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历史变革(二)近代篇:碎片、法币与恶性通胀(1840—1949)
深度梳理1840—1949年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百年演变。从银两称量与货币碎片化格局,到现代央行建立、法币改革告别金属本位,再到恶性通胀的历史教训,全面解析近代中国货币体系的重构与崩溃全过程。
近代篇.png?v=muwwz3ca?v=3)
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历史变革(二)近代篇:碎片、法币与恶性通胀(1840—1949)
古代篇结尾时,中国的货币处在一种奇特的状态:大额货币是来自海外的白银,没有发行者;小额货币是官府铸造的铜钱;中间还夹着钱庄、银号发行的各种票据。国家对货币的控制力,比汉唐时代弱得多。
近代一百年,是中国货币发行机制变化最剧烈的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外国银行在中国印钞,各省督抚和军阀各自铸币发钞,中国人第一次建立起现代银行和中央银行,第一次彻底告别金属本位,又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恶性通货膨胀之一。最后,一种以"物资"为后盾的新货币,在战火中悄然成长。
这一篇仍然用古代篇的五个问题——谁发、凭什么发、怎么流出、发多少由谁管、好处归谁——来贯穿。
1 起点:1840 年前后的中国货币
1.1 一张没有中心的货币地图
1.1.1 银两:五花八门的"称量货币"
近代初期,中国的白银以银锭(元宝)和碎银的形式流通,每一笔支付都要称重量、验成色。麻烦在于,"一两"到底有多重,全国没有统一标准:官府收税用"库平",海关用"关平",漕运用"漕平",各地市场又各有各的"市平"。成色也各不相同,银锭需要由专门的机构鉴定、批注。商人做一笔跨地区的生意,光是银两之间的折算就是一门专门的学问。
1.1.2 虚银两:一种"不存在"的货币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上海的"规元"。规元是上海商界通用的记账单位,它没有对应的实物——市面上并不存在一枚叫"规元"的银锭。实际流通的各种银锭、银元,都要先按约定的比率折合成规元,然后再记账、结算。
这在现代货币理论里很有意义。前面讲过,货币有三种职能:交易媒介、价值储藏、计价单位。规元说明,计价单位可以完全脱离实物而存在。人们需要一把统一的"尺子",哪怕这把尺子只是一个约定的数字。今天的特别提款权(SDR),欧元诞生前的欧洲货币单位(ECU),都是同类的东西。
1.1.3 外国银元:为"不用称"付溢价
从十八世纪起,西班牙在美洲铸造的银元(俗称"本洋")就随着贸易大量流入中国,后来又有墨西哥鹰洋。这些银元有统一的重量和成色,数枚数就行,不必称重验色,在东南沿海极受欢迎,市价往往高于它实际含银的价值。
这个溢价很说明问题:中国人愿意多付一点钱,换取"不用称、不用验"的便利。这一点"便利价值",本质上就是一种铸币税——标准化的货币本身就有价值。可惜,这份价值流进了外国铸币厂的口袋。中国自己的政府,此时还没有能力铸造一种全国认可的标准银币。
1.1.4 用五个问题来看
| 问题 | 1840 年前后的答案 |
|---|---|
| 谁发 | 大额:无人发行(白银)或外国铸造(银元);小额:官府铸铜钱;信用票据:钱庄、银号 |
| 凭什么发 | 金属本身;票据靠商号信誉 |
| 怎么流出 | 白银靠贸易流入;铜钱靠官府开支;票据靠商号放款 |
| 发多少由谁管 | 国际白银市场;铜矿产量;商号自律 |
| 好处归谁 | 外国铸币厂、民间商号;国家所得甚少 |
1.2 站在世界货币体系的另一边
1.2.1 世界走向金本位,中国留在银本位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以后,德国、美国、法国等主要国家先后转向金本位,大量白银被抛出货币领域,国际银价开始长期下跌。黄金和白银的比价,从十九世纪中叶的一比十五左右,一路走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一比七十以上。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仍以白银为货币的国家。银价下跌,对中国意味着什么?可以这样理解:中国的货币(白银)对金本位国家的货币(黄金)在持续贬值。 这就好比今天一个国家的货币对美元长期贬值,后果有好有坏:
- 坏处:进口商品(以黄金计价)越来越贵;以黄金计价的外债和赔款,折成白银要付的数额越来越多,当时称为"镑亏"。庚子赔款就是按金计价,中国为此多付了大量白银。
- 好处: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上变得便宜,有利于出口;国内物价温和上涨,没有通货紧缩的压力。
1.2.2 银本位的意外好处:大萧条初期的"隔离墙"
1929 年大萧条爆发,金本位国家陷入严重的通货紧缩,物价和产出一齐下跌。而此时国际银价暴跌,中国的货币对外大幅贬值,国内物价反而温和上涨,中国经济在大萧条最初的两年受冲击相对较小。
后来研究大萧条的经济学家(如弗里德曼)专门指出过这一现象:中国因为不在金本位体系里,银价的下跌在客观上起到了"浮动汇率"的作用,把外部的通缩冲击挡在了门外。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现代理论:汇率的灵活变动,是一个国家抵御外部冲击的缓冲器。
但这道"隔离墙"不受中国控制。白银的价格由世界市场决定,一旦它朝相反方向变动,中国就会受到反方向的冲击。1931 年以后,英国、日本相继放弃金本位,货币贬值;1934 年美国开始大量收购白银,银价暴涨——中国随即陷入严重的通货紧缩(第 5 章详述)。货币的锚握在别人手里,好处和坏处都不由自己决定。
2 咸丰危机:旧机制的最后一次虚值发行
2.1 财政与铜源同时断裂
2.1.1 双重打击
咸丰三年(1853 年),太平军攻占南京,长江中下游最富庶的税源地区陷入战火,朝廷的田赋、漕粮、关税收入大减,而军费开支急剧膨胀。
与此同时,清朝铸钱所用的铜,主要来自云南,要经长江水运北上。长江交通被切断后,滇铜无法运抵京城,铸钱的原料也断了。
财政缺钱,铸钱缺铜——两个危机叠在一起。
2.2 三种工具一齐上阵
2.2.1 官票、宝钞与大钱
清廷几乎同时推出了三种货币工具:
- 户部官票:以银两为单位的纸币;
- 大清宝钞:以制钱为单位的纸币;
- 大钱:面额为当十、当五十、当百、当五百乃至当千的铜钱,此外还铸了铁钱、铅钱。
这三种工具有一个共同点:面值远远高于实际价值。纸币没有准备金,不能兑现;当千的大钱,含铜量远不及一千枚普通制钱。
2.3 结果:重演王莽与宝钞的故事
2.3.1 大钱:格雷欣法则的又一次演示
大钱一出,私铸立刻遍地。一枚当千大钱的铜料成本,与它的面值相差悬殊,任何能弄到铜的人都有动力去铸。市面上大钱越来越多,越来越劣,物价飞涨,百姓拒收。当千、当五百的大钱很快停铸,当百、当五十的也相继退出,铁钱、铅钱更是无人肯要。只有当十大钱在北京一带长期流通,但也只能按远低于面额的价格使用。
2.3.2 官票宝钞:官府自己都不肯收
纸币的命运更快。朝廷规定官票宝钞可以按一定比例搭配用于缴纳赋税,但各地官府实际上千方百计拒收或折价收取;而朝廷支付官俸、兵饷时却大量使用它。发出去的时候按面值,收回来的时候不认账——这与明初大明宝钞的"只发不收"如出一辙。不到十年,官票宝钞就贬值到几乎一文不值,最终停止发行。
2.3.3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
《孟子·梁惠王下》记载曾子先生的一句话:
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曾子先生原意是说,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对待你。这句话放在货币上,有一层非常具体的含义:一种货币从发行者手里出去,最终必然要回到发行者手里——以赋税的形式,以采购时的物价的形式。
发行者如果拒收自己发出的货币,等于亲口宣布它没有价值,百姓当然不会要。发行者如果滥发,物价上涨,它自己采购军需、支付官俸的成本也会跟着上涨,等于把印出去的钱又从另一头赔回来。咸丰朝的官票宝钞和大钱,就是在这两头同时吃了亏:既失去了百姓的信任,又没能真正缓解财政困难。
2.4 这次危机的特殊之处
2.4.1 旧路走到了尽头
咸丰币制危机,是中国历史上君主直接以命令发行虚值货币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尝试。它与王莽的宝货、明初的宝钞属于同一类型:没有准备,没有限额,没有回笼,只有一纸命令。此后,中国的货币发行开始转向另一条路——银行。
2.4.2 第一次出现了"逃生出口"
与古代不同的是,这一次百姓有了别的选择:通商口岸里,外国银元已经大量流通,外国商行的信用也在积累。本国货币一旦靠不住,人们就转而持有外国货币。现代经济学称之为"货币替代"。
货币替代意味着,国家的货币发行第一次面临外部竞争:如果本国货币不可靠,人们就会用脚投票。这种竞争压力,在此后的近代史中一再出现,到四十年代末的恶性通胀时达到顶点。
3 发行权的四分五裂(1860 年代—1911 年)
3.1 外国银行在中国印钞
3.1.1 发生了什么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外国银行纷纷进入中国通商口岸。英国的麦加利银行(渣打银行)、汇丰银行(1865 年成立)等,在中国境内发行以银元或银两为单位的纸币。这些纸币可以随时兑换白银,信誉良好,在上海、香港、天津、汉口等地广泛流通,甚至深入内地。
3.1.2 这意味着什么
从五个问题来看,外资银行发钞意味着:
- 谁发:外国私人银行;
- 凭什么发:银行的白银准备和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信誉;
- 好处归谁:铸币税归外国银行。
铸币税的流失只是表面。更深层的问题是,外资银行同时掌握了中国的外汇买卖、国际贸易结算,清末民初甚至一度保管中国的关税、盐税收入。这意味着中国金融体系里最关键的几个枢纽——发钞、外汇、政府收入的保管——有相当一部分握在外国机构手里。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能力决定本国货币的数量,也没有能力决定本国货币对外的价格,它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货币主权"。
外资银行的纸币之所以受欢迎,恰恰是因为它们比本国的各种货币更可靠。这是货币替代的另一种形态:不是百姓不爱国,而是本国没有提供值得信任的货币。
3.2 自铸银元:迈向标准货币
3.2.1 龙洋
外国银元的流行让清朝官员意识到,中国需要自己的标准银币。光绪十五年(1889 年),两广总督张之洞在广东设厂,用机器铸造银元,币面有蟠龙图案,俗称"龙洋",重量成色仿照鹰洋。此后各省纷纷仿铸。
这是中国第一次由官方大规模铸造计枚使用的标准银币,意义很大:大额货币重新有了国内的"发行者"。但问题是,各省各铸,成色重量不完全一致,彼此之间仍然需要折算,统一的标准银币还没有形成。
3.3 铜元:地方财政的"印钞机"
3.3.1 当十铜元的诱惑
光绪二十六年(1900 年)前后,广东开始用机器铸造"当十"铜元,即一枚铜元当十文制钱。机器铸造的铜元,含铜量远低于十枚制钱,铸一枚就有可观的利润。
各省督抚很快发现了这个"财源"。在清末新政的巨大财政压力下,各省竞相设厂,大量铸造铜元。铜元泛滥的结果和历史上所有的虚值铜钱一样:铜元对银元的比价不断下跌,物价上涨。
3.3.2 多个发行者的"公地悲剧"
铜元泛滥揭示了一个现代经济学的重要问题。当一种货币有多个发行者时,每个发行者多铸一枚,赚到的铸币税全归自己;而由此造成的贬值,却由所有使用这种货币的人共同承担,铸造者自己只分摊其中一小部分。于是,每个发行者都有动力多铸,最后结果是所有人都多铸,货币大幅贬值。
这就像一片公共草场,每个牧民多放一头羊,好处归自己,草场被啃坏的代价由大家分担,最后草场必然被过度放牧。经济学称之为"公地悲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后,多个新独立国家的央行同时发行卢布信贷,导致卢布恶性通胀,是同一个道理。
铜元是底层百姓日常使用的货币,它的贬值,伤害最深的又是最穷的人。
3.4 本国银行登场
3.4.1 从通商银行到大清银行
光绪二十三年(1897 年),盛宣怀主持成立中国通商银行,这是第一家中国人自办的现代银行,获准发行纸币。光绪三十一年(1905 年),户部银行成立,后改名大清银行,具有国家银行性质,发行纸币、代理国库。此后又成立了交通银行。
这是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一个重大转折:货币开始通过银行发行。银行发钞的逻辑与官府铸钱完全不同:
- 官府铸钱,是用钱去支付——钱通过财政开支流到社会;
- 银行发钞,是用钞票去放贷或兑换——钞票通过贷款或百姓用白银来兑换而流到社会,银行手里相应地持有贷款债权或白银准备。
前一种是"花出去",后一种是"换出去""借出去"。花出去的钱,发行者手里什么都不剩;借出去、换出去的钱,发行者的资产负债表上,一边是钞票这项负债,另一边有一项对应的资产。这正是现代货币发行的基本形态:货币是银行的负债,背后对应着银行的资产。 资产的质量,决定了货币的质量。
3.4.2 一个未及实施的统一方案
宣统二年(1910 年),清廷颁布《币制则例》,规定以银元为国币,单位为"圆",由中央统一铸造,收回各省铸币权。这是中国第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币制法规。但一年后清朝灭亡,方案未及实施。
3.4.3 清末民初的发行主体一览
| 发行主体 | 发行的货币 | 背后的支撑 | 主要问题 |
|---|---|---|---|
| 外资银行 | 银元、银两纸币 | 白银准备与国际信誉 | 铸币税和金融枢纽外流 |
| 中央政府 | 制钱、标准银币(计划中) | 金属 | 执行力弱 |
| 各省官府 | 龙洋、铜元 | 金属,但铜元严重不足值 | 竞相滥铸 |
| 各省官银钱号 | 地方纸币 | 地方财政 | 随地方财政滥发 |
| 国家银行(大清、交通) | 兑换纸币 | 白银准备、对政府的贷款 | 易被政府透支 |
| 本国商业银行 | 兑换纸币 | 白银准备、商业贷款 | 规模小,信誉参差 |
| 钱庄、票号 | 钱票、银票、庄票 | 商号信誉 | 无监管 |
一张表上有七类发行者,每一类背后的"锚"都不同。这就是近代中国货币的起点:不是一种货币,而是一片货币的丛林。
4 北洋时期:统一的努力与"停兑令"(1912—1927 年)
4.1 袁大头:银元的统一
4.1.1 一枚终结混乱的银币
1914 年,北洋政府颁布《国币条例》,规定以银元为国币,每枚重库平七钱二分,含银约百分之八十九,由中央造币厂统一铸造。因为币面是袁世凯头像,俗称"袁大头"。
袁大头重量成色统一、铸造精良、发行量大,逐渐取代了龙洋和鹰洋,成为全国最通行的银币。这是中国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大额货币的标准化:同样一枚"一元",在全国的价值基本相同,交易不再需要称重验色。从这时起,银两和银元并行的格局开始向银元倾斜,为后来的"废两改元"打下了基础。
4.2 1916 年停兑令与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的抗命
4.2.1 事情的经过
民国初年,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是两家最主要的国家银行,都有发钞权。北洋政府财政极度困难,不断要求两行向政府垫款、借款。两行发行的钞票越来越多,但新增的钞票背后,很大一部分不是白银,而是对政府的债权——而政府能不能还钱,谁也说不准。
1916 年,袁世凯称帝失败,政局动荡,京津一带出现挤兑。5 月,北洋政府下令中国、交通两行停止兑现钞票、冻结存款。
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的负责人宋汉章、张嘉璈认为,一旦停兑,银行信用将彻底破产,因而拒绝执行这道命令,照常兑现。他们联合上海的外国律师、股东和工商界人士,以法律手段对抗北京的撤职命令,同时调集白银、请同业支持。上海挤兑持续了几天,见银行确实照付不误,人心渐定,挤兑平息。
结果对比鲜明:执行停兑令的交通银行,钞票在市面大幅贬值;抗命兑现的中国银行上海分行,信誉大增,此后成为国内最受信任的银行之一。
4.2.2 现代央行独立性的第一课
这件事在中国货币史上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它涉及现代货币制度的核心问题:发行货币的机构,能不能拒绝政府的财政要求?
前面讲过,古代纸币的失败几乎都源于同一件事:朝廷缺钱时,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拆掉约束规则。宋代交子、元代中统钞,制度设计都不差,但发行者和花钱者是同一个主体。
1916 年的上海,第一次出现了反例:发行者以法律和商业信誉为后盾,对财政说"不"。这就是今天所说的中央银行独立性的雏形。现代各国央行之所以要在法律上与财政部门保持距离,背后的道理正是这次事件所演示的:货币的信用,只有在发行者能够拒绝滥发时才能成立。
不过也要看到,这次抗命能够成功,依赖的是上海特殊的环境——租界的法律保护、外国股东和工商界的支持、北京政府的软弱。它是一次难得的成功,而不是一种稳固的制度。
4.2.3 无信不立
孔子先生回答子贡先生问政: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先生问,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一样,先去哪一样?孔子先生说先去兵,再去食,"信"是最后不能去掉的。
货币是这句话最直接的注脚。一张钞票,纸是不值钱的,兑现承诺是它唯一的价值来源。1916 年两家银行面对同一场挤兑,一家守住了"信",一家放弃了"信",结局判若云泥。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当时付出的白银,买到的是此后多年的信誉,这笔账算下来是极划算的。
4.3 地方滥发:军阀财政与地方货币
4.3.1 奉票等地方纸币
北洋时期中央权威衰落,各省督军控制地方财政,往往通过省立的官银号、省银行大量发行地方纸币,以支付军费。东北的"奉票"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种:随着奉系军阀连年用兵关内,奉票发行急剧膨胀,二十年代后期严重贬值。其他各省的地方纸币也大多走了同样的道路。
这是 3.3.2 所说的"公地悲剧"的另一个版本,同时也是财政主导(财政需要决定货币发行)的典型:地方政府缺钱,就让自己控制的银行印钞,银行没有任何拒绝的能力。
4.4 一个意外的亮点:民间银行的自我约束
4.4.1 四行准备库
与地方滥发形成对照的,是二十年代上海、天津民营银行业的一些自律实践。
1922 年前后,盐业、金城、中南、大陆四家银行(称"北四行")联合设立"四行准备库",共同为中南银行发行的钞票提供准备,规定钞票须有十足准备:其中六成为现金(白银),四成为可靠的有价证券,并定期公开检查和公告准备情况。
这个设计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 十足准备:每发一元钞票,都有一元的资产对应,而不是只有一部分;
- 准备的构成有规定:现金比例多少、证券比例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 独立保管、公开核查:准备库与发钞银行分开,账目定期公布,外人看得见。
回头看古代篇 7.2 的那几条"古代所缺的条件":发行与花钱分离、账目公开可查、有外部力量约束——四行准备库在一个小范围内,全部做到了。它说明,中国人并不缺乏设计可靠货币制度的能力,缺的是一个能让这种制度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存在的政治环境。
5 南京政府的两次大改革(1927—1937 年)
5.1 中央银行与废两改元
5.1.1 中央银行成立
1928 年,南京国民政府在上海设立中央银行,资本由政府全额出资,负责发行钞票、经理国库、管理外汇。名义上,中国终于有了一家中央银行。但此时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以及许多商业银行仍然有发钞权,中央银行只是众多发行者之一,规模还不是最大的。
5.1.2 废两改元:统一"尺子"
1933 年 3 月,上海率先规定以规元七钱一分五厘合银元一元,一切交易、记账改用银元;4 月推广到全国。此后,银两不再作为货币单位使用。同年,中央造币厂开始铸造新的标准银元。
废两改元的意义在于统一计价单位。在此之前,同一个"两"字背后有几十种标准,同一笔钱在不同地方、不同行业要反复折算。改元之后,全国只有一把尺子——"元"。古代篇说过,统一货币和统一度量衡是同一件事,"谨权量"的工作,直到此时才在货币上真正完成。
这一步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以"元"为单位,就是以国家铸造、国家定义的东西为单位,而不是以一块金属的重量为单位。 银两是重量,银元是国家货币。尺子从"秤"手里收回到了国家手里,这为两年后彻底告别白银做好了准备。
5.2 白银风潮:别国的一项法案,打垮了中国的货币
5.2.1 美国的《白银收购法案》
1934 年 6 月,美国通过《白银收购法案》。这项法案的主要推动者是美国西部产银州的议员,目的是抬高银价、照顾本州银矿利益。法案授权美国财政部在国内外大量收购白银。国际银价随之迅速上涨,一年左右几乎翻了一番。
5.2.2 白银为什么会流出中国
银价上涨,为什么会让中国的白银流出去?道理并不复杂:
中国是银本位,白银就是货币。国际银价上涨后,同样一块白银,在国外能买到的东西多于在中国能买到的东西。于是,把白银运出中国、在海外卖掉,就有利可图。1934 年一年,中国流出的白银达两亿元以上。政府开征白银出口税之后,正规出口减少,走私又随之大增。
5.2.3 白银流出等于货币紧缩
在银本位下,白银相当于今天的"基础货币"——它是银行的准备金,也是钞票兑现的依据。白银流出,银行的准备金减少,为了维持兑现能力,银行只好收缩贷款;贷款收缩,存款和钞票也随之减少。整个社会的货币数量于是成倍地收缩。
结果是一场严重的通货紧缩:物价下跌,利率飙升,工商企业借不到钱,大批倒闭;1935 年上海爆发金融风潮,不少钱庄、银行陷入困境。南京政府借这次危机,大幅增加了在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的官股,把这两家最大的发钞银行置于政府控制之下。
5.2.4 现代视角:钉住白银等于把货币政策交给别人
前面 1.2.2 讲过,银本位对中国来说相当于一种"浮动汇率":银价跌时,中国的货币对外贬值,挡住了外来的通缩。1934 年,同样的机制朝反方向运转:银价涨,中国的货币对外升值,白银外流,国内通缩。
这件事最深刻的教训是:当一个国家的货币锚定在一种它无法控制的商品上时,别国的任何一项政策,都可能通过这种商品的价格,变成本国的货币政策。 美国议员为了本州银矿主的利益通过的法案,实际效果是收紧了中国的银根。有经济学家(如弗里德曼)后来专门研究过这段历史,认为美国的白银政策是迫使中国放弃银本位的直接原因之一,并且间接地为中国后来的通货膨胀打开了大门。
5.3 1935 年法币改革
5.3.1 改革的内容
1935 年 11 月 4 日,南京国民政府宣布实行法币改革,主要内容是:
- 以中央、中国、交通三家银行(次年加入中国农民银行)发行的钞票为"法币",一切公私款项必须用法币收付;
- 其他银行的发钞权逐步取消,已发行的钞票逐步收回;
- 白银国有化:民间持有的银元、银块须向指定银行兑换法币,白银集中到政府手中;
- 法币不再兑换白银,而是由上述银行无限制地买卖外汇,以此维持法币的对外价值;
- 法币对英镑的汇率定为一元合一先令二便士半,此后又与美元建立了稳定的比价。
随后,中国把收集到的大量白银卖给美国,换取美元,作为法币的外汇准备。
5.3.2 这是一种什么制度
用现代术语说,法币制度是一种"汇兑本位"。它的运作机制是这样的:
- 资产方:发行银行持有外汇(英镑、美元)作为主要准备;
- 负债方:发行银行发行法币;
- 维持币值的方式:发行银行承诺随时按固定汇率买卖外汇。有人嫌法币多了、想换外汇,银行就卖出外汇、收回法币;有人想用外汇换法币,银行就买入外汇、放出法币。
只要外汇准备足够、银行愿意按固定价格买卖,法币的价值就锚定在英镑和美元上。法币的"锚",从一块中国人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属,变成了别国货币的信用。
这一点与宋代交子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交子的准备是铁钱,是国内的金属;法币的准备是外汇,是外国的信用。中国的货币第一次把锚抛到了国门之外。到了当代篇我们会看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的人民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处在类似的结构之中。
5.3.3 改革的成就
法币改革在短期内是成功的:
- 结束了通货紧缩:货币供给不再受制于白银数量,可以根据经济需要扩张,物价回升,经济复苏。1936 年到 1937 年上半年,是近代中国经济表现最好的时期之一。
- 统一了发行:七类发行者逐步收缩为几家国家银行,几十年的货币丛林第一次被清理。
- 告别了白银:自明代中叶以来,延续近四百年的白银货币时代就此结束。中国从"国家无法发行大额货币",变成了"国家掌握全部货币发行"。
从古代篇的视角看,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明清两代为了不让纸币被滥发,宁可把发行权交给海外银矿;而到了 1935 年,中国终于又把发行权完整地收回了。
5.3.4 改革埋下的隐患
然而,"收回发行权"恰恰也意味着,滥发的可能性重新回来了。法币改革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它改变了货币,却没有改变财政。
- 法币制度虽然规定了准备比例、设立了发行准备管理机构,但这些机构由政府主导,并不独立;
- 南京政府的财政长期赤字,军费和债务负担沉重,赤字主要靠向银行借款弥补;
- 法币不再兑现白银,外汇准备又有限,一旦政府持续向发行银行借钱,就没有任何硬性的东西能挡住发行的增长。
《周易·系辞下》说: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白银之路走到了尽头,这是"穷";法币改革改弦更张,这是"变";改革之后货币流通、经济复苏,这是"通"。但"通"能不能"久",取决于变化之后的新制度能不能自我约束。古代篇讲过,一种无锚的货币,唯一的约束只能来自发行者自身的纪律。法币改革后不到两年,全面抗战爆发,这种纪律将受到最严酷的考验。
6 战争与恶性通胀(1937—1949 年)
6.1 战时财政:发行变成了财政的出纳
6.1.1 税源丧失,赤字靠印钞
全面抗战爆发后,沿海和长江中下游的富庶地区相继沦陷。国民政府最主要的三大税源——关税、盐税和统税——大部分丧失,而军费开支急剧膨胀。在相当多的年份里,税收只够支付全部开支的一小部分。
赤字怎么弥补?政府也发行公债,但战时百姓无力认购,公债大多由国家银行承购。国家银行拿什么承购公债?拿新印的钞票。所以,无论是政府直接向银行借款,还是发行公债由银行认购,最终结果都是银行印钞、交给政府花。这就是现代经济学所说的"财政赤字货币化"。
6.1.2 统一发行的讽刺
1942 年 7 月,政府规定法币发行权统一集中于中央银行,其他三家银行不再发钞。从制度形式上看,这完成了几十年来"统一发行"的目标。
但在战时财政的背景下,统一发行的实际意义是:印钞变得更直接、更集中地服务于财政需要。原来四家银行之间还多少有些制衡,统一之后,中央银行成了财政的出纳。这说明,发行权的统一只是货币稳定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如果统一后的发行者完全听命于财政,统一反而会让滥发更加顺畅。
6.1.3 数字
法币的发行额,1937 年 6 月约为十四亿元,到 1945 年 8 月抗战胜利时已达五千五百多亿元,增长约四百倍。而同期大后方的物价上涨幅度更大,达到一两千倍。
物价涨得比钞票多得多——这是一个值得仔细解释的现象。
6.2 通胀为什么会自我加速
6.2.1 预期改变了人们的行为
在温和通胀时,人们对物价上涨不太在意,照常持有一定数量的现金。可是当通胀持续数年、越来越快之后,人们的行为发生了根本变化:拿到钱就立刻花掉,换成米、布、金银、外币,绝不在手里多留一天。工厂发工资要按天发,甚至一天发两次,领到工资的人跑步去买东西。
用古代篇讲过的货币数量关系来看:货币数量 × 周转速度 = 物价 × 交易量。当人们拼命把钱花掉时,每张钞票转手的速度大大加快。于是,即便钞票数量不变,物价也会上涨;钞票数量增加时,物价上涨得就比钞票增加得更快。
6.2.2 印钞的"收益"越来越少
这还导致了一个对政府很不利的后果。前面讲过,通胀税实际上是政府通过印钞向持币者征税。这笔"税"的大小,大致等于:
通胀税 ≈ 通胀率 × 公众手里持有的货币的实际购买力
公众手里货币的实际购买力,相当于这项税的"税基"。在通胀加速时,人们拼命少持现金,税基急剧萎缩。到了一定程度,通胀率再高,政府从印钞中实际得到的资源反而越来越少。为了得到同样多的资源来支付军费,政府只能印得更多、更快——而印得越快,人们越不愿持有现金,税基萎缩得越快。
这就是恶性通货膨胀的自我加速机制。经济学家卡甘研究过二十世纪的多次恶性通胀,把"每月物价上涨超过百分之五十"定义为恶性通胀,并揭示了上述"预期—持币减少—加速印钞"的循环。抗战后期的大后方已经走在通往恶性通胀的路上,内战期间则彻底跌了进去。
6.3 战后:错失的整顿机会
6.3.1 胜利之后
1945 年抗战胜利,本来是一个整顿币制的机会:战争结束,军费理应下降,沦陷区的税源也回来了。但实际发生的事情却加剧了危机:
- 收复区的兑换比率:政府规定以法币一元兑换汪伪政权的"中储券"二百元。这个比率大大低估了中储券的实际购买力,收复区居民手中的货币财富一夜之间大幅缩水。这正是单穆公先生所说的"民失其资",收复区民心因此大失。
- 内战爆发:军费重新急剧膨胀,赤字货币化变本加厉。
- 外汇与黄金储备迅速耗尽:战后政府一度开放外汇市场、抛售黄金以稳定币值,但在巨额赤字面前,抗战期间积累的储备很快消耗殆尽。
到 1948 年 8 月,法币发行额已达六百多万亿元。
6.4 金圆券:一场注定失败的币制改革
6.4.1 改革的设计
1948 年 8 月 19 日,国民政府宣布发行金圆券,取代法币。主要内容是:
- 金圆券一元兑换法币三百万元;
- 发行总额以二十亿元为限;
- 发行准备中,百分之四十为黄金、白银和外汇,百分之六十为有价证券和国有事业资产;
- 限期收兑民间持有的黄金、白银和外币,私人不得持有;
- 冻结物价,各地物价一律以 8 月 19 日的水平为准。
在上海,政府派员严厉执行经济管制,打击囤积和投机,不少商人被拘捕。
6.4.2 七十天的崩溃
起初,在高压之下,许多市民把家中的金银外币交给银行,换成金圆券,物价也被暂时压住了。但不到两个月,局面就失控了:
- 物价被冻结在低位,而金圆券的发行仍在增加,商品的"真实价值"远高于冻结价格。商家不愿按限价出售,货物从市面上消失;市民恐慌,掀起抢购风潮。
- 11 月初,政府被迫取消限价,物价立即暴涨。
- 不久,二十亿元的发行限额也被取消。
- 到 1949 年 5 月,金圆券的发行额已达数十万亿元,相对二十亿元的"限额"膨胀了数万倍。
6.4.3 现代视角下的五个教训
第一,改币不改财政,必然失败。 经济学家萨金特研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奥地利、匈牙利、波兰、德国的四次恶性通胀,发现它们之所以能被迅速制止,关键不在于换了新货币,而在于财政制度发生了可信的改变:预算转向平衡,中央银行获得独立、不再为政府印钞。新货币只是这一转变的标志。金圆券恰恰相反:换了一张新钞票,而产生赤字的内战和财政体制原封未动。
第二,价格管制制造短缺。 当钞票不断增加,而价格被命令压住时,多出来的购买力找不到出口,就表现为抢购、排队和黑市。限价越严,正规市场上的商品就越少。
第三,纸面上的约束一碰就碎。 二十亿元的限额,四成金银外汇的准备,写在条文里看起来很严谨。但古代篇总结过,约束被拆除的顺序总是先突破限额。金圆券的限额只维持了不到三个月。没有一个能够对财政说"不"的独立发行者,任何数字都只是一纸空文。
第四,强制收兑是最严重的信用透支。 政府用一张注定贬值的纸,换走了百姓手中最可靠的财富——黄金、白银和外币。孟子先生批评苛政说:"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先张网,再捕人,叫作"罔民"。先以法令迫使百姓交出金银、换成新币,再让新币贬值到一文不值,这是货币上的"罔民"。
第五,守法的人损失最重。 遵从法令交出金银的普通市民、领固定工资的公教人员、在银行存款的储户,损失最为惨重;而那些设法规避、私下持有金银外币或囤积实物的人,反而保全了财富。一项政策若让守法者吃亏、违法者获利,它摧毁的就不只是货币,而是整个社会对政府的信任。
6.5 信用崩溃的终点
6.5.1 回到白银
金圆券崩溃后,民间自发地退回到最原始的选择:袁大头银元重新成为通行货币,美钞在大城市流通,很多地方以物易物,工资以大米计算。1949 年 7 月,国民政府在广州发行"银元券",宣布可以兑换银元——政府自己也回到了白银。
这是一个令人感慨的闭环:1935 年,中国告别白银,迈入现代信用货币;十四年后,信用货币在滥发中崩溃,人们又回到了白银。这和古代篇里明代的故事何其相似:宝钞崩溃之后,民间自下而上地选择了白银。每当国家货币失去信用,人们就会退回到一种发行者无法滥发的东西。
6.5.2 信不足焉
老子先生说: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发行者自己守信不足,百姓就不会再信它。这句话用来总结法币和金圆券的结局,再合适不过。一种货币的信用,是由发行者的每一次行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也是被它的每一次失信一点一点耗尽的。1916 年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守住了"信",赢得了多年的信誉;1948 年的金圆券透支了"信",连同发行它的政权一起失去了人心。
7 另一条线:根据地货币与"物资本位"
7.1 根据地为什么要发自己的钱
7.1.1 从使用法币到排挤法币
在国民政府的法币一路贬值的同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也在发行自己的货币。早在 1932 年,江西瑞金就成立了国家银行,发行纸币。抗战时期,各根据地先后设立银行,如陕甘宁边区银行、晋察冀边区银行、山东的北海银行、冀南银行等,发行"边币""北海币""冀南币"等地方货币。
抗战初期,根据地内也大量流通法币。但随着法币不断贬值,一个严重的问题出现了:法币的贬值会通过流通直接传导进根据地,根据地百姓手里的法币跟着缩水。更麻烦的是,日伪方面可以用大量法币到根据地套购粮食、棉花等物资——法币对他们来说贬值得越快,越要抢先换成物资。
于是,各根据地陆续停用法币,以本币作为唯一合法货币,并开展了所谓的"货币斗争"。
7.2 北海币:用物资做后盾
7.2.1 具体做法
山东根据地的北海币,是这条路上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当时主持山东经济工作的薛暮桥等人,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发行办法,核心思想是:货币的价值不靠金银,靠物资。
具体来说:
- 掌握物资:根据地通过公营商店、工商管理机构,掌握大量粮食、棉花、棉布、花生、食盐等重要物资。新发行的北海币,有相当大一部分被用来收购和储存这些物资。
- 吞吐调节:当物价上涨时,抛售手中的物资,收回北海币,市面上的钱少了、货多了,物价回落;当物价下跌时,收购物资,放出北海币,市面上的钱多了,物价回升。
- 以本币收税:公粮、税收以北海币或实物缴纳,百姓都需要北海币来完成纳税义务。
- 对外比价由自己掌握:北海币与法币、伪币之间的兑换比率,由根据地根据形势调整;与敌占区之间的物资往来,由工商机构统一管理。
在 1943 年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北海币的币值和根据地物价相对稳定,与同期法币的急剧贬值形成鲜明对比。
7.2.2 用现代理论来解释
北海币的办法看似土,其实包含了好几个现代货币理论的要点:
第一,这是一种"商品储备本位"。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学家格雷厄姆等人曾提出:与其用黄金做货币的准备,不如用一篮子基本商品(粮食、棉花、金属等)。北海币就是这种设想的一次实践。它与金本位的区别在于,不承诺"拿钞票来换粮食",而是由发行机构主动在市场上吞吐物资,把物价稳定在一个大致的范围内。
第二,它的调节方式与现代公开市场操作同构。 今天的中央银行买入债券来投放货币、卖出债券来回收货币;根据地的工商机构买入粮棉来投放货币、卖出粮棉来回收货币。原理完全一样,只是央行手里的资产从"债券"换成了"粮棉"。古代篇里南宋的"称提",也属于同一家族。
第三,它利用了"税收驱动"。 百姓必须用本币纳税,本币就有了稳定的需求,这与古代篇讲到的明初宝钞恰好形成反例:宝钞只发不收,北海币既发又收。
第四,它切断了外部通胀的传导。 停用法币、自主决定比价,相当于在根据地与外界之间设了一道"汇率防火墙"。这与本篇 1.2.2 讲的银本位在大萧条初期的"隔离墙"是同一个道理:只要本币与外币之间的比价可以调整,外部的通胀或通缩就不会原封不动地传进来。
当然也要看到它的条件和局限:它依赖强有力的行政组织来集中物资、管理贸易,依赖根据地规模较小、经济结构相对简单。这套办法能否在一个大国的复杂经济中持续运转,是另一个问题。
7.2.3 泉府的影子
《周礼·地官》描述了一个名叫"泉府"的官职: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
"泉"就是钱,"泉府"顾名思义是掌管货币的机构。它的职责是:市场上卖不掉、积压滞销的货物,由泉府按原价收购,标明价格登记入库;等到市场上缺货、有人急需的时候,再卖给需要的人。它还向百姓发放贷款。
这几乎就是一个"以物资吞吐来调节市场"的机构的原型。泉府收购滞销货物,等于在货多钱少时放出货币;卖出储备货物,等于在货少钱多时收回货币。两千多年后的北海币,以一种古人未必想到的方式,把这个设想变成了现实。
7.3 人民币的诞生
7.3.1 一个不规定含金量的货币
1948 年 12 月 1 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成立,由华北银行、北海银行、西北农民银行合并组建,同日开始发行人民币。随着解放战争的推进,人民币逐步收兑了各解放区的地方货币,以及国民政府的金圆券、银元券。
人民币从一开始就没有规定含金量,也不与任何外国货币挂钩。它的价值依据,继承了根据地的经验:发行者手中的物资,以及发行者对财政的掌控。这是一种全新的起点,它面临的第一场考验,就是如何在恶性通胀的余波中站稳脚跟——这是当代篇的开头。
8 结语:近代百年的教训
8.1 一张表回顾
| 时期 | 主要发行者 | 货币的锚 | 约束来自哪里 | 结局 |
|---|---|---|---|---|
| 1840 年前后 | 无人(白银)、外国(银元)、官府(铜钱)、商号(票据) | 白银 | 国际银价、贸易收支 | 被动受外部冲击 |
| 咸丰年间 | 朝廷 | 仅凭命令 | 几乎没有 | 迅速崩溃 |
| 清末至北洋 | 外资银行、各省、国家银行、商业银行、钱庄 | 白银准备+对政府的债权 | 兑现承诺、银行自律 | 碎片化,地方滥发 |
| 1935 年法币改革 | 几家国家银行 | 外汇 | 按固定汇率买卖外汇的承诺 | 短期成功 |
| 1937—1949 年 | 中央银行 | 实际上只剩财政需要 | 没有有效约束 | 恶性通胀 |
| 根据地 | 边区银行 | 物资 | 物资吞吐、税收回笼、比价管理 | 相对稳定 |
8.2 三个教训
8.2.1 统一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近代中国花了近一百年,才把货币的发行权从七类发行者手里收归国家银行,最后又集中到中央银行。没有统一,就没有统一的币值和统一的政策,这一步是必需的。但 1942 年统一发行之后的历史说明:统一的发行权如果落入一个不受约束的财政手中,滥发反而会更彻底。
8.2.2 锚的本质是约束
白银、外汇、物资,看起来是三种不同的"锚",但它们真正的作用是同一个:约束发行者。
- 白银的约束来自自然:发行者变不出白银来;
- 外汇的约束来自承诺:发行者要按固定汇率买卖外汇,就不能无限印钞;
- 物资的约束来自行动:发行者要稳定物价,就必须真的拿得出物资。
当一种货币彻底失去锚的时候,唯一剩下的约束,就是发行者自身的财政纪律。如果连这一条也没有,货币就会走向金圆券的结局。
8.2.3 货币的病根在财政
近代每一次货币灾难——咸丰大钱、地方滥发、法币膨胀、金圆券崩溃——背后都是同一个原因:财政入不敷出,于是向印钞机要钱。而每一次成功的整顿——法币改革的初期、北海币的稳定——都伴随着对财政或物资的有效掌控。
《大学》说: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金圆券把百姓手中的金银聚到了国库,结果是民心散尽。货币制度的设计,最终都要回到这句话上:发行者是把货币当作汲取民间财富的工具,还是当作服务民间交易的工具?近代百年用极其惨痛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新政权接过的,是一个恶性通胀刚刚结束、百业凋敝的烂摊子。它从根据地带来了"物资本位"的经验,也亲眼看到了"财政赤字货币化"如何摧毁一个政权。这两样东西,深刻地塑造了此后七十多年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走向。
留言板
(0)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