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空出来,道才住得进来——读《管子·心术上》的解文
深度解读《管子·心术上》解文,以“心如屋舍、道为贵客”的精妙比喻,阐释道、德、义、礼、法的逻辑关联。领悟唯有虚心去欲、扫除杂念,方能迎道入舍,掌握顺应万物、清静自持的高维修心智慧。

把心空出来,道才住得进来——读《管子·心术上》的解文
《管子·心术上》分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很短,一句一句像格言,可以把它叫作"经";后一部分逐句解释前面的话,可以叫作"解"。下面要读的这段文字出自"解"。所以读的时候会碰到很多"故曰……","故曰"后面跟的,就是经文里的原话:解文先把道理讲出来,再把经文引出来,意思是"经文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这段解文初读有点散:一会儿讲道,一会儿讲心;一会儿讲德、义、礼、法,一会儿又讲形和名;中间还夹着天地、宫门、耳目,好像东一句西一句。可是细读下去会发现,它其实只画了一幅图——一座房子。
心是房子,耳目是门,道是要来住的贵客。把房子打扫干净,把门打开,客人就住下来了;客人住下来这件事,就叫"德"。房子的主人心里空着,所以能接待一切来客:来什么,应什么;是什么,就叫它什么;该在哪里,就让它在哪里。到最后,这位主人站到了道原来站的位置上,成了"天下之始"。
抓住这幅图,整段文字就串起来了。下面先把原文放在这里,再一段一段读。
原文
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虚之与人也无间。唯圣人得虚道,故曰并处而难得。世人之所职者精也,去欲则宣,宣则静矣,静则精,精则独立矣。独则明,明则神矣。神者至贵也,故馆不辟除,则贵人不舍焉,故曰不洁则神不处。人皆欲知而莫索之,其所以知彼也,其所以知此也。不修之此,焉能知彼,修之此,莫能虚矣。虚者无藏也。故曰,去知则奚率求矣,无藏则奚设矣,无求无设,则无虑。无虑则反覆虚矣。
天之道,虚其无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位𧺴,无所位𧺴,故遍流万物而不变。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知得以职道之精。故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以无为之谓道,舍之之谓德。故道之与德无间。故言之者不别也。间之理者,谓其所以舍也。义者,谓各处其宜也。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故礼出乎义,义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僇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道也者,动不见其形,施不见其德,万物皆以得,然莫知其极。故曰可以安而不可说也。莫人,言至也;不宜,言应也。应也者,非吾所设,故能无宜也。不顾,言因也。因也者,非吾所顾,故无顾也。不出于口,不见于色,言无形也。四海之人,庸知其则,言深囿也。
天之道虚,地之道静,虚则不屈,静则不变,不变则无过,故曰不伐。洁其宫,阙其门,宫者,谓心也。心也者,智之舍也。故曰宫,洁之者,去好过也。门者,谓耳目也,耳目者,所以闻见也。「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此言不得过实,实不得延名。姑形以形,以形务名,督言正名。故曰圣人。不言之言,应也。应也者,以其为之人者也。执其名,务其应,所以成,之应之道也。无为之道因也,因也者,无益无损也。以其形,因为之名,此因之术也。名者,圣人之所以纪万物也。人者立于强,务于善,未于能,动于故者也。圣人无之,无之,则与物异矣,异则虚,虚者万物之始也,故曰可以为天下始。
1 一座房子:读这段话的钥匙
1.1 一个反复出现的字:"舍"
"舍"在这里是"住下、住处"的意思,就是客舍的那个舍。这个字在短短一段解文里出现了五次,而且分散在不同的段落:
| 原文 | 谁来住 | 住在哪里 |
|---|---|---|
| 馆不辟除,则贵人不舍焉 | 贵人(比喻神) | 馆,也就是客舍 |
| 德者道之舍 | 道 | 德 |
| 舍之之谓德 | 道 | 道住下来,就叫德 |
| 间之理者,谓其所以舍也 | 道 | 道和德如果硬要分,只分在"住处"上 |
| 心也者,智之舍也 | 智 | 心 |
除了"舍",还有"馆""宫""门",有"辟除"(打扫),有"洁"(干净),有"处"(停留)。一段讲道理的文字,用了这么多和房子有关的字眼,而且第一段、第二段、第四段里都有,这就不是随手打的比方,而是整段话的骨架。
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几段之间的关系就清楚了:
- 第一段讲打扫:房子不打扫,贵客不肯住。
- 第二段讲住下:道住下来,就叫德。
- 第四段讲房子和门:宫是心,门是耳目。
第一段的"贵人不舍"和第二段的"德者道之舍",中间隔着好几句话,说的却是同一件事的前后两半:先扫屋,后住人。这一点后面还会细说。
1.2 房子里的几个角色
经文一开头就说: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
心在身体里,处在国君的位置;眼耳口鼻这些孔窍,各有职守,是百官的分工。所以解文把心叫作"宫"——不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而是国君住的宫室。身体像一个国家,心是宫,耳目是宫门。这样一来,讲修心的话,同时也就是讲治国的话。这段解文从修心一路讲到义、礼、法,又讲到给万物正名,原因就在这里:在古人看来,修心和治国本来就是一件事的里外两面。
这幅图里的角色,可以列成一张表:
| 角色 | 在文中叫什么 | 指的是什么 |
|---|---|---|
| 房子 | 宫、馆、舍 | 心 |
| 门 | 门 | 耳目 |
| 贵客 | 道、神、精、贵人 | 道,以及道在人身上的显现 |
| 打扫 | 去欲、去知、去好过、洁、辟除 | 总起来叫"虚" |
| 客人住下 | 舍、德 | 道在人和物身上落了脚 |
| 主人待客的方式 | 应、因 | 来什么应什么,是什么就顺着什么 |
1.3 这间屋子,先秦很多先生都说过
用房子来讲心,并不是《心术》一家的想法。先秦几位先生都说过这间屋子,各说了它的一个侧面。
老子先生说屋子为什么要空: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
开门开窗造一间屋子,屋子能住人,靠的是中间那块空着的地方。一间屋子要是从地板堆到房梁,墙再结实也没有用。心也一样:心之所以能装下东西、能接待万物,靠的是它空着的那一部分。
庄子先生说空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庄子·人间世》)
看那空着的地方:屋子空了,里面自然亮起来,吉祥就停在这里。让耳目往里通,把心里的机巧放到外面去,连鬼神都会来住,何况人呢。这里的"来舍",和《心术》的"贵人不舍"、经文的"神将入舍",用的是同一个字。
《管子》书里的《内业》篇说得更直接:
敬除其舍,精将自来。
恭恭敬敬地把住处打扫干净,精气自己就会来。
孟子先生也说过房子,不过换了一个方向: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孟子·离娄上》)
仁是人最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最正的道路。放着好房子空着不住,放着正路不走,真可悲。
这里有一个分别要先说清楚,免得后面误会。孟子先生痛惜的"旷",是房子空着、主人不在家;《心术》要的"虚",是房子里没有杂物、主人在家,所以客人进得来。一个是人去楼空,一个是窗明几净。《心术》讲了一大段"虚",从来不是让人把心弄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管,而是把不该堆在那里的东西搬出去。
孟子先生在另一处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学问没别的,就是把跑出去的心找回来。心跑到外面追逐东西,家里就"旷"了;心把追来的东西都搬回家,家里就"塞"了。这两样毛病看着相反,病根却是一个:心没有在自己家里好好待着。孟子先生要把心找回来,《心术》要把心里的杂物清出去,两边合起来,才是一间有主人、又进得来客人的房子。
带着这幅图,下面一段一段读。
2 道就在身边,为什么难得
2.1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道不远
解文第一句:"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
道就在天地之间,不在天外头,也不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它大到没有外面——再大的东西都在它里面;它小到没有里面——再小的东西里也有它。既然没有一处不在,它离我们当然"不远"。
老子先生说过同样的意思: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老子》第三十四章)
道像水一样漫开,左边右边都到得了。说它小也行,说它大也行。
庄子先生讲得更不客气。有人问他道在哪里,他说"无所不在";对方要他说个具体地方,他说在蝼蚁,在稊稗(田里的杂草),在瓦甓,最后说"在屎溺",对方不说话了。(《庄子·知北游》)庄子先生故意越说越低,就是要让人明白:道不在高处等着人去爬,它就在最平常、最低下的东西里。
儒家也是这个意思。孔子先生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孟子先生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离娄上》)道就在眼前,人偏要往远处找;事情本来容易,人偏要往难处做。
这就引出一个怪事:既然不远,为什么"难极"——难以走到、难以穷尽?
2.2 并处而难得:难处不在远,在满
解文接着说:"虚之与人也无间。唯圣人得虚道,故曰并处而难得。"
"无间"就是没有缝隙、不隔开。虚和人是不隔开的——每个人的心本来都有空的地方,这片空不用从外面搬进来。就像一间屋子,屋里的空间是本来就有的,不是后来造出来的;只是人往里面堆了东西,把它占满了。所以要找回虚,不需要添什么,只需要把堆进去的东西搬出去。
经文说道"与人并处而难得"。"并处"就是并排待着、住在一起。道和我们住在一起,挨着我们,可就是得不到。
为什么?不妨想一个日常的情景:一位贵客已经站在门口了,可是屋里从地上堆到房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客人只好站在门外。客人离你不远,只隔着一道门;客人也愿意进来,只是进不来。毛病不在客人那边,在屋子这边。
道"难得",也是这个道理。难处不在远,而在满。所以解文说"唯圣人得虚道":圣人能得道,不是因为他走得远、爬得高,而是因为他屋里是空的。
这一句把方向扭转过来了。一般人求道,想的是"我要去哪里找",眼睛往外看;《心术》告诉人,道不用找,它已经在旁边,该做的是回头看看自己屋里堆了什么。
那么屋里堆的是什么?怎么搬?解文接下来就讲这个。
2.3 从"去欲"到"神":打扫的次序
2.3.1 七步
世人之所职者精也,去欲则宣,宣则静矣,静则精,精则独立矣。独则明,明则神矣。
"职"是执守、看守的意思。人要守住的,是"精"——心里最纯净、最精粹的那一部分。怎么守?解文给了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
| 次序 | 原文 | 大意 |
|---|---|---|
| 1 | 去欲 | 把嗜欲去掉 |
| 2 | 则宣 | 心就通畅了,不再郁结堵塞 |
| 3 | 宣则静 | 通畅了,才能安静下来 |
| 4 | 静则精 | 静下来,心就纯了、清了 |
| 5 | 精则独立 | 纯了,就能自己站住,不靠外物撑着 |
| 6 | 独则明 | 能独立,就看得清 |
| 7 | 明则神 | 看得清,应接万物就神妙莫测 |
第一步是"去欲"。欲,就是堆在屋里的头一样东西。孟子先生说:"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孟子·尽心下》)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少欲。老子先生也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第十九章)。在"去欲"这一点上,儒道两家是一致的。
下面几步,最好用水来理解。
2.3.2 为什么"宣"在"静"前面
链子里有一个容易滑过去的地方:去欲之后,不是马上"静",而是先"宣"。宣是通、散的意思。为什么要先通,才能静?
庄子先生有一段讲水的话,正好回答这个问题:
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庄子·刻意》)
水的本性,没有杂质就清,不去搅动就平。但如果把它闷住、堵住,不让它流,它也清不了。一池死水,看着是不动,其实早就浑了、臭了。
心也是这样。欲望在心里,就像池塘的出口被堵住了。人有一样想要的东西,心思就绕着它打转,转不出去,郁结在那里。这时候硬叫自己"静下来",是压着不动,不是真静,就像拿盖子盖住一池死水。所以要先把堵塞去掉,让它通了(宣),水流顺了,自然就会平下来(静)。静不是硬压出来的,是通了以后自己来的。
静下来之后,才说得上"精"。荀子先生有一个很好的比方:
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鬚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荀子·解蔽》)
人心像一盘水,端端正正放着不去动它,浑浊的东西沉到下面,清亮的浮到上面,就能照见胡子眉毛,看清纹理。一阵微风吹过,下面的浑浊翻上来,上面的清明就乱了,连大的形状都照不正。
"静则精",就是浑浊沉下去、清明浮上来的这个过程。庄子先生也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庄子·德充符》)人照影子,不去照流动的水,要照静止的水。
2.3.3 精则独立:不靠外物撑着
"精则独立"这一步很有意思。人心有欲望的时候,是靠着外物站着的:想要的东西在哪里,心就倒向哪里。得到了就高兴,得不到就难过,心的高低起伏全由外物决定,自己站不住。
孔子先生有一句话,正好点破这一层: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论语·公冶长》)
有人推荐一个人,说他刚强,孔子先生说:他欲望多,怎么刚得起来?刚,就是不被外物压弯。欲望多的人,外面一拉就倒,所以不可能刚。孔子先生说的"刚",和《心术》说的"独立",是同一种品质:心里没有被外物牵着的绳子,所以能自己站直。
"独立"这个词,老子先生是拿来形容道的: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二十五章)
道"独立而不改",自己站着,不因外物而改变;同时又"周行而不殆",到处运行,无处不到。可见"独立"不是孤立,不是跟万物断绝来往。道独立,却又遍行万物;心独立,却又应接万物。正因为它不靠任何一样东西撑着,所以它能和每一样东西打交道,而不被其中任何一样拉走。
人修到"精则独立",就有了一点道的样子。
2.3.4 独则明,明则神
独立了,就"明"。明是看得清楚。为什么独立了就看得清?因为被外物拉着的时候,人看东西都从"我想要不想要"出发:想要的看着就好,不想要的看着就坏,眼光是歪的。心不被拉着了,眼光才正,看见的东西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老子先生有一章,几乎就是这条链子的另一种说法: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老子》第十六章)
虚到极点,静到笃实,于是看见万物各自回到它的根上;知道了这个常道,就叫"明"。从虚,到静,到明,次序和《心术》一样。
儒家这边,荀子先生有一段话也和这条链子惊人地相似: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荀子·不苟》)
荀子先生说:不诚就不能独,不独就不能形;而"形则神""理则明"。把这段话和《心术》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对应:荀子先生用"诚"的地方,《心术》用的是"精"。诚,是心里没有掺假;精,是心里没有掺杂。两个字说的都是心的纯一。纯一了才能"独",独了才能"明"、才能"神"。一个从儒家的修身讲,一个从道家的虚静讲,走到"独""明""神"这几步,用的竟是同样的字。
最后一步是"神"。神在这里不是鬼神,而是心应接万物时那种又快又准、不留痕迹、别人看不透的样子。孟子先生说:"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到了别人摸不清、看不透,却又处处恰到好处的地步,就叫神。
说到孟子先生这一章,还有一处值得留意。这一章的全文是: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孟子先生也是一条链子,最后也落在"神"上。可是他走的路好像正相反:《心术》从"去欲"开始,一路讲"虚";孟子先生从"可欲"开始,一路讲"充实"。一个往外搬,一个往里装。
其实不矛盾。还用房子来想:《心术》搬出去的,是嗜欲、成见、偏好,这些是从外面追来、堆在屋里的杂物;孟子先生装进来的,是"有诸己"的善,是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杂物搬出去,主人才回得来;主人回来了,屋子才算"充实"。而且《心术》自己也不是只讲空:下一段马上就说"德者道之舍",屋子空出来,是为了让道住进来。空,是为了得;虚,是为了德。孟子先生讲的是住进来以后的满,《心术》讲的是住进来以前的空,合起来正好是一件事的首尾。
2.3.5 贵客不住脏屋子
神者至贵也,故馆不辟除,则贵人不舍焉,故曰不洁则神不处。
神是最尊贵的。客舍不打扫,贵人不肯住;心不干净,神也不会停留。
经文这里的原话是:"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两句话说了两步:把欲望清空,神才会进来;把不洁扫除,神才会留下。进来和留下是两回事。一时清空了心,神也许来一下;要让它住下,屋子得一直干净。所以后面解文会说"反覆虚"——虚要一遍一遍地做,像天天扫地一样。
这里还有一层意思。贵客是请不来、拉不来的,人能做的,只是把屋子收拾好。《内业》说"敬除其舍,精将自来","自来"两个字很要紧:人不能把神拽进门,只能把门内收拾干净,让它自己来。人这一边能做的只有打扫;来不来,是道那一边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后面要讲"无求":越是急着去求,心里就越多一样东西,屋子就越不干净。
《内业》说"敬除",打扫要带着恭敬。这个"敬"字,也是孔子先生说的:"修己以敬。"(《论语·宪问》)打扫心这间屋子,不是随手抹一抹,而是像迎接贵客那样郑重。
3 先问一问:拿什么去知道
3.1 人人想知道,没人问凭什么知道
人皆欲知而莫索之,其所以知彼也,其所以知此也。不修之此,焉能知彼,修之此,莫能虚矣。
经文的原话是:"人皆欲智而莫索其所以智乎。"人人都想有知识、有智慧,却没有人去探究:我们凭什么能知道?
解文把"知"分成两头:知道的对象是"彼",也就是外面的万事万物;用来知道的是"此",也就是自己这颗心。人人都盯着"彼",想多知道一些事、一些道理,却很少回头看看"此"——那个用来知道的东西,本身是什么状态。
打个比方:想在镜子里把东西照清楚,却从来不擦镜子。镜子上蒙着灰、沾着水,照什么都是模糊的、变形的。这时候换一样东西来照,或者凑近一点照,都没有用;该做的是擦镜子。"不修之此,焉能知彼",就是这个意思:不把用来知道的心修好,怎么能真正知道外面的东西?
老子先生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第三十三章)知道别人,只是聪明;知道自己,才是明白。这正是"知彼"和"知此"的分别。前面讲"独则明",明是从自己这一边来的。
老子先生还有一章说得更彻底: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老子》第四十七章)
不出门,能知天下;不看窗外,能见天道。往外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这话乍一听不近情理,放在"知此"和"知彼"的关系里就好懂了:心往外跑得越远,心里就越乱,镜子就越模糊,知道的反而越少。这里又是"户",又是"牖",说的又是一间屋子。
3.2 修此就是虚,虚就是无藏
"修之此,莫能虚矣",修这个"此",说到底就是"虚"。那么虚是什么?解文给了一个很干脆的说法:
虚者无藏也。
虚,就是心里不藏东西。
藏的是什么?接下来几句讲清楚了:
去知则奚率求矣,无藏则奚设矣,无求无设,则无虑。无虑则反覆虚矣。
可以排成一张表:
| 去掉的 | 于是没有了 | 说明 |
|---|---|---|
| 知 | 求 | 不带着现成的知见,就不会急着向外索求 |
| 藏 | 设 | 心里不藏东西,就不会预先设定 |
| 求和设 | 虑 | 不求不设,就不会算计盘算 |
| 虑 | —— | 心回到虚 |
这里的"知",不是一般说的知识,而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的知见:还没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没听,心里已经下了判断。这样的知见会驱使人向外去找能证明它的东西,这就是"求"。
"藏"和"设"连在一起说,最能看出《心术》的用意。心里藏着的东西,一碰到事情,就会变成预先的设定:这个人一定是什么样的,这件事一定该怎么办。藏得越多,设得越多。所谓"设",就是事情还没来,自己先摆好了架子,等事情来了,往架子上套。
"虑"是盘算、算计。心里有了求、有了设,就会算来算去:怎样得到想要的,怎样合乎预设的。心一直在打算盘,就不得安静,更谈不上"静则精"。
最后一句:"无虑则反覆虚矣。"不算计了,心就回到虚。"反覆"是回来,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虚不是做一次就永远保持的状态:杂物会不断地往屋里堆,所以要不断地清;心会不断地跑出去,所以要不断地拉回来。老子先生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复"是回到根上。《心术》的"反覆虚",也是这个回来的功夫。
要说明的是,"去知"不是让人变成什么都不懂的糊涂人。去掉的是挡在眼前的成见,为的是看得更清楚。老子先生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老子》第三十八章)事情还没来就先"识"了,看着像聪明,其实是愚蠢的开头。去掉"前识",才有真正的明。
3.3 孔子先生的"空空如也"
讲"去知"、讲"无设",听上去很像道家的话。其实孔子先生正是这样做的。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论语·子罕》)
孔子先生说:我有知识吗?没有。有个乡下人来问我问题,空空的,我就从问题的两头去叩问,把它问透。
不管"空空如也"说的是来问的人,还是孔子先生自己,这段话的骨架都很清楚:孔子先生不是拿一套现成的答案去套别人的问题,而是先不设定,等问题来了,顺着问题本身的两端去问,一直问到尽头。这就是"无设",也就是后面要讲的"应"。
《论语》里还有一句,几乎可以当作"虚者无藏"的注解: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
孔子先生完全没有这四样毛病: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拘泥,不自以为是。拿它和《心术》对照:
| 孔子先生绝去的 | 意思 | 《心术》里对应的说法 |
|---|---|---|
| 毋意 | 不先揣测 | 去知、无设 |
| 毋必 | 不先认定"非如此不可" | 不宜、无宜(见第6章) |
| 毋固 | 不死守旧见 | 无藏 |
| 毋我 | 不以自己为中心 | 非吾所设、非吾所顾,总起来就是虚 |
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孔子先生的"绝四",就是把心里的四样杂物搬出去。
孔子先生还说过:
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论语·宪问》)
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实,可是别人真有欺诈、不诚实的时候,又能最先察觉,这才是贤人。这句话把"无设"和"明"连在一起了:正因为心里不先设定,所以看得更早、更准。一个人心里先认定别人要骗他,他看谁都像骗子,真骗子来了反而分不出来;心里什么都不预设,镜子是干净的,真假一照就现出来。这正是"虚则明"。
3.4 荀子先生的补充:心总在藏,但可以不被所藏妨碍
说"虚者无藏",有人会问:人总要学习,总要记住东西,心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藏?
荀子先生恰好讨论过这个问题: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荀子·解蔽》)
人靠什么知道道?靠心。心靠什么知道?靠"虚壹而静"。荀子先生承认,心从来没有不藏东西的时候:人生下来就会知,知了就会记,记住了就是储藏。但是有一种叫"虚"的状态:不让已经藏着的东西,妨碍将要接受的东西,这就叫虚。
这句话把《心术》的"无藏"讲透了。回头看《心术》怎么说:"无藏则奚设矣。"《心术》反对"藏",反对的正是藏着的东西变成"设"——变成预先的框子,挡住新来的东西。荀子先生说"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就是不让旧藏变成新设。所以两边并不冲突:荀子先生从学习的角度说,心免不了要藏;《心术》从应物的角度说,藏着的东西不能跑出来挡路。一个人可以读很多书、经很多事,只要这些不变成他看新事情时的有色眼镜,他的心就仍然是虚的。
荀子先生接着说:"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这个"大清明",就是《心术》说的"明"。在"虚"和"明"这两个字上,儒家的荀子先生和近于道家的《心术》走到了一起。
4 客人住下来,就叫"德"
4.1 虚其无形:道为什么流遍万物而不变
第二段开头又回到天道:
天之道,虚其无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位𧺴,无所位𧺴,故遍流万物而不变。
天道的样子是:虚,而且没有形状。虚,所以用不完(不屈);没有形状,所以不会和任何东西相抵触("位𧺴"大意就是抵触、顶撞)。不和任何东西相抵触,所以能流遍万物,而自己不变。
"虚则不屈"四个字,来自老子先生: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五章)
天地之间就像一个风箱:里面是空的,可是用不完,越拉越有风出来。风箱要是塞满了东西,一拉就停。正因为空,才源源不断。
"无形则无所位𧺴"这一句,最好的注解是庄子先生讲的解牛故事。那位厨子给国君解牛,一把刀用了十九年,还像刚磨过的一样。他自己说: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庄子·养生主》)
顺着牛身上天然的纹理,劈开大的缝隙,把刀引进大的空处,完全顺着牛本来的结构走。连筋骨相连的地方都不去碰,更别说大骨头了。骨节之间有缝,刀刃没有厚度,拿没有厚度的东西进入有缝的地方,宽宽绰绰,游刃有余,所以十九年了,刀刃还像新磨的一样。
把这段话和《心术》对起来看:
| 解牛 | 《心术》 |
|---|---|
| 刀刃者无厚 | 虚其无形 |
| 以无厚入有间,技经肯綮之未尝 | 无所位𧺴 |
| 游刃有余,全牛解开 | 遍流万物 |
| 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 而不变 |
| 因其固然 | 无为之道因也(第四段) |
刀为什么不坏?因为它从来不和骨头硬碰。故事里说,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是"折",拿刀去砍;好一点的厨子一年换一把,因为他是"割"。砍也好,割也好,都是刀和牛在顶撞,顶撞就有损耗。道之所以遍行万物而不变,也是因为它没有形状,不和任何东西顶撞。它进入万物,是顺着万物的纹理进去的,所以万物不受伤,它自己也不受损。
老子先生说"无有入无间"(《老子》第四十三章):没有形体的东西,能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
这一段讲的是天道,但解文讲天道,从来都是为了讲人心。人心如果也像这把刀,没有自己的"厚度"——没有成见、偏好、预设——它和万事万物打交道,就不会处处顶撞:事情办成了,心也不受伤。反过来,一个心里塞满了主张的人,走到哪里都和人顶、和事顶,顶来顶去,人累坏了,事也办砸了。
4.2 德者道之舍
接下来,解文把"道"和"德"的关系讲出来:
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知得以职道之精。故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以无为之谓道,舍之之谓德。
一句一句看。
"德者道之舍":德,是道的住处。道本来遍流万物、没有形状,它落在某一样东西上,住下来,就是这样东西的德。
"物得以生":万物靠着德才得以生存。草有草的德,树有树的德;鸟能飞,鱼能游,人能思,都是各自从道那里得来、住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份。
"生知得以职道之精":有生命、有知觉的东西,靠着德,能够执守道的精华。这句话里的"职"和"精",和第一段"世人之所职者精也"是同样的两个字。第一段说人要守住"精",第二段说人凭什么守得住:因为道住在人身上,人身上的德,就是道的精华在人这里的落脚处。前后两段隔着好几句话,用同样的字扣在一起。
"德者得也":德就是得。德之所以叫德,是因为它是从道那里"得"来的。
"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所谓得,指的是一样东西之所以成为它自己的那个根据。一棵树之所以是树而不是石头,因为它"得"了树之所以为树的那一份。所以德不是外加的装饰,而是每样东西的根本。
"以无为之谓道,舍之之谓德":就它无所作为、无所停留、遍流万物这一面说,叫道;就它住下来、落在某一样东西上这一面说,叫德。
老子先生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老子》第五十一章)道生出万物,德养育万物。"畜"有蓄养、留住的意思,正好和"舍"相应:道生了,德留住了。
孔子先生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道是要立志去追求的,德是脚下可以站住的。"据"就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人对道,是"志",向往它;对德,是"据",站在上面。一个是远处的方向,一个是脚下的地基。这和《心术》说的"道是游走的,德是住下的",是同一个意思。
4.3 道和德之间没有缝
故道之与德无间。故言之者不别也。间之理者,谓其所以舍也。
所以道和德之间没有缝隙,说的人也不把它们分开。如果非要讲它们的分别,那分别只在"住处"上:道住在哪里,哪里就叫德。
这几句话放到全篇里看,意思就深了。
第一段说"虚之与人也无间",这里说"道之与德无间",两个"无间"遥遥相对。合起来是这样一个道理:
- 虚和人不隔着——人人都能把心空出来;
- 道和德不隔着——道一住下来就是德;
- 所以,人把心空出来,道就住进来,人就有了德。
这样,第一段的"打扫"和第二段的"住下"就接上了。第一段说贵人不肯住脏屋子,第二段说道住下就叫德。贵人住进来了,就是德。所谓修德,不是从外面拿一样叫"德"的东西装进来,而是把屋子收拾干净,让本来就在旁边的道住进来。
庄子先生有一段话,和这里的用字几乎一样: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庄子·天地》)
"物得以生,谓之德",和《心术》的"物得以生"字字相同;"且然无间",又有"无间"二字;最后"同乃虚,虚乃大",又落到了"虚"上。修养本性,回到德;德到了极处,就和最初的状态相同;相同就是虚,虚就是大。庄子先生这段话从"德"讲回"虚",《心术》从"虚"讲到"德",一去一回,正好走成一个圈。
老子先生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老子》第二十一章)大德的样子,完全跟着道走。德没有自己的主张,它只是道在这里的样子。这也是"道之与德无间"。
5 从道一路流到法
5.1 两条往下流的水
讲完道和德,解文接着讲义、礼、法。这是从天上讲到人间了:
义者,谓各处其宜也。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故礼出乎义,义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僇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经文对这几样只是下了定义:"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登降揖让、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杀僇禁诛谓之法。"解文不满足于定义,它多做了一件事:用"出乎""因乎"这样的字眼,把每一样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交代清楚。
仔细看,解文其实理出了两条线:
| 线索 | 原文 | 从下往上追 |
|---|---|---|
| 礼这一条 | 礼出乎义,义出乎理,理因乎宜 | 礼 → 义 → 理 → 宜 |
| 法这一条 | 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 事 → 法 → 权 → 道 |
两条线都是从下往上追源头。礼这一条,追到"宜"——每件事、每个处境自身的合宜之处;法这一条,追到"道",中间经过"权"。宜在事物那一边,权在执掌的人那一边;而事物各自的宜,就是道住在它身上的样子,也就是它的德。所以两条线的源头,最后都是道。
这里最要紧的,是这些"出乎""因乎"。它们说明:义、礼、法没有一样是凭空造出来的,没有一样是某个人按自己的喜好定下的。每一样都有来处,都是顺着上面的东西流下来的。前面说心不能"设",不能预先摆好架子;这里讲义、礼、法,同样不能"设"。心要虚,制度也要有来处。修心和治国用的是同一个道理。
还有一个字值得留意:"因"。"礼者,因人之情","理因乎宜",礼和理都是"因"出来的。到了第四段,解文会说"无为之道因也"。可见"因"这个字贯穿了全篇:在心上叫因,在礼上也叫因,在名上还叫因。
5.2 义:各处其宜
"义者,谓各处其宜也。"义,就是让每个人、每件事都待在它合适的位置上。
这里说的是"各"处其宜,不是"同"处其宜。父亲有父亲的宜,儿子有儿子的宜;今天有今天的宜,明天有明天的宜。义不是一条对谁都一样的死规矩,而是在每一个具体处境里,找到那个恰当的位置。
孔子先生说: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论语·里仁》)
君子对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这样的,也没有一定不能这样的,只看合不合义。这正是"各处其宜":宜不是事先定死的,要到事情里去找。
孟子先生说孔子先生是"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孟子·公孙丑上》),该做官就做官,该辞官就辞官,该久留就久留,该快走就快走,又称他是"圣之时者"(《孟子·万章下》)。所谓"时",就是每个时候有每个时候的宜。
既然宜要到事情里去找,那么找的人心里就不能先有定见。心里先认定了"一定要这样",就找不到这件事真正的宜了。这就是为什么后面讲真人说话,要"不宜""无宜"——自己没有预设的宜,才能让每件事各得其宜。这一层,第6章还要细说。
5.3 礼:顺着人情,依着义理,做出节制和文采
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
这句话可以分成三截:
| 原文 | 意思 |
|---|---|
| 因人之情 | 从人的真实感情出发 |
| 缘义之理 | 依着义的道理 |
| 而为之节文 | 给它定出节制和文采 |
先说"因人之情"。礼的根在人情。孔子先生回答"礼之本"的问题,说得最明白: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
礼与其铺张,不如节俭;丧礼与其办得周到体面,不如心里真正哀痛。礼的根本不在仪式多么隆重,而在背后那份真实的感情。没有感情,礼只剩一个空架子。
郭店出土的竹简《性自命出》说:"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又说"礼作于情"。道从情开始,情从性中生出来;开头的地方靠近情,结尾的地方靠近义。拿来和《心术》对照,"始者近情"就是"因人之情","终者近义"就是"缘义之理"。一个是儒家的竹简,一个是《管子》的解文,讲礼的来历,次序完全一样:从情起步,往义上走。
再说"缘义之理"和"节文"。光有情不够。情会过头,也会不足。父母去世,有人哀伤到不吃不喝、伤了身子,这是过了;有人转眼就忘,这是不足。礼要做的,就是给情定一个"节",像竹子的节一样,到这里该停一停;再给情一个"文",一个表达出来的样子,让心里的哀痛有个地方安放。
孟子先生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孟子·离娄上》)礼的实质,就是给仁和义定出节制和文采。荀子先生讲三年之丧,说是"称情而立文"(《荀子·礼论》),称量感情的轻重,来定礼的规格。"节文"两个字,孟子先生用,《心术》也用;"称情立文",又和"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如出一口。在礼的来历上,《心术》和孟子先生、荀子先生说的是一回事。
接着解文说:"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礼就是有条理;理,就是把各自的"分"讲明白,让人懂得义的用意。
"分"是名分、分际:每个人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荀子先生说:
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荀子·王制》)
人凭什么能结成群体?凭"分"。分凭什么能行得通?凭"义"。照着义来分,人群就和睦;和睦就齐心,齐心就有力量。《心术》说"明分以谕义之意",荀子先生说"分何以能行?曰:义",两边都把"分"和"义"绑在一起说。
"理"这个字,本来是纹理的意思。说礼"有理",就像说木头有纹、玉石有纹。前面讲解牛,那位厨子"依乎天理",顺着牛身上的纹理下刀,所以刀不坏、牛也解开了。礼也是这样一把刀: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纹理——亲疏、长幼、远近——礼顺着这些纹理走,人事就理顺了,谁也不伤。如果不顺着纹理,硬按某个人的意思去砍,那就是"折",刀坏了,牛也剁烂了。礼"有理",所以礼不是捆人的绳子,而是顺着人情的纹理行走的刀。
5.4 法:不得不然,出于权,权出于道
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僇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法,是让人的行为整齐划一的东西,它的特点是"不得不然"——必须这样,没有商量。所以要用杀戮、禁止、诛罚来统一人的行为。
《心术》不回避法,也不回避刑罚。这是它实在的地方:治理天下,总有礼管不住的时候,总需要强制。但要看它把法放在什么位置:
- 法在最下面,只管"事"——"事督乎法";
- 法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法出乎权";
- 权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权出乎道"。
法要一直追到道上去,才站得住。
"权"本来是秤锤。秤锤自己没有主意,东西放上去,它往哪边移,全看东西有多重。它是"应"出来的,不是"设"出来的。所以"权"讲的,就是不预先定死,掂量了实际情形再作决断。法出于权,意思是:法虽然"不得不然",但这个"不得不然",必须是掂量过实际情形之后的不得不然,而不是某个人想怎样就怎样。
孔子先生把"权"放在很高的位置:
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
能一起学习的人,未必能一起走向道;能走向道的,未必能站得住;能站得住的,未必能通权达变。"立"是立于礼,站稳了;"权"比立还高一层。会守规矩的人多,懂得什么时候、怎样变通的人少。
孟子先生举过一个有名的例子: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
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嫂子掉进水里,伸手去拉她,这是权。要是死守着礼不肯伸手,孟子先生说,那就是"豺狼"。他还说:
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上》)
只守着一个"中",不懂权变,和死守一点没有分别。死守一点为什么可恶?因为它伤害道:抓住一样,丢掉了一百样。
孟子先生说"执一"会"贼道",《心术》说"权出乎道",这是同一个道理的正反两面:权是从道里来的,没有权,道就受伤害。法如果不出于权,只是一条条死的条文,那就是"执一",看着严整,其实"举一而废百"。
那么权由谁来执掌?荀子先生说:
有治人,无治法。……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荀子·君道》)
有能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能自己治理国家的法。法不能自己站着,得到合适的人就存,失去合适的人就亡。法是治理的开端,君子才是法的源头。
把荀子先生这段话接到《心术》上,就看出一条一直通回第一段的线:法出于权,权要人来掌;掌权的人能不能"权"得准,要看他心里有没有成见、有没有偏好——也就是心虚不虚。第一段说"唯圣人得虚道",到这里才看出它的分量:只有心虚的人,才能把秤掂得准;秤掂得准,法才出得正。法的根,最后还是扎在那颗虚的心里。
所以这里的法,和那种"只要条文写得够细,谁来执行都一样"的想法,是两回事。在《心术》看来,法是道一路流下来的最后一段,离开了上游,它就是一摊死水。
孔子先生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百姓只求免罪,不知羞耻;用德引导,用礼整齐,百姓知耻,而且自己归正。法不是不要,但它只能放在最后。
老子先生说得更重: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老子》第七十四章)
生杀本来自有天道主管。人越过天道、自作主张地去杀,就像外行替木匠师傅去砍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经文里也有类似的话:"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不要替马跑,不要替鸟飞。法如果不从道出来,只从人的意思出来,就是"代大匠斲",伤人,也伤己。
"不得不然"这四个字也值得再想一想。庄子先生说圣人"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庄子·刻意》):有所感才回应,被逼到了才行动,到了不得已才起来做。《心术》说法是"不得不然"的,好的法正应当是这种"不得已":不是想罚人才去罚,而是事情到了那一步,不罚不行。这样的法,是从事情里"逼"出来的,不是从人心里"设"出来的。
庄子先生还排过一个次序: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庄子·天道》)
从天,到道德,到仁义,到分守,到形名,到因任,到原省,到是非,最后才到赏罚。赏罚排在最后。他接着说:"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一上来就讲形名、讲赏罚,是只知道治理的工具,不知道治理的道。《心术》把法放在最后,还要一步一步追回到道上去,正是这个意思。
5.5 和《老子》第三十八章对读:同一道阶梯,两种走法
读到这里,很容易想起老子先生的第三十八章: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拿来和《心术》比:
| 《老子》第三十八章 | 《心术上》解文 | |
|---|---|---|
| 次序 | 道、德、仁、义、礼 | 道、德、义、礼、法 |
| 连接的字 | 失……而后…… | ……出乎…… |
| 读的方向 | 从上往下:上一级丢了,下一级才出来 | 从下往上:下一级是从上一级来的 |
| 关心的事 | 每往下一级,离道就远一步 | 每一级都必须连着上一级 |
老子先生是从上往下看的:道丢了,才讲德;德丢了,才讲仁;一路丢下来,到了礼,已经是"忠信之薄",忠信淡薄了,才需要礼来维持。《心术》是从下往上看的:法出于权,权出于道;礼出于义,义出于理,理因乎宜。每一级都有它的来处。
这两种走法并不打架。打个比方:一条河从山上的泉眼流下来,越往下越宽,也越浑。老子先生站在下游看着河水,叹息说:离泉眼越来越远了。《心术》站在下游,指着河水说:这水是从泉眼来的,只要和泉眼连着,它就还是活水。一个提醒人别忘了源头已远,一个提醒人别断了和源头的联系。两个提醒合起来才完整:礼和法是必要的,但它们必须时时回到上游去取水;一旦断了,礼就成了"忠信之薄",法就成了"代大匠斲"。
5.6 少了一个字:"仁"
两张次序一对,还能看出一件事:《心术》的这一串里,没有"仁"。
道、德、义、礼、法,五样都讲到了,偏偏没讲仁。老子先生的次序里有仁,庄子先生《天道》那个次序里也有"仁义",《心术》却跳了过去。
这可能和它偏向道家的气质有关。老子先生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第五章)这里的"不仁"不是残忍,而是不偏爱: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不特别疼爱哪一样。《心术》处处讲去好恶、去私,对"仁"这个带着亲爱之情的字,或许有些小心。
但如果细看,仁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换了位置。
第一,礼是"因人之情"的。儒家讲人情的根,正是仁。孟子先生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人忽然看见小孩子要掉进井里,心里一紧,这份情就是仁的开头。礼"因人之情",因的就是这样的人情。仁没有作为一级台阶出现,而是沉到了礼的底下,成了礼所"因"的那个"情"。
第二,孟子先生还有一句话:"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孟子·告子上》)仁就是人心。而《心术》从头到尾讲的,正是人心——"宫者,谓心也"。如果照孟子先生的说法,仁就是这颗心本身,那么仁当然不会作为阶梯上的一级出现:它不是梯子上的一格,而是放梯子的那间屋子。前面引过孟子先生的话,"仁,人之安宅也",仁是人安稳的住宅;《心术》说,心是道居住的宫室。两句话放在一起,说的正好是同一间房子。
这只是一种读法,但它至少说明:《心术》少写一个"仁"字,并不等于和儒家背道而驰。它把功夫全花在"把屋子打扫干净"上;而儒家所说的仁,正是这间屋子打扫干净、主人回到家里之后的样子。
6 能住,不能说
6.1 动不见其形,施不见其德
第三段又回到道:
道也者,动不见其形,施不见其德,万物皆以得,然莫知其极。故曰可以安而不可说也。
道在运动,却看不见它的形状;道在施予,却看不见它的恩德。万物都靠它得到了自己的一份——这个"得",就是前面说的"德"——可是没有谁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施不见其德",是说道给了万物一切,却不让万物觉得欠了它什么。老子先生说: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第五十一章)
生养了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成就了万物却不自恃有功,作为万物之长却不去主宰,这叫"玄德",幽深看不见的德。老子先生又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老子》第三十八章)最高的德不显出德的样子,所以才真有德。一个人帮了别人,还时时提醒对方"是我帮了你",他的德就打了折扣;道成全了万物,万物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
6.2 可以安而不可说
"故曰可以安而不可说也",经文的原话是"大道可安而不可说"。
"安"是安住,住在里面。又是一个和住有关的字。道是可以住进去的,却是说不出来的。
这句话很好懂:一间房子,你可以住得很舒服,但要你把"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讲给没住过的人听,怎么讲都隔着一层。你讲得越多,听的人越以为他知道了,其实他还站在门外。
孔子先生说:"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论语·里仁》)仁人安于仁,聪明人利用仁。"安仁",就是住在仁里,住得踏踏实实,不是拿它去做什么用。孟子先生说:"仁,人之安宅也。"又是"安",又是"宅"。儒家讲仁,道家讲道,都说它是"安"的地方——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讲的。
老子先生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老子》第五十六章)庄子先生说:"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庄子·知北游》)道一被说出来,就成了一个说法;说法总有边界,道却没有边界。所以能说出来的,都不是道本身。
6.3 真人怎样说话
道不可说,那么得了道的人怎么说话?解文接着解释经文里讲"真人之言"的一句:
莫人,言至也;不宜,言应也。应也者,非吾所设,故能无宜也。不顾,言因也。因也者,非吾所顾,故无顾也。不出于口,不见于色,言无形也。
"莫人"二字,经文作"直人"。从"言至也"三个字看,说的是最高境界的人,也就是至人、真人一类得道的人。经文的原话是:"直人之言,不义不顾,不出于口,不见于色,四海之人,又孰知其则?"解文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
6.3.1 不宜,是应
"应也者,非吾所设,故能无宜也。"应,是回应、应答。别人来了,事情来了,我才回应;回应成什么样子,由来的东西决定,不是我预先设定的。所以真人没有一个事先认定的"这样才合宜"。
这里正好可以回答第5章留下的问题。前面说"义者,谓各处其宜也",义是让每样东西各得其宜;这里又说真人"无宜"。一个要宜,一个无宜,是不是矛盾?
不矛盾,而且这正是全篇最要紧的一个道理:真人自己没有预设的宜,所以万物才能各得其宜。
想一想一个好主人怎样招待客人。如果主人心里早定了"客人都该坐这边,都该吃这道菜",那么老人坐不惯,孩子吃不下,客人各有各的不自在。如果主人心里不先定,看见老人就扶到有靠背的椅子上,看见孩子就端上软和的饭菜,每位客人都安顿得妥妥帖帖。主人自己"无宜",客人才"各处其宜"。
孔子先生"毋必",不先认定非如此不可;"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没有一定要的,也没有一定不要的。正因为孔子先生自己"无宜",所以他才能做"圣之时者",在每个时候找到每个时候的宜。
6.3.2 不顾,是因
"因也者,非吾所顾,故无顾也。"因,是顺着、依着。"顾"是回头看、顾念。真人顺着事物本来的样子走,不去顾念自己:不想"这样对我好不好""别人会怎么看我"。心里没有这些回头张望,所以叫"不顾"。
应和因,是真人待物的两个字:事情来了就应,应的时候不先设;应的时候顺着事情走,顺的时候不顾自己。第四段还会专门讲"因"。
6.3.3 不出于口,不见于色,是无形
真人的道,不从嘴里说出来,不在脸上显出来。
这一句,在《诗经》里能找到一个很古老的来源: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诗·大雅·皇矣》)
上帝对"文王"说:我欣赏你光明的德行,你不疾言厉色,不倚仗刑杖鞭革;你不显出有聪明有知识的样子,只是顺着上帝的法则。
把这几句和《心术》放在一起:
| 《诗·大雅·皇矣》 | 《心术上》 |
|---|---|
| 不大声以色 | 不出于口,不见于色 |
| 不长夏以革 | 刑罚不能当先(见第5章) |
| 不识不知 | 去知;四海之人,庸知 |
| 顺帝之则 | 其则 |
"声"对"口","色"对"色","不识不知"对"庸知","则"对"则"。《心术》写真人"不出于口,不见于色……四海之人,庸知其则",句子的骨架几乎就是从《皇矣》来的。可见《心术》讲的"无形"之德,并不是道家新造出来的东西:在儒家最尊奉的《诗》里,"文王"的德行就是这个样子——不大声,不作色,不显聪明,只是顺着天的法则走。
《诗》还有一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诗·大雅·文王》)上天做事,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要效法"文王",天下万邦都会信服。天无声无臭,"文王"不大声以色,真人不出于口、不见于色,是一脉下来的。
荀子先生说君子:
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荀子·不苟》)
最有德的君子,一言不发别人就明白了,还没施恩别人就亲近了,不发怒别人就敬畏了,这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慎守其独。"嘿然而喻",就是"不出于口";"未施而亲",就是"施不见其德";"顺命",就是"顺帝之则"。这几句和第2章引过的"不诚则不独"出自同一章,荀子先生在这里说"慎其独",和第一段的"精则独立,独则明"又连在了一条线上。
6.4 四海之人,庸知其则:深囿
四海之人,庸知其则,言深囿也。
四海之内的人,哪里知道其中的法则呢?这是说他们被围在里面太深了。
"囿"是有围墙的园子。人在园子里住久了,住得太深了,就看不见围墙,也不知道自己在园子里。就像鱼在水里,不知道有水。
庄子先生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庄子·大宗师》)鱼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人在道术里彼此相忘。忘了,不是因为离得远,而是因为在里面在得太深了。"深囿"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天下的人都活在道的园子里,正因为被包得严严实实,反倒不知道它在。
老子先生说:"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第十七章)最好的治理,事情办成了,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根本不觉得有人在治理。
孟子先生说:
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孟子·尽心上》)
霸主治下的百姓,欢欢喜喜,感恩戴德;王者治下的百姓,舒舒坦坦,浑然不觉。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让他们向善的。君子经过的地方,人就受到感化;君子心中存着的,神妙莫测;他上上下下和天地一起流转,哪里是小修小补呢!
这里的字眼和《心术》处处相应:"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就是"四海之人,庸知其则";"所存者神",就是第一段说的"明则神",神住在心里;"上下与天地同流",就是第二段说的道"遍流万物而不变"。孟子先生讲王道,《心术》讲道,讲到最高处,都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成全。
7 天虚地静,宫洁门开
7.1 天虚地静
第四段开头:
天之道虚,地之道静,虚则不屈,静则不变,不变则无过,故曰不伐。
天的道是虚,地的道是静。虚,所以用之不竭;静,所以恒常不变;不变,所以没有过失。经文说"天曰虚,地曰静,乃不伐",就是这个意思。
天为什么是虚?天在上面,覆盖着一切,可它自己是空的,日月星辰、风云雨露都在这片空里来去。地为什么是静?地在下面,承载着一切,山在上面,水在上面,万物生长在上面,它自己不动。一个空着容纳一切,一个静着承载一切。人的心要学的,就是这两样:像天一样空,像地一样稳。
7.1.1 第五章是一条暗线
"虚则不屈"四个字,第二段说过一次,这里又说了一次。前面讲过,它出自老子先生第五章。现在把那一章完整地放在这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第五章)
把这一章和整段解文对照,会发现它几乎处处都在:
| 《老子》第五章 | 《心术上》解文 |
|---|---|
| 天地之间 | 道在天地之间也(第一段第一句) |
| 虚而不屈 | 虚则不屈(第二段、第四段各一次) |
| 多言数穷 | 可以安而不可说;不出于口;不言之言 |
| 不如守中 | 宫者,谓心也(心居于中) |
| 天地不仁 | 道、德、义、礼、法,独缺"仁" |
解文第一句就是"道在天地之间也",老子先生第五章说的正是"天地之间"的那个风箱;风箱"虚而不屈",解文两次说"虚则不屈";风箱的道理引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话说多了反而穷尽,不如守住中间,解文就说道"不可说"、真人"不出于口",又把居中的心叫作"宫"。这一章像一条暗线,从解文的开头一直贯到第四段。心就是天地之间的那个风箱:中间空着,所以永远有风;一塞满,就拉不动了。
7.2 不伐
"不变则无过,故曰不伐。""伐"是夸耀自己的功劳。
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功劳够大了,可是天从不说"是我覆盖了你们",地也从不说"是我托着你们"。正因为它们不夸功,它们才始终是天和地。天地要是跟万物计较起功劳来,就有了偏私,有了过失,也就不再"不变"了。
老子先生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老子》第二十二章)不夸耀自己,反而有功。"不自见,故明"也在这一句里:不炫耀自己的人,反而看得明白。这又和"独则明"连上了。
儒家也很看重"不伐"。颜回先生说自己的志向是"愿无伐善,无施劳"(《论语·公冶长》),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孔子先生称赞过一个"不伐"的人:
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论语·雍也》)
打了败仗撤退,他留在最后掩护大家,快进城门时,却抽着马说:"不是我敢殿后,是马跑不快。"明明有功,却把功劳推给了马。
庄子先生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庄子·大宗师》)天覆盖一切,没有偏私;地承载一切,没有偏私。荀子先生说:"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荀子·不苟》)天不说话,人们自然推崇它高;地不说话,人们自然推崇它厚;四季不说话,百姓自然按时等着它来。
所以"不伐"不只是一种谦虚的礼貌,而是天地本来的样子。天地虚静,所以不变;不变,所以没有过失;没有过失,也就无所谓夸耀。人学天地,学到"不伐",前面说的"施不见其德"就有了着落。
7.3 洁其宫:宫是心,洁是去好过
洁其宫,阙其门,宫者,谓心也。心也者,智之舍也。故曰宫,洁之者,去好过也。
经文这里说:"洁其宫,开其门,去私毋言,神明若存。"把宫室打扫干净,把门打开,去掉私心,不多说话,神明就像在那里了。
宫,就是心。心是智慧的住处,所以叫它"宫"。打扫它,就是去掉"好过"——偏好,以及由偏好带来的过分。
为什么偏好是要扫掉的灰尘?因为有了偏好,人看东西就不是看它本来的样子,而是看它合不合自己的喜好。喜欢的,看着处处好;不喜欢的,看着处处坏。心里蒙上一层偏好,就像镜子上蒙了一层有颜色的灰,照出来的东西全变了色。经文后面说"君子不怵乎好,不迫乎恶",君子不被喜好引诱,也不被厌恶逼迫,就是心上没有这层灰。
庄子先生和惠子先生辩论"人有没有情",庄子先生说:
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
我说的"无情",是说人不让好恶从里面伤害自己,常常顺着自然,而不去人为地增添什么。
这句话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庄子先生说的"无情",不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而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喜怒哀乐可以有,但不让好恶在心里扎根作祟。《心术》的"去好过"也是这样,去的是偏好和过分,不是去掉人的感情——否则前面怎么会说礼要"因人之情"呢?二是"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因"和"不益"两个词,正好是《心术》后面要讲的"因也者,无益无损也"。去了好恶,才能因;能因,才能不益。庄子先生一句话里,把《心术》第四段的两个关键词都说到了。
孔子先生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只有仁者,才能真正地喜欢人、真正地厌恶人。仁者也有好恶,但他的好恶是对着那个人本身的好坏来的,不是从自己的私心出来的。所以"去好过"去的是私好,不是去掉一切是非。心里没有了私好,好恶才会正。
7.4 开其门:门该开,还是该关?
门者,谓耳目也,耳目者,所以闻见也。
门,就是耳目;耳目,是用来听和看的。经文说"开其门",解文写作"阙其门","阙"有空缺、不堵塞的意思,说的都是让门敞着,不挡住。
这里有一个初读时会让人疑惑的地方:老子先生说的恰恰是关门。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老子》第五十二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老子》第四十七章)
堵住孔窍,关上门,一辈子不劳累;打开孔窍,去成就各种事情,一辈子没救。不出门,能知天下;不往窗外看,能见天道。
一个说开门,一个说关门,到底听谁的?
细看老子先生的话:"开其兑,济其事"——打开孔窍,为的是"济其事",去做成各种事情。这是心从门里往外跑:跑出去追逐,跑出去成就,跑出去占有。老子先生要关的,是这个往外跑的门。
再看《心术》的话:"耳目者,所以闻见也"——耳目是用来听和看的。这是外面的东西从门里往里来:声音进来,形状进来,事物本来的样子进来。《心术》要开的,是这个往里来的门。
庄子先生有一句话,正好把两边接起来: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庄子·人间世》)
让耳目往里通,把心里的机巧放到外面去。门是开着的,但只许往里走,心不从门里跑出去。
所以,同一扇门有两个方向:
| 门的方向 | 是什么 | 怎么办 | 谁说的 |
|---|---|---|---|
| 往外 | 心跑出去追逐外物,"开其兑,济其事" | 关上 | 老子先生:"塞其兑,闭其门" |
| 往里 | 万物的形和声如实进来,"所以闻见也" | 打开 | 《心术》:"开其门" |
| 两者合起来 | 门开着,主人在家不出门 | —— | 庄子先生:"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 |
老子先生说"不出户","不出"说的是心不出去,不是说不许光照进来;《心术》说"开其门",说的是让东西进来,不是让心出去。两边要的其实是同一个状态:主人待在家里,门敞着,外面的东西如实地进来。
孟子先生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耳目这样的器官不会思考,容易被外物遮蔽,外物一碰到耳目,就把人引走了。心这个器官会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先把大的(心)立住,小的(耳目)就夺不走它。
"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说的就是门开着、主人却被门外的东西拉走了。孟子先生的办法是"先立乎其大者":主人先在家里站稳。主人站稳了,门开着也不怕。
荀子先生也是同样的布局:
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荀子·天论》)
耳目鼻口身体各自接触外物,彼此不能替代,这叫"天官";心居于中间空虚之处,来治理五官,这叫"天君"。"天君"就是经文说的"心之在体,君之位也";"天官"就是"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居中虚",就是一座打扫干净、主人坐镇其中的宫。荀子先生这一句,几乎把《心术》第四段的图画全了:宫在中间,是空的;门在四面,是开的;主人在宫里,治理着各个门。
《内业》也说:"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心先在中间定住,耳目才会聪明。次序很清楚:先洁宫,后开门。宫不洁、主人不定,门一开,人就被拉出去了;宫洁了、主人定了,门开着,进来的都是事物本来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非开门不可,下一段就说到了:门开着,事物的"形"才进得来;形进来了,才能给它正确的"名"。
8 给万物起名字:名、应、因
8.1 物固有形,形固有名
「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此言不得过实,实不得延名。姑形以形,以形务名,督言正名。故曰圣人。
"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是经文的话。每样东西本来就有它的形,每个形本来就有它的名。经文接着说"名当谓之圣人"——名称都恰当,就叫圣人。
"固"字是关键。形是东西"本来就有"的,名也是形"本来就有"的。名不是人随心所欲贴上去的标签,而是从事物本身来的。一样东西是什么样子,就该叫什么名字。
《管子·心术下》有一句话说得更形象:"凡物载名而来,圣人因而财之,而天下治。"万物都是"载着"自己的名字来的,圣人只是顺着它加以裁定,天下就治理好了。名字是万物自己带来的,圣人的工作不是起名,而是认出来。
这就和上一章接上了:门为什么要开着?因为万物"载名而来",是从门里进来的。耳目是门,形从门里进来,心在宫里把形和名对上。门关着,形进不来,名就只能凭空去想;宫不干净,形虽然进来了,也会被偏好染了色,名就叫歪了。所以正名的前提,是洁宫和开门。
"此言不得过实,实不得延名":名不能超过实,实也不能越出名。(这里的"言",指的就是名。)名比实大,是夸大,是虚名;实比名大,名字装不下它,是名不副实的另一种。两者要严丝合缝。
庄子先生说:"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名是实的客人。实是主,名是宾,客人不能反客为主。
"姑形以形,以形务名":就着形去描述形,依着形去求名。不在形之外另加什么,也不从心里先想好一个名字,再去找东西来套。
"督言正名":察看言辞,端正名称。做到这一步,"故曰圣人"。
8.1.1 孔子先生的正名
说到正名,最有名的是孔子先生的一段话: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
孔子先生说,如果让他治理一个国家,头一件事就是正名。名不正,说话就不顺;说话不顺,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兴不起来;礼乐兴不起来,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一串,和《心术》第二段的次序很像:都是一路往下流,最后落在刑罚上。《心术》讲道、德、义、礼、法,末尾是"杀僇禁诛";孔子先生讲名、言、事、礼乐,末尾是"刑罚不中"。两边都认为:刑罚是最末端的东西,它准不准,要看源头正不正。《心术》说源头是道,孔子先生说源头是名;而《心术》在这里又说"督言正名,故曰圣人"——正名,正是得道的圣人所做的事。两个源头,其实是一个。
8.1.2 荀子先生的"缘天官"
荀子先生专门写过《正名》。他问:靠什么来区分事物的同和异?回答是:"缘天官。"(《荀子·正名》)依靠天生的感官。眼睛看颜色形状,耳朵听声音,感官接触了事物,心才能把同的归到一起、异的分开,然后"制名以指实",定出名称来指称实物。
"天官"就是耳目,就是《心术》说的"门"。荀子先生说名要"缘天官",和《心术》"门者,谓耳目也……以形务名",是同一个次序:先由门里进来形,再依形定名。
荀子先生还说过:"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名称本来没有一定合适的,大家约定好、习惯了,就合适了。这看上去和《心术》的"形固有名"相反。其实两人说的是不同层面:荀子先生说的是用哪个字、哪个音来称呼一样东西,这是约定的;《心术》说的是名称必须贴合实物,名和实之间那个"对得上",是不能随便约定的。比如管一种动物叫"马"还是叫别的声音,可以约定俗成;可是一旦叫了"马",就不能拿它去叫鹿。荀子先生自己也说"名有固善",名称也有本来就好的。所以在"名要指实、不能乱指"这一点上,两边并无分歧。
8.1.3 老子先生的"知止"
老子先生说: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老子》第三十二章)
道永远没有名字。开始制作器物、设立制度,就有了名;名既然有了,就要知道停在哪里,知道停才没有危险。
"知止",就是《心术》的"不得过实"。名一旦有了,就有一种往外扩张的劲头:一个好名声,人总想让它更大;一个头衔,人总想让它管得更多。名一扩张,就超过了实,就"殆"了。所以名要知止,止在实那里。
8.2 不言之言,是应
不言之言,应也。应也者,以其为之人者也。执其名,务其应,所以成,之应之道也。
"不言之言",是不说话的说话。真人不出于口,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表达。他的"言",就是"应"。
"应也者,以其为之人者也":应,是以对方的作为为依据的。别人怎么做,事情怎么来,我照着它来回应。起头的不在我这边。
老子先生说圣人"行不言之教"(《老子》第二章),又说:"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老子》第四十三章)孔子先生说:
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
我想不说话了。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
天不说话,可是四时行、百物生,这就是天的"言"。圣人不多说话,可他的回应恰到好处,这就是圣人的"言"。
8.2.1 君子如响
真人的"言"既然是应,那应该是什么样子?荀子先生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具体:
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荀子·劝学》)
别人没问你就说,叫"傲";别人问一你答二,叫"囋"(啰唆)。傲不对,啰唆也不对,君子说话要像回声一样。
"向"就是"响",回声。回声有两个特点:一是没有声音来,它就不响;二是来的是什么声音,它就回什么声音,不多也不少。"不问而告",是没有声音来就自己响了,这是"设",不是"应";"问一而告二",是回的比来的多,这是"益",不是"因"。荀子先生说君子如响,就是说君子的话要应、不要设,要相当、不要多出来。
这和《心术》的"不言之言,应也",以及后面的"无益无损",几乎是一个意思。儒家讲君子怎么说话,道家讲真人怎么说话,都落在了一个"响"字上。
庄子先生记关尹先生的话:"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庄子·天下》)自己心里不存着什么,外物的形状就自然显现出来;动起来像水,静下来像镜,回应起来像回声。
庄子先生自己说得更完整: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应帝王》)
至人用心像一面镜子:东西走了不送,东西没来不迎;来了就照,照完不留。所以能应付万物而不受伤害。
"应而不藏"四个字,把《心术》前后两个关键词合在了一起:第三段讲"应",第一段讲"虚者无藏"。镜子能应,正因为它不藏;镜子要是把照过的影子都留着,下一个照进来的东西就全花了。这一篇题目叫"应帝王",讲的是帝王怎样"应",和《心术》从心讲到治国,用意也相同。
8.2.2 执其名,务其应
"执其名,务其应,所以成,之应之道也。"抓住名,致力于让实际的回应和名相符,事情就成了。这就是"应"的道理。
放到治国上说:国君定下各个职位的名,比如"这个人管粮仓,那个人管军队";然后看每个人实际做出来的,是不是和他的名相符。名是事先定好的位置,应是实际的表现,两者对上了,事情就成了。国君自己不必去替每个人做事,只要把名定正、把实际看清就行。经文说"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正是这个意思。
孔子先生说: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
无所作为而天下大治的,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恭敬敬地端正自己,面朝南坐在君位上罢了。
"恭己",就是"洁其宫",把自己的心收拾得端端正正;"正南面",就是"执其名",守住君的位置。至于天下的事,交给各个职位上的人去"应"。孔子先生说的无为而治,和《心术》说的"执其名,务其应",是同一个画面。
不过这里要留心一件事。"执名务应"这套办法,如果离开了"虚",就会变味:国君心里有私好,定名就会偏;国君心里有成见,看人的应就会歪。那样一来,形名就成了驾驭臣下的权术。前面引过庄子先生的话:"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形名必须建立在"洁其宫"之上,这正是《心术》把形名放在洁宫、开门之后来讲的缘故。
8.3 因:不加,也不减
无为之道因也,因也者,无益无损也。以其形,因为之名,此因之术也。名者,圣人之所以纪万物也。
无为的道,就是"因"。因,就是不增加,也不减少。按照东西的形,顺着给它定名,这就是因的方法。名,是圣人用来给万物理出头绪的。
"无为"常被误解成什么都不做。《心术》在这里给了一个很清楚的说法:无为就是因,因就是无益无损。不是不做,而是做的时候不往事物上加自己的东西,也不从事物上减掉它本来有的东西。
还是解牛的那把刀。刀在牛身上走了一遍,牛解开了,可是刀没有在牛身上多"加"一刀,也没有"减"掉牛哪一块该有的骨肉,它只是"因其固然",顺着牛本来的样子走。"因其固然"的"固",和"物固有形,形固有名"的"固",是同一个字:事物本来如此,人顺着这个本来走。
孟子先生说:
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孟子·离娄下》)
人们讨厌聪明人,是因为他们穿凿、硬来。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就没什么可讨厌的了。"禹"治水,是顺着水本来的去处走,好像什么事都没做。聪明人如果也这样"行其所无事",那聪明就大了。
"凿",就是"益"——往事物上硬加东西;"行其所无事",就是"因"。孟子先生这段话,是儒家讲"因"讲得最清楚的地方。
8.3.1 "为道日损"和"无益无损"
这里有一个看上去的矛盾。老子先生说: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老子》第四十八章)
求道要一天天地减。《心术》却说,无为的因是"无损"——不减。一个要损,一个不损,怎么回事?
仔细看,两边"损"的对象不一样。老子先生损的,是自己:自己的欲、自己的知、自己的成见,一天天减下去,减到没有,就到了无为。《心术》"无益无损"的,是事物:对事物本身,不加也不减。
而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在自己身上减得越干净,对事物就越能不加不减。**一个人心里的成见减光了,他看东西就不会添上自己的想法;偏好减光了,他就不会把不喜欢的部分删掉。前面讲"去欲""去知""去好过",都是在自己身上"损";这里讲"无益无损",是损到底之后,对事物的态度。
老子先生又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老子》第四十三章)无为是有益处的。拿来和《心术》放在一起读,几乎像一个文字游戏:无为对事物"无益"——不往上加东西,而这恰恰是对事物最大的"益"——让它完完整整地成为它自己。
8.3.2 名是纪
"名者,圣人之所以纪万物也。""纪"本来是丝线的头绪。一团乱丝,找到头绪一拉,整团就理顺了。名就是万物的头绪:每样东西有了恰当的名,就各归其类、各在其位,天下就有了条理。
庄子先生说:"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庄子·齐物论》)顺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就是了;顺着走,却不去追究自己为什么这样,这就叫道。圣人给万物定名,顺着它们的形,不加不减;万物得到了自己的名、自己的位置,却不觉得是谁给的。这又回到了"四海之人,庸知其则"。
9 圣人"无之",所以能为天下始
9.1 常人站在四根柱子上:强、善、能、故
人者立于强,务于善,未于能,动于故者也。圣人无之,无之,则与物异矣,异则虚,虚者万物之始也,故曰可以为天下始。
一般人是这样的:立身靠"强",用力去争;做事求"善",力求做得好、显得好;凭仗的是"能",自己的本事("未于能"一句,文字可能有讹误,大意是凭仗才能);行动出于"故",出于成算、心机和老一套。
这四样,看起来都不坏。有力量,求好,有本事,有经验,谁不想要?可是《心术》说,圣人这四样都"无"。为什么?
先看"强"。经文说:"强不能遍立,智不能尽谋。"力量再大,也不能处处立得住;智谋再多,也不能事事算得尽。前面说道"遍流万物",靠的是虚;靠强,却做不到"遍立"。老子先生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第七十六章),又说"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老子》第三十三章):能胜过别人,只是有力气;能胜过自己,才叫真强。圣人没有那种压人的强,他的强是"自胜"——把自己的欲和知都去掉。
再看"善"。"务于善",是一心要做好、要显得好。老子先生说:"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老子》第二章)大家都知道什么叫"好",都去追那个"好"的样子,这本身就已经不好了。颜回先生"愿无伐善",有了善也不夸耀,更不会为了被人称善而去行善。
再看"能"。凭本事做事,本事有多大,事就做多大;而且有本事的人,总忍不住替别人做。经文说"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国君再能跑,也别替马跑;再能飞,也别替鸟飞。国君一逞能,下面的人就都不用出力了。
最后看"故"。经文说"去智与故"。庄子先生说圣人"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庄子·刻意》),去掉智巧和成算,顺着天理走——和经文几乎一字不差。"故"是事先存好的心思、用惯了的手段。动于故,就是事情还没来,心里已经有了一套,这正是第一段说的"设"。
孟子先生说"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讨厌的是穿凿硬来的聪明。强、善、能、故,用得不好,都是"凿"。
9.2 与物异:不做某一种器
"圣人无之,无之,则与物异矣。"圣人没有这四样,所以和万物不一样。
这里有一个难点。经文说的是:"殊形异埶,不与万物异理,故可以为天下始。"圣人形体不同、处境不同,但和万物的理并无不同。经文说"不与万物异理",解文却说"与物异矣"。一个说不异,一个说异,怎么回事?
其实说的是两个层面。万物各有各的强、善、能、故:老虎有爪牙之强,马有奔跑之能,鸟有飞翔之能,每样东西都是"某一种东西",有它特定的本事和用处。圣人把这些都去掉了,他不是"某一种东西",所以说他和万物"异"。可是正因为他不是某一种东西,他才能和每一种东西相通,不会因为自己是这一种,就排斥那一种,这就是"不与万物异理"。异在形上,同在理上;正因为在形上与物异,才能在理上与物同。
孔子先生说:"君子不器。"(《论语·为政》)君子不像器物那样只有一种用途。杯子只能盛水,刀只能切东西,各有所能,也各有所限。君子不做某一种器,所以能用一切器。
老子先生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老子》第二十八章)
没有雕琢的原木(朴),分散开来就做成各种器物;圣人用这些器物,就成了它们的长官。所以最大的制度是不割裂的。
圣人是"朴",万物是"器"。朴还没有成为任何一种器,所以它和每一种器都"异";可每一种器都是从朴里出来的,所以它和每一种器又都"同理"。《心术》说圣人"与物异",就是说圣人是朴,不是器;孔子先生说"君子不器",说的是同一件事。
9.3 无之以为用
"圣人无之,无之,则与物异矣,异则虚。"这里连说了两个"无之"。
回头看老子先生第十一章的最后一句:"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也是"无之"。
| 《老子》第十一章 | 《心术上》解文 |
|---|---|
|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 圣人无之 |
|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 宫者,谓心也;门者,谓耳目也 |
| 无之以为用 | 无之,则与物异矣,异则虚 |
车轮的三十根辐条,都插在中间的毂上,毂的中心是空的,车轴从这里穿过去,车才能走。三十根辐条各是一根实实在在的木条,毂心却什么都不是;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是,三十根辐条才能都朝着它,车才转得起来。
圣人在天下,就像这个毂心。百官万民是辐条,各有各的强、善、能、故;圣人什么都"无",所以大家都能朝着他,天下才转得起来。圣人如果也是一根辐条,也去争强、求善、逞能、用故,那他就只是三十根里的一根,毂心就被堵死了。
这一章里,老子先生用了车、器、室三个比方,最后一个是"凿户牖以为室"——又是有门有窗的屋子。这篇文字从一座房子开始,到这里又回到了房子:心是宫,耳目是门,宫要洁,门要开,屋子中间那块空,才是它真正的用处。
9.4 虚者万物之始
"异则虚,虚者万物之始也,故曰可以为天下始。"
圣人与物异,所以虚;虚,是万物的开始;所以圣人可以做天下的开始。
为什么虚是万物的开始?因为一切有形的东西,都是从没有形的地方出来的;一切有名的东西,都是从没有名的地方出来的。老子先生说: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老子》第一章)
又说道"可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二十五章),又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五十二章)。《心术》说"可以为天下始",接的正是老子先生的话头。
把第8章和这里连起来看,会看到一个很美的结构:圣人给万物定名——"名者,圣人之所以纪万物也";可是圣人自己是虚的,没有名。**给一切命名的人,自己没有名字。**他站在"无名"的地方,发出一切"有名";站在"始"的地方,理出万物的"纪"。
庄子先生说: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
"至人""神人""圣人",这三个称呼在这段解文里都有影子:第三段"莫人,言至也",是至人;第一段"明则神矣""神者至贵也",是神;第四段"故曰圣人""圣人无之",是圣人。把庄子先生的话和解文对起来:
| 《逍遥游》 | 《心术上》解文 |
|---|---|
| 至人无己 | 应也者,非吾所设;因也者,非吾所顾 |
| 神人无功 | 施不见其德;故曰不伐 |
| 圣人无名 | 以名纪万物,自己却"无之",与物异,虚 |
庄子先生在《天地》里还说:"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修养到了极处,回到最初;最初就是虚,虚就是大。"天下始",就是这个"初"。
10 合起来看
10.1 一条贯穿全篇的线:自己这边空,万物那边成
从头读下来,这段解文东讲西讲,反复说的其实是一个道理:自己这一边去掉什么,万物那一边就成全什么。
| 自己这一边去掉的 | 万物那一边得到的 | 原文 |
|---|---|---|
| 欲 | 神来住下 | 去欲则宣……明则神矣 |
| 知、藏 | 事物不被预设框住,如实被看见 | 去知则奚率求矣,无藏则奚设矣 |
| 预设的宜 | 万物各处其宜 | 应也者,非吾所设,故能无宜也 |
| 对自己的顾念 | 顺着万物本来的样子 | 因也者,非吾所顾 |
| 偏好 | 门里进来的是事物本来的样子 | 洁之者,去好过也 |
| 往事物上的增减 | 每样东西得到合它形的名 | 无益无损,以其形因为之名 |
| 强、善、能、故 | 天下有了开始的地方 | 圣人无之……故曰可以为天下始 |
| 自己的功劳 | 万物皆以得,却不知其极 | 施不见其德;不伐 |
每一行都是同一个形状:左边是减,右边是成。这就是"虚"的全部意思——虚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自己让开,让万物成为它自己。
这个道理,儒道两家说法不同,指向是一样的。老子先生说"为道日损",孔子先生"绝四";庄子先生说"应而不藏",荀子先生说"君子如向""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孟子先生说"行其所无事",又说"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心术》把这些线头收在一处,搭成了一座房子。
10.2 从"天地之间"到"天下之始"
最后看一看全段的首尾。
第一句是:"道在天地之间也。"最后一句是:"故曰可以为天下始。"
开头,道在天地之间,大到无外,小到无内,离人不远,人却得不到。结尾,圣人站到了"天下始"的位置上,成了万物开始的地方。从开头到结尾,中间发生的事,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打扫干净、把门打开,让道住了进来。道住进来了,他的心就成了老子先生说的"天地之间"的那个风箱:中间是空的,所以永远不竭,动而愈出。
道一开始在天地之间,最后在人的心里。不是道搬了家,而是人的心空出来了,空到和天地之间那片空连成了一片。第一段说"虚之与人也无间",到这里才真正兑现:虚和人没有隔阂,人和道也就没有隔阂了。
这样读下来,这段文字对一个普通读者,也有很实在的意思:
- 道不远,难在心满。与其到处去找,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心里堆了什么。
- 打扫要一遍一遍地做,"反覆虚",没有一劳永逸。
- 遇事先别急着下判断,"不逆诈,不亿不信",心里不设,眼睛才明。
- 别人问一,答一;没问,不抢着说。"君子如向"。
- 称呼一样东西,要叫得和它的实相符,不夸大,也不贬低。
- 能自己做的事,也不必都替别人做,"毋代马走",让每个人尽他的力。
- 做了好事,不必让人知道是你做的。天地也是这样。
心是一座宫。宫洁了,门开了,主人在家,道就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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