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空出来,道才住得进来——读《管子·心术上》的解文
深度解读《管子·心术上》解文,以“心如屋舍、道为贵客”的精妙比喻,阐释道、德、义、礼、法的逻辑关联。领悟唯有虚心去欲、扫除杂念,方能迎道入舍,掌握顺应万物、清静自持的高维修心智慧。

5.4 法:不得不然,出于权,权出于道
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僇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法,是让人的行为整齐划一的东西,它的特点是"不得不然"——必须这样,没有商量。所以要用杀戮、禁止、诛罚来统一人的行为。
《心术》不回避法,也不回避刑罚。这是它实在的地方:治理天下,总有礼管不住的时候,总需要强制。但要看它把法放在什么位置:
- 法在最下面,只管"事"——"事督乎法";
- 法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法出乎权";
- 权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权出乎道"。
法要一直追到道上去,才站得住。
"权"本来是秤锤。秤锤自己没有主意,东西放上去,它往哪边移,全看东西有多重。它是"应"出来的,不是"设"出来的。所以"权"讲的,就是不预先定死,掂量了实际情形再作决断。法出于权,意思是:法虽然"不得不然",但这个"不得不然",必须是掂量过实际情形之后的不得不然,而不是某个人想怎样就怎样。
孔子先生把"权"放在很高的位置:
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
能一起学习的人,未必能一起走向道;能走向道的,未必能站得住;能站得住的,未必能通权达变。"立"是立于礼,站稳了;"权"比立还高一层。会守规矩的人多,懂得什么时候、怎样变通的人少。
孟子先生举过一个有名的例子: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
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嫂子掉进水里,伸手去拉她,这是权。要是死守着礼不肯伸手,孟子先生说,那就是"豺狼"。他还说:
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上》)
只守着一个"中",不懂权变,和死守一点没有分别。死守一点为什么可恶?因为它伤害道:抓住一样,丢掉了一百样。
孟子先生说"执一"会"贼道",《心术》说"权出乎道",这是同一个道理的正反两面:权是从道里来的,没有权,道就受伤害。法如果不出于权,只是一条条死的条文,那就是"执一",看着严整,其实"举一而废百"。
那么权由谁来执掌?荀子先生说:
有治人,无治法。……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荀子·君道》)
有能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能自己治理国家的法。法不能自己站着,得到合适的人就存,失去合适的人就亡。法是治理的开端,君子才是法的源头。
把荀子先生这段话接到《心术》上,就看出一条一直通回第一段的线:法出于权,权要人来掌;掌权的人能不能"权"得准,要看他心里有没有成见、有没有偏好——也就是心虚不虚。第一段说"唯圣人得虚道",到这里才看出它的分量:只有心虚的人,才能把秤掂得准;秤掂得准,法才出得正。法的根,最后还是扎在那颗虚的心里。
所以这里的法,和那种"只要条文写得够细,谁来执行都一样"的想法,是两回事。在《心术》看来,法是道一路流下来的最后一段,离开了上游,它就是一摊死水。
孔子先生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百姓只求免罪,不知羞耻;用德引导,用礼整齐,百姓知耻,而且自己归正。法不是不要,但它只能放在最后。
老子先生说得更重: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老子》第七十四章)
生杀本来自有天道主管。人越过天道、自作主张地去杀,就像外行替木匠师傅去砍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经文里也有类似的话:"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不要替马跑,不要替鸟飞。法如果不从道出来,只从人的意思出来,就是"代大匠斲",伤人,也伤己。
"不得不然"这四个字也值得再想一想。庄子先生说圣人"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庄子·刻意》):有所感才回应,被逼到了才行动,到了不得已才起来做。《心术》说法是"不得不然"的,好的法正应当是这种"不得已":不是想罚人才去罚,而是事情到了那一步,不罚不行。这样的法,是从事情里"逼"出来的,不是从人心里"设"出来的。
庄子先生还排过一个次序: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庄子·天道》)
从天,到道德,到仁义,到分守,到形名,到因任,到原省,到是非,最后才到赏罚。赏罚排在最后。他接着说:"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一上来就讲形名、讲赏罚,是只知道治理的工具,不知道治理的道。《心术》把法放在最后,还要一步一步追回到道上去,正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