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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 #系辞传 #象与爻 #先秦哲学 #赜的内涵

对于"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章的解读与探究:《象与爻的原初密码》

本文深入探究《周易·系辞上传》中“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的核心命题,剖析“赜”、“象”、“爻”的先秦原初语义。重点阐释了圣人如何通过“仰观俯察”的认知飞跃,将幽深纹理(赜)转化为外在模拟(象),并揭示了“爻”与上古典礼制度的内在关联,重构易学理论的基石。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6日 预计阅读 58 分钟 PDF Markdown
对于"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章的解读与探究:《象与爻的原初密码》

第二章:从"赜"到"象"——认知的伟大飞跃

一、"拟诸其形容"——模拟与抽象

经文的下一步是关键的:"而拟诸其形容"。

"拟",《说文》:"拟,度也。"段玉裁注:"度,法制也。谋也。"在先秦语境中,"拟"的基本含义是"比拟"、"模拟"、"比照"。如《礼记·曲礼上》:"拟人必于其伦。"意思是拿人做比较,必须选取同类。

"形容"二字,在先秦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并列的概念。"形"是外在的形体、形状;"容"是姿态、面貌、容貌。两者合说,指的是事物外在的、可见的、可描述的样态。

那么"拟诸其形容"的意思就是:将那些幽隐难见的深层纹理(赜),比照它们显现出来的外在形态(形容),进行模拟和表达。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认知步骤。"赜"是隐伏的、不可直接呈现的,但它总会通过万物的"形容"透露出来。比如:天的运行隐而不可见,但日月星辰的升落盈亏是可见的;地的生机隐而不可见,但草木的荣枯、河流的消长是可见的。圣人所做的,就是通过这些可见的"形容",去逼近那不可直接呈现的"赜"。

这个过程,用现代认识论的语言来说,就是通过现象把握本质。但先秦思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像后来的西方哲学那样将现象与本质截然对立,而是认为现象本身就是本质的"显现"——形容就是赜的外在表达,赜就是形容的内在根据。两者不可分割,只是"显"与"隐"的区别。

二、"像其物宜"——取象与适宜

"像其物宜"是紧接着"拟诸其形容"的第二个步骤。

"像",在这里是动词,意为"肖像之"、"描摹之"、"取象于"。古文"像"与"象"通。《说文》:"象,南越大兽。"引申为凡有形可见者。但"像"更侧重于"肖似"、"比照"的动作。

"物宜"——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究的词。"物"是万物,"宜"是适宜、恰当、合适。"物宜"连言,指的是万物各自所处的恰当状态、各自适宜的位置和关系。《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此处"土宜"即每种土地所适宜生长的物产。推而广之,"物宜"就是万物各自适宜的生存法则和关系模式。

所以"像其物宜"的意思是:用取象的方式,描摹出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和关系。

将"拟诸其形容"和"像其物宜"合起来理解:圣人首先通过比拟万物的外在形态(形容),然后进一步描摹万物内在的适宜关系(物宜),最终形成了——"象"。

这个过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认识论原理:"象"不是对某一个具体事物的简单模仿,而是通过综合比拟万物的形容和物宜,抽提出来的一种"类型化的表达"。

举例来说,乾卦之象为天、为刚、为健、为君、为父、为马、为首、为金、为玉。这些看似完全不同的事物,为什么被归为同一个"象"?因为它们共享着同一种"物宜"——刚健、主宰、在上、运行不息。圣人"见"到了这种隐伏在天、君、父、马等不同事物之中的共同纹理(赜),通过"拟诸其形容"(比照它们各自的外在特征)和"像其物宜"(描摹它们共同的适宜状态),最终用一个"乾"字、用"☰"这个符号,将这种共同纹理固定下来。这就是"象"的诞生。

三、"是故谓之象"——命名的庄严

"是故谓之象"——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定义,而是一个庄严的命名。

在先秦思维中,"命名"绝非随意之举。《老子》第一章:"名可名,非常名。"《论语·子路》:"名不正,则言不顺。"名,是人对事物本质的一种把握和固定。给某物命名,就是确认了人对该物的认知已经达到了可以言说的程度。

"是故谓之象"——因为这整个过程(见赜→拟形容→像物宜)的产物,就是"象"。

但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叫"象",而不叫别的?

"象"字的本义是大象。甲骨文中"象"字就是一头大象的侧面形象——长鼻、大耳、粗腿。商代中原地区确实有野生大象出没,"象"是当时人们能见到的最大的陆生动物。

从大象这个本义,"象"引申出几层含义:

第一层:形象、外观。 因为大象体形巨大,形象鲜明,所以"象"引申为一切可见的形态。 第二层:征象、迹象。 大象走过之处,必留巨大的足迹,所以"象"引申为事物留下的痕迹、征兆。 第三层:效法、取象。 "象"作动词,意为"模仿某物的形态"。《尚书·舜典》:"象以典刑。"即以形象来展示刑罚。

这三层含义在"是故谓之象"中同时存在:"象"既是圣人所造的形象(卦象),又是天地万物的征兆(征象),又是取法万物而成的(效法)。

韩康伯注此句曰:"象也者,像也。"孔颖达疏:"言象此物之宜也。"程颐《易传》:"圣人设卦以象天下之事,犹之取象也。"朱熹《周易本义》:"象者,卦之上下两体,及周公所系之辞,皆是也。"

各家之解各有侧重,但核心是一致的:"象"是圣人将天下之赜转化为可见、可传、可用的认知形式的伟大产物。

四、"象"思维的上古根源

如果我们将视野放到更远的上古时代,"象"思维的根源就更加清晰了。

在人类认知的早期阶段,抽象概念尚未发达,先民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就是"取象"——通过具体的、可感的形象来把握抽象的、不可感的道理。这不是一种"低级"的思维方式,恰恰相反,它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有生命力的认知方式。

考古发现中,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纹样、玉器纹饰、岩画图案,都是"象"思维的产物。半坡遗址的人面鱼纹彩陶盆,红山文化的玉猪龙、C形龙,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纹……这些图案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先民对天地万物之"赜"的取象表达。

龙的形象就是一个典型案例。龙不是任何一种真实存在的动物,而是先民将蛇、鱼、鸟、鹿、马等多种动物的特征综合、抽提、重组而成的一种"象"。它"拟诸"各种动物的"形容","像其"水、云、雷、电等自然力量的"物宜",最终成为一个代表至高生命力和变化之力的综合性"象"。这个过程,与《系辞传》所描述的"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何其相似!

八卦也是如此。"☰"三条完整的横线,取象于天之完整无缺、阳气之刚健不息;"☷"三条断裂的横线,取象于地之承载包容、阴气之柔顺分受。这些简洁到极致的符号,浓缩了先民对天地万物最深层纹理的洞见。

正如闻一多先生在《周易义证类纂》中所指出的,八卦符号系统的形成,是人类符号化思维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它标志着人类已经能够用极度精简的符号来统摄极度复杂的世界经验。

五、追问:为什么是"象"而不是"概念"?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西方哲学在古希腊时代就走上了"概念化"的道路——用逻辑定义来把握事物的本质。柏拉图的"理念"(eidos)、亚里士多德的"范畴"(kategoria),都是通过抽象概念来建构认知体系。

但中国先秦思维走的是另一条路——"取象"。这不是因为先秦思想家不会做逻辑推理(先秦名家如惠施、公孙龙的逻辑分析能力相当精湛),而是因为他们深刻地意识到,概念会割裂事物之间的有机联系,而"象"能保持这种联系

一个概念只能指向一类事物,它的边界是清晰的——"马"就是马,不能同时是"刚健"、是"天"、是"君"。但一个"象"可以同时指向多个层面——乾之象,既是天,又是刚,又是健,又是君,又是父,又是马,又是首。这些不同事物通过"象"的纽带被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意义网络。

这正是"象"思维的伟大之处:它不是一种化约性的思维(将复杂还原为简单),而是一种类比性的思维(在不同事物之间发现同构关系)。

《系辞传》紧接着本章之后,就列举了大量"象"的实例: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这里反复强调,"象"的根基在于"赜"——在于天下万物之间确实存在着深层的同构关系。圣人不是在主观地制造联系,而是在客观地"见"到了这些联系,然后用"象"的形式将其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