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陈九卦:忧患之中的进德之路——《系辞下传》第七章解读
《系辞下传》第七章,是整部《易传》中气象最为沉郁、用心最为深切的一章。它的开端是两个问句:「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两问看似疑辞,实为断语;看似追溯《易》的起源,实则揭示《易》的根本性格。随后,传文从六十四卦中拈出九卦——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每卦陈说三次,层层递进,后世读《易》者称之为「三陈九卦」。第一陈言此九卦于德为何物:「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第二陈言此九卦之性情体段:「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第三陈言此九卦之功用:「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三陈九卦:忧患之中的进德之路——《系辞下传》第七章解读
《系辞下传》第七章,是整部《易传》中气象最为沉郁、用心最为深切的一章。它的开端是两个问句:「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两问看似疑辞,实为断语;看似追溯《易》的起源,实则揭示《易》的根本性格。随后,传文从六十四卦中拈出九卦——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每卦陈说三次,层层递进,后世读《易》者称之为「三陈九卦」。第一陈言此九卦于德为何物:「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第二陈言此九卦之性情体段:「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第三陈言此九卦之功用:「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一章之文,不过百余字,而其间蕴蓄的,是一整套处忧患、修己德、应世变的生命学问。本文即以此章为中心,先总论「忧患」与「中古」二义,明作《易》之心;次论九卦入选之故与三陈体例之精;然后对九卦逐一立节细析,贯通三陈,并与各卦卦爻辞、彖传、象传互证,兼采《诗》《书》《左传》《国语》《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诸先秦文献,以见此章在先秦儒道思想世界中的位置;最后合观九卦次第与三陈层级,总结此章所示的忧患之学。
一、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忧患之世与作易之心
(一)两个问句的分量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传文以问句出之,而不径直断言,这本身就是一种郑重。《系辞》作者论《易》之起源,凡有数处:或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是推其画卦之始于邃古;或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明指重卦系辞之世于殷周之际。本章所谓「中古」,正与「殷之末世、周之盛德」相应。八卦之画,可以上溯于包牺;而《易》之所以「兴」——之所以由卜筮之器一变而为忧患之书、进德之典——则在中古,在文王与纣之事。
「兴」字当细味。兴者,起也,盛也,亦感发也。《诗》有六义,其一曰兴;孔子曰「诗可以兴」,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兴不是简单的产生,而是一种由感而发、由微而著的振起。《易》之「兴」,意味着《易》在中古之世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卦画依旧,而观卦画之心已不同;吉凶依旧,而问吉凶之意已不同。使《易》兴起来的那个动力,传文一语道破——忧患。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一问尤可玩味。它不说作《易》者遭遇了忧患,而说作《易》者「有」忧患。遭遇是外来的,「有」则是内在的持守。忧患临身,人人所同;把忧患存于心中,转为德慧,则非常人所能。《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操心危、虑患深而后达,这正是「有忧患」三字的注脚。忧患不是作《易》者的不幸,而是作《易》者的资粮;《易》不是忧患的哀鸣,而是忧患的升华。
(二)中古者何世:文王与纣之事
中古指何时?传文自答于后章:「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殷末周初,正是天命翻覆、人事剧变之世。《书·西伯戡黎》载祖伊之言:「天既讫我殷命……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殷命将讫,而纣犹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恃命而不恤德。另一边,西伯昌以小心事殷,以明德聚众。《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北宫文子之言,曰「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文王身陷囹圄,而诸侯从之如归,其德之感人如此。羑里之囚,正是「文王与纣之事」的核心场景:一个有德者处于无道之世,命悬于暴主之手,进不能谏,退不能遁,唯有于幽囚之中观象玩辞,把一身的危惧化为六十四卦的辞与义。
《诗》中咏文王之德,最重一个「小心」。《大雅·大明》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小心翼翼,不是怯懦,而是对天命人事的深度敬畏。《大雅·文王》又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天命无声无臭,不可测度,唯有以缉熙不已之敬承之。这种敬与畏,正是忧患意识的正面表述。《书·康诰》记周公诰康叔,开口便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三个「不敢」「慎」「祗」,全是忧患中人临深履薄的心法。《书·无逸》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不遑暇食,是忧患者的日常。
故所谓「中古」,不只是一个年代,更是一种境遇的典型:有德而无位,有位而无安,天命未定,祸福相邻。《易》兴于此世,故「其辞危」。危辞非为恐吓,传文说得分明:「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心存危惧者反得平安,视事平易者反遭倾覆——这是《易》从殷周鼎革中读出的天道。《易》教人惧,是教人以惧得生;教人忧,是教人以忧得安。
(三)忧患非忧惧:先秦语境中的「忧」
「忧患」二字,须与寻常的忧愁恐惧分别看。孔子曰:「君子不忧不惧。」又曰:「仁者不忧。」既然君子不忧,为何作《易》者「有忧患」而传文许之?可知此忧非彼忧。孔子又自道其忧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司马牛问君子,孔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是就内省不疚而言;「是吾忧也」,是就修德向道而言。不忧者,不以一己之得丧祸福为忧;有忧者,以德之修否、道之行否为忧。《孟子》辨之最明:「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终身之忧,忧其不如舜;一朝之患,患其外来之横逆。君子有前者而无后者。
作《易》者之忧患,正是这种「终身之忧」在危世中的形态。它包含三层:一是对天命靡常的敬畏。《诗·文王》曰「天命靡常」,《书·君奭》记周公之言曰「天难谌,命靡常」,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命不可恃,可恃者唯德,故有德者反而最不敢自安。二是对人事几微的警惕。祸福之来,不在其成形之日,而在其几萌之时;平安之中藏倾覆之机,故《诗·小旻》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临终,启予足,启予手,而诵此诗,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终身履薄临深,至死方敢言免,这是儒者对忧患意识的身体力行。三是对民生疾苦的关切。文王「怀保小民,惠鲜鳏寡」,其忧不在一身而在天下。《孟子》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又曰「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忧患至此,已全然是仁心的别名。
道家论忧患,取径不同而所见略同。《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又曰:「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古之善为道者,其容貌气象竟是一副戒慎恐惧之态,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何其相似。《老子》又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祸福倚伏无定,与《易》之「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同一机杼。《庄子·山木》载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宜僚教以「虚己以游世」;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见得而忘其形」,惊觉「物固相累,二类相召」,怵然反走——万物相累相召,利之所在即害之所伏,这是道家式的忧患观照。儒家于忧患中修德以俟命,道家于忧患中虚己以全生,进路有别,而皆自「知忧患」始。《易》之三陈九卦,恰恰兼摄两家:其言履谦复恒,近儒者之进修;其言损益巽权,通道家之虚柔。此义后文将逐节展开。
(四)忧患生德:为何忧患之书成为进德之典
传文由「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一转,即入「是故履,德之基也」云云。「是故」二字,承接极紧:正因为《易》兴于忧患,所以《易》之教即是德之教。忧患何以生德?先秦文献于此有一贯的观察。
《孟子·告子下》一段最为透彻:「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八个字可作本章的先秦注脚。忧患之所以生德,在于它「动心忍性」:安乐之中,心不动,性不忍,德无从生;忧患临之,心志被苦,筋骨被劳,人不得不反求诸己,于是过而能改,困而能作。
《左传》中此类史鉴俯拾皆是。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备尝险阻艰难,而卒霸诸侯;楚司马子鱼论宋襄公,谓「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祸患不足,反不能惩创其心。《国语·晋语》载「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多福必以厚德承之,无德而据高位、享大名,正如小器盛重物,必自伤毁。这些史例共同指向一个道理:德不是安逸中自然长成的,而是在忧患的压力下锻炼出来的;无忧患的凭恃(恃命、恃力、恃位)恰恰是德的腐蚀剂。纣之亡,正亡于「我生不有命在天」的无忧;文王之兴,正兴于「小心翼翼」的有忧。
于是可以懂得,为什么传文紧接着排出九个卦来,而且每一个卦都系之以「德」:基、柄、本、固、修、裕、辨、地、制,九字无一不是就德而言。《易》六十四卦,卦卦皆可言吉凶,而此处独不言吉凶,只言德——这是本章的深意所在。忧患之世,吉凶不可必,可必者唯己之德。问《易》以求趋吉避凶,是把命运交给蓍龟;学《易》以修九卦之德,是把命运收归自身。传文又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又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易》之要,不在获吉,而在无咎;无咎者,善补过也。九卦之德,正是补过寡咎之学,是忧患之中人可以自己做主的那一部分。此所以《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
二、九卦何以入选,三陈何以为序
(一)九卦的面目
六十四卦之中,何以独取此九卦?先观九卦的卦象与卦义。履,上乾下兑,天下有泽,柔履刚也;谦,上坤下艮,地中有山,卑而藏高也;复,上坤下震,雷在地中,一阳来复也;恒,上震下巽,雷风相与,久于其道也;损,上艮下兑,山下有泽,损下益上、惩忿窒欲也;益,上巽下震,风雷相益,损上益下也;困,上兑下坎,泽无水,刚掩于柔也;井,上坎下巽,木上有水,养而不穷也;巽,上巽下巽,随风相续,申命入物也。
九卦有一个共同点:无一是纯然显赫亨通之卦。乾坤之大、泰之通、大有之盛、丰之明,皆不入选;入选者,或处下(履柔履刚),或自卑(谦),或方剥而仅存一阳(复),或处变而求常(恒),或减损(损),或身困(困),或劳而不居(井),或柔伏(巽)。即便是益,也是「损上益下」,自上而言仍是损。九卦的基调,是低、是敛、是艰、是韧。这正与「忧患」二字相应:忧患之中,无高可居,无盛可恃,君子所能操持的,唯有向下扎根、向内收敛的那些德行。九卦是忧患之德的谱系,不是通泰之福的清单。
再看九卦的排列,隐然自成一条进德的路径。履居首,礼也,行也——德必自践履始,如筑室之有基。谦次之——既有所履,即须自卑以持之,如器之有柄可执。复又次之——践履持守之间,不能无失,失而知反,是德之本心不亡。恒继之——复而不恒,则旋得旋失,故须常久固守。损、益相连——德之修,如治田然,须去其莠(损)而滋其苗(益);损以克己,益以迁善。困继益后——修德至此,未必即亨,天下无道,德愈进而遇愈穷,故困所以验德之真伪。井继困后——虽困于一时一地,而德如井养,居其所而泽及于人,不以困废其施。巽居末——德既成矣,施之于事,犹须巽顺以入,称物之宜,隐而不露,至于行权而不失正,则德之用极矣。自基至制,由立身而至于应变,浅深先后,秩然不紊。这条路径,正是一个人在忧患之世从站稳脚跟到曲成万物的全程。
(二)三陈的体例:体、性、用
九卦每卦三言,三言各有分际。第一陈皆以「德之某也」为句,是就德本身立言,言此卦在成德工夫中居何地位:基言其始,柄言其操,本言其内,固言其守,修言其治,裕言其充,辨言其验,地言其居,制言其裁。九字连读,俨然一篇进德次第论。第二陈变其句法,皆以两端相形为言:「和而至」「尊而光」「小而辨于物」「杂而不厌」「先难而后易」「长裕而不设」「穷而通」「居其所而迁」「称而隐」。每句之中皆含一转折、一相反相成:和顺者易流于苟且,而履之和乃能至;卑退者易失于晦没,而谦之卑反尊而光。此陈言九卦之性情,明九德皆非单薄一偏之善,而是两端相济的活德。忧患之境最忌执一:一味刚则折,一味柔则靡;九卦之德所以能处忧患,正在其每一德之中自含调剂。第三陈又变其句法,皆以「以」字为言:「履以和行」云云。以者,用也。德不徒立,必见于用:和行、制礼、自知、一德、远害、兴利、寡怨、辨义、行权,九用皆是就人事之实处说。三陈合观,第一陈言德之体段位次,第二陈言德之性情气象,第三陈言德之发用施为——体、性、用三层,如观一木:先言其为根为干,再言其材性之刚柔文理,终言其可为栋为梁。
尤可注意者,三陈之间往往有义理的呼应与深化。如履:德之基,是言礼为立德之始;和而至,是言礼之体和而其行必至于事之当然;履以和行,是言以此和德行于世。三句一贯,而层层转出新意。又如困:德之辨,言困能辨德之真伪;穷而通,言身穷而道通;困以寡怨,言处困之实功在不怨天不尤人。读三陈者,须一卦一卦竖着贯通,又须九卦九卦横着比观,纵横交织,其义乃全。以下九节,即依此法,逐卦细析。
三、履:德之基也——和而至,履以和行
(一)履虎尾:卦爻辞中的危行
履卦卦辞曰:「履虎尾,不咥人,亨。」这是六十四卦中最惊心动魄的开篇之一:践踏在猛虎的尾巴上,虎却不咬人,而得亨通。虎尾者何?危机四伏之境也,可怒可噬之强者也。以中古之事当之,文王之事纣,正是履虎尾:纣为虎,可以一怒而囚人、醢人、脯人;文王履其尾而周旋其间,卒能不咥而亨。履卦之设象,可谓把忧患之境画到了极处——不是避开虎,而是就在虎尾上行走。
彖传释之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履之为卦,下兑上乾,一柔(六三)履于众刚之间;兑为说(悦),乾为健,以和悦之德应乎刚健之主,故虽履虎尾而不见咥。「说而应乎乾」五字,是处危之心法:应之而不说,则近于胁从之伪;说之而不应,则流于谄媚之私。和悦由衷,而应之以正,刚者乃可感而不可犯。《论语》记孔子「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又记其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尽礼而谨,正是「说而应乎乾」的身教。
爻辞六则,如一幅履危的全图。初九「素履,往无咎」:素者,本然无饰也。以本色而行,不为境遇所染,故无咎。《礼》所谓「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履之始,正在有本。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道路坦坦,而以幽人之贞处之。坦途最易使人忘忧,幽人者,处坦如幽、不自炫耀之人也,故吉。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一卦之中,唯此爻言咥人之凶。眇者自谓能视,跛者自谓能履,才不足而志有余,以武人之暴烈行大君之事——这是不知己、不知彼而躁进者的下场。同一虎尾,卦辞言不咥,此爻言咥,其分只在履之者之德:柔而说应者不咥,眇跛而武者咥。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愬愬,恐惧貌。近君多惧之地,以恐惧处之,终吉。恐惧正是福,与「危者使平」相印。九五「夬履,贞厉」:夬者,决也。居尊位而行事果决,虽正亦危。此爻最可深味:决断本是君德,而《易》犹以厉戒之,可见履道之中,刚决亦须有惧。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行至终点,回视所履,考其祸福之征,周旋完备,乃得元吉。一卦以「视履」终,进德以自省终,首尾完具。
(二)德之基:礼为立身之始
第一陈曰「履,德之基也」。履者,礼也,人之所践行也。以履为德之基,即以礼为德之基。此义在先秦儒学中有深厚的脉络。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告伯鱼曰:「不学礼,无以立。」立者,基之谓也。人之为德,必有所自立,立之者礼。《左传》昭公七年记孟僖子之言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昭公二十五年记子大叔引子产之言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礼上通天经地义,下为民行人干,故为德基。
何以礼为基而非仁为基、义为基?盖仁义者德之实,礼者德之地。实必落于地而后可立。人有恻隐之心矣,无礼则不知所以施;有恭敬之心矣,无礼则不知所以节。《论语》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恭、慎、勇、直皆美德也,而无礼以基之,则劳、葸、乱、绞随之。德无基则倾,正如屋无基则覆。象传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在上,泽居下,上下之位,天然而定;君子观此象而辨上下、定民志。辨上下非为尊贵者张目,乃为使人人各安其位、各尽其分;民志定,则争乱不生。忧患之世,最先崩坏的正是上下之分: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故拨乱反正之德,必自履始——先把脚下的位分站稳。
又须知「基」之为言,含有卑下之义。基者,最下之石也。礼之为德基,正因礼教人自卑而尊人。《老子》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高必以下为基,与「履,德之基」互为发明。儒家以礼为基,道家以下为基,名言不同,而皆见得:一切向上的成就,必从向下的功夫做起。
(三)和而至:礼之用,和为贵
第二陈曰「履,和而至」。此三字与《论语》有若之言若合符节:「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礼的表相是分别——辨上下、别尊卑——似乎与和相反;然礼之用恰恰以和为贵,分别正所以成其和。乐由中出,礼自外作;礼者殊事合敬,各安其分而共成一体,此之谓和。然有若又警告: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一味求和而无节,则和流为同、为苟合。「和而至」的「至」字,正堵住了这个流弊:履之和,是能「至」的和——至者,达也,成也,行而必至于事理之当然。和而不至,是乡愿之和、姑息之和;至而不和,是武人夬履之至。和以行之,至以成之,两端相济,方是履德。
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又曰「乡原,德之贼也」。乡愿阉然媚于世,正是有「和」之貌而无「至」之实。履六三之眇跛武人,则是有「至」之志而无「和」之德。卦辞「履虎尾不咥人亨」,则和而至之全效也:和,故虎不咥;至,故终得亨。文王之事纣,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服事者,和也;三分有二者,至也。孔子叹曰「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一个「至」字,恰与「和而至」相映。
(四)履以和行:忧患中的行走之道
第三陈曰「履以和行」。行是人生在世须臾不离之事,忧患之世,行尤其难:径情直行则触祸,屈曲苟行则丧己。履之教,是以和行——以和悦之德、中节之礼而行。《论语》记孔子之行:「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在朝如此,而「君命召,不俟驾行矣」;「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一进一退,无不中礼,此即和行的实景。和行不是柔滑处世,而是以礼节步、以敬存心的行走。《诗·大雅·抑》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又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言行之谨,即是履。
道家于此别有会心。《老子》曰:「善行无辙迹。」又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起脚跟的站不久,跨大步的走不远——行之道在自然中节,不在勉强求高求速。《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游刃有余而怵然为戒,正是「履虎尾,愬愬终吉」的道家版本。儒家之和行以礼,道家之善行以顺,其致一也:在满是虎尾的世间,走出一条不咥人的路。故九德以履为第一课:忧患之学,从学会走路开始。
四、谦:德之柄也——尊而光,谦以制礼
(一)六爻皆吉:谦卦在六十四卦中的独特地位
谦卦卦辞曰:「谦,亨。君子有终。」六十四卦,卦卦有戒,独谦卦六爻非吉则利,无一凶咎之辞。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六二「鸣谦,贞吉」;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六四「无不利,撝谦」;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一卦六爻,行止皆宜,进退咸利,这在全《易》中绝无仅有。《易》之为书,本以变易无常、吉凶相伏为义,何以独于谦卦网开一面?
彖传的回答,是把谦提升到天地鬼神的层面:「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天、地、鬼神、人,四层并举,同一法则:盈者必亏、必变、必害、必恶,谦者必益、必流、必福、必好。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盈是不可持久的状态,谦是顺应消息的姿态。故谦之无往不吉,并非天地对谦者的偏爱,而是谦者把自己放在了那个永远不会被削平的位置上。水注于地,高处先失,洼处先得;《老子》所谓「洼则盈」,正是「地道变盈而流谦」的另一种说法。
谦卦之象亦极可味:「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山本高物,而居地中;内蕴崇高,外持卑顺,此谦之象。谦不是无高可言的平庸,而是有山而不显其山。内无所有而外为卑辞,是伪谦、是谄;内有崇高而外自居下,方是谦德。君子观此象而「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取有余以补不足,称量物宜而平均施予。谦的效用由一身推至天下,便是均平: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此天之道,亦君子之政。
(二)德之柄:谦何以为「柄」
第一陈曰「谦,德之柄也」。柄者,器之所持也。斧有柄而后可操,鼎有耳而后可举;德有柄而后可执而不失。以谦为德之柄,意谓:人之有德,唯谦能持之;一骄则德虽有而失其所持,如利斧无柄,不唯无用,反伤其身。
先秦论德之丧,多归咎于矜伐。《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论武功曰「武有七德」,而自谦无一焉,不肯收晋尸以为京观——不伐其功,正是持德之柄。反之,克敌而骄者,其败可立而待。《国语·越语》载范蠡之言:「持盈者与天……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其功。」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三语皆是「柄」字注脚。《荀子·宥坐》记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喟然而叹曰:「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聪明、功业、勇力、富有,皆德之盛、器之满也;愚、让、怯、谦,皆所以持之之柄也。无此柄,则满而覆,与欹器同命。
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系辞上传》已引孔子释之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致恭以「存」其位——存字与柄字同一机杼:位不能自存,德不能自持,存之持之者谦。有劳而伐其劳,功即随伐而尽;有功而不德,功乃与身俱存。《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弗居故不去——不去,正是「君子有终」的道家表述。谦卦言「有终」者再(卦辞与九三),终之为义,即久而不失;六十四卦言吉者多矣,能言「有终」者,唯谦。
(三)尊而光:谦的辩证性格
第二陈曰「谦,尊而光」。此三字直接取自彖传「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谦的表相是自卑自下,而其实效却是尊与光——愈自卑者人愈尊之,愈自晦者德愈光显。这不是权谋的算计,而是人情天道的自然。《论语》记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有若无、实若虚——颜渊之谦也;而孔子屡叹「贤哉回也」,其没也,称「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自视若无若虚者,夫子尊之如此,其光如此。反之,自尊者人卑之,自光者人掩之。《老子》曰:「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四「不自」正谦也,明、彰、有功、长,正尊而光也。又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下之故上,后之故先——谦的辩证法,儒道所共见。
「尊而光」之可贵,尤在堵住谦的流弊。谦之伪者有二:一是以谦为退缩,卑而遂陷于可逾,人得而狎侮之;二是以谦为姿态,阳卑而阴求尊。彖传「卑而不可逾」五字,破第一弊:真谦者虽自处卑,而其中之山岿然,人不可逾越轻慢。谦初六曰「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谦谦者非畏事之人,正可用以涉大川、犯大难;六五、上六且「利用侵伐」「利用行师」,谦者而可用兵,可见谦绝非懦弱。《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不敢为先者反成器长,慈俭者反能勇广——谦与勇不相妨,正是「卑而不可逾」。至于阳卑阴求之伪谦,则「尊而光」的次序破之:谦者非为求尊而谦,尊与光是天道加之,非己所求;一有求之之心,谦即成术而非德。
(四)谦以制礼:谦为礼之内里
第三陈曰「谦以制礼」。此语与履卦相顾成文:履为德基,是礼之践行;谦以制礼,是礼之制作。礼自何而制?自谦而制。礼之三百三千,揖让、拜俯、辞受、进退,其精神内核只是一个自卑而尊人。无谦德者制礼,礼成为文饰威福之具;有谦德者制礼,礼乃成合敬合爱之文。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礼之实是让,让之心是谦;不能让,则礼之器数虽存,已「如礼何」——与礼无涉了。《左传》襄公十三年,君子曰:「让,礼之主也。」又曰:「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谓之昏德。」世之治乱,系于让与不让——让则上下有礼,伐则国家昏乱。谦以制礼,礼以成治,其脉络如此。
道家不言制礼,而其言处处与谦通。《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又以「我有三宝」自道:「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即谦之极致。《庄子·天下》述古之道术,称老聃之教曰「人皆取先,己独取后」「人皆取实,己独取虚」「以深为根,以约为纪」。取后取虚,即谦之柄;深根约纪,即谦之固。儒家由谦而制礼,成就人文的秩序;道家由谦而守朴,成就自然的常道。一个向外制作,一个向内消解,而其始点同是把自己放低。忧患之世,高明者疑,刚强者折,唯有谦者,天益之,地流之,鬼神福之,人好之——九德以谦为柄,忧患之学以谦为护身之要,其故在此。
五、复:德之本也——小而辨于物,复以自知
(一)一阳来复:剥尽之后的生机
复卦,上坤下震,五阴在上,一阳居初。就卦序言,复承剥而来:剥者,五阴剥一阳,硕果仅存于上;剥极而阳穷于上,反生于下,即为复。故复之为象,是天地间阳气剥落殆尽之后,最初一点生机的回归。卦辞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彖传释曰:「复亨,刚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是《彖传》中最深邃的一句话。天地之心何在?不在万物盛长、生机洋溢之时,而在剥落已尽、一阳初动之际。盛长之时,生意散在万物,反不易见;剥尽之余,仅存的一点生意从地底透出,天地生物之心于此昭然可睹。这一观照移之于人事、于德性,便是复卦的义理核心:人之本心善性,纵使在私欲昏蔽、过恶相寻之中剥丧殆尽,也总有一点不可磨灭的生机潜存,随时可以萌动回复。《孟子》牛山之木一章,正是复卦义理的绝佳注脚:牛山之木尝美矣,斧斤伐之,牛羊牧之,若彼濯濯;然「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虽伐之牧之,夜气所息,仍有萌蘖之生。「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平旦之气、夜气之息,即人心中的一阳来复。孟子由此断言「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见恶人而谓其无善性,如见濯濯而谓山无材,皆不识复。
象传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冬至之日,一阳初生于地下,其气至微,故先王闭关静养,不劳民,不出行,让那一点微阳安静生长。这是对「微」的郑重护持:生机初萌之时,最忌扰动。养德亦然,改过迁善之初念至微至嫩,须静以养之,不可遽加事为搅扰。
(二)德之本:不远复与颜氏之子
第一陈曰「复,德之本也」。履为基,谦为柄,皆就德之持行言;复为本,则直指德之根源。本者,根也。德之根在何处?在本心之不亡、失而能反。人非生而无过,德非一成不变;德之为德,不在无过,而在有过即觉、觉即复反。这个「觉——反」的机制,就是德之本根。根在,则枝叶虽摧,来岁复荣;根亡,则枝叶虽茂,其萎可待。
复初九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失之未远而即复,不至于悔,大吉。《系辞下传》他章引孔子释此爻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颜回之贤,不在无不善,而在「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善才萌,即刻知之;一知之后,永不再行。这正是「不远复」的人格化。《论语》记孔子称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不贰过即「知之未尝复行」。可见复之为德,是一种对自己心念的高度警醒:过在念头初动处即被照见,故复之甚易;若待其发于事、成于行、积于习,则复之甚难。六爻之序正示此理:初九不远复元吉;六二「休复,吉」,亲仁而复,其复也安;六三「频复,厉,无咎」,屡失屡复,虽危而尚无咎;六四「中行独复」,众阴之中独能反道;六五「敦复,无悔」,笃厚其复;至上六则「迷复,凶,有灾眚」,迷而不复,至于「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自不远复至迷复,如同一人自初觉至终迷的六个刻度——复愈早愈易愈吉,愈迟愈难愈凶。忧患之学的精微处,全在把功夫用在「初」上。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即复也。鸡犬放而知求,心放而不知求——人之迷复,往往由于不知心之已放;故复之先务,在知。此义直贯第三陈「复以自知」。
(三)小而辨于物:几微处的明辨
第二陈曰「复,小而辨于物」。复之阳至小——六爻之中仅居其一,且在最下——然而正是这至小的一阳,能于群阴众物之中辨然自别,不与之同化。小而能辨,是复德的性情:善端初萌,其力至微,似不足以敌积习众欲;然其为善为恶、为天理为人欲,界限分明,毫不含糊。君子所贵,正是护持这一点分辨之明。
「辨于物」之辨,即知几之学。《系辞下传》他章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祸福善恶,皆起于至微之几;能于几上辨之,则为力也易,为效也大。复之一阳,即德性上的「几」。《老子》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又曰:「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于毫末处用功,于未乱时先治——道家的「为之于未有」,与复卦的「不远复」,同是把全部功夫压在初几之上。《老子》又曰:「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见小曰明四字,可径作「小而辨于物」的传注。
小而辨于物,又含「不为物掩」之义。五阴在上,其势方盛;一阳在下,其势至孤。然阳自阳,阴自阴,虽小不可夺其明。《论语》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志之不可夺,正如复阳之不可掩。忧患之世,举世滔滔,善类孤微,君子所守者,不过方寸间一点不肯同流的分辨。有此一点,虽小,天地之心即在;无此一点,虽拥百万之众,亦行尸耳。
(四)复以自知:反身内省之学
第三陈曰「复以自知」。九卦之用,多向外说——和行、制礼、远害、兴利——独复之用向内:自知。自知者何?知己之过,知己之心,知己之所以为己。《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可以及人,明必反诸己;知人易而自知难。人之目能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见其睫;心能察万物之情,不能自察其偏。故自知必待「复」——把那向外奔驰的心光收回来,反照自身。
儒门功夫,全在此处。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日三省,是日日复。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又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内自讼——自己与自己讼曲直——正是复以自知的深度形态;夫子叹其未见,可知此功之难。《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事有不得,不责诸人,一一反求诸己,则过无所遁而德日进。此与困卦「寡怨」之义遥相呼应:能自知者自然寡怨,不能自知者必多尤人。
道家之复,则更进一层,由复其过而至复其根。《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万物之动,终必归根;人心之动,亦当复命。儒家之复,复于善,所复者德性之本;道家之复,复于静,所复者性命之根。一重迁善改过,一重归根复命,深浅内外容有不同,而皆认定:人生的方向不是一味向外追逐,而是时时回到本原。复卦居九卦之三,在履(践行)谦(持守)之后——先有向外的行与守,然后须有向内的复与知;无复,则行愈远而离本愈甚。德之本也三字,把整个进德次第的重心,稳稳地安放在这个向内回归的枢纽上。
六、恒:德之固也——杂而不厌,恒以一德
(一)雷风相与:动中之常
恒卦,上震下巽,雷风相与。卦辞曰:「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传释之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恒之取象,最可玩味处在于:以雷风为恒。雷,动物也;风,行物也;天下至动至变者,莫过雷风,而《易》偏以此二者相与为「恒」。可知恒之为义,绝非静止不动之常,而是变动不居中的常道。彖传说得透彻:「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恒不是停在一处,而是终而复始、往而不穷。日月之能久照,正因其运行不息;四时之能久成,正因其变化不停。若日月停于中天,四时凝于一季,则天地毁矣。故恒久与变化不惟不相妨,且相成:唯变所以能常,唯常所以能变。这一层意思,把「恒」从呆板的固执中解放出来:守恒者不是守一成之迹,而是守贯变之道。
象传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立不易方——所立者方(道义之方所),所不易者亦方,至于身之所处、事之所遇,则未尝不随时。方不易而迹可易,正与彖传变常相成之旨呼应。
爻辞则多戒辞,恰与卦辞之亨形成对照。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浚者,深也;交道之始而遽求深固之恒,凶。恒不可求之太骤,如掘井求深于始凿,必崩。九二「悔亡」,以中德久处,悔乃亡。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不能恒其德者,将承受羞辱。此爻孔子亲引之。九四「田无禽」:久处非位,如田猎于无禽之地,虽久无功——可见恒非徒久,久于非道非位,愈久愈失。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恒于柔顺之德,在从人者为吉,在制义者为凶——恒又须辨其所恒者何德,一味顺从而谓之恒,君子不取。上六「振恒,凶」:处恒之极而振动不安,凶。六爻之义合观:太骤则凶(浚恒),不恒则羞,非位则无功,所恒不当则凶,扰动则凶——恒之难,不在守,而在守之得其道、得其位、得其渐。
(二)德之固:无恒则百德皆虚
第一陈曰「恒,德之固也」。履基、谦柄、复本既立,德已有其始、其持、其根;然使无恒以固之,则朝立夕失,旋复旋迷,一切前功尽弃。固者,使德凝定坚实、经久不摇之谓。屋有基矣,不固则风雨坏之;木有根矣,不固则一拔即起。故恒在九卦中承上启下:无恒,则履谦复三德皆不能保;有恒,然后可以进于损益之修。
孔子于「恒」字看得极重。《论语》记其言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又直引恒卦九三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而断之曰:「不占而已矣。」无恒之人,其承羞乃必然之理,不待占筮而可知——这是孔子读《易》的态度:《易》之辞所以明德义,非徒供占问。孔子又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圣人、君子、善人皆不易见,而孔子退而求其次,所求者竟只是「有恒者」——可见在孔子的德目谱系里,恒是一切进德的最低门槛,也是最难的关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皆无恒之根:内不足而外自饰者,必不能久。
《孟子》则把恒由个人德性推及政治人心:「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恒心是一切善行的底盘,士能不待恒产而有恒心,庶民则须先有恒产。为政者之第一务,即为民制产以固其恒心——德之固,在个人为工夫,在天下为政本。《荀子·劝学》言之尤切:「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不舍二字,即恒;无它,则朽木且不可折,有它,则金石亦可镂。荀子又曰:「真积力久则入。」学之能入,德之能固,皆系于积与久。
(三)杂而不厌:纷杂中的可久之道
第二陈曰「恒,杂而不厌」。此四字最见传文体贴人情处。恒之难,不难于一时之奋发,而难于长久之纷杂。人生在世,境遇万变,事务丛脞,顺逆得丧、毁誉劳逸,纷然杂陈;始勤终怠、遇顺则守、遇逆则迁者,皆是于「杂」处生「厌」。厌者,倦也,嫌也。杂而不厌,谓虽历尽纷杂之境,此心此德,无所厌倦,无所迁改。这正与彖传「雷风相与」之象相合:雷风之动至杂也,而其相与成恒——恒本来就是在杂中成就的,离杂无恒。若须屏尽万事、幽居一室方能守恒,则所守者脆弱之恒,一遇事变即溃。
孔子之为人,正是杂而不厌的典范。自述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又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周游列国,厄于陈蔡,斥乎齐,逐乎宋卫,其境遇之杂极矣,而弦歌不辍,其道一也。《庄子》书中屡借孔子困厄事立言,《让王》篇曰:「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穷通如寒暑风雨之更迭——把境遇之杂看作四时之序,则杂自杂而我自我,何厌之有。此语虽出道家之口,恰可为「杂而不厌」传神。
「不厌」又含不厌其小、不厌其常之义。守恒之事,多是日用平常,无奇可观:日三省、时习之、月无忘其所能。人之厌,多厌其平淡无奇。《老子》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又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道本淡而无味,唯上士能于无味中勤行不辍。《中庸》之前,此意已在《诗》中:「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大雅·思齐》)无射者,无厌也——文王之德,正在幽隐无人之地亦临亦保,无所厌斁。《诗·周颂》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天命之所以为天命,只是一个「不已」;文王之德之所以纯,只是一个「无射(厌)」。杂而不厌,即人德之「不已」。
(四)恒以一德:终始惟一
第三陈曰「恒以一德」。一德者,纯一其德、终始不二之谓。恒之用,在使德归于一。人之德所以驳杂不纯,正因无恒:今日为善,明日为利,所守屡迁,则一身之中数德相杂,实无一德可指。唯恒久于道,然后万变归一,一以贯之。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答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多学而识,犹是杂;一以贯之,方是恒。曾子以忠恕言之——忠恕非二事,尽己推己,只是一心。德之一,非谓所行之事一,乃谓所以行之之心一。文王「纯亦不已」,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皆事至杂而心至一。《诗·曹风·鸤鸠》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仪一心结,正是一德气象。《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又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道家之抱一,自养生言之为魂魄不离,自治世言之为清静为正,其归趣与儒家之一以贯之相映:一则久,二三则败。《诗·卫风·氓》刺夫之无恒曰「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二三其德,正「一德」之反。恒以一德,谓以恒久之功,炼杂多为纯一;一德既成,则如日月得天,万古常新。至此,德已固矣,然犹未精。故九卦于恒之后,继之以损益——固而后可修,可裕,进德之序然也。
七、损:德之修也——先难而后易,损以远害
(一)惩忿窒欲:损卦的修身取向
损卦,上艮下兑,山下有泽。卦辞曰:「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损者,减损也。就卦变言,损下益上;就人事言,损者裁减、去除、约损之道。卦辞极可注意:损之为卦,非但不凶,反而「有孚元吉」——减损之道,只要出于诚信(有孚),乃是大吉之道。「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尤有深味:享祀鬼神,礼之至重者也,而损之时,二簋薄礼即可用享。诚敬既至,仪物可薄;礼与其奢也宁俭——《论语》林放问礼之本,孔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二簋用享,正是「宁俭」「宁戚」的卦象化。可知损之义,是损其文饰浮华,而存其诚敬根本;损非毁德,乃所以显德。
彖传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不是一味地减,而是应时而减:当损而损,当益而益,如天地之有敛有施。象传则直指修身:「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山下有泽,泽自损其深以增山之高;君子观之,损去己身之忿与欲。忿与欲,是人心两大溃口:忿者气之暴,向外冲决;欲者情之流,向内沉溺。德之不修,十九坏于此二者。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填壑——摧山填壑,皆是减损的功夫。九卦至损,进德之学由持守转入对治:履谦复恒,所立者善;损,则直接向不善开刀。
爻辞中最堪玩味者数条。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疾者,身心之病,忿欲之谓也;损其疾而务速(遄),则有喜。改过如去疾,愈速愈善,与复初九「不远复」相发明。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自损者人益之,天益之,虽欲辞而不可得——损极而受益,天道之报施如此。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损道之极,转为弗损而益——损的终点不是枯槁其身,而是不待损而自无可损,于是转而益人。损卦之终通向益卦,卦序与爻义若合符契。
(二)德之修:治德如治田
第一陈曰「损,德之修也」。修者,治也,如修田之去草、修木之剪枝。德至恒而固矣,然固者或并其瑕疵而俱固之——习气私欲,与德俱久,若不加修治,则德器虽成而杂质存焉。故进德至此,须有一番裁损的功夫:把非德的成分一一去掉,德乃精纯。
先秦言修德,多用消极语,正合损义。孔子答颜渊问仁曰:「克己复礼为仁。」克己者,损己私也;四勿——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皆损之目也。孔子又自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四毋亦四损:损其臆度,损其期必,损其固执,损其我相。《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养心之要,不在添入什么,而在减去什么——寡欲二字,即窒欲,即损。《荀子·修身》曰:「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其治气养心之术,曰「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刚强者柔之,即损其过刚;躁动者一之,即损其杂驰。修之为义,正在裁其偏、去其余。
道家于损字,更是拈作纲宗。《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为学是积累的方向,日有所加;为道是减损的方向,日有所去。损之又损,把机心、智故、私欲层层剥落,至于无为,而后无不为。此语与损卦上九「弗损益之」遥相呼应:损到无可损处,即是大益之门。《老子》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去彼取此,即损之实功。《庄子》则谓之「坐忘」「心斋」:「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堕、黜、离、去,无一非损字法门。儒家损其私欲以复礼,道家损其智故以归朴,所损之物不同,而「以减为修」的功夫方向全同。九卦言「德之修」而系之损卦,正表明先秦修身学的共识:德不是加法堆出来的,而是减法删出来的。
(三)先难而后易:克己的时间结构
第二陈曰「损,先难而后易」。此五字道尽克己功夫的时间体验。凡损己之事,其始极难:忿之将发,遏之如遏奔马;欲之方炽,窒之如窒决川。人之所以不肯为损,正惮此始难。然一克之后,再克则稍易;克之既熟,从心所欲不逾矩,则向之难者,今如行所无事。反之,凡纵己之事,先易而后难:顺忿纵欲,其始至快至易,而其后患无穷,愈陷愈深,终至不可拔。故损与纵,是两条时间曲线:一条先难后易,一条先易后难。《易》教人择先难者,正是忧患之智——把难吃的苦先吃掉。
孔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樊迟问仁而得此答——先难后获,与先难后易同一句法、同一心法。又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义之路先难,利之路先易;喻于义者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其得也大;喻于利者放于利而行,多怨,其败也速。《孟子》论天降大任一段,「必先苦其心志」云云,「先」字正与「先难」相应:一切大成就,皆有一个必须先行支付的艰难。《老子》曰:「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把事情看难、先处其难者,终得其易;轻易视之者,多难随之。儒之先难后获,道之犹难无难,皆「先难而后易」的注脚。损德之性情如此:它以最不讨好的面目开始,以最深稳的受用告终。
(四)损以远害:去害于未形
第三陈曰「损以远害」。损之用,在远害。害自何来?大半自己身之忿欲招之。忿不惩,则争斗兴而怨仇结;欲不窒,则贪求进而祸辱随。故远害之道,不在趋避于外,而在裁损于内:内无可乘之忿,外之激者自息;内无难餍之欲,外之诱者自穷。《老子》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祸咎之最大者,皆自欲来;损欲即拔祸根。又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盈、锐、满、骄,皆不损之病;已、退,皆损之用;自遗其咎,则不损之害。
《论语》记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三戒即三损,色、斗、得即欲与忿之属;戒之,所以远一生之害。又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不损其利心,则怨害丛集。《左传》隐公三年,石碏谏宠州吁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骄奢淫佚,宠禄过而不损之害也;其后州吁果弑君,石碏大义灭亲。宠而知损,祸乃可远;宠而益之,弑乱随之。忧患之世,害机四伏,人多求远害于避地择时,而九卦之教,独令人向自家忿欲上做减法——盖外害之来,必有内隙为之招;损其内隙,则虽居虎尾之世,害无从入。此损卦所以承恒而启益:德固矣,又修而去其招害之隙,然后可以言益——先立于不败,而后可求进取,忧患之学的次第,谨严如此。
八、益:德之裕也——长裕而不设,益以兴利
(一)损上益下:民说无疆
益卦,上巽下震,风雷相益。卦辞曰:「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传释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益与损为反对之卦:损者损下益上,益者损上益下。同是一损一益,方向不同,则义理迥别: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故其卦名损,且诸爻多戒;损上益下,其道大光,故其卦名益,而「民说无疆」。这一命名的取舍,本身即是一种政治哲学的宣言:天下之「益」,以下之益为益,不以上之益为益。上自损以益下,谓之益;上自益而损下,虽聚敛盈溢,《易》不谓之益。
此义与先秦儒家论政若合符节。《论语》记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正是「损上益下,民说无疆」的对话体。《孟子》述文王之政:「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又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故民以为小;说大人则藐之,论王道则必曰「省刑罚,薄税敛」。省与薄,上之损也;深耕易耨、仰足事父母俯足畜妻子,下之益也。上损而下益,此王道之常经,亦即益卦之彖旨。
象传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烈则雷迅,雷激则风怒,二物交相助益;君子观之,则迁善改过。迁善改过何以系于益卦?盖人之进德,莫大之益无过于此:见人之善而迁之,是取天下之善为己善;己有过而速改,是去己之害而受德之益。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决——象之与义,脗合无间。
爻辞之善者: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受益者当以大作报之,不可徒受;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与损六五同文——损极受益,谦受天益,两卦一贯;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人君以诚信惠民之心行益道,不待问而元吉,民亦以诚信怀我之德——上下交孚,益道之极致。而上九陡然一转:「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居益之极,专求益己,则人莫益之而或击之。《系辞下传》他章引孔子释此爻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求益于人而莫之与,伤之者至——益道之戒,正在贪益。求益之心一私,益卦即变为凶爻。
(二)德之裕:宽裕充大之德
第一陈曰「益,德之裕也」。裕者,宽也,饶也,充大有余之谓。损为修,去其非德;益为裕,充其本德。修如去田之莠,裕如滋苗之雨;二者相须,德乃日新。德之裕,含两层:一是自益——迁善改过,取善于人,德日充而器日宏;二是益人——德之充者必溢而及物,如泉之盈科而后进。裕于己者必能裕于人,不能裕人者,其自裕必伪。
自益之学,儒门言之至详。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天下之人皆吾师资,则天下之善皆吾德之源,此裕之至大者。《孟子》述舜之大:「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乐取于人以为善——舜之德所以浩浩若天,正因其取善之门至广。器小者拒善自封,其德日陋;器裕者纳善如流,其德日大。《荀子·劝学》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假舆马者致千里,假舟楫者绝江河;善假于物,即善受益。
裕又含从容不迫之义。德裕者,居之安,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孟子》此语,正状德裕气象。君子深造以道,欲其自得;自得则裕,袭取则窘。宽裕之反面是急迫褊狭:《论语》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欲速见小,皆不裕之病。忧患之中尤须裕:境愈迫而心愈须宽,事愈危而气愈须定;褊急者遇变即溃,宽裕者遇变有余。九卦处忧患,至益而言裕,正为下文困卦蓄力——无宽裕之德,则一入困境便怨天尤人矣。
(三)长裕而不设:生长而非造作
第二陈曰「益,长裕而不设」。长裕者,生长宽裕,日进无疆;不设者,不虚设、不造作、不张架子。五字之中,藏一大分辨:德之充长,须如草木之生,根荣叶茂,自内而外;不可如台榭之设,堆垛装点,自外而饰。设者伪也。孔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巧令足恭,皆「设」也——外张仁义之貌而内无其实。又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病无能者务长裕,病不知者务设饰。《孟子》辨之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假者设也,性之身之者长裕也。又曰:「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声过其情,即设而不长之验。孟子论浩然之气,必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又戒「揠苗助长」:「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集义所生是长裕,义袭而取是设;勿忘是长,勿助是不设。宋人揠苗,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凡设者皆揠苗也。
道家于「不设」尤为敏感。《老子》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真正的成、盈、直、巧、辩,外貌反若缺、冲、屈、拙、讷——不设故也。设者必炫其成盈直巧辩,而其用先弊。《庄子》曰「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又讥「饰羽而画」——羽本文采,加画则赘。益之为德,如天施地生:「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地之益万物,未尝设一形迹,而其益无方。人之益己益人,亦当如是:默默生长,源源施与,不立名目,不居功德。长裕而不设,把益德的真伪之界,判然划开。
(四)益以兴利:公利之辨
第三陈曰「益以兴利」。九卦之用,至此正面言「利」。先秦儒家于利字若甚严:孔子罕言利,孟子对梁惠王首拒言利——「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然《易》此处明言兴利,何也?须知孟子所拒者,上下交征之私利;《易》所兴者,损上益下之公利。利之为物,不可去也,民非利不生;所争者,利归于谁、利自何道。《易》曰「利者,义之和也」(乾文言),又曰「利物足以和义」——利与义,本非敌体:利而当于义、周于物,即义之和;义而见于事、足以生养,即利之大。故君子非不言利,不言不义之利、独占之利耳。兴天下之利,正是义之极致。
兴利之实,先秦文献班班可考。《书·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货居八政之首,圣人不讳言养民之利。《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树畜耕织,皆兴利之目;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论语》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一曰「其养民也惠」;记孔子适卫,曰「庶矣哉」,冉有问既庶何加,曰「富之」,既富又何加,曰「教之」——富先于教,兴利先于施教,此夫子之序。《国语·楚语》载观射父论祀牲,谓「民之彻官百品」皆所以「利民」;《左传》成公十六年,申叔时曰:「民生厚而德正。」民生之厚,即德政之基。井卦「井养而不穷」,益卦「益以兴利」,二卦相衔,皆此义也。
而「兴利」必与上文「不设」合看,方不走作:兴利而设——为名而兴,为己而兴——则利即成怨府。上九「莫益之,或击之」,正是兴利者立心不公之果。《老子》曰:「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利而不害,为而不争——兴利的最高法度,八字尽之。九德至益,忧患之学始由守身转向及物:前五卦(履谦复恒损)皆所以成己,益则成物之始。成己而不成物,其德终小;然不先成己而遽言成物,其利必伪。九卦次第之精,于损益二卦之交,最可深味。
九、困:德之辨也——穷而通,困以寡怨
(一)泽无水:刚掩之世
困卦,上兑下坎,泽无水。卦辞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水本在泽中,今水漏于泽下,泽中干涸——生养之资尽竭,此困之象。就爻画言,彖传曰「困,刚掩也」:九二陷于二阴之间,四、五之刚为上六所掩——刚者见掩于柔,贤者见困于世,君子道消之象。九卦所拟的忧患,至困卦而至其极:履尚可行,谦尚可守,损益尚可自主,至于困,则外境之压迫已夺去几乎一切作为的余地。
然而卦辞开口即是「亨」。困而曰亨,此《易》道最惊心动魄处。彖传释之曰:「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处险而能说(悦),身困而不失其所亨——困住的是身,困不住的是道;穷的是境遇,穷不了的是心志。故困之亨,非谓困境会自动变亨,乃谓君子于困中自有其亨。「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尤为冷峻:处困之时,言语无用,申辩取辱;愈欲以口舌自明,愈见其穷。困中君子,唯有以行不以言。象传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遂志——把性命交出去,来完成志向。困之极处,可以夺人之生,不可夺人之志;君子至此,以必死之心成必遂之志。《论语》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曰「舍生而取义」——致命遂志四字,与之同其血脉。
爻辞六则,皆写困之诸相: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困于卑暗而自入幽谷,愈陷愈深;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困于丰足——酒食之困,困之最隐者,安逸亦困人;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进退皆伤,归无所安。《系辞下传》他章引孔子释此爻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困有当困不当困:为道而困,困而亨;自取其困——困于非所困,据于非所据——则辱且危。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困于富贵之载;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上下皆伤,居尊亦困,而徐以诚感,乃有说(脱);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困极则思动,悔而能征,困终有出——困卦之上六不言凶而言征吉,穷则变,变则通,困之出路在动而悔、悔而征。
(二)德之辨:疾风知劲草之前的先秦表述
第一陈曰「困,德之辨也」。辨者,别也,验也。德之真伪、深浅、纯驳,平居无由自见,一入困境,纤毫毕现。顺境之中,人人可为善人:无所试故也。至于困,利不可得,害且及身,向之为善由利者去矣,由名者息矣,由习者乱矣;此时犹能守之弗失者,方是真德。故困是德的试金石、分水岭——「辨」之谓也。
此义最著名的现场,是陈蔡之厄。《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一个「斯」字,写尽困之辨德之效:穷之来,君子小人同;穷斯滥与穷而固,则君子小人于此判然两途。困以前,滥者与固者杂处而莫辨;困一至,泾渭立分。《庄子》诸篇于此事再三致意。《让王》篇: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而「弦歌鼓琴」不辍;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孔子闻之,推琴喟然而叹曰:「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岁寒然后知松柏——《论语》亦记此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与众木,春夏莫辨;霜雪一至,茂凋立见。困之辨德,正如岁寒之辨松柏。而「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一语,境界尤高:困不惟辨德,且是德之幸——无此困,则此德终无以自明、无以自成。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又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疢疾患难,正是天所以玉成之具。困之辨德,不惟辨之于外——使人得见其德——尤辨之于内:困中之人,于己之所守孰真孰假、孰安孰勉,亦于此自知之。平日自以为安仁者,困而后知或止于利仁;平日自以为不动心者,困而后知气之馁与充。故困与复相表里:复以自知者,困中之自知最深。
(三)穷而通:穷于境而通于道
第二陈曰「困,穷而通」。穷与通,先秦人语中本是反义对文:穷谓境遇之塞,通谓际遇之达。而《易》以三字合之曰「穷而通」,是于穷通对立之中,别开一层——身穷而道通,境穷而心通,时穷而理通。
其义可自三层观。其一,穷中自有通。困而不失其所亨:君子之乐不系于穷通,故穷不能夺。《论语》:「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疏水曲肱之乐、箪瓢陋巷之乐,即穷中之通——通于道者,穷不碍乐。《庄子·让王》曰:「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所乐既非穷通,则穷通皆乐。其二,穷极则变通。《系辞》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困上六「征吉」,正是穷极思变之爻。天道无终穷之理:剥极有复,否极有倾,困极有出。君子处困,一面安之若命,一面观其变机,不以困自锢。其三,穷所以成通。无陈蔡之厄,无以成孔子之圣;无羑里之囚,无以成《易》之兴。《系辞》述作《易》者身处忧患而成此书,正是以一身之穷,开万世之通。穷而通三字,把困从纯然的灾难,翻转为德与道的成全之机——这一翻转,是忧患之学的最高心法。
(四)困以寡怨:不怨天,不尤人
第三陈曰「困以寡怨」。处困之实功何在?传文的答案朴实到近乎冷峻:寡怨而已。困之最大险处,不在饥寒,不在危辱,而在怨——怨天、尤人、自怨。怨心一生,德即内溃:怨天则不知命,尤人则不自反,自怨则志气馁。滥也者,自怨怨人之总名也。故君子处困第一功课,是把怨字降伏。
孔子自道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此语出于道不行、莫己知之叹后——正是夫子处一生之困的心法。又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求仁得仁,故虽饿死无怨;怨之有无,只看所求者何物:求利而困则必怨,求仁而困则无可怨。《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反求诸己,即寡怨之枢:一事不遂,即向自家身上寻因,则怨无自而生。又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孟子曰:「彼一时,此一时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以天自任而以时自宽,坦荡不怨如此。《老子》曰:「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执契不责——持自己应尽之分,而不向人索取——正是道家的寡怨法。又曰「报怨以德」。儒者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虽于报施之节有辨,而于「不蓄怨于胸中」则一。
寡怨非徒忍抑。忍抑者怨在而强制之,久必溃决;寡怨者由知命自反而怨本不生。故困以寡怨,必与复以自知、井以自养合力:知愈明则怨愈少,养愈厚则怨愈无所施。困卦之后,继之以井——困者所受于世,井者所施于世;身困而犹思养人,则怨之一字,扫地尽矣。
十、井:德之地也——居其所而迁,井以辨义
(一)改邑不改井:养而不穷
井卦,上坎下巽,木上有水——以木器入水而汲之上出,井之象也。卦辞曰:「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传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
井卦卦辞,是六十四卦中最富生活气息、亦最富哲思的文字之一。「改邑不改井」:邑可迁,都可改,朝代可易,而井不随之动——井是聚落中最恒定之物,村社迁徙而故井犹存。「无丧无得」:井水汲之不竭,注之不盈,取者日取而井无所丧,无人汲时井亦无所得——井超然于得丧之外。「往来井井」:往者来者,人人就井而饮,井无所择、无所拒。三句合观,井之德全出:恒定(不改)、无私(无丧无得)、普施(往来井井)。而卦辞末句陡转:「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汲水将至井口,绳未尽出而瓶毁——功败于垂成,凶。井之凶,不在井,而在汲之不终。此与《书·旅獒》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同慨(《论语》亦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井道以有终为贵,养人之功,贵在成物;施而不遂,与不施同,且并瓶失之。
爻辞六位,恰是一部井的升进史,亦是一部贤者自修待用的历程: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井废于下,泥淤不可食,禽鸟亦不顾,喻人自弃于修,为世所遗;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井中仅可射及小鱼,瓮敝而漏,有微泉而无上出之具,喻有小才而无汲引;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井已渫治清洁而无人食之,行道之人为之心恻;如得汲用,则王明而上下并受其福。此爻最沉痛:贤者已修洁其身,而世莫之用——井渫不食,正是仁人志士不遇之叹;然其辞不怨井,而望「王明」,怨之寡而望之厚,与困卦寡怨之旨潜通。六四「井甃,无咎」——甃者修井之壁,自治其内,虽未及养人而无咎,喻穷则独善其身;九五「井冽,寒泉食」——井道大成,泉洌而寒,人得食之,喻德修于己而泽及于人;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功已收,而勿幕(不加盖):井口永不覆盖,供养永不休止,以其有孚,故元吉。他卦上爻多穷极之戒,井之上六独元吉——养人之德,愈到极处愈光大,无盈满之忧。
象传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劳民者,劳来其民、恤其勤苦;劝相者,劝民互助相养。井以一泉养一邑之人,君子以一身劝万民之相养——井道即养民之道。
(二)德之地:厚德载物之居
第一陈曰「井,德之地也」。九卦前六者——基、柄、本、固、修、裕——皆就己之进德言;至困言辨,德已经受外境的检验;至井言「地」,则德有了安身之所与及物之所。地者何义?地者,居也,所也,博厚能载之谓也。德至于井,如水之有井:有定居(改邑不改井),有定分(无丧无得),有定施(往来井井)。德而有地,则不随境迁,不为时改;一乡有一乡之养,一国有一国之泽。
「地」之义可自两面观。其一,德须有其所居。人之有德,若无所安居,则如流水漂萍,遇坎即止,遇决即溃。井之为德地,正取其居——居其所。《论语》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又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德者自有其居,居定而后施溥。《孟子》曰:「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又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仁为安宅、广居——德之地也;得志与民由之——往来井井也;不得志独行其道——改邑不改井也。孟子此章,简直是井卦的义疏。其二,德须如地之养物。地之德在生养万物而不辞,井之德在饮养众庶而不穷。坤卦彖传曰「坤厚载物,德合无疆」,象传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井之为地,正取坤德之厚:以一身为一方之所依,人人得而汲之,己无所丧,人皆有所得。《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上善若水一章,几乎字字可移注井卦:善利万物,井养不穷也;不争,无丧无得也;处众人之所恶,居下而在幽也;「居善地」三字,尤与「德之地」明合。儒家以仁为安宅,道家以水为善地,井卦一象,兼摄两家。
(三)居其所而迁:定与施的合一
第二陈曰「井,居其所而迁」。井身不动,而井水日迁于人——汲者携之东西,饮者受其滋养,泽之所及,遍于往来。居其所,言其体之定;而迁,言其用之行。定而能施,静而能溥,此井德之性情。这五个字,解开了一个道德难题:守常与及物如何两全?守常者易失于孤峭自封——独善其身而泽不及物;及物者易失于随波逐流——徇物而丧其所守。井示以两全之道:所居者不迁,所施者日迁。身可以不出里巷,而德泽可以行于天下。
孔子之教,正是居所而迁的典型。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又曰「君子求诸己」——居其所也;而自行束脩以上,未尝无诲,有教无类——迁也。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政?」居家而化行于政——不居其位而德自迁,正井之义。《孟子》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修身,居其所也;天下平,迁之至也。又曰观水有术,「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原泉在山,未尝自行,而其流放乎四海——有本者之迁如此。井渫不食之叹,正因井德本以迁为性:水之为物,不迁则腐;德之为物,不施则枯。故君子虽处约处困,其心未尝一日忘天下——不是躁于求用,而是井性使然。《老子》曰:「圣人不积……天之道,利而不害。」又曰:「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善建不拔——居其所也;自身而家而乡而邦而天下——迁也。道家岂真遗世哉?其建之固,正欲其德之普。
(四)井以辨义:养人者知义之所在
第三陈曰「井以辨义」。义者宜也,事之宜、分之当也。何以井能辨义?盖井之德,在以实惠养人而毫无私系:无丧无得,则不以利害动其心;往来井井,则不以亲疏易其施;劳民劝相,则知一切养民之政孰宜孰不宜。义之难辨,多因利害亲疏乱之;井德既超然于得丧,其辨义也自明。且义与利之辨,至井而有一确解:井日日养人,非不言利也,而其利公,其施平,其心无所觊——此利即义。《左传》成公二年曰:「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义以生利,利以平民——井养之利,正是义所生、平民之利。可与益卦「兴利」合观:益言兴利之事,井言辨义之心;兴利而不辨义,利即为乱阶;辨义而不兴利,义乃成空言。
辨义又含「知所宜施」之义。养人之道,非一概滥施之谓。《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与之不当,反伤其惠;井之施,施于往来之自汲者,未尝逐人而强饮之——施而有节,惠而不费。《论语》记子华使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周急不继富——养施之义辨,五字尽之。又原思为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当受则受,受而可推——取与之间,无往非义之辨。井居九卦之八,处困之后:困以验己德,井以施己德;受困而不失其养人之心,是忧患之德的完成形态。文王在羑里之囚而演《易》以养万世,正一口不改之井、勿幕之井也。
十一、巽:德之制也——称而隐,巽以行权
(一)重巽申命:入而能顺
巽卦,上下皆巽,随风相续。卦辞曰:「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彖传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象传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巽者,入也,顺也。风之为物,无孔不入,无物不靡而不见其形;命令教化之行于民,亦如风之入物——故重巽取申命之象。上巽下巽,申之又申,命乃入人之深。《论语》季康子问政,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君子之德风——正是巽象。德教之行,不以力搏,而以风入。
巽之为德,其要在「入」:入于理,入于情,入于事之曲折微渺。然巽只得「小亨」——顺入之道,可以济事而不足以为体;一味巽顺而无刚中之守,则流为屈从。故彖传特揭「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巽之善者,是刚居中正而以巽行之——内刚而外顺,志定而行柔。爻辞于此反复致意: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巽之过者进退不果,反须济以武人之贞;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卑巽之至而出于诚敬(如史巫之事神),则吉;九三「频巽,吝」——勉强作巽,屡巽屡失,吝;六四「悔亡,田获三品」——柔得其正,巽而有功;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申命行事之主爻:庚者更也,命之更改,先之三日以详其始,后之三日以虑其终——变更政令而前后周察,巽道之极则;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巽之过极,卑屈无断,至丧其所以断之资斧,凶。六爻合观,巽道如行钢丝:不及则频巽而吝,过则床下丧斧而凶,唯刚中而柔外者得之。九卦以此终,正因巽是九德中最难拿捏分寸的一德。
(二)德之制:裁度事宜
第一陈曰「巽,德之制也」。制者,裁也,如裁衣之就体——量体而裁,随宜而制。德至于此,已基立、柄持、本复、固恒、修损、裕益、辨困、地井,八德粗备;然徒有其德,不知裁制以适事变,则德为死德。制之为义,是使德「活」起来:因事之宜而裁其施,因时之变而制其节。何以巽为制?盖裁制之权,必以深入事理为本。不入其理而遽制之,是臆断,非制也。巽之入,正为制之资:唯深入而后能曲当,唯顺理而后能裁成。《系辞》他章曰「化而裁之谓之变」,又曰「化而裁之存乎变」——裁之云者,于万化之中施吾之节度;巽以入之,然后裁之而不忤。
制又含节度之义。德无制则偏:勇无制则乱,直无制则绞,惠无制则伤,谦无制则足恭。故九德以制殿后,如乐之有节、军之有律。《荀子》论礼曰「断长续短,损有余,益不足」,正是制德之施于文理。而巽风之象,最妙在「不见其制」:善制者如风之偃草,草不知其所以偃;不善制者如斧之斫木,木伤而迹存。《老子》曰:「大制不割。」最高的裁制,不露割裂之迹——朴散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而其制浑然。「大制不割」四字,可为「巽,德之制」的道家注脚:制而至于不割,正因巽而入之至深。
(三)称而隐:随物而不见其迹
第二陈曰「巽,称而隐」。称者,称量、相称,随物之轻重大小而与之相宜;隐者,不显其形迹。风之行也,遇大木则大鸣,遇小窍则小鸣,激于水则波,拂于草则偃——所应各称其物,而风自身无形可睹。巽德亦然:应事各当其可,而不见其用力之迹、用智之痕。称而不隐,则虽当而近于矜能;隐而不称,则虽晦而失于无用。称以尽其宜,隐以泯其迹,二者合而巽德成。
《庄子·应帝王》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之应物,妍者妍之,媸者媸之——称也;物去而镜不留影——隐也。用心若镜,正是称而隐的功夫图。《老子》曰:「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又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太上,下知有之——功成而民不知其功之所自,隐之至也。儒者亦有此义:《论语》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又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舜禹有天下而不与,正是大功之隐。称而隐三字,又与益卦「长裕而不设」相呼应:不设者不虚张,隐者不自见——九德之成,终于一个不见形迹的境界,可谓深契「神无方而易无体」之旨。
(四)巽以行权:经权之辨的先秦源头
第三陈曰「巽以行权」。九卦二十七句,以此三字收束全章,其分量最重。权者,秤锤也,所以称物之轻重而随之低昂;引申为遇事变而不拘常法、称义之轻重以处之。行权是道德生活中最险的一步棋:守经易,行权难;不知权则德为死法,误用权则伪滥藉口。故九卦之序,必待八德全备,而后许之以权;而行权之道,必以巽——深入事理、顺乎义命——为之法。
孔子论学之等级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共学、适道、立、权,四阶而权居其极——可与立(恒也,立不易方也)尚未足,必进于权,学之能事方毕。孔子自谓「无可无不可」,孟子赞之曰:「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又曰:「孔子,圣之时者也。」圣之时,即行权之圣。《孟子》记淳于髡问:「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礼是经,援手是权——权之为用,正在经所不及之处,救义之所必救。而权绝非废经:权者称也,所称者仍是义之轻重;嫂溺而援,正因生命之重过于授受之嫌。故孟子又痛斥执一:「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执中而无权,仍是执一贼道——可见权不是对经的背叛,而是对道的忠诚:道活而法死,守死法而失活道,正是贼道。
行权何以必用巽?其一,权之施必先深入:事变之来,义之轻重藏于几微,不巽入而察之,则权衡失据——冒然行权者,非权也,妄也。其二,权之行必以逊顺:行权者常行人之所骇,若复张皇其迹,则骇上加骇,事必不济;故行权贵隐——称而隐者,正为行权立法度。其三,权之守必有刚中:巽而无刚,则所谓权者堕为阿世苟合——此乡愿之所以为德之贼,彼亦自谓能权也。真权与乡愿之别,全在刚巽乎中正与否:中正而巽,权也;无守而巽,佞也。《老子》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又曰:「正言若反。」「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道家深于观变,其言翕张强弱之相转,正是对「权」的机理最冷峻的洞察;而其归趣在「不敢为天下先」、在「无为」,则又自有其防妄权之堤防。儒家以义为权之衡,道家以自然为权之限,皆知权之不可无,亦皆知权之不可轻。
九卦以巽终,忧患之学至此完卷:处忧患之世,常法多穷——君可暴,如纣;世可乱,如殷末;道可不行,如孔孟之时。守常而不知权,或俱焚;弃常而妄行权,则自贼。唯有巽以行权——内秉刚中,外尽柔顺,深入几微,称义低昂——而后可以身济于难而德不失其正。文王之事纣,三分天下有其二而犹服事殷,是不可谓不顺;然其明德慎罚、俟命而动,卒开翦商之业,是不可谓无权。行权而天下不见其迹,及其成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巽之极致,权之极致,忧患之德的极致,皆在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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