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道探微：周易咸卦中夫妇之道与人伦之本的哲学考证
本文深入解读《周易》咸卦的核心论断：“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系统考辨咸卦在易学结构中的位次、咸与感的字源关系，并剖析“柔上而刚下”所体现的阴阳交感原理及其对先秦伦理秩序的奠基意义。
下编："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感通之道的宇宙论基础
第七章 "咸、感也"——感通的形上学
第一节 "感"之本义与先秦用例
"感"字，从心从咸。心之有所触动曰感。
先秦典籍中，"感"字之用例极多，可分为数类：
一、物理之感：物与物之间的交互作用。
《系辞传》曰：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天地之气絪缊交感，万物因之而化生。此为宇宙层面之大感通。
又《吕氏春秋·应同》曰：
"类固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
同类相感，同气相应。此为物理层面之感通。
二、心理之感：心与物之间的感应。
《礼记·乐记》曰：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
心感于物而后动，动而后形于声。此为心理层面之感通，即心灵受到外物之刺激而产生反应。
三、道德之感：人与人之间的感化。
《论语·为政》：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以德感人，犹北辰居中而众星拱之。此为道德层面之感通。
四、宇宙之感：天地阴阳之交感。
此即咸卦所言之"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天地之感，为一切感通之根本。
第二节 "感"的哲学结构
从哲学角度分析，"感"之结构包含以下要素：
一、感之主体：谁在感？ 咸卦中，感之主体为少男与少女、山与泽、刚与柔。更广义而言，宇宙中一切阴阳相对之存在，皆为感之主体。
二、感之对象：感于何？ 男感于女，女感于男；刚感于柔，柔感于刚；高感于下，下感于高。感之对象总是与感之主体相对而互补。
三、感之媒介：以何感？ 咸卦言"二气感应"——以气感之。气者，阴阳之精，万物之本。天地以气交感，人以气（精神、情感、意志）交感。
四、感之方式：如何感？ 咸卦言"以高下下，以男下女"——以谦下之方式感之。非以强力迫使对方，而以谦虚感动对方。此为感通之正道。
五、感之结果：感通之后如何？ "万物化生"、"天下和平"——感通之结果是创生与和谐。
第三节 "无心之感"与"有心之感"
前已论及，"咸"去"心"为"咸"（此处当为：去"心"之意即"咸"字本不从心），暗示"无心之感"。今更深论之。
"无心之感"有三层含义：
其一，不刻意。 感通之最高境界，是自然而然，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犹如天地之交感，春暖花开，秋凉叶落，非天地有意为之，而是自然之势。
《庄子·齐物论》曰：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天地万物与我本为一体，感通本是自然之事，无须刻意。
其二，不自私。 无心之感，非以一己之私欲为动力，而以自然之天性为根基。《孟子·离娄下》曰：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之心，纯真无私，此为感通之最佳状态。
其三，不造作。 无心之感，不假外在之修饰与伪装，直接以本然之性相感通。
《老子》第三十八章曰：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最高之德性不是刻意作为的结果，而是自然流露。此与"无心之感"之旨相合。
然"无心之感"并非否定一切有意识之行为。在人伦实践中，圣人亦须以诚意、正心为功夫，方能达到"无心之感"的境界。
《大学》曰：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意者，不自欺也。如恶恶臭之自然厌恶，如好好色之自然喜爱，此为诚意之状态。诚意到极处，便是"无心之感"——感通出于至诚，不假造作。
第四节 "感"与"应"的辩证
感通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有感必有应，有应方为通。
《系辞传》曰：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太极生两仪——阴阳判分而相对。相对则相感，相感则相应，相应则化生。
又曰：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又曰：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圣人以象、卦、辞来表达其意，此为圣人之"感"；后人读易悟道，此为后人之"应"。感与应之间，意义得以传递，智慧得以传承。
咸卦中，感与应的辩证表现为：
男感于女→女应于男（男女交感） 高下于下→下应于高（上下交通） 刚下于柔→柔应于刚（刚柔相济） 天感于地→地应于天（天地交泰） 圣人感民心→民心应圣人（政治和平）
凡此皆为感应之具体展开。
第八章 "以高下下"——谦下之德
第一节 "以高下下"的语法与语义
"以高下下"四字，初看颇有绕口之感，实则语法极为精炼。
"以高下下"——以高者之身份下就于下者。
第一个"下"为动词，意为"下就"、"降低身段"；第二个"下"为名词（或形容词作名词），意为"下面的"、"卑下者"。
全句之意：高者主动降低自己的身段，去亲近、接触下面的人。
此一表述与咸卦之卦象完全吻合。咸卦上兑下艮，泽为高处之水，山为下方之止体。泽水本居高处，今润下以及于山，此为"以高下下"之象。
又从男女关系言之，男在社会地位上为"高"，然在咸卦中男（艮）居下，女（兑）居上。男主动处于下位，以谦下之心求于女。此亦为"以高下下"之义。
第二节 谦下之德在先秦思想中的地位
"以高下下"所体现的谦下之德，为先秦思想中最受推崇的德性之一。
一、《周易·谦卦》
谦卦（☷上☶下，地山谦）为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皆吉之卦。其彖辞曰：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天道、地道、鬼神、人道，四者皆益谦而损盈。此为宇宙之普遍法则。
谦卦之"天道下济而光明"，正合咸卦之"以高下下"。天本在上，今下济以利万物，此天之谦也。同理，男本在上，今下就以感于女，此男之谦也。
二、《老子》之谦下思想
《老子》全书贯穿着谦下之德。
第八章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之善，在于处下。处众人之所恶——居于卑下之位。然正因处下，故能容纳百川，成其大。
第六十六章曰：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正因谦下，故能成其大。此理与咸卦之"以高下下"完全一致。
第七十八章曰：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柔弱胜刚强，此亦为咸卦"柔上而刚下"之义。
三、孔子之谦下思想
《论语·公冶长》载：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子善于与人交往，久而久之人们更加尊敬他。此何以故？盖晏子处世谦下，不以位高而傲物，故人乐与之交而敬之不衰。
《论语·述而》载：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孔子以三人行必有师之态度处世，此为至高之谦下。
四、《尚书》中的谦下之例
《尚书·大禹谟》载大禹之言：
"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满则招损，谦则受益——此为天道之常。大禹以治水之功而不骄，以天子之位而谦让，终成圣王之业。
第三节 "以高下下"在婚姻中的体现
具体到婚姻关系中，"以高下下"意味着什么？
第一，男方主动求婚。 先秦婚礼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由男方主动发起。男方遣使至女家，请求缔结婚约。此为男方"下就"于女方之表现。
《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曰：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吉士（善男子）以礼相诱（即求婚），此为"以高下下"的民间表达。
第二，亲迎之礼。 六礼之最后一礼为"亲迎"——新郎亲自至女方家中迎接新娘。一国之君或大夫，亲自降尊纡贵，前往迎接其妻，此为"以高下下"之最高表现。
《诗经·大雅·大明》载文王亲迎太姒："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文王以天子之尊，亲自至渭水迎接太姒，并造舟为桥梁以礼相迎。此何等隆重，何等谦下！
第三，敬妻之道。 夫妇成婚之后，丈夫对妻子须保持敬意。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臼季对晋文公言：
"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
冀缺与其妻相待如宾——"相敬如宾"之成语即由此而来。丈夫对妻子以宾客之礼相待，此为"以高下下"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
晋文公闻此，乃以冀缺为大夫。其逻辑是：一个能以如此谦敬之态度对待妻子的人，必能以同样谦敬之态度对待君主与百姓。此又印证了"夫妇之道为君臣之本"的论断。
第四节 "以高下下"在政治中的推扩
"以高下下"之理，不仅适用于夫妇，亦可推扩至君臣、上下之间的关系。
一、商汤之下伊尹。
商汤为天子而下就于伊尹，以伊尹为相。
《孟子·万章下》曰：
"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
汤先以学生之礼事伊尹，然后以臣下之礼任用伊尹。此为"以高下下"之政治实践。正因汤之谦下，故得伊尹之辅佐，而不劳而王。
二、周文王之下姜尚。
《史记》虽为汉人所著，然文王访姜尚于渭水之事，于先秦已有流传。《吕氏春秋·首时》曰：
"太公望，东夷之士也。……文王举而用之，封之于齐。"
文王不以姜尚出身卑微而轻之，反以隆礼延聘，此为"以高下下"也。
三、燕昭王之下郭隗。
《战国策·燕策一》载：
"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
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此亦为"以高下下"之典范。"先从隗始"——先尊重身边之人，则远方贤士闻之必来归。此理正合咸卦"以高下下"→感通→亨通之逻辑。
第五节 "以高下下"的哲学深度
"以高下下"表面看来是一种策略——以谦下之态度获取对方之好感与归附。然从更深层面看，"以高下下"体现的是宇宙运行之根本规律。
《老子》第四十章曰：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方式是反向的、逆向的。高者下就，强者柔弱，盈者虚损——此皆道之逆向运动。唯有逆向运动，方能保持动态平衡，方能实现感通与和谐。
"弱者道之用"——道的运用方式是柔弱的。非以强力征服，而以柔弱感化。此与咸卦"以高下下"、"柔上而刚下"之旨一致。
《老子》第四十二章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皆包含阴阳两面，以中和之气维持平衡。此"冲气以为和"的状态，正是感通的最高境界。而达到此境界之途径，正在于"以高下下"——高者不自居其高，下者不自卑其下，上下交通，冲气以和。
第九章 "以男下女"——性别关系的哲学审视
第一节 "以男下女"的字面义与深层义
"以男下女"——男方降低身段，下就于女方。
此语之字面义，前已论之。今更探其深层义。
深层义之一：阳之主动性。
在咸卦的语境中，"以男下女"并非说男不如女、男低于女，而是说阳气（男）本性主动，故主动下就；阴气（女）本性柔顺，故自然上应。阳主动而阴应之，此为阴阳交感之常理。
《系辞传》曰：
"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
乾为阳物，其性健动；坤为阴物，其性柔顺。阳以健动主动下就，阴以柔顺自然上应。此非谁高谁低之问题，而是阴阳各尽其性之表现。
深层义之二：求贤之喻。
"以男下女"在政治语境中，可喻为君主下就于贤臣。男（君）以谦下之心求于女（臣），此为求贤之道。
《孟子·万章下》曰：
"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
此为曾子引孟子之言，论交友之道须以德相交，不以位相压。推而广之，君主求贤亦须以德相感，不以位相压，此即"以男下女"之政治义。
深层义之三：强弱关系之调节。
"以男下女"体现了先秦思想中的一个深刻洞见：强者的谦下，是社会和谐的关键。 因为强者处于主导地位，若强者不肯谦下，则弱者无力改变局面，社会秩序便会失衡。唯有强者主动谦下，主动调节，方能实现真正的和谐。
此理亦见于《老子》第六十一章：
"大邦者下流……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大者（强者）宜为下——此与"以男下女"（阳者宜下就于阴者）同一道理。
第二节 先秦对女性角色的理解
要深入理解"以男下女"之义，须先考察先秦对女性角色的理解。
先秦社会无疑是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然对女性的态度，绝非简单的压制与歧视。
一、后妃之德的推崇。
前已引《诗经·大雅·思齐》，歌颂太姜、大任、太姒三代后妃之德。《诗经》以《关雎》首篇，歌后妃之德。周人对后妃之德的推崇，表明先秦社会认为女性（尤其是后妃）在政治和家庭中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二、贤母之教的强调。
《孟子·公孙丑下》虽未直接论母教，然孟子之母三迁择邻之事，广为流传。此事虽记载于较晚之文献，然反映的是先秦社会对母教之重视。
《诗经·邶风·凯风》曰：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此诗歌颂母亲之辛劳。
三、女性在祭祀中的角色。
先秦祭祀中，妻子与丈夫共同参与。《诗经·小雅·楚茨》曰：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祭祀之事，全家参与。妻子在祭祀中承担具体的准备工作，与丈夫配合完成祭礼。此非被排斥于外，而是各有其职分。
四、"牝鸡司晨"的警戒。
《尚书·牧誓》曰：
"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牝鸡司晨"——母鸡代替公鸡报晓，此为反常之象。"惟家之索"——家道便会衰败。此语常被后人引用以抑制女性权力。然须注意，此语之本意并非否定女性之价值，而是强调"各正其位"——男女各有其职分，不可越位。
"以男下女"并不意味着颠倒男女之位——男仍为外，女仍为内；男仍为刚，女仍为柔。"以男下女"是在保持"各正其位"前提下的谦下相感，而非混淆男女之别。
第三节 咸卦中少男少女之深义再论
前已述及咸卦为少男少女之卦，今更深论其义。
艮为少男，兑为少女。"少"者，幼也，稚也，初也。
少男少女之感，有四重深义：
第一，纯真。 少者未经世故之染，其感通最为纯真无杂。犹如《老子》第二十八章所言：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复归于婴儿"——回归赤子之纯真状态。少男少女之感，正近于此赤子之纯真。
第二，初始。 少者为生命之初始阶段，象征一切关系之开端。夫妇之道始于少男少女之初感，犹天地之道始于一阴一阳之初判。
第三，可能性。 少者充满可能性，未来可以成长为长男长女（恒卦震巽），可以化育子女，可以开创家业。少男少女之感，蕴含着无限的生长潜力。
第四，谦卑。 少者在家庭中地位最低（少男为幼子，少女为幼女），故最为谦卑。以最谦卑之姿态开启感通之旅，正合"以高下下"之旨。
第十章 "柔上而刚下"——卦体结构的哲学意蕴
第一节 "柔上而刚下"的卦象分析
"柔上而刚下"——兑卦（柔）在上，艮卦（刚）在下。
此一卦体结构，在《周易》六十四卦中具有特殊意义。
通常情况下，阳在上、阴在下为常态（如泰卦上坤下乾，虽看似阴上阳下，然从"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之气象观之，恰恰是上下交通的吉象）。而咸卦之柔上刚下，同样体现了上下交通之吉象——柔者居上而能下应，刚者居下而能上感。
此处须深辨：泰卦与咸卦之"阴上阳下"有何异同？
泰卦（上坤下乾）：坤为纯阴，乾为纯阳。纯阴在上而下行，纯阳在下而上行，上下交通，故为泰。
咸卦（上兑下艮）：兑为少阴，艮为少阳。少阴在上而柔顺，少阳在下而持守，上下感通，故为咸。
泰卦之交通，是天地大化之交通，规模宏大，气象博大。 咸卦之感通，是男女人伦之感通，情感细腻，关系亲密。
泰卦以纯阴纯阳交通，重在"通"之大用。 咸卦以少阴少阳感通，重在"感"之微妙。
二者皆为阴上阳下之吉象，然层次不同，侧重不同。
第二节 "柔上刚下"与"刚上柔下"的对比
六十四卦中，有柔上刚下之卦，亦有刚上柔下之卦。二者之对比，可以深化对感通之道的理解。
柔上刚下之卦： 咸（上兑下艮）、泰（上坤下乾）、损（上艮下兑，此卦损下益上，与咸相综）等。此类卦象，多主上下交通、内外感应，多为吉象。
刚上柔下之卦： 否（上乾下坤）、遁（上乾下艮）、剥（上艮下坤）等。此类卦象中，否卦（上乾下坤）为典型之不通之象——天气上升而不下降，地气下降而不上升，上下不交，天地不通，故为"否"。
泰否二卦之对比最为鲜明：
泰卦：坤上乾下→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上下交通→亨通吉祥。 否卦：乾上坤下→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上下不交→闭塞不通。
《彖传》释否卦曰：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天地不感通，则万物不能化生。 "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上下不感通，则天下不能有序治理。
反观泰卦《彖传》：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天地交而万物通"——天地感通，万物亨通。 "上下交而其志同"——上下感通，志向一致。
咸卦之"柔上刚下"，正属泰卦之类——上下交通、内外感应的吉象。
第三节 "柔上刚下"的政治寓意
将"柔上刚下"之理推扩至政治领域，可以得出深刻的治国之道。
柔上者，执政者之态度须柔和。 居上位者若一味刚强，以强力压迫下民，则上下不通，民怨沸腾。
《老子》第七十六章曰：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此与咸卦"柔上刚下"如出一辙。居上位者宜柔弱（谦和、包容、宽厚），居下位者可刚强（正直、有守、敢言）。如此，上下方能感通。
刚下者，基层之力量须刚健。 一个社会的根基在于百姓之刚健有力。百姓勤劳耕作，恪守本分，此为刚下之德。
《系辞传》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虽此为释乾卦之辞，然"自强不息"之精神适用于一切层面。下位者以刚健自强为本分，上位者以柔和谦下为态度。上柔而下刚，方为和谐之政治。
第四节 "柔上刚下"与泰卦之关联
咸卦与泰卦虽在卦体结构上有所不同（咸为山泽，泰为天地），然在"柔上刚下"、"上下交通"这一核心义理上高度一致。
可以说，泰卦为"柔上刚下"之宇宙论表达，咸卦为"柔上刚下"之人伦论表达。 泰卦论天地之交通，咸卦论男女之交感。二者皆以"柔上刚下"为吉，以"上下交通"为亨。
《序卦传》将泰卦置于上经，将咸卦置于下经，正体现了从宇宙论到人伦论的逻辑推进。
第十一章 咸卦之感通原理与先秦宇宙论
第一节 阴阳交感：宇宙生成之基本动力
先秦宇宙论的核心命题之一，便是阴阳交感如何生成万物。
《系辞传》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
道的本质即阴阳之交替运行。
又曰：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天地之气絪缊交感（"絪缊"即氤氲，气之蒸腾交融之貌），万物因此而化醇（化育纯粹）。男女交合，构成精气，万物因此而化生。
此处将天地之交感与男女之交感并列，正合咸卦"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之旨。
《吕氏春秋·大乐》曰：
"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
此处用了"咸当"二字——一切皆恰当。宇宙之运行，阴阳之交感，终而复始，极而复反，莫不恰当。此"咸当"之"咸"，虽用其"皆"义，然与咸卦之"感通"义亦有暗合——宇宙之感通，使一切归于恰当。
第二节 "气"论与感通
先秦宇宙论中，"气"为万物之本原。阴阳二气之交感，为宇宙生成之基本动力。
《管子·内业》曰：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此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
"此气"——精气——流于天地之间则为鬼神，藏于胸中则为圣人。气之流通，即为感通。气通则物生，气塞则物死。
咸卦之"二气感应以相与"，正以气论为基础。阴气与阳气相感相应，亲和交合（"以相与"），此为万物化生之动力。
《庄子·知北游》曰：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又曰：
"通天下一气耳。"
"通天下一气"——天下万物，皆为一气之聚散变化。此"一气"之中，含阴含阳，阴阳交感而万物化生。咸卦之感通，正是"一气"内部阴阳交感的体现。
第三节 天人感应的思想基础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彖传》此二句，包含了天人感应之思想的萌芽。
先秦天人感应之思想，虽不如后世那样系统化、神学化，然其雏形已甚明显。
一、天象与人事之对应。
《尚书·洪范》载箕子之言：
"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僭，恒雨若。曰舒，恒旸若。曰急，恒燠若。曰蒙，恒寒若。曰极，恒风若。"
人君之德行（肃、乂、哲、谋、圣），对应自然之气候（雨、晴、暖、寒、风）。人君行止正当，则气候调和；人君行止不当，则气候失常。此为天人感应之早期表述。
二、祭祀与感通。
先秦祭祀之核心理念，即通过祭祀仪式感通天地鬼神。
《论语·八佾》载：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祭如在"——祭祀时如同神灵确实在场。此为以至诚之心感通于神灵。
《礼记·祭义》（其思想渊源于先秦）曰：
"致爱则存，致悫则著。……齐（斋）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
以至诚之爱心斋戒三日，方能感通于所祭之神灵，使之如同在前。此为感通之功夫论。
三、乐与感通。
先秦乐论以为，音乐可以感通天地，调和阴阳。
《礼记·乐记》曰：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
"大乐与天地同和"——最高之音乐与天地之和气相感通。音乐之和谐，即天地之和谐在人间的回响。
此皆为先秦天人感应思想之表现。而咸卦之"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正是此一思想之经典概括。
第四节 感通与"诚"
感通之道，其内在功夫在于"诚"。
《中庸》曰：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诚者，天之道"——至诚为天道之本然。天地以至诚运行，阴阳以至诚交感，故万物化生。
"诚之者，人之道"——修诚为人道之功夫。人以至诚之心感通于天地、感通于他人，方能达到和谐之境。
又曰：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至诚→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此一逻辑链，正是感通之道的完整展开。从自身出发，以至诚之心，逐步感通于人、于物、于天地，最终达到与天地并列（"参"）之境界。
咸卦之"无心之感"，即至诚之感。不假造作，不杂私欲，纯出本然之性——此便是"诚"。
又曰：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至诚如神"——至诚之心可以感通于未来，预知祸福。此虽近于神秘主义，然其核心义理——诚为感通之本——则与咸卦之旨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