神、养志、实意、分威、散势、转圆、损兑)。
为何将修养篇置于术法篇之前?为何又以"盛神"为修养篇之首?
二、修养先于术法
将修养篇置于术法篇之前,意味着:修养为术法之基础,不修养则术法无以立。
此非鬼谷子之独见。《孙子兵法·始计篇》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孙子以"道"为五事之首。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使百姓与君主同心。此"道"虽非鬼谷子之道,然将"道"(根本性之要素)置于首位,体现了相同之思维方式。
鬼谷子将"盛神"置于全书之首,正如孙子将"道"置于五事之首——根本在前,末节在后。
三、盛神先于养志
为何盛神先于养志?
前文已论:神盛乃能养志。神为根,志为干。先立根,后树干。
然更深层之原因在于:神为一切心理活动之根源。志、思、心、德皆从神出,神不盛则志无力、思不明、心不定、德不厚。
犹如日光为一切色彩之源。无日光则无色彩——红绿蓝黄皆不可见。神为心理活动之日光,盛神则一切心理活动皆明朗有力。
四、盛神为纵横家之"内功"
武术有内功与外功之分。内功为根基,外功为招式。无内功之外功,花拳绣腿而已;有内功之外功,威力无穷。
鬼谷子之学亦然。《盛神法五龙》为内功,捭阖、揣摩等篇为外功。不修盛神之内功,则捭阖揣摩之外功终无根基。
此即鬼谷子将"盛神"置于全书之首之深意:先修内功,后练外功。内功充足,外功自然精进。
第二章 "法五龙"与"法灵龟"等之比较
一、七法之象征体系
全书七篇之"法":
- 法五龙——龙者,变化无方。
- 法灵龟——龟者,静伏而知。
- 法螣蛇——蛇者,能屈能伸。
- 法伏熊——熊者,蓄势待发。
- 法鸷鸟——鸟者,迅猛出击。
- 法猛兽——兽者,灵活周旋。
- 法灵蓍——蓍者,决疑断惑。
七种象征,由内而外,由静而动:龙为最高之变化(无方无形)→龟为最深之静定→蛇为最灵之应变→熊为最厚之蓄积→鸟为最锐之攻击→兽为最活之周旋→蓍为最明之判断。
二、五龙之特殊地位
七种象征中,唯"五龙"用"五"数,其余皆为单一之物。此"五"字,暗含五行之数,赋予此篇以宇宙论之高度。
龟、蛇、熊、鸟、兽皆为具体之动物,可以感知、可以效法。唯"五龙"为想象之物——龙不可见、不可触。此不可见、不可触,正合于"盛神"之不可见、不可触。
以不可见之物法不可见之道——此为"盛神法五龙"之妙处。
三、从五龙到灵龟的过渡
"神盛乃能养志"——此为从盛神到养志之过渡。
从五龙到灵龟——从变化无方到静伏而知——此一转折意味深长。
盛神之极(五龙之变化),需要收归于静(灵龟之静伏)。动极而静,此为自然之理。神盛到极致,不能一味飞扬,需收摄而养志。
犹如春天万物生发(龙),到冬天万物收藏(龟)。龙之飞扬为阳,龟之静伏为阴。阳极生阴、动极生静。盛神之后养志,即阳极生阴之转化。
第三章 "盛神"之实践问题
一、凡人如何盛神?
鬼谷子所论之"盛神",境界甚高——真人、圣人之境。然凡人如何起步?
从篇中可以提取以下实践步骤:
第一步:静和养气。
"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
先使身心安静平和。此为最基础之功夫。每日取时静坐,调息安神,使气息平和、心念安定。
第二步:德养五气。
"德养五气。"
以德行养育五气。在日常生活中行德——正直、诚信、宽厚、仁慈——使五气有道德之滋养。
第三步:心能得一。
"心能得一,乃有其术。"
在静和养气、德养五气的基础上,逐渐使心达于"得一"之状态——专一不散、把握根本。
第四步:舍神。
"务在舍神。"
使神安居于心舍之中,不散不乱。
第五步:神化。
"存而舍之,是谓神化。"
长期修练,达于"神化"之境——神之变化自如、灵妙无碍。
此五步由浅入深、由易到难,为凡人修练"盛神"之可行路径。
二、盛神与日常生活
"盛神"非脱离日常生活之修练,恰恰可以融入日常。
工作中:以静和之态处理事务,以得一之心把握重点,以神明之觉洞察局势。
交往中:以德养气,使自己气场和畅、精神饱满,自然能影响他人。
困厄中:如张仪之"舌在足矣",保持神不衰败,化不通为通。
每日之晨起、工作、交往、休息,皆可为盛神之修练场。
三、盛神之检验标准
如何知道自己的神是否"盛"了?
从本篇可以提取以下检验标准:
(一)"四者不衰"——志、思、神、德四者是否经常保持旺盛,不轻易衰败?
(二)"四边威势无不为"——在各个方面是否都能发挥影响力、成就事业?
(三)"术必有不通。其通也"——遇到不通之处,是否能化而为通?
(四)"养气得其和"——身心是否经常处于和谐状态?
(五)自己之精神状态是否如龙——变化灵活、不可预测、充满力量?
第十一编 疑难问题辨析
第一章 《鬼谷子》之真伪问题
一、问题之提出
《鬼谷子》之真伪,历来有争议。或以为乃战国时鬼谷先生所著,或以为乃后人托名之作。
此问题涉及《盛神法五龙》之可信度,故不可不辨。
二、战国成书之证据
从《盛神法五龙》之思想内容看,有以下证据支持其成于战国:
(一)道论与老子、管子相通,而无两汉以后之色彩。
(二)气论属于先秦气化宇宙论之系统。
(三)真人之说与庄子同源。
(四)五行思想属于战国中后期之流行观念。
(五)"九窍十二舍"之说与先秦医学相合。
(六)全篇无阴阳谶纬之说,无后世方术之痕迹。
三、存疑之处
然亦有可疑之处:
(一)文字过于简约,或经过后人删节。
(二)"五龙"之具体内涵不明,或有脱文。
(三)全篇结构虽完整,然个别句子衔接不甚紧密,或有错简之嫌。
四、结论
综合而言,《盛神法五龙》之核心思想当属战国,然文字可能经过后人之编次整理。吾辈在解读时,当以其思想内容为主,不必过于拘泥于个别文字之可靠性。
第二章 "五气"之数目问题
一、问题之重述
前文已论,鬼谷子言"五气",然明列者仅四——志、思、神、德。第五气为何?
二、诸说之评估
说一:心气。 心为五气之舍,心本身亦有其气。五气为志、思、神、德、心。
优点:心在全篇中地位极高,将心气纳入五气合理。 缺点:心为"舍",若心气亦为五气之一,则心既是容器又是内容,角色重叠。
说二:一气。 "一其纪也"之"一"亦有其气。五气为志、思、神、德、一。
优点:与"心能得一"相呼应。 缺点:"一"过于抽象,难以与志、思等并列。
说三:气。 元气为第五气,其余四者为元气之分化。五气为志、思、神、德、气(元气)。
优点:逻辑上最为简洁。 缺点:以"气"为"五气之一",语义重叠。
说四:文字脱漏。 原文可能有第五气之名目,今已脱漏。
优点:最能解释现有文本之不完整。 缺点:无法确知脱漏者为何。
三、暂定之见
吾辈暂取说一与说四之折中:原文可能确有第五气之名目,今已脱漏,然从全篇之精神推测,此第五气最可能为"心气"或与心相关之概念。
此问题留待日后出土新材料以解决。
第三章 "十二舍"之具体所指
一、问题之提出
"九窍十二舍"之"十二舍",具体指什么?
二、诸说之考辨
说一:十二经脉之舍。 先秦医学有十二经脉之说。《灵枢·经脉》列十二正经。十二舍即十二经脉各自之居所。
说二:十二脏器(五脏六腑加心包)之舍。 五脏(心肝脾肺肾)、六腑(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焦),加心包共十二。十二舍即此十二脏器。
说三:十二辰之舍。 一日十二时辰,各有所主。十二舍即十二时辰之气所居之处。
说四:四肢之节。 四肢各有三大节(肩肘腕、髋膝踝),合为十二节。十二舍即十二节之居所。
三、暂定之见
从先秦文本之习惯用语看,"舍"多指居所、寓所。"九窍十二舍"对言,九窍为外部之门户,十二舍为内部之居所。
最可能之说为说一或说二——十二经脉或十二脏器。然因先秦典籍对此无确切之定论,吾辈亦当存疑。
第四章 鬼谷子之"真人"与老庄之"真人"是否同一概念?
一、异
老子不言"真人",然言"圣人"。老子之圣人,以无为治天下,"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第六十三章)。
庄子之真人,以逍遥齐物为旨,"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大宗师》)。
鬼谷子之真人,"执一而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鬼谷子之真人更强调"行威势"——积极地行使影响力。
此差异甚大。庄子之真人超脱而消极(就入世而言),鬼谷子之真人超脱而积极。
二、同
然三者之"真人"(或圣人)皆有一共同前提:"与天为一"(鬼谷子)、"法天贵真"(庄子)、"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老子第二十二章)。
皆以合道、得一、与天同为根本。分歧在于:合道之后做什么?老子治天下,庄子逍遥游,鬼谷子行威势。
三、为何有此差异?
答曰:学术旨趣不同。
老子之学,为统治者设教——如何以道治国。
庄子之学,为个体设教——如何以道逍遥。
鬼谷子之学,为策士设教——如何以道纵横。
同一个"道",因学术旨趣之不同而有不同之展开。治国者、逍遥者、纵横者,各取道之一面。然道本无面——"道者万物之奥"(老子第六十二章),道涵容一切。
故三家之"真人"(圣人),皆为道之真实展现,而各有侧重。不可以一家之真人否定另一家之真人。
第十二编 总论与展望
第一章 《盛神法五龙》之核心要义总结
一、道为根本
一切始于道。道为天地之始、万物之母、神明之源。养神之所,归诸道。
二、神为主宰
神在五气中居于主宰地位。盛神即充盛此主宰之力量。神盛则一切心理活动皆有力、皆灵明。
三、心为场所
心为神之居所。心静定清净,则神有良好之安居处。修心为盛神之前提。
四、德为滋养
德为养气之本。以德养五气,使志思神心德各得其养。
五、气为载体
气为道之具象化、神之载体。养气得和,则神自盛。
六、一为纲纪
心能得一,则有其术。一为道之纲纪、术之核心。得一则万变皆可应对。
七、化为归宿
五气得养、神安其舍,则化——从不通到通、从凡到圣、从圣到真。化即修养之成果。
八、术为功用
术从道出、从一生、以神行。术非外在之技巧,而是道在心中之展现。
九、真人为极致
真人同天合道、执一养万、怀天心行威势。此为修养之终极目标。
第二章 《盛神法五龙》之现实意义
一、为何先秦人需要"盛神"?
战国时代,天下纷争,诸侯争霸,策士奔走。在此乱世之中,策士需要极强之精神力量来应对各种挑战:
- 游说之压力:面对君王,一言不当即可丧命。
- 竞争之激烈:策士之间相互攻讦,成败在一念之间。
- 局势之复杂:天下大势千变万化,需时刻保持清醒。
- 人性之险恶:君王之喜怒无常、同僚之嫉妒暗害。
在如此环境中,若精神不够强大,必然崩溃。"盛神"之学,正是为此种处境而设。
二、先秦之"盛神"实践
先秦之策士、将帅、君王,多有"盛神"之实践,虽不必以此名。
百里奚: 百里奚初为虞大夫,随虞君被俘,沦为奴隶。后被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出,拜为上卿。百里奚在沦为奴隶之时,若神已衰败,何以后来能为秦国之相?其在困厄中保持精神之充盛,正是"盛神"之实践。
管仲: 管仲初事公子纠,公子纠败后管仲被囚。鲍叔牙推荐于齐桓公,管仲由囚犯一跃而为齐国之相。管仲在为囚之时,神不衰败,故能在机会来临时把握住。
勾践: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在吴国为奴时,忍辱负重,"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此非仅靠意志,更需神之充盛——在极端屈辱之环境中保持精神之清醒与坚韧。
此三例,皆展现了"盛神"之力量:在困厄中保持精神之充盛,待时而动,终成大业。
第三章 余论
一、学无止境
《盛神法五龙》一篇,区区数百字,然其蕴含之义理,实无穷尽。吾辈之解读,不过管中窥豹,未能尽其妙。
后之学者,当从更多角度、更深层次来探究此篇。先秦之学,博大精深,非一人一世所能穷尽。
二、实践为要
鬼谷子之学,非空谈之学,乃实践之学。读《盛神法五龙》,不能仅作文字之解读,更当躬身实践——静和养气、德养五气、心能得一。
如此,方不负鬼谷子著书之初心。
三、先秦智慧之价值
先秦诸子之智慧,虽历千年而不衰。《盛神法五龙》所论之道、神、气、心、德、术,皆为超越时代之普遍智慧。
吾辈生于当世,虽时移世异,然人之道、人之神、人之气、人之心、人之德,古今无异。故先秦之智慧,于今日仍有深远之启示。
附录:《盛神法五龙》关键术语索引
| 术语 | 出处 | 释义 |
|---|---|---|
| 盛神 | "盛神中有五气" | 充盛人之神——精气之极致、心灵之最高活动 |
| 五气 | "盛神中有五气" | 志、思、神、心(一)、德五种气 |
| 五龙 | 篇名"盛神法五龙" | 五方之龙、五气之象征、五帝之象征 |
| 道 | "道者,天地之始" | 宇宙之本源、万物之母 |
| 一 | "一其纪也" | 道之纲纪、统一之原则 |
| 神 | "神为之长" | 精气之极致、五气之主宰 |
| 心 | "心为之舍" | 神之居所、九窍之总摄 |
| 德 | "德为之大" | 道之所得、养气之本 |
| 舍 | "心为之舍" | 居所、寓所 |
| 术 | "乃有其术" | 合道之方法、心气与道合一之状态 |
| 化 | "此谓之化" | 状态之转化、生命之提升 |
| 神化 | "是谓神化" | 神之变化达于化境 |
| 真人 | "谓之真人" | 与天为一、同天合道之人 |
| 圣人 | "谓之圣人" | 内修练而知之、以类知之之人 |
| 静和 | "静和者养气" | 安静平和——养气之要 |
| 九窍 | "九窍十二舍" | 人身九个感官门户 |
| 十二舍 | "九窍十二舍" | 气之十二个内部居所 |
| 得一 | "心能得一" | 心掌握道之纲纪、达于专一 |
| 舍神 | "务在舍神" | 使神安居于心舍 |
| 归根 | "养神之所,归诸道" | 修养回归道之本源 |
征引书目
一、《老子》(又称《道德经》)
二、《庄子》
三、《周易》(含《易经》本文及《易传》——《系辞》《彖》《象》等)
四、《管子》(尤其《内业》《心术上》《心术下》《白心》四篇)
五、《左传》
六、《国语》
七、《尚书》
八、《诗经》
九、《墨子》
十、《孟子》
十一、《荀子》
十二、《吕氏春秋》
十三、《战国策》
十四、《孙子兵法》
十五、《鬼谷子》
十六、《黄帝内经》(《素问》《灵枢》中之先秦部分)
十七、《说文解字》(许慎)
十八、《汉书·艺文志》
十九、郭店楚简《太一生水》
后 记
本文凡十二编,逾五万言,自道论而及神论,自气论而及心论,自修养论而及术论,自上古龙文化而及先秦学术脉络,试图对《鬼谷子·盛神法五龙》一篇作一全面而深入之解读。
然吾辈深知,先秦之学如大海,吾辈之力如蠡测。此文虽长,然于《盛神法五龙》之精义,恐仍未能尽言。所引先秦典籍之原文,或有断章取义之嫌;所作之推论,或有穿凿附会之病。凡此种种,皆待同道指正。
鬼谷子之学,隐晦千载,知音甚稀。然其"盛神"之说,实为纵横家之内功心法,亦为先秦修养论之独特篇章。世人多知捭阖之术、揣摩之法,而不知此等术法皆以"盛神"为根基。无根之术,终归虚幻;有根之术,方能济世。
吾辈撰此长文,非欲炫博,实欲唤起学人对《盛神法五龙》一篇之重视。此篇虽居《鬼谷子》卷首而常被忽略,然其实为全书之眼目、立学之根本。读鬼谷子而不读盛神,犹如登泰山而不至极顶——虽有所见,然终非全貌。
愿同道共勉,深入先秦之学海,探寻古人之智慧。
玄机编辑部 谨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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