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道探微:周易咸卦中夫妇之道与人伦之本的哲学考证
本文深入解读《周易》咸卦的核心论断:“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系统考辨咸卦在易学结构中的位次、咸与感的字源关系,并剖析“柔上而刚下”所体现的阴阳交感原理及其对先秦伦理秩序的奠基意义。

第二章 咸卦之卦辞、爻辞详解
第一节 卦辞"咸:亨,利贞,取女吉"析义
咸卦卦辞曰:
"咸:亨,利贞,取女吉。"
此十字之辞,字字千钧,须逐字析之。
"亨"者,通也。 感通之道,其本质即在于"通"。阴阳交感而万物化生,刚柔相推而变化无穷,此皆"通"之用也。《系辞传》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阴阳相感相通,道之所以流行也。故"亨"字居首,明咸卦之大义在于通达无碍。
"利贞"者,利于正也。 感通之道虽贵在自然,然亦不可无节制。自然之感若无正道以约束之,则流于淫佚、放纵,非圣人立教之旨也。故继"亨"之后,必言"利贞",以正其感。
此处须深问:何以感通之后必须言"正"?
盖感通之道,有正有邪。男女以礼相合,正感也;男女以淫相悦,邪感也。正感者,生生不息之本;邪感者,祸乱相寻之源。上古圣人深知此理,故于卦辞中特别标出"利贞"二字,以为警策。
《论语·为政》载孔子之言曰: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诗经》之中,多言男女之情,然其旨归,在于"思无邪"——情之发也中节,感之通也以正。此与咸卦"利贞"之旨,一脉相承。
"取女吉"者,娶妻吉也。 "取"通"娶",此先秦常用之假借。咸卦既主男女交感,则其最直接之人事运用,即在于婚姻。而"吉"之一字,非谓一切婚娶皆吉,乃谓合于咸卦之道——以诚感通、以正相合——之婚娶为吉也。
再问:何以特言"取女"而不言"嫁男"?
此问关涉先秦婚姻制度之大体。上古婚礼,男方主动求娶,女方被动应嫁,此为礼制之常。《诗经·卫风·氓》云: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男子主动求婚,此为常道。又《仪礼·士昏礼》(虽其文字之成定或在战国,然其所记之礼制则渊源甚古)记婚礼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由男方主动发起。故言"取女"而不言"嫁男",合于礼制之常也。
然而,从咸卦之卦象来看,"取女"二字另有深义。咸卦上兑为少女,下艮为少男。男在下而女在上,此乃男下于女之象。男下于女,即男以卑谦之德求于女,此正合"取女"之义——娶妻者,须以诚敬之心下于所娶之人,方得吉也。
故"取女吉"三字,既是人事之指引——言此卦利于婚娶;亦是义理之昭示——言感通之道以谦下为本,以诚敬为要。
第二节 《彖传》释咸卦辞
《彖传》释咸卦辞曰: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此一段《彖传》之辞,正是我们所论主题之核心文献之一。其中多语与我们所讨论之原文重合或相近。今逐句析之。
(一)"咸,感也。"
此为释卦名。已详论于前,不复赘述。然须注意者,"咸,感也"三字,看似简单,实为《彖传》解经之总纲。以下种种论述,皆由此"感"字生发。
(二)"柔上而刚下。"
此从卦体结构言之。咸卦上卦为兑(☱),兑为阴卦,为柔;下卦为艮(☶),艮为阳卦,为刚。柔居上位,刚居下位,此与通常之"阳上阴下"、"刚上柔下"之序相反。
此处须深问:为何"柔上刚下"反而体现感通之道?
此问极为关键。常理而言,阳尊阴卑,刚上柔下,此为天地之常序。然感通之道,恰恰需要打破此种固定之上下尊卑关系。感通,必有施有受。施者下就,受者上应,方能交感。若刚者恒居其上,高高在上而不肯下就,则上下隔绝,感通无从实现。
故"柔上而刚下",非谓颠倒尊卑,乃谓刚者以谦下之德主动下就于柔,柔者以柔顺之德自然上应于刚。刚者下就,是为有德;柔者上应,是为有和。德与和相合,感通始成。
此理可以《老子》之言证之。《老子》第六十一章曰: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老子以"下"为取之道,大者宜为下,刚者宜为下。此与咸卦"刚下柔上"之旨,若合符节。感通之道,贵在下就;下就之德,出于谦虚。
(三)"二气感应以相与。"
"二气"者,阴气与阳气也。兑为阴气,艮为阳气。二气不隔不绝,相感相应,以相亲与。"与"者,亲也,合也。《论语·学而》:"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此"与"字即含亲近、交往之义。
"感应以相与"五字,道出感通之机制:非由一方单向施力,而是双方互动回应。阴感阳而阳应之,阳感阴而阴应之,如此往来交互,方成真正之感通。
《系辞传》曰: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阴阳之间,一阖一辟,往来不穷,此便是感应相与之具体展开。
(四)"止而说,男下女。"
"止而说"者,从上下卦之德性言之。下卦艮,其德为止;上卦兑,其德为悦(说)。内止而外悦,此为感通之正当态度。
为何"止"在先而"说"在后?
盖感通之道,虽以悦乐为归宿,然必以静止、持守为前提。若一味求悦而不知止,则流于放纵;若一味求止而不知悦,则失于枯槁。先止而后说,先持守而后和悦,先敬慎而后欣然,此感通之正道也。
《礼记·乐记》有言(其思想渊源于先秦乐论):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人之本性,静也。感于物而后动。然感动之际,须以"止"为根基,不可使好恶无节。咸卦以艮(止)为内,以兑(悦)为外,正合此旨——以内心之持守为本,以外在之和悦为用。
"男下女"者,从卦象之男女属性言之。艮为少男,兑为少女。少男居下,少女居上。男下于女,即男以谦下之心求于女,此为婚姻之正礼。
此处须更深一层追问:为何是少男少女,而非长男长女?
咸卦为少男少女之卦,恒卦(上震下巽)为长男长女之卦。少男少女初交为咸,长男长女久合为恒。
少男少女之所以用于咸卦,盖因感通之初始,最宜纯真无杂。少者,未经世故之染,情感最为纯粹。少男少女之初次相感,犹如天地阴阳之初次交通,清新自然,毫无矫饰。此正合"无心之感"之旨。
若以长男长女为初感之卦,则有世故之嫌,有经验之累,不合感通之本然状态。故圣人特以少男少女之卦为下经之首,以明感通之道贵在纯真、自然、无心。
(五)"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
此为总结。正因为柔上刚下、二气感应、止而悦、男下女,种种条件具备,故亨通而利于正,娶妻而得吉。
(六)"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此二句,将咸卦之义从人伦一端扩展至天地与政治两端,三层并举,宏大精深。
天地相感,万物化生。此为宇宙论层面之感通。春气升而秋气降,阴阳交泰而万物蕃殖,此天地感通之大用也。
圣人感人心,天下和平。此为政治论层面之感通。圣人以至诚之心感化天下之民心,使万民归心,天下太平。此为感通之最高运用。
《尚书·大禹谟》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危殆而道心微妙,圣人之治天下,正在于以道心感化人心,使人心归于道心。此便是"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之具体展开。
(七)"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此为全段之总结升华。"情"者,实情也,本然之状态也。"观其所感"者,观察其感通之对象、方式与结果。从所感之处,可以窥见天地万物之真实情状。
此语蕴含一深刻之认识论观点:万物之情,见于感通之中。 不感则不通,不通则不见。唯有在感通的过程中,事物的本然面貌才得以呈现。
第三节 《大象传》释咸卦
《大象传》曰: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此从卦象取义,已略述于前。今更详论之。
"山上有泽":山为艮,泽为兑。泽在山上,则山中必有虚空以容水。若山实而无隙,则水无从聚而为泽。故山上有泽,山必虚也。
"君子以虚受人":君子观山上有泽之象,知虚受之道。所谓"虚受",即虚其心以容受他人之意见、情感与诉求。唯有虚心,方能感通;唯有虚怀,方能受人。
问:虚受与感通有何关系?
感通之前提,在于心之虚空。心若实满,塞以成见、私欲、偏执,则外物无从入,他人之感亦无从达。犹如器皿已满,更无从注入新水。故虚为感之前提,受为通之条件。
《老子》第十一章曰: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无(虚空)为用之所在。车、器、室之用,皆在于其中之虚空。同理,人心之感通,亦在于心中之虚空。
孔子之为学,亦重虚受之道。《论语·子罕》载: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无臆度、无执着、无固执、无自我。此四者皆虚心之德也。虚心则能受人,受人则能感通,感通则能成事。咸卦之"虚受"与孔子之"四毋",实为一理之两面。
第四节 咸卦六爻爻辞详析
咸卦六爻,自下而上,依次为初六、六二、九三、九四、九五、上六。六爻之辞,各有深义。
初六:"咸其拇。"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拇者,足大趾也。人体之最下端。咸卦言感通,自下而始。初六居卦之最下,犹人体之足趾。足趾始动而欲行,志在于外。感通之初,始于微动,犹人之足趾始动而全身将行。
为何感通自足始?
盖感通之道,由下而上,由微而著,由近而远。《系辞传》曰: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初爻之辞,言事之始萌。感通之始萌,犹足趾之微动,虽细微而不可忽。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腓者,小腿之腹也。六二之感上于初六,由足趾上升至小腿。然六二之辞言"凶",何也?
盖腓随足而动,非自主而行。六二阴柔居中,若随初六而动,则失其守。不安于位而妄动,故凶。然若能居而不动,以柔顺之德安于其位,则吉。
此爻告人:感通虽贵在相应,然不可盲目追随。当动则动,当止则止。居中守正,方为感通之正道。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股者,大腿也。九三以阳居阳位,刚而不中。其感至股,犹人之大腿欲行,然大腿之动随于足,非能自主。九三执意追随,往则有吝。
此爻进一步说明:感通须有自主之心,不可一味追随。志在随人而无己见,所执者在下(即随从下爻),则感通之品质不高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四居上卦之初,为心之位(人体中部,心脏所在)。心者,感通之主也。然九四之感,"憧憧往来"——心神不定,犹豫彷徨,往来反复。此非大感,而为小感;非正感,而为私感。虽有朋类从其所思,然终不能光大其德。
此处须深问:何以心之位反而"憧憧往来"?
盖心者虽为感通之主,然亦为私欲纷扰之所。若心为物欲所累,思虑万端,往来不定,则反不如足趾之纯一、小腿之安定。此正所以警示人:感通之道,心须虚静,不可为物欲所扰。
《管子·内业》曰:
"正心在中,万物得度。"
又曰:
"心之中又有心,意以先言,意然后形,形然后思,思然后知。"
心之运用,须先于万虑之前定其主宰,不使纷纷扰扰。九四之"憧憧往来",正是心无主宰之象。
九五:"咸其脢,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脢者,脊背之肉也。九五居尊位,以阳居阳,刚健中正。然其感止于脊背——脊背者,人体之中,前不能见,后不能及,介于动静之间。
九五之感不在外而在内,不从欲而从志。虽不能如初六之始动、九四之憧憧,然亦无悔。此为守中之感,不偏不倚,虽未能大感于外,然自守无失。
上六:"咸其辅颊舌。"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辅颊舌者,口之属也。上六居卦之终,感通至于极处,化为言语。
此爻有两层含义:
其一,感之极则形于言。 感通之极致,不可遏抑,必发而为言辞。此为自然之理,不可强止。
其二,过度之言说非感通之正。 "滕口说也",喋喋不休,以言语求感于人,非真正之感通也。真正之感通在于心,不在于口。以口舌求感,已是感通之末路。
此六爻之序,自下而上,自拇至辅颊舌,恰好对应人体之自下而上。此为"取象于身"之法,极为古老。上古圣人以人身为小宇宙,以天地为大宇宙,大小宇宙相感相通。故咸卦以人身之各部位象感通之各阶段,亦可谓上古"身体哲学"之一大表现。
综合六爻而观:
感通之正道,不可太过急迫(初六足趾微动即可),不可盲目追随(六二、九三之病),不可心神不定(九四之病),不可固守不通(九五之微憾),不可浮于言语(上六之末)。要之,感通须以虚心为本,以中正为用,以无心为妙,以持久为功。此六爻之大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