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章的解读与探究:《象与爻的原初密码》
本文深入探究《周易·系辞上传》中“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的核心命题,剖析“赜”、“象”、“爻”的先秦原初语义。重点阐释了圣人如何通过“仰观俯察”的认知飞跃,将幽深纹理(赜)转化为外在模拟(象),并揭示了“爻”与上古典礼制度的内在关联,重构易学理论的基石。

第八章:象与爻的合一——《周易》的完整架构
一、象是爻的基础,爻是象的展开
在本章经文中,先言"象"后言"爻",这个顺序是有深意的。
"象"是对天下之赜(深层结构)的把握,"爻"是对天下之动(变化过程)的把握。在认识论上,我们必须先理解事物的结构,才能理解事物的变化——因为变化总是在一定结构中发生的。没有结构,变化无所依附;没有变化,结构毫无生机。
《系辞上传》第二章说: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设卦观象"是第一步——建立结构;"系辞明吉凶"是第二步——描述变化及其趋势;"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第三步——揭示变化的动力根源。
又说: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居则观象"——安静时观察卦象,把握整体格局;"动则观变"——行动时关注爻变,把握具体走向。这正是"象"与"爻"在实际运用中的分工与配合。
二、象之于体,爻之于用
用宋代理学家的术语来说,"象"属于"体","爻"属于"用"。但这不是简单的体用二分——在《周易》中,"体"与"用"是相互含摄的。
每一个"象"都内含着变化的可能(体中有用);每一个"爻"都预设着结构的框架(用中有体)。乾之象为天,但乾之六爻从潜到飞到亢,展示了天道运行的完整过程——象在爻中动了起来。反过来,每一个爻的吉凶判断,都依赖于它在卦象整体结构中的位置——爻在象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说: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王弼的这段论述,常被简化为"得意忘象"的命题。但实际上,他精确地描述了"意→象→言"(即"赜→象→辞")三个层次之间的递进关系。"天下之赜"是意(最深层的纹理),"象"是对意的取象,"辞"(系辞)是对象的言说。三者环环相扣,不可偏废。
三、历代对此章的不同侧重
汉代象数派(如孟喜、焦延寿、京房)侧重于"象"。他们发展出了繁复的卦气说、纳甲说、飞伏说等,将"象"的系统极度扩大,几乎将天地万物都纳入了卦象的对应系统中。这一派可以说是对"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这前半段的极端发展。
魏晋义理派(如王弼、韩康伯)则侧重于"意",主张"得意忘象"、"扫象归义"。他们认为过度拘泥于象数会遮蔽义理,主张直接把握卦爻的义理内涵。这一派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后半段"系辞焉以断其吉凶"的强调——"辞"(义理)才是最终目的,"象"只是手段。
宋代理学家(如程颐、朱熹)则试图在象数与义理之间取得平衡。程颐《伊川易传》重义理而不废象,朱熹《周易本义》重本义(占筮之用)而兼及义理,各有侧重但都试图综合。
清代朴学家(如惠栋、焦循、张惠言)则重新回到象数的路径上,用严谨的考据方法重建汉代象数学的体系,纠正宋儒空谈义理的偏弊。
这些不同的治易路径,实际上都是对《系辞传》此章的不同侧面的展开。如果我们回到经文本身,就会发现:经文的设计是"象"与"爻"并重、"结构"与"过程"并重、"观照"与"决断"并重的——任何偏于一端的解读,都会遗失经文的完整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