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章的解读与探究:《象与爻的原初密码》
本文深入探究《周易·系辞上传》中“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的核心命题,剖析“赜”、“象”、“爻”的先秦原初语义。重点阐释了圣人如何通过“仰观俯察”的认知飞跃,将幽深纹理(赜)转化为外在模拟(象),并揭示了“爻”与上古典礼制度的内在关联,重构易学理论的基石。

第十章:历史案例——"象"与"爻"在实践中的运用
一、《左传》中的筮例
《左传》是保存先秦筮例最丰富的典籍之一。通过分析这些筮例,我们可以看到"象"与"爻"在实际占筮中是如何配合运用的。
案例一:《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厉公之生
"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
分析:这个筮例中,筮者先得到本卦《观》(☴☷),变卦为《否》(☰☷)。
"象"的层面:《观》之象为"风行地上",其卦辞为"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筮者取《观》之象——风行于地上,展示了观望、瞻仰之象。
"爻"的层面:变爻在六四,六四爻辞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筮者据此爻辞判断陈侯之后人将在异国得到尊崇。
然后,筮者进一步分析上下卦的象征意义——坤为土,巽为风,乾为天——将这些"象"综合起来,推断出具体的情境。
这个案例完美地展示了"象"与"爻"的配合运用:先从整体卦象把握大格局,再从具体爻辞判断具体走向,最后将象与辞综合起来做出判断。这正是"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象)……有以见天下之动(爻)"的实践体现。
案例二:《左传·僖公十五年》——秦晋韩之战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
在这个案例中,筮得《归妹》(☳☱)变为《睽》(☲☱)。史苏的判断综合了卦象(归妹→睽,从"少女出嫁"变为"乖离违背",象征婚姻不利)和爻辞("士刲羊,亦无衁也"等具体描述),最终判断为"不吉"。
更深层地说,史苏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判断,正是因为他"观其会通"——他看到了从《归妹》到《睽》的转变趋势,看到了这种转变中蕴含的"乖离"之义,然后"以行其典礼"(据此对国事做出建议),"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明确判断为"不吉")。
二、孔子与《周易》
孔子与《周易》的关系,是易学史上的一个重大课题。《史记·孔子世家》载: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晚而喜《易》",说明他对《周易》的深入研究是在晚年进行的。"韦编三绝"——编联竹简的牛皮绳磨断了三次,可见其研读之勤。
马王堆帛书《要》篇记载了孔子论《易》的一段重要材料:
"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
这段话极为重要。孔子说,他研究《易》,不是为了祝卜(占筮),而是为了观察其中的"德义"。但他并不否认"数"(象数)的重要性——他强调要"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即通过深入理解象数来通达德义。
这与《系辞传》的框架完全一致:先"见赜"(理解深层结构),再"拟象"(通过象来表达),再"观会通"(把握变化规律),最终"断吉凶"(做出价值判断)。孔子只是将"吉凶"提升到了"德义"的层面——吉凶不仅是个人利害的判断,更是道德善恶的辨别。
三、荀子论"善为易者不占"
《荀子·大略》载:
"善为《易》者不占。"
这句话常被引用来说明儒家重义理轻象数的立场。但如果我们回到《系辞传》此章的框架中来理解,荀子的意思就更加清晰了。
"善为《易》者"——真正精通《易》的人。他"不占"——不需要通过具体的占筮仪式来做判断。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深刻地"见"到了"天下之赜"和"天下之动",已经能够"观其会通",已经能够据此"行其典礼"、"断其吉凶"。对于这样的人,《易》的原理已经内化为他的智慧,不需要外在的仪式来触发。
这并不是否定占筮,而是说占筮是通向智慧的一个阶梯——走到顶端之后,阶梯可以放下。正如王弼所说的"得意忘象"——不是说象不重要,而是说最终的目的是"意",当"意"已经被把握之后,"象"作为工具就完成了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