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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 #系辞传 #孔子 #开物成务 #易学

夫易何为者也

深入解读《周易·系辞》名篇“夫易何为者也”。《易经》不仅是占卜断疑之书,更能开物成务、通达天下之志。本文带您剖析蓍卦之德与圣人洗心退藏的境界,探索周易从安邦定业到修身养德的深刻智慧。

玄机编辑部 2026年10月15日 预计阅读 55 分钟 Markdown
夫易何为者也

如果有人说,《周易》最好的用法是不拿它去占卜,你多半会觉得这是故作惊人之语。可是《系辞》里有这样一段话:开头问"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接着说蓍草、说卦、说爻,最后却停在圣人自己的"德"上。从天下大事说起,一路往里收,收到一颗心。

这一段还藏着一个小谜题:孔子先生平生最谨慎的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在这短短几句里全都出现了。这是巧合,还是同一个道理的三副面孔?读到后面再揭晓。

1 原文与大意

1.1 原文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周易·系辞上》

1.2 大意

孔子先生问:"易,是做什么的?"易,就是把事物揭开、把事务做成,像一顶帽子一样把天下的道都罩在里面——不过如此罢了。所以圣人用它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来确定天下的事业,用它来决断天下的疑惑。

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圆转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有定知的,六爻的意义是随着变化而告诉人的。圣人用这些来洗涤自己的心,退下来藏在隐密之处;而吉也好、凶也好,他都和百姓一同忧虑。以神妙去知道未来,以智慧去收藏过去——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大概只有古代那些聪明睿智、有神妙的威武却不杀戮的人吧!

因此,圣人既明白天的道理,又洞察百姓的情由,于是兴起蓍龟这样的神物,走在百姓日用的前头。圣人又用它来斋戒自己,使自己的德神妙而光明。

1.3 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不朴素的回答

"易何为者也"——问的不是"易是什么",而是"易拿来干什么"。这是一个工匠式的问题:这把锤子用来做什么?回答也很像工匠:"开物成务……如斯而已"。"如斯而已"四个字,语气是往下压的:别把它想得太玄,它就是做这个的。

可是越往后读,回答越不朴素。说完"通志、定业、断疑"这些向外的大用之后,文章忽然转身向内:洗心、退藏、齐戒、神明其德。一件"开物成务"的工具,最后落脚在使用者自己的德上。

还有一处容易滑过去的细节:这段话里"德"字出现了三次。先是"蓍之德",再是"卦之德",最后是"神明其德"。前两个"德"属于工具,最后一个"德"属于人。工具的德,怎样变成了人的德?这是全段的一条暗线。

蓍之德、卦之德、其德

2 易是一件"器"

2.1 开物成务:从渔网到书契

要明白"开物成务"说的是什么,最好的注脚在《系辞下》讲包牺氏作八卦的那一章。那里列了一长串上古的发明,每一件都说"盖取诸某卦":

发明取象之卦解决的难题
结绳为罔罟离打猎捕鱼
耒耨益耕种
日中为市噬嗑交换货物,"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舟楫涣渡过不通之处
服牛乘马随运重物、到远方
重门击柝豫防备暴客
杵臼小过舂米
弧矢睽"以威天下"
宫室大壮避风雨
棺椁大过送死
书契夬"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开物成务

这就是"开物成务"的样子。开,是把物里潜藏的可能打开——一根木头里藏着一条船;成,是把人的事务做成——渡河这件事做成了。本段前面一章也说"以制器者尚其象":圣人看着卦象,想到了器物。

这张表里有两件东西值得多看一眼。

一是弧矢。弓箭是杀器,可《系辞》说它的用处是"以威天下"——是威,不是杀。这和本段的"神武而不杀"遥遥相对,后面再谈。

二是最后的书契。前面的发明对付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难题:饿、冷、河太宽、米没脱壳。到了书契,对付的是"记不住、说不清"的难题,是信息的难题。器物的序列,从手延伸到了心。

2.2 看不见的难题

本段说圣人"兴神物以前民用"。"民用"这个词,把蓍龟和渔网、舟楫放进了同一个序列:它也是一件给百姓用的器,只不过它对付的难题更看不见——人心里的"疑",众人之间的"不齐"。

河太宽,可以造船;一个决定悬而未决,该造什么?一群人各怀心思,该造什么?蓍和卦就是为这类难题造的器。所以"开物成务"不只是指技术发明,它把"怎样决定""怎样一起做事"也算作要"开"、要"成"的事。

看得见的难题与看不见的难题

"前民用",是走在百姓日用的前面。《系辞上》前文有一句"百姓日用而不知":择日、问事、婚嫁、出行,百姓天天在用,却不必知道背后的道理。圣人的工作,是先把道理想透,再把器交到百姓手里。

3 通志、定业、断疑:一群人做事的三道关

3.1 三道关

本段说易的大用有三:"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乍看是三句排比,细看是一群人一起做成一件大事时,必须依次闯过的三道关。

通志、定业、断疑

3.1.1 通志:先对上心思

用现代的话说,"通志"解决的是协调问题。一件事要很多人一起做,最先碰到的困难常常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心思不齐:你想往东,我想往西,他还没想好。

举个最朴素的例子。《礼记·曲礼》说卜筮的用处之一是"使民信时日"——让百姓相信某个日子。一个乡要举行祭祀,哪天都行,难的是所有人要认同同一天。如果每家各挑各的日子,祭祀就办不成。这时一个大家都承认的程序,比争论哪天最好有用得多。现代博弈论里有个概念叫"聚焦点":在没法充分商量的情况下,大家需要一个公认的、显眼的参照,才能不约而同地站到一起。卜筮在这里扮演的,就有这样的角色。

但"通志"不只是挑个日子那么浅。《同人》卦的彖传有一句,与本段一字不差:"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前面还有半句:"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能"通天下之志"的前提,是"正"。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就算握着众人公认的程序,也只是在操纵人心,不是在"通"人心。这一点很要紧:工具相同,用的人不同,结果完全两样。这条线,本段后面会一路收紧。

《左传》桓公十一年,楚国的莫敖担心兵少,想向楚王请求增兵,斗廉先生说:"师克在和,不在众。"打胜仗靠的是"和",不是人多。"和",就是志通。

3.1.2 定业:定下来,才做得成

第二道关是承诺问题。心思对上了,还得定下来,而且定下来之后不能三天两头推翻重来。一件大事业,最怕的往往不是一开始方向不够好,而是方向反复摇摆,人人都在半路上回头。

《曲礼》在这里说得很透:"卜筮者……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有疑,就去筮;筮过了,就不要再非议;日子定了,就一定照做。这几句的重心,不在"卜筮能告诉你正确答案",而在"卜筮之后,事情就定了"。它给反复的争论画上一个句号。

用现代的话说,这是一种承诺装置。做决定之前犹豫是正常的;但做了决定之后仍然每天重新犹豫一遍,耗掉的心力,会比决定本身的好坏更致命。"定犹与"——把犹豫定住,这是"定业"的前提。《尚书·盘庚》里,商王迁都,许多臣民不情愿,他几番训诫众人,其中一句是"非敢违卜":不是我一个人非要迁,是卜已经定了。一件牵动全族的大事业,需要一个大家都承认的定点。

不过,《乾·文言》对"业"另有一句话:"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业要立得住,靠的是"诚"。这又是一条往里收的线索。

3.1.3 断疑:想不清的时候怎么办

第三道关,是在信息不够的时候仍然要下决心。

有些事,想得再久也想不清,因为决定所需要的信息根本还没有出现。可是不决定也是一种决定,而且常常是最坏的那种——等到一切明朗,时机已经过去了。《系辞下》说:"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但"断疑"有个前提:真的有疑。还是斗廉先生那件事。他给莫敖出了夜袭郧师的主意,分析得清清楚楚:郧人驻扎在自家郊外,必然松懈;又天天盼着四国援军,没有斗志。莫敖还想占卜一下,斗廉先生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没有疑惑,卜什么?于是出兵,大败郧师于蒲骚。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这句话把卜筮的位置摆得很正:它不是用来代替思考的,而是在思考走到尽头、仍然有疑的时候才用。想得清楚的事,就去做;想到头仍然不清楚的事,才需要"断"。

3.2 《洪范》的稽疑:先问自己的心

关于"断天下之疑",先秦最完整的一套程序在《尚书·洪范》里,叫"稽疑":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列成表就清楚了:

你自己卿士庶民龟筮结论
从从从从从大同
从逆逆从从吉
逆从逆从从吉
逆逆从从从吉
从逆逆从逆对内之事吉,对外之事凶
不论不论不论逆逆静则吉,动则凶

遇到大疑,先问自己的心

这张表里有几处值得细品。

第一,顺序。遇到大疑,第一个要商量的是"乃心"——你自己的心。然后是卿士,然后是庶人,最后才是卜筮。这和本段的顺序如出一辙:先"洗心",后用蓍。卜筮从来不是第一步。

第二,庶人在列。"谋及庶人"——普通百姓的意见是正式的一票。这就是"通天下之志"的"天下",也是后文"吉凶与民同患"的"民"。

第三,龟筮的分量很重。只要龟和筮都赞成,人这边哪怕只有一方赞成,就是吉;只要龟和筮都反对,人这边再怎么想做,也只能"静"。卜筮在这里像一道刹车。现代人可以这样理解:一群人一起做决定,最容易出现的错误是互相鼓劲、越说越有把握。这时需要有一个不随人心起落的东西,来压一压群体的过度自信。

第四,理想的状态叫"大同"。五方全部一致,叫"大同"——这正是"通天下之志"的极致。

3.3 卜筮排在最后

把这几段放在一起,就看得出"断天下之疑"真正的意思:不是"有事就问易",而是"先尽了人事,剩下的疑,再交给易"。《洪范》把卜筮放在最后,斗廉先生说"不疑何卜",《曲礼》说"疑而筮之",都是一个意思。

但是要小心,不能因此就把卜筮看成一枚"想不清就抛一下"的硬币。上面说的协调、承诺、刹车,是即便一个人完全不信"感通"也看得见的功用;而《系辞》对蓍卦的期许远不止于此。它说蓍"圆而神",说"神以知来"——这是下一章要说的。

4 圆而神,方以知,易以贡

4.1 蓍:还没有定形的东西

先说蓍是怎么用的。《系辞上》讲揲蓍之法:"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四十九根蓍草,随手分成两堆,再按一套固定的数法去数,三次变化得出一爻,"十有八变而成卦"。

关键在于:动手之前,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都有可能出现;数到最后一刻之前,结果都没有定。它像一个没有棱角的圆球,可以朝任何方向滚去。这就是"圆"。

"神"呢?《系辞上》前文说:"阴阳不测之谓神。"神,就是不能事先测度的东西。《诗·大雅·抑》有一句:"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神的降临,是不可揣度的。蓍的过程正是这样:你不能预先算定它落在哪里。

还有一个数字上的小线索。蓍用四十九根,是七乘七;卦有六十四个,是八乘八。《系辞上》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奇数属天,偶数属地;而古人说天圆地方。蓍的数用奇(七),卦的数用偶(八),一圆一方,恰好合上。

4.2 卦:有边界的知识

卦就不同了。一旦成卦,它就是一个确定的东西:乾就是乾,屯就是屯,有名字,有卦辞,有固定的意义。它是有边界的。

"方",就是有边、有角、有界限。《坤》卦六二说"直方大",《坤·文言》说"义以方外"——方,是事物之间分得清楚,此是此,彼是彼。知识也是这样:要知道一个东西,先得把它和别的东西分开。没有边界,就没有知识。所以说"方以知"。

用现代的话说,六十四卦像一套分类体系。世上的处境有无穷多种,卦把它们压成六十四类。压缩必然丢失细节,换来的却是可以交流、可以积累:两个人说"眼下是屯",彼此就懂——草创之初,艰难,宜建侯而不宜妄动。一套共同的词汇,正是"通天下之志"的前提之一。

4.3 爻:告诉你"这一次"哪里不同

但只有六十四类,太粗了。同样是屯,你是初九还是九五?是刚刚起步、宜于守正,还是已在高位、恩泽却施展不开?处境大不相同。

所以有爻。《系辞上》说:"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系辞下》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卦说的是一种局面的总体,爻说的是局面里的位置与变动。实际筮得一卦时,有些爻是要变的;变爻的爻辞,就是专门对着"你这一次"说的话。

"易以贡":易就是变,贡就是把东西献上来、告诉你。爻在变动中把具体的信息呈到你面前。它站在圆和方的中间:它属于一个确定的卦,这是方;它说的却是变化,这是圆。

4.4 地图、寻路与差值

把三者放在一起:

蓍卦爻
原文圆而神方以知易以贡
形态过程,尚未定形结果,已有定型定型之中的变动
数四十九(七七)六十四(八八)每卦六爻
好比临场寻路一张地图地图与脚下的差别

蓍圆、卦方、爻变

拿一张城市地图来比方。地图(卦)告诉你街道怎么走,这是前人一点一点测绘、积累下来的知识;但地图不会告诉你今天哪条路在修,哪个路口堵了。真正上路(蓍),你面对的是当下,是还没发生的事。而最有用的信息,往往是"地图上画的"和"脚下实际的"之间的差别(爻):"你在这里,这条路今天不通。"

只有地图,不会走路;只靠临场,又没有积累。一个好的寻路人,三样都要。

只有地图,不会走路

4.5 神以知来,知以藏往

本段接着说:"神以知来,知以藏往。"

这两句和前面是扣着的:"蓍之德圆而神",有"神"字;"卦之德方以知",有"知"字。于是:蓍以其神,面对未来;卦以其知,收藏过去。

六十四卦确实是"藏往"的。《系辞下》说包牺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卦是圣人对天地人事长期观察的结晶,是被收藏起来的过去。而蓍的每一次揲算,都在面对一个还没有定形的此刻。

那么,过去和未来会不会打架?存得越多,会不会越看不见新的东西?这正是下一章的问题。

5 藏往而不碍知来

5.1 荀子先生的"虚"

这个问题,荀子先生在《解蔽》里给过一把钥匙: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

"臧"就是"藏"。这段话几乎是在给"知以藏往,神以知来"作注:心一直在收藏,这是"藏往",没有问题;但要有一种"虚",就是不让已经收藏的东西,妨害将要接受的东西——这就关系到"知来"了。

藏,不是错。荀子先生明说"心未尝不臧也",人不可能、也不应该什么都不存。问题在于,藏下的东西会不会变成一堵墙。

更妙的是"志也者,臧也"一句。志,就是心里藏着的东西。那么本段开头的"通天下之志",说的就是让天下人各自藏在心里的东西彼此相通。而要通别人的志,自己的志先不能把路堵死——这又绕回了"虚"。

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

5.2 经验为什么会挡路

用现代的话来说清楚这件事。

一个学生把历年考题背得滚瓜烂熟,旧题全对;题目稍一变形,他就把新题硬塞进旧题的格子里,答错了。他错不在背得太多,而在于背下的东西挡住了眼睛,看不见眼前这道题和旧题的差别。统计学里管这个叫"过拟合":一个模型把过去的数据记得太死,反而预测不好未来。

反过来,一个什么都不记的人,每次都从零开始,同样做不好事。所以问题不在"藏"与"不藏",而在"藏而能虚"。

背熟了旧题,看不见新题

《解蔽》开篇第一句就是:"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蔽,就是被遮住。最常见的遮蔽,恰恰来自自己最熟悉、最得意的那一部分知识。

放回易里看:卦是方的,有定型,是"已臧";蓍是圆的,未定形,是"将受"。用易的人如果太执着卦辞的字面,拿着六十四个格子去套一切,那就是"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而爻的存在,正是在提醒你:这一次,和格子不完全一样。

5.3 孔子先生的"百世可知"

孔子先生对"知来"有一段很有名的话。子张先生问:"十世可知也?"孔子先生答: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孔子先生凭什么敢说百世可知?靠的是分清两样东西:"因",是沿袭下来、不变的部分;"损益",是增减变化的部分。看清了什么是因、什么是损益,就能推知后来大致的样子。

这和卦与爻的关系惊人地相似:卦像"因",是一种局面里稳定的结构;爻像"损益",是这一局面中具体的增减与变化。孔子先生的"知来",不是算命,而是看透了"不变"与"变"的配合。

同样的意思,《论语》里还有两处。子贡先生由"贫而无谄,富而无骄"领悟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孔子先生称赞他"告诸往而知来者"——告诉他过去的,他就能推知未来的。又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往与来,故与新,本来不是对立的;对立的,只是"死守的故"和"新"。

还要实事求是地补一句:孔子先生说的"百世可知",知的是大势与结构,不是每一件具体的事。这个分寸很重要,它决定了"知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5.4 知来是知几

那么"神以知来"究竟是什么?《系辞下》有一段话,最适合拿来对照:

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神,就是知几;几,是事情刚刚动起来时那一点细微的苗头。知来,不是预先看到一个写定的结局,而是在事情还很小、还可以改变的时候,就看见它要往哪里走。

知几

《中庸》说得更直接: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这里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并列:"见乎蓍龟,动乎四体"。兴亡的苗头,一方面显现在蓍龟上,一方面显现在人的举手投足之间。两者被放在同一个位置——都是"几"的显现。而能看见这些显现的条件,是"至诚"。

"至诚如神"——神,最终落在诚上。所以本段在说"神以知来"之前,先说"圣人以此洗心"。不洗心,不能诚;不诚,不能神。

6 圣人以此洗心

6.1 心是一面镜子,一盆水

把心比作要擦拭的镜子,儒道两家惊人地一致。

老子先生说:"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玄览,可以理解为心中那面幽深的镜子;涤除,就是洗。把心镜洗到一点瑕疵也没有。值得注意的是紧接着的下一句:"爱民治国,能无知乎?"洗完心,接着就是爱民治国。先洗心,后对民,和本段"洗心……与民同患"的次序一模一样。

庄子先生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子不追着东西去,也不迎着东西来;东西来了就照,走了就不留。

荀子先生用的是一盆水:

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

这个比喻比镜子更细。水里本来就有泥——人心本来就有欲望、有成见——不必、也不可能把泥全部捞干净;只要放平、不搅动,泥沉下去,上面就清了,连胡须眉毛都照得见。一阵微风吹过,泥翻上来,连大轮廓都照不正。

这里要说明一处。庄子先生说"应而不藏",本段却说"知以藏往",一个不藏,一个藏,是不是冲突?荀子先生那句"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正好在中间搭了桥。庄子先生说的"不藏",是不让过去的影像粘在镜面上、挡住新来的影像;本段说的"藏",是把过去的智慧收存起来。沉在底下的泥是"往",浮在上面的清水是"虚"。两家说的,是同一盆水的上下两层。

心如槃水

6.2 用易本身就是在洗心

"圣人以此洗心"——用的是"此",也就是蓍、卦、爻。为什么用易就能洗心?想一想用易的过程就明白了。

6.2.1 把问题说出来

《系辞上》说:"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问,要"以言"——用话说出来。《仪礼·少牢馈食礼》记载祭前筮日,主人要把所问之事一字一句说给筮者听,筮者再郑重地复述一遍,开头是"假尔大筮有常"——借助你这有常道的大筮。

把一件事说出口,本身就是一次清理。很多事之所以困扰人,是因为它在心里是一团雾:又想要这个,又怕那个,自己也说不清。一旦要求你用一句话把"我到底要问什么"讲明白,雾就散了一半。有时候问题一说清楚,答案也就跟着出来了。

反过来,一个说不出口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征兆。后面会讲到一个人,他去问易,却不肯说出自己要做什么——那样的心,是洗不干净的。

6.2.2 承认自己不知道

去问蓍,等于先承认一句:这件事,我不知道。

孔子先生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子先生自称无知;一个乡下人带着一肚子空空的疑问来问他,他不摆知识的架子,只是从问题的两头去叩问,直到把道理问尽。《论语》又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臆测,不武断,不固执,不自我中心。

用易,正是这四个"毋"的一次演习。蓍草怎么落,不由你;卦怎么成,不由你。你得暂时把"我认为""我一定""我就是要"放下,看一看那个不受你控制的东西在说什么。

6.2.3 把自己放回时与位之中

爻辞讲的都是"位"与"时":初、二、三、四、五、上,是一个局面里的不同位置、不同阶段。读到自己的那一爻,你会发现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而是一个结构里的某个位置——一个困境走到第三步的人,一个身居高位却下面无人辅佐的人。

这种"把自己放回结构里"的眼光,本身就让人冷静。很多偏执,来自把自己的处境看成独一无二、天下最大的事;一旦看到它不过是千百年来反复出现的某种局面中的某一爻,心就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是下文的"退藏"。

6.3 没洗过的心:晋献公的一卜一筮

最能说明洗心之必要的,是反面的例子。《左传》僖公四年: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必不可。"弗听,立之。

晋献公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他先用龟卜,结果不吉;不甘心,又用蓍筮,这回吉了,于是说:"从筮。"卜人苦劝,他不听。后来骊姬得宠,构陷太子,太子被逼自缢,诸公子出奔,晋国从此内乱多年。

问题出在哪里?不在龟,也不在蓍,而在问的人。他不是在问,他是在找背书。《曲礼》早有明文:"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同一件事,卜了不能再筮,筮了不能再卜。晋献公犯的正是"相袭"。《蒙》卦的卦辞说:"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是亵渎;亵渎了,就不再告诉你。

《大学》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晋献公的"从筮",是一次标准的自欺。

想要的答案,总能找到

6.4 用现代的话说:想要的答案总能找到

为什么"再三渎"一定不灵?现代人可以算一笔很简单的账。

假设每问一次,得到"吉"的机会是一半。问一次,是二分之一;问两次,至少有一次得"吉"的机会是四分之三;问三次,是八分之七。只要肯一直问下去,总能问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可这样得来的答案,已经不再告诉你任何关于事情本身的信息,它只告诉你:你想要什么。

现代科学研究里有一个专门的毛病,就是这个样子:一项研究反复换方法、换样本去检验,直到某一次结果"显著"了,就拿出来发表。这种结果看上去有凭有据,其实只是许多次尝试里挑出来的那一次运气。日常生活中也一样:一个人想买某样东西,会不自觉地去找支持购买的评论,对反对的意见视而不见。心理学管这叫"动机性推理"。

所以"渎则不告",即使不从神灵发怒的角度去理解,道理也成立:一旦你开始挑答案,答案就失去了作用。不洗心,蓍卦就只是一面映出自己欲望的镜子。

6.5 不能偷换的一层:诚与感通

讲到这里,要特别实事求是一下。

上面的现代解释,能说明一件事:"心不诚,易一定不灵。"这一点,哪怕完全不信卜筮的人也能接受。但先秦的世界观主张的比这更多,它还说:"心诚,易就能灵。"

《系辞上》前文说: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咸》卦的彖传说:"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在先秦人眼里,天地万物是一张彼此感应的网。蓍的"寂然不动"和人心的"寂然不动"是同一种状态:静到极处,才能感;感了,就通。《中庸》的"至诚如神",说的也是这个。

这两层不能互相偷换。不能因为现代理论讲得通前一层,就说先秦人"其实"只是在讲心理学;也不能因为相信后一层,就忽略前一层那个人人可以验证的道理。前一层是底线:心不洗,一定不行。后一层是本段的立场:心洗净了,就能与天地同感。

6.6 神巫与壶子:洗过的心不可测

庄子先生在《应帝王》里讲过一个故事,恰好能把"圆而神"和"洗心"连起来。

郑国有一位神巫,能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说是哪年哪月哪天,准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见了他都躲着走——谁愿意听到自己的死期呢?列子先生见了他却心醉神迷,回去告诉老师壶子先生:我原以为先生的道已经到头了,原来还有更高的。

壶子先生说:"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你拿着你的道和世人较劲,一心要人信你,所以人家能看透你的相。

于是壶子先生让神巫来给自己看相。第一次,他示以"地文",神巫出来说:你老师要死了。第二次示以"天壤",神巫说:幸亏遇到我,有救了。第三次示以"太冲莫胜",神巫说:你老师心神不定,我没法相,等他定下来再说。第四次,壶子先生示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神巫还没站定,就慌忙逃走了。

洗过的心,不可测

这个故事的关键在"必信"二字。一个人心里有"必",有执着、有成见,他就是"方"的,有固定的形状,旁人就能把他归进某一类,推出他的结局。神巫的本事,是读"方"的本事——这和"知以藏往"很像:用积累起来的类型去套人。而壶子先生的心是"虚"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像那四十九根还没分开的蓍草——圆而神,不可测度。

故事的结尾也很有意思:列子先生自觉从来没有真正学过,回家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饭,喂猪像侍奉人一样,"雕琢复朴"。这就是"退藏于密"。

这也就回答了开头那条暗线。"蓍之德圆而神"——圣人"以此洗心",洗到最后,自己的心也有了蓍的德:圆而神,不被一个固定的"我"框住。工具的德,就这样进到了人的心里。

7 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

7.1 一退一同

"退藏于密"和"吉凶与民同患"紧紧挨在一起,意思却像是相反的:一个往里退,退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往外同,和百姓一起承担吉凶。一个人怎么能既躲起来,又陪着大家?

7.2 天道不同忧,圣人同患

《系辞上》前面讲"一阴一阳之谓道"的那一章,有一句话正好拿来对照: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天道是"藏"的——它的作用藏在万物生长之中,你看不见它在哪里用力。而且天道"不与圣人同忧"——天地生养万物,并不忧虑。

本段的圣人却两样都有:他"退藏于密",这一点像天道的"藏诸用";他又"吉凶与民同患",这一点恰恰是天道没有的。圣人站在天和人的中间:向内取法天的藏,向外承担人的忧。

所以下文说:"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一头是天之道,一头是民之故。"故",是缘故、情由,是百姓为什么这样想、为什么这样苦。只明天道而不察民故,就成了冷冰冰的天;只察民故而不明天道,就只会跟着众人一起慌乱。圣人要两头都在。

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

7.3 无常心,才装得下百姓的心

老子先生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这句话把"退藏"和"同患"之间的关系挑明了。正因为圣人把自己那颗固定不变的心洗掉了,才腾出地方来装百姓的心。一个心里塞满自己主张的人,是装不下别人的忧患的。所以"退藏于密"不是逃避,而是"与民同患"的前提。

老子先生又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不出门而知天下,这是"察于民之故";不看窗外而见天道,这是"明于天之道"。退得越深,看得越远。

7.4 密:几事不密则害成

"密"字本身也有讲究。《系辞上》解释《节》卦初九"不出户庭,无咎"时,引孔子先生的话:

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几事不密则害成"——"几"和"密"被放在了一起。几,是事情刚刚萌动的苗头;这样的苗头最脆弱,一张扬就坏了。所以能知几的人,一定是能守密的人。

《中庸》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最隐蔽的地方,最能显露;最细微的地方,最能彰明。"密",正是"几"所在的地方。

这就把前后连上了:圣人"退藏于密",是退到事情萌动的那个最细微、最深的地方;也只有在那里,才能"神以知来"——知几。

7.5 连"吉"也是患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吉凶与民同患"——不是"凶与民同患",而是吉和凶都"同患"。吉为什么也要忧?

《系辞下》说:"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又说易之道是"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吉之中藏着凶的种子,泰之后便是否。所以圣人在吉的时候也不放下忧患。《系辞下》还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的人,本来就是怀着忧患作的。

孟子先生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圣人与民同患,民也就与圣人同心——这又回到了"通天下之志"。

"同患"还有一层很实在的意思:易不是圣人给自己趋吉避凶的私器。他不因为会占,就躲到风险外面去,看着百姓独自承受凶险。用现代的话说,做决断的人和承担后果的人在同一条船上,这个决断才可信,众人也才肯跟。一个永远不承担后果的决策者,说什么都难以服众。

同在一条船上

孔子先生说"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连古代的圣王都为此而忧,"病"就是"患"。这份忧,正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地方。

8 其孰能与于此:答案从书换成了人

8.1 前一章的三问,这一章的一问

把本段和《系辞上》紧挨在前面的那一章放在一起读,会发现许多句子是一一呼应的:

前一章本段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圣人以通天下之志;退藏于密
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开物成务;六爻之义易以贡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以知来;神武而不杀
遂知来物神以知来
遂定天下之象以定天下之业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察于民之故
非天下之至精/至变/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最后一行最值得注意。前一章连问三次"其孰能与于此",三个答案都是易本身——"天下之至精""天下之至变""天下之至神"。到了本段,同样的问句又出现了一次,答案却换成了一个人:"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

从书,换成了人。前一章讲易本身有多精、多变、多神;本段讲,能把这份精、变、神用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答案从书换成了人

前一章的"深、几、神",在本段也能找到各自的落脚之处:深,落在"退藏于密";几,落在"六爻之义易以贡";神,落在"神以知来"。前一章说的是易的性质,本段把这些性质一样一样安放到了用易的人身上。这个对应是试探性的,但两章之间这样密集的呼应,很难说是偶然。

8.2 "聪明睿知"是什么样的人

"聪明睿知"四个字,《中庸》里也有,而且出现在一段描写"至圣"的话里: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把这段话和本段并排放,几乎每一句都能对上:

《中庸》本段
聪明睿知,足以有临聪明睿知
发强刚毅,足以有执神武;断天下之疑
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不杀
齐庄中正,足以有敬齐戒
文理密察,足以有别退藏于密;察于民之故
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

"发强刚毅"是武,是果断,是"有执"——拿得住,断得下;"宽裕温柔"是"有容"——容得下人,所以不杀。两样集于一人,正是"神武而不杀"。"齐庄中正"对"齐戒","密察"对"退藏于密"与"察于民之故",连用字都相同。

最后一句尤其传神:"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像深渊里的泉水,平时藏得很深,到了时候就涌出来。藏得深,是"退藏于密";按时涌出,是"吉凶与民同患"。深藏与外用不是两件事,而是同一眼泉的两种状态。

8.3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系辞上》在全篇的结尾处,给这个转向下了断语:

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能不能把易用得神妙而明白,在于是什么样的人。《系辞下》说得更干脆:"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不是那样的人,道不会凭空自己运行。

这和本段最后一句"以神明其德"正好对上:神明,最后落在人的"德行"上。

9 神武而不杀

9.1 断,本是刀斧的事

本段说到"其孰能与于此"的答案,忽然冒出一个"武"字,还特意加上"不杀"。讲易,为什么会讲到武?

因为"断天下之疑"的"断",本来就是刀斧的事。决断需要武人那样的果决:拿得起,下得去手,不拖泥带水。老子先生说:"善有果而已。"果,就是果断,就是有个结果。

可是一说到武,人就容易联想到杀。本段偏偏要说:真正的武,是不杀的。

9.2 止戈为武:楚庄王不筑京观

《左传》宣公十二年,晋楚邲之战,楚国大胜。有大夫建议楚庄王把晋军的尸体堆起来,筑成"京观",夸耀武功,让子孙不忘。楚庄王回答:

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

"止戈为武"——武这个字,在这位春秋霸主口中,意思是让干戈停下来。武的七种德:禁止暴乱、收起兵器、保住大局、巩固功业、安定百姓、和合众人、丰足财物。没有一条是"多杀人"。

最动人的是最后一句:"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一位刚刚打了大胜仗的君主,没有把胜利当作自己有德的证据,而是拿着"七德"一条一条对照自己,说:我一条都没做到。这个"拿德来照自己"的动作,后面我们还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

止戈为武

9.3 儒道一致的"不杀"

在"不杀"这件事上,儒道两家又一次站在一起。

季康子问孔子先生:"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先生答:"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又说:"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梁襄王问孟子先生"天下恶乎定",孟子先生答"定于一";又问"孰能一之",答:"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老子先生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又说:"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还说:"战胜,以丧礼处之。"打了胜仗,要用办丧事的心情来对待。

"果而勿强"四个字,几乎就是"神武而不杀"的白话:要果断,但不要逞强。

那么,"神"武是什么样的武?前一章说:"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不急却快,不走却到。神武,就是不靠暴力,而能达成武所要达成的目的。

这里可以看出易本身在扮演什么角色。一群人陷入大疑、各执一词,如果没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决断办法,争到最后,往往只能靠力量大的一方来"断"——而那常常意味着流血。《洪范》的稽疑、《曲礼》的"决嫌疑、定犹与",正是一套不用打一仗就能把争议定下来的程序。用现代的话说,一个社会有了大家都承认的解决争端的规则,就不必靠拳头来解决争端。易能"断天下之疑",又能"不杀"——它给了人武的果断,却免去了武的血腥。

《系辞下》说弓箭"以威天下",也是这个道理:最好的兵器,是让人不敢动兵的兵器。

9.4 易不可以占险

易不但自己不杀,还拒绝为杀伐和阴谋服务。《左传》昭公十二年有一个故事。

季氏的费邑长官图谋叛乱,事前占了一卦,得《坤》之《比》,正是《坤》六五的爻辞"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他拿去给子服惠伯先生看,只说了一句:"即欲有事,何如?"——假如我想做一件事,怎么样?做什么事,他不说。

子服惠伯先生答:

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

"黄裳元吉",只对忠信之事成立。黄是中正之色,裳是在下之服,元是善的极致——心中不忠,就配不上"黄";在下而不恭,就配不上"裳";事情不善,就配不上"元"。最后一句是要害:"易,不可以占险。"易,不能用来占问阴险的事。

这个人后来果然失败,出奔齐国。

回头再看他问卦的方式:"即欲有事,何如?"他问的是一个说不出口的问题。前面说过,用易的第一步是"问焉而以言",把要问的事明明白白说出来。一个人连自己要问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心已经是浑的了。这样的心,蓍卦照出来的,只能是他自己的欲望。

9.5 子之所慎:齐、战、疾

现在可以回到开头那个小谜题了。《论语·述而》:

子之所慎:齐、战、疾。

孔子先生平生最谨慎的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而本段里,这三件事全都出现了:

孔子先生之所慎本段
齐圣人以此齐戒
战神武而不杀
疾吉凶与民同患

子之所慎:齐、战、疾

这是巧合吗?不妨想想这三件事的共同之处:斋戒,是面对神明;战争,是面对生死;疾病,是面对存亡。三者都处在人力与未知的交界处,后果重大,又无法完全掌控。这正是"疑"最深、最需要"断"、也最容易因为心不正而铸成大错的地方。

孔子先生的"慎",就是在这些地方先把心收拢、洗净——这正是本段说的"洗心""齐戒"。易所服务的,恰恰是孔子先生最谨慎的那些时刻。

10 齐戒以神明其德

10.1 齐,是把散了的心收拢

本段最后说:"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齐戒,就是斋戒。《礼记·祭统》对斋戒的解释极好: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耳不听乐。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苟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

"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斋戒的"齐",就是整齐的"齐":把不整齐的东西整齐起来。人平日的心是散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被种种外物牵着走,这就是"于物无防""嗜欲无止"。斋戒,就是把散了的心收拢回来:"心不苟虑,手足不苟动"。

"言不敢散其志也"——又是一个"志"字。斋戒,是不让自己的志散掉。自己的志先聚拢了,才谈得上去通天下之志。

把散了的心收拢

最后两句更要紧:"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精明之德",和本段的"神明其德"几乎是同一个说法;"交于神明",正是本段要到达的境地。

《论语·乡党》记孔子先生斋戒时"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饮食要变,座位要换。这些外在的变化,是在提醒自己:此刻不同于平日。

10.2 为什么郑重本身有用

用现代的话说,人的注意力天然是分散的。重大的事和琐碎的事,如果用同样随便的心态去对待,重大的事就会被琐碎地处理掉。仪式的作用之一,是在"平常"与"郑重"之间划一道线:过了这道线,人就自然换了一种状态。

而且,仪式是有成本的——要斋戒数日,要换衣服、换饮食、换住处。肯付出这些成本,本身就向自己、也向别人表明:这件事,我是当真的。一个经过斋戒才做出的决断,和随口一说的决断,在众人眼里的分量不同,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也不同。这又回到了"通志"与"定业"。

但还是那句话,不能只停在这一层。《祭统》说"然后可以交于神明"——在先秦人看来,斋戒不只是调整心理状态,而是让人真正能够与神明相交。

10.3 神物生于神明,又归于神明

"神明"这个词,在《易传》里走过一个圆圈。

《说卦》开篇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蓍,是在神明的幽助之下生出来的。

《系辞下》说包牺氏作八卦,是"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卦,是用来通达神明之德的。

本段说圣人用蓍卦齐戒,"以神明其德"。最后,神明落在了圣人自己的德上。

神明生出蓍,蓍卦通达神明之德,圣人又用蓍卦让自己的德神明。从神明出发,绕过蓍卦,回到人身上。这正是那条暗线:"蓍之德""卦之德",终于成了"其德"。

10.4 和荀子先生的分歧与汇合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荀子先生的另一种看法。《天论》说:

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荀子先生看来,卜筮之后再决大事,并不是真的要从中求得什么,而是一种礼文、一种郑重的形式。君子知道它是"文",百姓把它当成"神"。当作文,就吉;当作神,就凶。

这和本段确实有分歧。本段明说蓍"圆而神",说"神以知来",说圣人自己也要齐戒——圣人并不是在给百姓演一场"文",他自己就身在其中,自己就在洗心。

但两家在更深处又汇合了。荀子先生在《劝学》里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神明,是积善成德之后自然得到的。这与"以神明其德"殊途同归:神明不在蓍草里,而在德里。荀子先生担心"以为神则凶",担心的是人把神明寄托在蓍草上,而不是寄托在自己的德上——这份担心,本段其实也有:它把全段的落点放在"其德"上,就是这个意思。

10.5 不占

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不占"。《论语·子路》: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孔子先生引《恒》卦九三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一个人不能长久地守住他的德,就会招来羞辱。然后说:"不占而已矣。"不必占了。为什么?因为结果已经写在德里:无恒之人,不用占也知道会蒙羞。

荀子先生说:"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真正懂易的人,不必占。

这不是否定易,而是易用到极处的样子:一个把蓍之德、卦之德都化进自己心里的人,看清了自己的德,也就看清了吉凶的大半。

10.6 穆姜的四德

最能说明"神明其德"的,是《左传》襄公九年的一个故事。

穆姜是鲁宣公的夫人、鲁成公的母亲。她曾与人私通,又参与谋划除去鲁国的执政大臣,事败之后被幽禁在东宫。刚被关进去时,她占了一卦,得《艮》之《随》。史官说:"随,就是出去的意思。您一定很快就能出去。"

穆姜说:

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她没有看卦辞上的吉凶,而是把"元亨利贞"四德一条一条拿来对照自己:我身为妇人参与作乱,本在下位而行不仁,算不上元;扰乱国家,算不上亨;作乱反害了自己,算不上利;弃了身份而淫乱,算不上贞。四德我一条都没有,"随"怎么会无咎?我一定死在这里,出不去了。

我皆无之

后来,她果然死在了东宫。

这个故事有两处值得回味。

第一,穆姜这番对"元亨利贞"的解释,后来几乎原样出现在《乾·文言》里:"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一位被幽禁的夫人说出的话,成了解释乾卦的经典之言。

第二,请把她和楚庄王放在一起看。楚庄王打了大胜仗,拿"武之七德"对照自己,说"我无一焉";穆姜得了"无咎"之卦,拿"元亨利贞"四德对照自己,说"我皆无之"。一个面对胜利,一个面对吉卦,表面上都是好消息,两人却都没有被好消息带走,而是回过头来,用德照见自己。

这就是"神明其德"最生动的样子:德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自己的不足也看得一清二楚。不同的是,楚庄王照见之后还来得及——他没有筑京观,祭祀河神、修建先君宫庙、告成而归;穆姜照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但她照得那样清,没有自欺,没有像晋献公那样挑一个自己想听的答案。这份清明,本身就是易教给人的东西。

11 从天下之业,到一己之德

11.1 三个"圣人以"

现在把全段的骨架提出来。本段里,"圣人以"出现了三次:

位置原文朝向
第一处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向外:天下
第二处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向内:心
第三处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最内:德

从天下,到心,到德

方向一目了然:从天下,到心,到德。文章开头讲"定天下之业",结尾讲"神明其德"——始于业,终于德。

11.2 一条"德"的暗线

再看那条暗线。"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工具有德;"圣人以此洗心"——拿工具的德来洗人的心;"以神明其德"——最后,人的德被照亮。

洗过之后的心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把三样工具的德都化进了自己:

  • 有蓍的"圆而神":不固执,不被一个成型的"我"框住,所以能感、能知来——就像壶子先生那颗不可测的心;
  • 有卦的"方以知":有界限,有积累,有是非,不至于随波逐流——"义以方外";
  • 有爻的"易以贡":随时而变,并且肯把自己所见如实告诉百姓,与他们同忧同患。

工具的德,变成了人的德。到了这一步,人就不再依赖工具了——"善为易者不占"。

11.3 两个"如斯而已"

本段开头有一句"如斯而已者也"。《论语·宪问》里也有一段话,反复出现"如斯而已":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先生两次追问"如斯而已乎"——就这样吗?孔子先生的回答一层层往外推: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由内而外。

本段恰好反过来:从"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讲起,一路往里收,收到洗心、齐戒、神明其德。由外而内。

一个由内而外,一个由外而内,两条路在中间相会:德与业,修己与安百姓,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头。《乾·文言》说"君子进德修业",《系辞上》说"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又说"盛德大业至矣哉"——每一次,德都排在业的前面,而又都离不开业。

还有一处呼应:《宪问》末尾说,修己以安百姓,连古代的圣王都为之忧心;本段说"吉凶与民同患"。两个"如斯而已",最后都通向同一份忧患。

11.4 易何为者也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易,是做什么用的?

它是一件器,和渔网、舟楫、书契一样,是圣人留给百姓的工具。它对付的是看不见的难题:众人心志不通,大事业定不下来,疑惑断不了。它的蓍圆而神,面对未来;它的卦方以知,收藏过去;它的爻随变而告人,连接往来。

但这件器有一个别的器没有的特点:它的威力,全看用它的人。心不洗,它只会映出用者的欲望——晋献公就是这样把晋国拖进了多年的动乱;心不正,它会拒绝为你服务——"易不可以占险";心洗净了、德修明了,它才能"神以知来",而到了那时,人往往已经不必占了。

所以"易何为者也"最深的答案,不是"易能替你做决定",而是:易让天下的事业有一个可以落定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最终在用易者自己的心里。

《中庸》的结尾说:"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君子的道,看上去暗淡不显,却一天比一天彰明。这几乎就是本段的写照:退藏于密,是"闇然";神明其德,是"日章"。藏得越深的德,照得越远。

闇然而日章

常见问题(AI生成)

1夫易何为者也是什么意思
夫易何为者也出自周易系辞上,意为周易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孔子先生在此提出的不是形而上的哲学抽象问题,而是探讨周易的实际功用,引导读者从日用实务和修身安民的角度理解周易的深层价值。
2周易中开物成务是什么意思
开物成务指开启万物之性理、成就天下之事业。在周易系辞中,孔子先生认为易道能帮助人们认识客观事物的规律,进而制定法度、付诸实践,将天地之道转化为切实可见的人类文明与社会成果。
3冒天下之道是什么意思
冒天下之道中的冒是覆盖、笼罩之意。全句意指周易囊括了天下所有的规律与法则,像帽子一样将宇宙人生的天道、地道与人道统摄其中,体现了周易博大精深、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
4为什么说周易的最高境界不是占卜
周易虽然起源于卜筮,但系辞指出圣人作易的终极目的在于通志、定业、断疑,进而洗心退藏、修养德行。易经从外在的趋吉避凶最终收归于内在的心性修养,因此明了事理而不拘泥于占卜才是其最高境界。
5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指的是什么
这是圣人用周易治理天下的三大功用:通天下之志指沟通并顺应天下人的心意与向往;定天下之业指建立并安定天下人的民生与事业;断天下之疑指在面临重大抉择时决断天下人的迷茫与困惑。
6蓍之德圆而神是什么意思
蓍指蓍草,在筮法中运化变通。圆代表变化莫测、通达无碍;神代表神妙不测、灵动感应。蓍之德圆而神说明蓍草占筮具有极高的灵活性与感应力,能够洞察事物微妙的变化契机。
7卦之德方以知是什么意思
卦指六十四卦的定象。方代表规矩、方正与确定性;知代表明确的认知与智慧。卦之德方以知意指卦象具有固定的法则和清晰的界限,能够为人们提供明确的义理指导与行事准则。
8六爻之义易以贡如何理解
易意为变易、变动,贡意为告诫、提供。六爻之义易以贡指爻位通过时位变化不断向人呈现吉凶悔吝的信息,随事而变地告诫人们如何在不同处境中采取正确的行动。
9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是什么境界
洗心指借助易理洗涤内心的杂念与偏见,回归虚静纯澈;退藏于密指在洞察世事规律后,收敛锋芒,将智慧藏于幽深隐微之处。这体现了圣人从经世致用回归内在心性修养的至高境界。
10吉凶与民同患体现了什么思想
这体现了古代圣人仁民爱物的博大胸怀与责任担当。圣人通过周易预见天道兴衰与世事吉凶,并非为了独善其身或趋利避害,而是与天下百姓共同承担忧患,始终以解救苍生为念。
11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是什么意思
神以知来指运用神妙的感应与洞察力预见未来的吉凶趋势;知以藏往指运用理性的智慧总结、蕴藏历史的经验与规律。这句话道出了周易贯通时空、通晓过去与未来的认知方法。
12什么是神武而不杀
神武而不杀形容圣人具有神妙莫测的威德与力量,但从不依靠武力与杀戮来平定天下,而是以道德感化和智慧明断化解冲突,体现了儒道兼备的仁者无敌与止戈为武的崇高境界。
13兴神物以前民用中的神物指什么
神物在周易语境中特指用于占筮的蓍草和龟甲等灵物。兴神物以前民用意指圣人设立卜筮制度,并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走在百姓日用谋划的前面,帮助民众辨别方向、趋吉避凶。
14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是什么意思
齐戒即斋戒,指身心的收敛与整饬。圣人以周易之理反求诸己,净化内心的杂念欲望,使自性之德如同神明般通透光明。这说明周易的核心归宿是通过自我修养达到德性的升华。
15孔子先生在系辞传中是如何定位周易本质的
孔子先生将周易定位为贯通天人、经世致用与修己安人的智慧宝典。它既是一套洞悉天地运行规律的认知工具,又是安邦定国的行动指南,最终落脚于净化心灵、完善个人德行的修身宝典。
16夫易何为者也一章展示了怎样的逻辑结构
该章逻辑从外向内逐层收敛:先从宏观的开物成务、天下大事说起;接着分析蓍草、卦、六爻的具体结构与功用;最终深入到圣人的洗心退藏与神明其德,展现了由经世致用走向内圣修身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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