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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 #咸卦 #夫妇之道 #人伦之本 #阴阳交感

咸道探微:周易咸卦中夫妇之道与人伦之本的哲学考证

本文深入解读《周易》咸卦的核心论断:“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系统考辨咸卦在易学结构中的位次、咸与感的字源关系,并剖析“柔上而刚下”所体现的阴阳交感原理及其对先秦伦理秩序的奠基意义。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14 分钟 PDF Markdown
咸道探微:周易咸卦中夫妇之道与人伦之本的哲学考证

上编:咸卦总论——下经之首与人伦之始


第一章 咸卦在《周易》六十四卦中的位次与意义

第一节 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结构之深意

《周易》六十四卦,分上下二经。上经三十卦,自乾至离;下经三十四卦,自咸至未济。此一分法,非仅为篇帙之便,实有深义存焉。

《序卦传》开篇即言: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此一段文字,将宇宙生成之序与人伦建构之序,以一条逻辑链贯穿其间。天地——万物——男女——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礼义,此八者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而其中之关键枢纽,正在于"有男女然后有夫妇"一环。天地已生,万物已育,男女已判,接下来人类社会秩序之建立,便从"夫妇"开始。

上经首乾坤,何也?乾者,天也,纯阳也;坤者,地也,纯阴也。天地者,万物之本也。《系辞传》曰: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又曰:

"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是知乾坤为《易》之门户,天地为万物之根本。上经以乾坤开端,明天地定位、阴阳判分之大义也。

那么,为何下经以咸恒开端?

此问至为关键。

下经既别于上经,则其所论者,非复天地自然之纯理,而偏重于人事人伦之实用。天地既定,万物既生,男女既有,于是人伦之序始建。人伦之序始于何处?始于夫妇。夫妇者,人伦之始也。故下经以咸恒开端。

咸者,夫妇之始,感也,少男少女之初交也。恒者,夫妇之常,久也,长男长女之久合也。《序卦传》于上下经之交接处,特别指出: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此处先以宇宙生成论之宏大叙事,推导出"夫妇"之核心地位,再以"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引出恒卦。咸恒二卦,一主初感,一主长久,合而观之,便是夫妇之道的完整呈现——始于感通,成于恒久。

问:为何人伦之建立必始于夫妇,而非始于父子或君臣?

此问须从两个层面来回答。

其一,从生物学层面言之。 男女交合而后有子嗣,有子嗣而后有父子之伦。无夫妇之合,则无父子之生。此为自然之序,不可颠倒也。《礼记·昏义》所谓: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

虽《礼记》之成书时代有争议,然"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之观念,实源于上古祭祀与宗法之传统。宗庙之事,必有后嗣以承之;后世之继,必由婚配以成之。故夫妇之合,为一切人伦关系之物质前提。

其二,从社会学层面言之。 夫妇既合,家道始立。家道既立,父子之伦、兄弟之伦、长幼之序,皆于家庭之中渐次展开。家道推而广之,则有乡里之治、邦国之序。故《大学》有言: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家者,国之本也。而家之本,在于夫妇。故夫妇为一切社会秩序之逻辑起点。

其三,从宇宙论层面言之。 乾坤定位,阴阳判分,此天地之大化也。而阴阳之交感,在人事中的第一次具体呈现,便是男女之合、夫妇之配。咸卦上兑下艮,兑为少女,艮为少男,少男少女之初次交感,正是阴阳交感在人伦中的最初体现。故从宇宙论的逻辑推演而言,夫妇亦为人伦之始。

是以,下经首咸恒,绝非随意安排,实乃圣人深观天地人三才之理,定人伦建构之序而设之也。

第二节 咸卦与乾坤的对应关系

既言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则咸恒与乾坤之间,必有对应关系。此种对应,不仅体现在位次上,更体现在义理上。

乾坤言天地之体,咸恒言人事之用。

乾为天,纯阳;坤为地,纯阴。乾坤之间,阴阳绝对对立而又绝对统一。此为体。咸为感,阴阳初交;恒为久,阴阳常合。咸恒之间,感通与恒久相辅相成。此为用。

乾坤之德,于天地间无所不在,然必落实于人事,方有切实之意义。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之始,在于阴阳交感。落实于人事,阴阳交感之始,即夫妇之合。故咸卦为乾坤之德在人事中的首次落实。

《系辞传》曰:

"乾坤其易之蕴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乾坤为《易》之蕴,为《易》之根基。若无乾坤,则《易》无从建立。同理,若无咸恒,则人伦无从建立。乾坤之于上经,犹咸恒之于下经。乾坤开天地之门,咸恒开人伦之门。

再问:何以乾坤用纯卦,咸恒用交卦?

乾六爻皆阳,坤六爻皆阴,此为纯卦。纯者,体之未用也。天地未交,各居其位,阴阳判然而分。此为宇宙之本体状态。

咸卦则不然。咸卦上兑(☱)下艮(☶),兑为阴卦,艮为阳卦;兑为少女,艮为少男。阴阳交错于一卦之中,此为交卦。交者,用之已发也。男女交感,阴阳互动,生生之德始行。此为宇宙之发用状态。

从体到用,从乾坤到咸恒,正是《易》道的一大转折。上经言体,故以纯卦始;下经言用,故以交卦始。此《易》之大经大法也。

第三节 咸卦之卦名考释

咸卦之名"咸",究竟何义?此为理解全卦之关键。

《彖传》明言:

"咸,感也。"

"咸"训为"感",此为历来之定论。然何以"咸"即为"感"?二字之间有何联系?此须从文字学与音韵学两方面加以考证。

一、从字形论。

"咸"字,甲骨文作戌口合体之形,或从戈从口。《说文解字》虽为许慎所作(许慎为东汉人,但其所据多为先秦古文字资料),其释"咸"为"皆也,悉也",此为"咸"之常训。然在《周易》中,"咸"不训"皆",而训"感",此为假借之用也。

"感"字,从心从咸。咸为声符,心为义符。"感"者,心有所咸也。以心受物曰感。而"咸"去心则为无心之感,此正合咸卦"无心而感"之旨。

此处须深问:为何圣人不直接用"感"字名卦,而用"咸"字?

此问极有意味。后人多以为"咸"为"感"之省文,去"心"而存"咸",正所以明"无心之感"也。所谓无心之感,即不以私心、不以人为、不以造作而自然相感通也。天地之交感、男女之初合,皆出于自然之性,非由矫揉造作而成。故以"咸"名卦,而不以"感"名卦,正所以强调感通之自然、无心、本然也。

《庄子·天道》有云:

"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

虽庄子之语不专论《易》,然其"极物之真,能守其本"之旨,与咸卦"无心而感"之义,实有相通之处。感通之道,贵在自然,贵在无心。有心之感,则杂以私欲,不得其正;无心之感,则纯乎天理,自然而然。

二、从音韵论。

"咸"与"感",上古音同属谈部,声母相近("咸"为匣母,"感"为见母,匣见旁纽),故二字为音近假借之关系。先秦典籍中,音近假借之例甚多。如"早"假借为"蚤","何"假借为"荷",皆是其例。"咸"假借为"感",亦属此类。

然假借之中,亦往往有义理之关联。"咸"之本义为"皆"、"悉"、"全"。《尚书·尧典》: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又《尚书·舜典》有"咸黜"之语。"咸"者,无所不至也,遍及也。而"感"者,心之所通也,交相感应也。二者之间有一共同特征:皆言无所不至、无所不通。"咸"之"皆"义,强调的是范围之遍及;"感"之"感通"义,强调的是精神之贯通。以"皆遍"之义涵"感通"之义,正见感通之无所不至也。

三、从卦象论。

咸卦上兑(☱)下艮(☶)。兑为泽艮为山。山上有泽,泽润下施,山止而受之。此山泽通气之象也。

《说卦传》曰: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山泽通气,与天地定位、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并列,为八卦相交之四组基本形态之一。山泽何以通气?山高而泽下,山止而泽悦,山刚而泽柔。高者下就,刚者柔和,止者通达——此便是"感通"之象。

《象传》曰: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山上有泽,山本高而实,泽本下而虚。今泽居山上,则高者虚,下者实。虚则能受,实则能施。君子观此象而知虚受之道——唯虚其心,方能感通于人。此又与"无心之感"之旨相合。

四、综合而论。

"咸"字名卦,至少包含三层深义:

第一层:感通。男女交感,阴阳和合,万物化生之本。 第二层:无心。去心为咸,以无心之感为最高之感,自然而然,不假造作。 第三层:普遍。"咸"有"皆"义,感通无所不至,遍及万物,无远弗届。

此三层深义,层层叠加,共同构成咸卦之核心内涵。


第二章 咸卦之卦辞、爻辞详解

第一节 卦辞"咸:亨,利贞,取女吉"析义

咸卦卦辞曰:

"咸:亨,利贞,取女吉。"

此十字之辞,字字千钧,须逐字析之。

"亨"者,通也。 感通之道,其本质即在于"通"。阴阳交感而万物化生,刚柔相推而变化无穷,此皆"通"之用也。《系辞传》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阴阳相感相通,道之所以流行也。故"亨"字居首,明咸卦之大义在于通达无碍。

"利贞"者,利于正也。 感通之道虽贵在自然,然亦不可无节制。自然之感若无正道以约束之,则流于淫佚、放纵,非圣人立教之旨也。故继"亨"之后,必言"利贞",以正其感。

此处须深问:何以感通之后必须言"正"?

盖感通之道,有正有邪。男女以礼相合,正感也;男女以淫相悦,邪感也。正感者,生生不息之本;邪感者,祸乱相寻之源。上古圣人深知此理,故于卦辞中特别标出"利贞"二字,以为警策。

《论语·为政》载孔子之言曰: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诗经》之中,多言男女之情,然其旨归,在于"思无邪"——情之发也中节,感之通也以正。此与咸卦"利贞"之旨,一脉相承。

"取女吉"者,娶妻吉也。 "取"通"娶",此先秦常用之假借。咸卦既主男女交感,则其最直接之人事运用,即在于婚姻。而"吉"之一字,非谓一切婚娶皆吉,乃谓合于咸卦之道——以诚感通、以正相合——之婚娶为吉也。

再问:何以特言"取女"而不言"嫁男"?

此问关涉先秦婚姻制度之大体。上古婚礼,男方主动求娶,女方被动应嫁,此为礼制之常。《诗经·卫风·氓》云: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男子主动求婚,此为常道。又《仪礼·士昏礼》(虽其文字之成定或在战国,然其所记之礼制则渊源甚古)记婚礼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由男方主动发起。故言"取女"而不言"嫁男",合于礼制之常也。

然而,从咸卦之卦象来看,"取女"二字另有深义。咸卦上兑为少女,下艮为少男。男在下而女在上,此乃男下于女之象。男下于女,即男以卑谦之德求于女,此正合"取女"之义——娶妻者,须以诚敬之心下于所娶之人,方得吉也。

故"取女吉"三字,既是人事之指引——言此卦利于婚娶;亦是义理之昭示——言感通之道以谦下为本,以诚敬为要。

第二节 《彖传》释咸卦辞

《彖传》释咸卦辞曰: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此一段《彖传》之辞,正是我们所论主题之核心文献之一。其中多语与我们所讨论之原文重合或相近。今逐句析之。

(一)"咸,感也。"

此为释卦名。已详论于前,不复赘述。然须注意者,"咸,感也"三字,看似简单,实为《彖传》解经之总纲。以下种种论述,皆由此"感"字生发。

(二)"柔上而刚下。"

此从卦体结构言之。咸卦上卦为兑(☱),兑为阴卦,为柔;下卦为艮(☶),艮为阳卦,为刚。柔居上位,刚居下位,此与通常之"阳上阴下"、"刚上柔下"之序相反。

此处须深问:为何"柔上刚下"反而体现感通之道?

此问极为关键。常理而言,阳尊阴卑,刚上柔下,此为天地之常序。然感通之道,恰恰需要打破此种固定之上下尊卑关系。感通,必有施有受。施者下就,受者上应,方能交感。若刚者恒居其上,高高在上而不肯下就,则上下隔绝,感通无从实现。

故"柔上而刚下",非谓颠倒尊卑,乃谓刚者以谦下之德主动下就于柔,柔者以柔顺之德自然上应于刚。刚者下就,是为有德;柔者上应,是为有和。德与和相合,感通始成。

此理可以《老子》之言证之。《老子》第六十一章曰: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老子以"下"为取之道,大者宜为下,刚者宜为下。此与咸卦"刚下柔上"之旨,若合符节。感通之道,贵在下就;下就之德,出于谦虚。

(三)"二气感应以相与。"

"二气"者,阴气与阳气也。兑为阴气,艮为阳气。二气不隔不绝,相感相应,以相亲与。"与"者,亲也,合也。《论语·学而》:"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此"与"字即含亲近、交往之义。

"感应以相与"五字,道出感通之机制:非由一方单向施力,而是双方互动回应。阴感阳而阳应之,阳感阴而阴应之,如此往来交互,方成真正之感通。

《系辞传》曰: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阴阳之间,一阖一辟,往来不穷,此便是感应相与之具体展开。

(四)"止而说,男下女。"

"止而说"者,从上下卦之德性言之。下卦艮,其德为止;上卦兑,其德为悦(说)。内止而外悦,此为感通之正当态度。

为何"止"在先而"说"在后?

盖感通之道,虽以悦乐为归宿,然必以静止、持守为前提。若一味求悦而不知止,则流于放纵;若一味求止而不知悦,则失于枯槁。先止而后说,先持守而后和悦,先敬慎而后欣然,此感通之正道也。

《礼记·乐记》有言(其思想渊源于先秦乐论):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人之本性,静也。感于物而后动。然感动之际,须以"止"为根基,不可使好恶无节。咸卦以艮(止)为内,以兑(悦)为外,正合此旨——以内心之持守为本,以外在之和悦为用。

"男下女"者,从卦象之男女属性言之。艮为少男,兑为少女。少男居下,少女居上。男下于女,即男以谦下之心求于女,此为婚姻之正礼。

此处须更深一层追问:为何是少男少女,而非长男长女?

咸卦为少男少女之卦,恒卦(上震下巽)为长男长女之卦。少男少女初交为咸,长男长女久合为恒。

少男少女之所以用于咸卦,盖因感通之初始,最宜纯真无杂。少者,未经世故之染,情感最为纯粹。少男少女之初次相感,犹如天地阴阳之初次交通,清新自然,毫无矫饰。此正合"无心之感"之旨。

若以长男长女为初感之卦,则有世故之嫌,有经验之累,不合感通之本然状态。故圣人特以少男少女之卦为下经之首,以明感通之道贵在纯真、自然、无心。

(五)"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

此为总结。正因为柔上刚下、二气感应、止而悦、男下女,种种条件具备,故亨通而利于正,娶妻而得吉。

(六)"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此二句,将咸卦之义从人伦一端扩展至天地与政治两端,三层并举,宏大精深。

天地相感,万物化生。此为宇宙论层面之感通。春气升而秋气降,阴阳交泰而万物蕃殖,此天地感通之大用也。

圣人感人心,天下和平。此为政治论层面之感通。圣人以至诚之心感化天下之民心,使万民归心,天下太平。此为感通之最高运用。

《尚书·大禹谟》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危殆而道心微妙,圣人之治天下,正在于以道心感化人心,使人心归于道心。此便是"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之具体展开。

(七)"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此为全段之总结升华。"情"者,实情也,本然之状态也。"观其所感"者,观察其感通之对象、方式与结果。从所感之处,可以窥见天地万物之真实情状。

此语蕴含一深刻之认识论观点:万物之情,见于感通之中。 不感则不通,不通则不见。唯有在感通的过程中,事物的本然面貌才得以呈现。

第三节 《大象传》释咸卦

《大象传》曰: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此从卦象取义,已略述于前。今更详论之。

"山上有泽":山为艮,泽为兑。泽在山上,则山中必有虚空以容水。若山实而无隙,则水无从聚而为泽。故山上有泽,山必虚也。

"君子以虚受人":君子观山上有泽之象,知虚受之道。所谓"虚受",即虚其心以容受他人之意见、情感与诉求。唯有虚心,方能感通;唯有虚怀,方能受人。

问:虚受与感通有何关系?

感通之前提,在于心之虚空。心若实满,塞以成见、私欲、偏执,则外物无从入,他人之感亦无从达。犹如器皿已满,更无从注入新水。故虚为感之前提,受为通之条件。

《老子》第十一章曰: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无(虚空)为用之所在。车、器、室之用,皆在于其中之虚空。同理,人心之感通,亦在于心中之虚空。

孔子之为学,亦重虚受之道。《论语·子罕》载: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无臆度、无执着、无固执、无自我。此四者皆虚心之德也。虚心则能受人,受人则能感通,感通则能成事。咸卦之"虚受"与孔子之"四毋",实为一理之两面。

第四节 咸卦六爻爻辞详析

咸卦六爻,自下而上,依次为初六、六二、九三、九四、九五、上六。六爻之辞,各有深义。

初六:"咸其拇。"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拇者,足大趾也。人体之最下端。咸卦言感通,自下而始。初六居卦之最下,犹人体之足趾。足趾始动而欲行,志在于外。感通之初,始于微动,犹人之足趾始动而全身将行。

为何感通自足始?

盖感通之道,由下而上,由微而著,由近而远。《系辞传》曰: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初爻之辞,言事之始萌。感通之始萌,犹足趾之微动,虽细微而不可忽。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腓者,小腿之腹也。六二之感上于初六,由足趾上升至小腿。然六二之辞言"凶",何也?

盖腓随足而动,非自主而行。六二阴柔居中,若随初六而动,则失其守。不安于位而妄动,故凶。然若能居而不动,以柔顺之德安于其位,则吉。

此爻告人:感通虽贵在相应,然不可盲目追随。当动则动,当止则止。居中守正,方为感通之正道。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股者,大腿也。九三以阳居阳位,刚而不中。其感至股,犹人之大腿欲行,然大腿之动随于足,非能自主。九三执意追随,往则有吝。

此爻进一步说明:感通须有自主之心,不可一味追随。志在随人而无己见,所执者在下(即随从下爻),则感通之品质不高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四居上卦之初,为心之位(人体中部,心脏所在)。心者,感通之主也。然九四之感,"憧憧往来"——心神不定,犹豫彷徨,往来反复。此非大感,而为小感;非正感,而为私感。虽有朋类从其所思,然终不能光大其德。

此处须深问:何以心之位反而"憧憧往来"?

盖心者虽为感通之主,然亦为私欲纷扰之所。若心为物欲所累,思虑万端,往来不定,则反不如足趾之纯一、小腿之安定。此正所以警示人:感通之道,心须虚静,不可为物欲所扰。

《管子·内业》曰:

"正心在中,万物得度。"

又曰:

"心之中又有心,意以先言,意然后形,形然后思,思然后知。"

心之运用,须先于万虑之前定其主宰,不使纷纷扰扰。九四之"憧憧往来",正是心无主宰之象。

九五:"咸其脢,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脢者,脊背之肉也。九五居尊位,以阳居阳,刚健中正。然其感止于脊背——脊背者,人体之中,前不能见,后不能及,介于动静之间。

九五之感不在外而在内,不从欲而从志。虽不能如初六之始动、九四之憧憧,然亦无悔。此为守中之感,不偏不倚,虽未能大感于外,然自守无失。

上六:"咸其辅颊舌。"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辅颊舌者,口之属也。上六居卦之终,感通至于极处,化为言语。

此爻有两层含义:

其一,感之极则形于言。 感通之极致,不可遏抑,必发而为言辞。此为自然之理,不可强止。

其二,过度之言说非感通之正。 "滕口说也",喋喋不休,以言语求感于人,非真正之感通也。真正之感通在于心,不在于口。以口舌求感,已是感通之末路。

此六爻之序,自下而上,自拇至辅颊舌,恰好对应人体之自下而上。此为"取象于身"之法,极为古老。上古圣人以人身为小宇宙,以天地为大宇宙,大小宇宙相感相通。故咸卦以人身之各部位象感通之各阶段,亦可谓上古"身体哲学"之一大表现。

综合六爻而观:

感通之正道,不可太过急迫(初六足趾微动即可),不可盲目追随(六二、九三之病),不可心神不定(九四之病),不可固守不通(九五之微憾),不可浮于言语(上六之末)。要之,感通须以虚心为本,以中正为用,以无心为妙,以持久为功。此六爻之大旨也。


第三章 "易之咸,见夫妇"——咸卦何以独见夫妇

第一节 "见"字之解读

"易之咸,见夫妇",此"见"字,当作"现"解,即"呈现"、"显现"之义。先秦古文字中,"见"常通"现"。《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此"见"为"会见"义;而"日月之食,人皆见之"(《论语·子张》),此"见"为"看见"义。至于"咸,见夫妇"之"见",则为"呈现"义——《易》之咸卦,呈现的是夫妇之道。

然而,为何独言"咸,见夫妇"? 六十四卦之中,难道没有其他卦亦涉及夫妇之道吗?

当然有。家人卦(上巽下离)亦论家道,其彖辞曰:

"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归妹卦(上震下兑)亦涉婚姻之事。渐卦(上巽下艮)亦有嫁女之义。然而,唯独咸卦被称为"见夫妇"之卦,何也?

原因有三:

第一,咸卦居下经之首,为人伦之开端。 其他涉及夫妇之卦,如家人、归妹、渐等,皆为人伦展开之后的具体表现。唯咸卦居人伦之起始处,为夫妇之道的根本性呈现,故特言"见夫妇"。

第二,咸卦最纯粹地体现了男女交感之本质。 咸卦上兑(少女)下艮(少男),纯为男女交感之象。不涉及父子、兄弟、君臣等其他关系之掺杂。家人卦则涉及全家之秩序,归妹卦涉及婚嫁之礼制,渐卦涉及渐进之道。唯咸卦专论感通,专见夫妇,纯粹而不杂。

第三,咸卦之名"咸"训为"感",而夫妇之道的核心正在于"感"。 男女之合,始于相感。无感则无合,无合则无夫妇。咸卦以"感"名卦,正揭示了夫妇之道的核心本质。

第二节 夫妇之"道"——先秦语境中的"道"义

"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此"道"字,在先秦语境中,含义极为丰富。

《老子》第一章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此"道"为形上之道,宇宙之本体。

然"夫妇之道"之"道",非纯形上之意,而兼有规律、法则、准则、道路之义。

《论语·里仁》曰:

"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道"为人生之至理。

《孟子·离娄上》曰: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此"道"为人伦之常理。

"夫妇之道",即夫妇之间的根本准则、规律与法则。此道之内涵,包括:

一曰感通:夫妇之间须以诚相感,以心相通。 二曰各正:夫妇各有其位,各有其职,须各正其位而行其道。 三曰持久: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须恒常不变。 四曰以和:夫妇之间以和为贵,刚柔相济。

此四者,可以概括夫妇之道的基本内涵。

第三节 "不可不正也"——"正"之深义

"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此"正"字,为全句之核心。

"正"之本义,从止从一。止于一为正。一者,不偏不倚也。止于一,即止于正道,不偏离也。

先秦典籍中,"正"字之用例极多。

《尚书·洪范》曰: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此言王道之"正",在于无偏无党,中正平直。

《论语·颜渊》载: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政者正也",政治之本质在于正。而正之起始,在于为政者自身之正。此理推展至家庭层面,则夫妇之道之"正",在于夫妇双方各自正其身、正其位、正其行。

问:夫妇之道何以"不可不正"?为何用如此强烈之双重否定?

"不可不"者,绝对必须也。此种双重否定之语气,在先秦文献中往往用于最重要、最紧迫之事。

何以夫妇之道如此重要,以至于"不可不正"?

其一,夫妇为五伦之始。 五伦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也。然夫妇居五伦之中,实为五伦之根。无夫妇则无父子,无父子则无兄弟,无夫妇父子兄弟则无君臣朋友。故夫妇之正,为一切人伦秩序之基础。基础不正,则上层建筑倾颓。

其二,夫妇为家道之本。 家者,国之基也。家道正则国道正,家道邪则国道邪。而家道之正否,首在夫妇。夫妇和顺,则家道昌盛;夫妇乖离,则家道衰败。

其三,夫妇之间最易失正。 男女之间,情欲相动,最易流于放纵淫佚。正因如此,圣人特别强调"不可不正",以为警戒。

《诗经·大雅·思齐》曰: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大任为文王之母,大姒为文王之妃。大任之齐(齐,即"斋",庄敬也),大姒之继承其美德,此为夫妇之道正之典范。周之兴也,始于后妃之德。后妃之德正,则王道之化行。

反之,《诗经·大雅·瞻卬》曰: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此诗刺幽王宠褒姒之事(虽具体作诗年代有争议,然诗中所表达的忧患意识则为真切)。智慧之女若不走正道,则为祸之阶。

是以,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乃圣人鉴于历史之经验教训而发出之警策之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