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辞上》精要:君子安身立命与《易》之序的哲学探究
本文深度解读《系辞上》中“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核心命题,结合先秦语境、孔子学统及《周易》结构,阐释君子如何通过体悟天地之道,以《易》为安身立命之基,观象玩辞,最终达到“吉无不利”的境界。

第六章:逐句精解——"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一、"是以"的因果关系
"是以"——因此。这两个字再次明确了因果关系:正是因为君子能够"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所以才能够"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个因果关系非常重要。它意味着"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不是无条件的天命恩赐,而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君子必须切实地做到"观象玩辞"和"观变玩占"。
二、"自天佑之"的经典出处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句话,其实不是《繫辭傳》首创的,而是引用了《周易·大有卦》上九爻辞: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大有》卦(火天大有),离上乾下,象征光明照耀、大有收获。上九是这个卦的最高一爻。
《彖传》释《大有》卦曰:
"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柔得尊位大中"——六五爻(阴爻)居于五位(尊位),以柔居中,以谦而尊。"上下应之"——上下各爻都与之相应。"刚健而文明"——下卦乾刚健,上卦离文明。"应乎天而时行"——顺应天道,应时而动。
而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为什么在大有卦的最高位会得到天的佑助?
《繫辭上傳》在引用这句话之后,有一段极为重要的解释:
"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这段话至关重要,我们逐句分析。
三、"佑者,助也"
"佑"就是帮助。"自天佑之"就是"从天而来的帮助"。
但这里需要注意"自"字。"自"可以解释为"从"(from),也可以解释为"自己"。如果解释为"从天佑之",就是天来帮助他;如果解释为"自(己)天佑之",就是自己的行为感召了天的佑助。
两种解释都有道理,但从《繫辭傳》的整体语境来看,第二种解释更为恰当——是君子自己的行为(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履信思顺、尚贤)感召了天的佑助,而不是天无缘无故地降福于他。
这与《尚书·太甲》的精神一致: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天降的灾祸或许还可以避免,自己造的孽却无法逃脱。同理,天的佑助也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自己的德行所感召的。
四、"天之所助者,顺也"
天所帮助的,是"顺"的人。
"顺"是什么?"顺"就是顺应天道、顺应自然规律、顺应事物发展的内在逻辑。
《老子》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之所以接近于道,就是因为它"顺"——它顺着地势流动,不强求、不逆反、不违拗。
《繫辭上傳》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
"顺"就是顺应阴阳交替的规律——阳该进则进,阴该退则退,不逆阴阳之序,不违刚柔之节。
在人事方面,"顺"意味着顺应形势、顺应人心、顺应正义。
《左传·桓公六年》随季梁谏曰:
"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先成民"——首先顺应人民的需要和利益。这就是"顺"在政治层面的体现。
五、"人之所助者,信也"
人所帮助的,是"信"的人。
"信"是先秦思想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概念。
《论语·学而》: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论语·为政》: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人如果没有信誉,简直不知道他还能怎么立足于世。就好比大车没有輗(连接车辕和横木的销子),小车没有軏,车就无法行走。
"信"为什么能够获得"人之所助"?因为"信"意味着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可以信赖。一个人有了"信",别人才愿意帮助他、支持他、追随他。
在政治上,"信"更是立国之本。
《论语·颜渊》: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民无信不立"——如果人民不信任政府,国家就无法维持。在"食"、"兵"、"信"三者之中,"信"是最根本的。
六、"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
"履信"——践行信义。"思乎顺"——心中想着顺应天道。"又以尚贤也"——而且崇尚贤能。
这三者——信、顺、尚贤——构成了获得天佑和人助的三个条件。
(一)为什么要"履信"?
"履"者,践行也。不仅仅是心里想着"信",而是要在行动中切实地践行。
《周易》有《履》卦(天泽履):
"履虎尾,不咥人,亨。"
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不咬人,亨通。为什么踩着老虎尾巴还能不被咬?因为"柔履刚也"(《彖传》)——以柔顺的态度对待刚强的对象,即使在危险的处境中也能化险为夷。
"履信"就是以"信"为行为准则——每走一步都是踏踏实实的、言行一致的、可以信赖的。
(二)为什么要"思乎顺"?
"思"者,心中时刻想着。"顺"已如前述。
"思乎顺"与"居而安"有着内在的联系。"居而安"是结果——精神安定;"思乎顺"是方法——时刻以顺应天道为念。正因为时刻"思乎顺",所以才能"居而安"。
(三)为什么要"尚贤"?
"尚贤"是先秦政治思想中的一个重要命题。
《墨子·尚贤》曰: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
虽然墨子的思想与儒家有别,但"尚贤"是先秦各家共同推重的价值。
在《周易》的语境中,"尚贤"为什么能够获得天佑?因为"尚贤"意味着不以个人的好恶来用人,而是以才德为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顺"的体现,顺应了人才的自然秩序。
《大有》卦的上九爻,在整个卦中处于最高位置。上九以阳爻居阴位,虽不当位,但它能够"下交"于六五(阴爻居尊位),形成一种以刚辅柔、以强助弱的和谐关系。六五以柔居中而谦虚,上九以刚居上而不骄——这就是"尚贤"的体现。
七、"吉无不利"的终极境界
"吉无不利"——吉祥而没有不利。
在《周易》中,吉凶的等级从高到低大致是:元吉 > 大吉 > 吉 > 无咎 > 悔 > 吝 > 厉 > 凶。"吉无不利"是在"吉"之上又加了"无不利",强调的是一种全面的、没有任何负面因素的吉祥。
为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因为前面所说的一切条件都得到了满足:
- 君子"居而安"于《易》之序——精神安定,有根基。
- 君子"乐而玩"于爻之辞——持续学习,有素养。
-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平时积累深厚。
- 君子"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行动时判断准确。
- 君子"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德行完备。
具备了这五个方面,天佑之,人助之,吉凶悔吝都转化为吉利——这就是"吉无不利"。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吉无不利"并不是说一切都顺利、没有困难。而是说,即使遇到困难和挑战,君子也能够因为他的德行和智慧而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乾卦·文言传》九三爻辞释曰: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终日乾乾"——整天兢兢业业。"夕惕若厉"——到了傍晚还像面临危险一样警惕。"无咎"——才能没有过错。
"吉无不利"的背后,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不懈努力,而不是坐等好运降临。
八、天人关系的先秦思考
"自天佑之"这个概念,涉及先秦思想中一个极为根本的问题:天与人的关系。
(一)上古的"天命"观念
在上古时代,"天"被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有意志的力量。
《尚书·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尧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德行"格于上下"——上达于天,下及于地。
《尚书·汤誓》:
"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商汤伐夏桀,理由是"天命殛之"——天命令诛灭他。
这种"天命"观念认为,天是有意志的,天会根据人的德行来决定是佑助还是惩罚。
(二)周初的"天命靡常"观念
到了周初,天命观念发生了一个重要的转变。
《诗经·大雅·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天命靡常"——天命是不固定的,它不会永远属于某一个族群或国家。殷商曾经拥有天命,但因为德行衰败而失去了;周虽然是老的邦国,但因为德行纯美而获得了新的天命。
这个观念极为深刻。它意味着天命不是世袭的、永恒的,而是根据人的德行来赋予和收回的。
《尚书·多士》:
"惟殷先人,有典有则。"
"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亦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尔克敬,天惟畀矜尔"——你们能够恭敬,天就会怜悯你们。"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你们不能恭敬,不但会失去土地,还会受到天的惩罚。
(三)孔子的天命观
孔子继承了周初的天命观念,但又有所发展。
《论语·季氏》: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畏天命"——敬畏天命。孔子认为君子应当敬畏天命,但这种敬畏不是盲目的恐惧,而是基于对天道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
《论语·述而》: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生德于予"——天赋予了我德行。面对桓魋的威胁,孔子坦然自若,因为他相信天赋予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桓魋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种天命观,既不是盲目的宿命论,也不是狂妄的唯意志论,而是一种"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中道态度。
(四)"自天佑之"的天人合一观
回到"自天佑之",它体现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观念:当人的行为完全顺应了天道("思乎顺"),完全践行了人道("履信","尚贤"),天与人就合而为一了,天的佑助就是人自己行为的自然结果。
这与《中庸》的"诚"的观念完全一致: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诚"——天道与人道的合一。当人做到了"择善而固执之",就接近了"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圣人境界,也就是"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的境界。
九、小结
"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不是一句空洞的祝福语,而是对君子通过修身、学《易》、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履信、思顺、尚贤等一系列功夫之后所达到的终极境界的描述。它体现了先秦思想中天人合一的核心精神:人不是被动地接受天命,而是通过自己的德行和智慧来感召天的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