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手札
#庄子 #庚桑楚 #天光 #宇泰定 #先秦哲学

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先秦哲学探源

本文深度解读《庄子·庚桑楚》中“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核心命题,结合先秦典籍,剖析其内在的五层递进义理,探究内在虚静、天人交感、超越知性界限的庄学精髓与天道秩序。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47 分钟 PDF Markdown
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先秦哲学探源

第二编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内在虚静与天然光明


第四章 "宇"字考

第一节 "宇"之本义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首先需要追问的是:此"宇"字作何解?

"宇"字之本义,《说文解字》虽为后世之书,然其所据之字形分析,多承先秦之传统。"宇"字从"宀","宀"为屋覆之象形。"宇"之本义为屋宇、屋檐。《诗经·豳风·七月》曰: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此"宇"即屋檐之义。蟋蟀八月在屋檐下,九月入户内,十月至床下,逐渐向内深入。

然"宇"字之引申义远不止于此。《庄子·庚桑楚》篇稍前处曰:

"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

此处庄子自定义"宇"为"有实而无乎处者"——有实质存在却没有确定的处所。而"宙"为"有长而无本剽者"——有延续(时间之长)却没有起点和终点。

宇对应空间,宙对应时间。此即先秦哲学中"宇宙"概念之经典定义。

但问题在于:此定义中的"宇",与"宇泰定者"中的"宇",是同一个意思吗?

第二节 "宇泰定者"之"宇"——心之宇宙

"宇泰定者"之"宇",诸家解说不一。然从文脉观之,此"宇"当指人之内在空间——心灵之宇宙。

何以知之?因为此句紧承上文"卫生之经"而来。"卫生之经"所论,皆为内在修养之工夫——抱一、守静、翛然、侗然、儿子——这些都是心灵层面的操作。"宇泰定"自然也是心灵层面的状态描述。

"宇"者,心之空间也。人之心灵,犹如一个内在的宇宙。《管子·内业》曰:

"凡心之刑,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

又曰:

"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后形,形然后言。"

《管子》此处所论之"心",正是一个内在的空间、内在的宇宙。此"心"之中"又有心焉"——心灵的深处还有更深层的心灵。此正与"宇泰定者"之"宇"相通。

《庄子·人间世》中,孔子教颜回"心斋"之法: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此"心斋"之"虚",正是"宇泰定"之"定"的工夫基础。心灵之空间(宇)达到虚空的状态,便是"泰定"的前提条件。

又《庄子·大宗师》论真人之境: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真人之所以能"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正因其内在之"宇"已然"泰定"。内在空间安定了,外在的一切危难便不能动摇之。

第三节 "宇"之上古渊源——"宀"与"于"

从文字学的角度更深入地考察"宇"字。"宇"从"宀"从"于"。"宀"为屋覆之象形,已如前述。"于"则为声符,兼有义符之作用。

"于"字在上古汉语中,有"在"的意思,表示存在、处所。"宇"字由"宀"与"于"合成,其原初义涵便是"存在于其中的空间"——一个可以居住、可以安处的内在空间。

将此义引申到心灵层面,则"宇"即是心灵所安处的空间。当这个空间达到"泰定"的状态,天然的光明便会由此发生。

此与上古先民的居住观念也有关联。先民居于穴居、巢居之中,其所求者,无非一个安稳的空间。这个安稳的空间,便是"宇"。当"宇"安稳了,人便能安心生活,便能观察天象、理解自然、领悟天道。此即"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生活经验原型。

第四节 "宇"与"寓"之关系

"宇"又与"寓"字相通。"寓"有寄居、寄托之义。《庄子·寓言》篇以"寓言"名篇,所谓"寓言十九,借外论之"。"寓"即寄托。

"宇泰定者"之"宇",是否也有"寓"——寄托——的意味?若有,则此句之意可理解为:人之精神所寄托之处(宇/寓)达到泰然安定的状态,天然的光明便由此发生。

此与《庄子·大宗师》所论相合: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

藏天下于天下,便是将精神寄托于天道本身。当精神不再寄托于有限之物(舟、山),而是寄托于无限之天道(天下藏于天下),便不再有丢失的可能。此时,精神所寄托之处(宇)便达到了终极的安定(泰定)。


第五章 "泰定"考

第一节 "泰"之义

"泰"字在先秦典籍中有多重含义。

其一,"泰"为安泰、安定之义。《易·泰卦》曰:

"泰,小往大来,吉亨。"

《彖》曰: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泰"之卦象,是天地交通、上下相合、阴阳和谐的状态。"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在刚健而外在柔顺,这正是"宇泰定"的状态。内在之宇宙,以阳刚健实为体,以阴柔安顺为用,内外和谐,天地交通,此便是"泰"。

其二,"泰"有通达、畅通之义。《易·泰卦》之"天地交而万物通",正是此义。"宇泰定"之"泰",不仅是安定,更是通达——内在宇宙通达无碍,无有阻滞。

其三,"泰"有大而宽裕之义。《论语·子路》曰: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泰"与"骄"相对。"泰"是内在的宽裕、从容、安详;"骄"是外在的张扬、浮躁、自得。"宇泰定"之"泰",正是此种内在的宽裕与从容。

第二节 "定"之义

"定"字在先秦哲学中,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大学》(先秦七十子后学之作)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此"定"字,处于"止→定→静→安→虑→得"的修养工夫序列之中。"定"是"知止"之后的第一步效验。当心灵知道应当止于何处之后,便能安定下来。

然《庄子》之"定",与《大学》之"定"有同有异。同者,皆指心灵的安定、不动摇;异者,《大学》之"定"尚有后续之"静""安""虑""得",而《庄子》之"泰定"则直接通向"天光"——不经由"虑"与"得"的中介,而是直接跃入天道之光明。

此差异至为重要。《大学》之修养工夫,仍在"虑""得"的知性框架之内——通过"虑"(思考)而"得"(获得知识或德行)。而《庄子》之修养工夫,则要超越知性框架——不是通过思考而获得什么,而是通过安定而发出天光。此"天光"非知性之光,乃天道自身之光。

《老子》第十六章之"致虚极,守静笃",与此处之"泰定"最为相近: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致虚极"是"宇泰"的工夫——将内在宇宙虚空到极致。"守静笃"是"定"的工夫——以笃实之心守住这份宁静。两者合一,便是"宇泰定"。

而"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则是"发乎天光"的效验——当内在虚静到极致,万物的生灭变化(并作)便自然呈现于观照之中,而观者能见其"复"——回归根本的运动。此"观复"之明,便是"天光"。

第三节 "泰定"之合义

"泰"与"定"合而为"泰定",其义为:内在宇宙的安泰、通达、宽裕而安定不动。

此"泰定"不是一种僵硬的、死寂的安定,而是一种充满活力的、通达无碍的安定。犹如大海之深处——表面波涛汹涌,深处寂然不动;然此不动非死水之不动,乃深渊之不动——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与可能。

《庄子·天道》曰: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水之静而明,正是"泰定"之象。心灵如静水一般安定,便能映照万物,此便是"天光"之所以发生的机理。

又《庄子·德充符》曰: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止水"之"止",正是"泰定"之"定"。唯有自身安定不动(止),才能使周围的一切也安定下来(止众止)。此亦"宇泰定"之功效。

第四节 "泰定"与先秦其他"定"论之比较

先秦诸子对"定"多有论述,兹一一比较之。

《管子·内业》之"定":

"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

又曰:

"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

《管子》之"定",以"正""静"为前提,以"耳目聪明""四枝坚固"为效验。此与"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内定→外明"逻辑完全一致。"定心在中"即"宇泰定","耳目聪明"即"发乎天光"之一端。

《孟子》之"定":

《孟子·公孙丑上》曰:

"我四十不动心。"

孟子之"不动心",亦是一种"定"。然孟子之"不动心",是以"浩然之气"为基础的: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孟子之"定"是刚健充实之定,以正气充塞天地为特征。而庄子之"泰定"则是虚静通达之定,以虚空无碍为特征。二者方向不同,然皆指向内在心灵的安定不动。

问题在于:为何同样是"定",庄子走虚静之路,孟子走刚健之路?

此当从两家之根本立场来理解。孟子承儒家之学,以仁义礼智为人性之本,故其"定"必以仁义充实心灵为前提,其气象自然刚健充盈。庄子承老子之学,以虚无自然为天道之本,故其"定"必以虚空心灵为前提,其气象自然虚静通达。

两者看似相反,实则有相通之处。《老子》第四十章曰: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庄子之虚静,是"无"之层面的定;孟子之刚健,是"有"之层面的定。"有生于无",故虚静之定为刚健之定之根基。先有虚静之泰定,后有刚健之充实。此或可为两家之调和之一途。

《荀子》之"定":

《荀子·解蔽》曰: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

又曰:

"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

荀子之"虚壹而静",与庄子之"宇泰定"颇有相通之处。"虚"者,心不为已有之知所蔽;"壹"者,心专注于一而不散乱;"静"者,心不为外物所扰动。三者合一,便达到"大清明"的境界。此"大清明",正可与庄子之"天光"相对读。

然荀子之"虚壹而静",其目的在于"知道"——认识道、理解道、以道制事;而庄子之"宇泰定",其目的在于"发乎天光"——让天道自身的光明自然发生,而非人为地去认识道。此间之差异,正是儒道两家在知识论上的根本分歧。


第六章 "发乎天光"考

第一节 "发"之义

"发"字在此处当训为"发生""发出""显发"。非人为之发动,乃自然之发生。犹草木之发芽——非人力所为,乃天地生机之自然呈现。

《易·乾卦》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大明终始"之"明",即天道之光明。此光明"终始"——贯穿始终,无时不在。万物之生成(品物流形),皆仰赖此光明之照耀。而"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发",正如万物之资始于乾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生。

《老子》第二十一章曰: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道之"恍惚"中有象、有物、有精、有信。此"精"之"真"与"信",便是天光之所以能"发"的内在依据。当人的内在宇宙安定之后,这份"真"与"信"便能自然显现。

第二节 "天光"之义

"天光"二字,为此段之核心概念。何谓"天光"?

"天"者,天道也,自然也,非人为也。"光"者,明也,照也,显也。"天光"者,天道自身的光明,自然而然的照见,非由人为之知识或智慧所产生的明亮。

此"天光"概念在先秦典籍中有丰富之渊源。

《庄子》中的"天光"与相关概念:

《庄子·齐物论》曰: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葆光"——保全其光。此"光"是什么光?正是天然的、本有的光明。人之心灵本有此光,如日月之照临万物。然人以知见、情欲、是非之心蔽之,光明遂不得显。若能"齐物"——齐平万物之是非差别——则此光明自然保全。

"葆光"与"天光"之关系如何?"天光"是此光的源头与本质——它来自天道、来自自然;"葆光"是保全此天光的工夫——不让它被人为之知见所遮蔽。"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正是说:当内在宇宙安定之后,人便不再以知见、情欲遮蔽天光,天光便自然发出。此即"葆光"之效验。

《庄子·齐物论》又曰:

"莫若以明。"

此"明"即天光之照用。"以明"者,以天然之明照见万物,而不以是非之心判断万物。此与"发乎天光"之旨完全一致。

《庄子·在宥》曰: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

此处"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精华,深远幽暗。然此"幽暗"并非无光,而是超越了可见之光的"大光"。《老子》第四十一章曰:

"明道若昧。"

明亮的道看似幽暗。此"明道若昧",正是"天光"的特征——它不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光,不是可以用知识理解的明,而是一种超越感官与知性的光明。

《老子》中的"光"与"明":

《老子》第四章曰: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和其光"——调和其光。此"光"即道之光明。道不以其光耀眩人目,而是调和之、收敛之,使之与尘俗相同。然此光并非消失,乃是内藏。当修道之人达到"宇泰定"的境界,此内藏之光便"发"出来——不是向外炫耀,而是自然显现。

《老子》第五十二章曰: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

此处"用其光,复归其明"一句,极为关键。"光"与"明"在此有区分:"光"是外在的显现,"明"是内在的本质。"用其光"而"复归其明"——运用外在之光(天光之用),回归内在之明(天光之体)。此正与"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相印证——"宇泰定"是"归其明"的工夫,"发乎天光"是"用其光"的效验。

《老子》第五十八章曰: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光而不耀"——有光而不耀眼。此即天光之特征:它是一种柔和的、自然的、不刺眼的光明。它不像人为之"知"那样锐利刺目,而是如日月之常光那样温润遍照。"宇泰定者"所发之"天光",正是此种"光而不耀"的光明。

《管子》中的"光"与"明":

《管子·内业》曰:

"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所以失之,以躁为害。心能执静,道将自定。得道之人,理丞而屯泄,匈中无败。节欲之道,万物不害。"

又曰:

"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

"德成而智出"——德性成就之后,智慧自然流出。此与"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逻辑完全一致。"德成"即"宇泰定","智出"即"发乎天光"。然须注意者,此处之"智",非世俗之聪明伶俐,乃天道之光明智慧。正如《管子》所言"万物毕得"——此智慧能照见万物之全体,非部分之知见所能比拟。

第三节 "天光"与"人光"之辨

理解"天光",还需理解它的对立面——"人光"。《庄子》虽未直接使用"人光"一词,然其义理中隐含着这一对比。

何谓"人光"?人为之知识、聪明、机巧、是非判断,皆可谓之"人光"。此"人光"之特征:一曰有限,只能照见部分而不能照见全体;二曰有偏,以是非之心判断万物,必有所偏;三曰耗损,以有限之精神追逐无穷之知识,必致精神耗散。

《庄子·养生主》曰: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以有涯随无涯"——以有限的生命追逐无限的知识——这正是"人光"的困境。"人光"越明亮,精神耗散越严重;知识越丰富,离天道越遥远。

《庄子·齐物论》曰: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此段描写人之知见(人光)如何导致精神的消耗与死亡。"其发若机栝"——知见之发动如弩机之发射,快速而锐利;"其司是非之谓也"——其功能在于判断是非。然而,这种快速锐利的是非判断,最终导致的是"日消""老洫""近死之心"——精神的日益消亡。

与此相反,"天光"不耗损精神,因为它不是人为发动的,而是自然发生的。犹如日月之光——日月不需要努力发光,它们的发光是自然而然的。同样,当人的内在宇宙达到"泰定"的状态,天光便自然发生,不需要精神的额外耗费。

第四节 为何"宇泰定"能"发乎天光"?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何内在宇宙的安泰安定,能够导致天然光明的发生?其中的机理何在?

可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去蔽则明。

人之心灵本有天光,如日月本有光明。然人之情欲、知见、是非之心,如浮云之蔽日月。当浮云散去,日月之光自然显现。"宇泰定"即是散去浮云的过程——使心灵的空间安泰安定,不再有情欲知见的翻搅扰动,天光便自然显露。

《老子》第十章曰: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涤除玄览"——清洗心灵之镜。此正是去蔽之工夫。心灵之镜清洁无疵,便能映照万物,此即天光之发。

第二,虚则能受。

《老子》第十一章曰: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无"之所以能"用",在于它是虚空的、能够容受的。心灵之"宇"若不虚空,便不能容受天光。"宇泰定"使心灵达到虚空的状态,天光便能流入其中而为用。犹如室之凿户牖——有了空间,光线便能进入。

第三,静则能照。

如前引《庄子·天道》所言:

"水静则明烛须眉。"

水之静而能照,非水有意为之,乃静之自然效用。同理,心灵之安定而能发出天光,非心灵有意为之,乃安定之自然效用。

第四,合道则通。

"宇泰定"之境界,实质上是人之内在宇宙与天道之运行相合。《老子》第二十五章曰: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当人之内在宇宙达到自然安定的状态,便是"法自然"的体现。此时,人与天道相合、相通,天道之光明便自然流入人之心灵。犹如管道接通了水源——水自然流通。

此四层机理,层层深入,从"去蔽""虚受""静照"到"合道",构成了"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完整的哲学解释。

第五节 "天光"在修道实践中的体验

"天光"不仅是一个哲学概念,更是修道实践中可以体验的真实境界。先秦典籍中多有描述此种体验的文字。

《庄子·大宗师》曰: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坐忘"之际,"堕肢体"——身体的感觉消退了;"黜聪明"——耳目的聪明消退了;"离形去知"——形体与知识都远去了。此时所"同"的"大通",便是天光弥漫之境界。在此境界中,没有身体的拘束,没有知识的限制,只有天道之光明无处不在、无时不照。

《庄子·大宗师》又曰: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

颜回之修行过程: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坐忘。每一步都是"去蔽"——去除人为之知见与规范。最终的坐忘,便是"宇泰定"之极致。此时,天光自然显发。

《管子·内业》亦有类似描述:

"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

"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精神光明达到极致,照见而了知万物。此正是"天光"发出之后的效用——能够照见万物而了知其真相。


第七章 "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考

第一节 "人见其人"之断句与训释

"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此句之理解,关键在"人见其人"四字。

此四字可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 "人/见其/人"——别人看到了他这个人。即旁人能够看见天光发出者的真实面貌。

第二种读法: "人/见/其人"——此人看见了他自己的本真之人。即修道者自身看见了自己的真实本质。

两种读法皆有道理,且并不矛盾,可以兼取。

就第一种读法而言:"人见其人"是说,当一个人的内在宇宙安泰安定、天光发出之后,旁人便能看见他的真实存在。他不再被虚伪、造作、矫饰所遮蔽,其真实的生命状态自然呈现于外。

就第二种读法而言:"人见其人"是说,修道者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本真——那个不被知见、情欲、社会角色所掩盖的真实的人。此即"真人"之自见。

第二节 "人见其人"之第一层义——真实的自我显现

在先秦思想中,人的真实自我常常被各种外在的东西所遮蔽。庄子对此有深刻的揭示。

《庄子·齐物论》曰: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真宰"——真正的主宰者。此"真宰"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然而"不得其眹"——看不到它的踪迹。"有情而无形"——有真实的存在(情)却没有可见的形体。

此"真宰",便是"人见其人"中第二个"人"——那个被遮蔽的、隐藏的、真实的人。当天光发出之后,此"真宰"便不再隐藏,而是自然显现。修道者便能"见其人"——看见自己内在的真宰。

《庄子·大宗师》对"真人"有详尽的描述: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真人"是什么?是那个去除了一切虚伪造作之后的真实的人。他"不逆寡"——不拒绝少数;"不雄成"——不以成功自雄;"不谟士"——不谋划事务。他的睡眠无梦,觉醒无忧,饮食不追求味道,呼吸深达脚跟。这一切描述,都指向一种去除了所有人为附加物之后的真实生命状态。

"人见其人"——看见了这个真人。不是通过知识的认识,而是通过天光的照见。此"见"是一种直觉的、整体的、非分析的看见。

第三节 "人见其人"之第二层义——旁人得见真人

"人见其人"的另一层含义是:旁人也能看见这个真人。

为什么?因为天光是真实的光。在天光的照耀下,一切虚伪造作无所遁形。修道者自身不再遮蔽,旁人自然能看见他的真实面目。

《庄子·德充符》中描述了许多形体残缺但德行充盈的人物——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骀它等。这些人外形丑陋或残缺,然而人们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吸引、追随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内在之"德"充盈于外——他们的"天光"发出了,人们看见了他们的真实的人(德),而不再被外形所迷惑。

《庄子·德充符》曰: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王骀是一个被砍去了脚的人(兀者),然而追随他的弟子与追随孔子的一样多。为什么?因为"虚而往,实而归"——人们带着空虚来,带着充实走。王骀之所以能使人"实而归",正因其"宇泰定"而"发乎天光"。人们被这天光所照,便能见到自己内在的真实——这便是"人见其人"的双重含义:既见王骀之真人,亦见自己之真人。

又如哀骀它:

"哀骀它者……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

哀骀它极其丑陋,然而男人与他相处便不愿离去,女人见了他宁愿做他的妾。为什么?孔子(在庄子的笔下)解释道:

"仲尼曰:'……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爱使其形者"——爱那个使他的形体如此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便是"德",便是"天光"所照见的真实的人。人们不是爱他的外形(外形是丑的),而是爱他内在的真实——那个发出天光的、安泰平定的内在宇宙。

第四节 "人见其人"与先秦"知人"传统之关系

先秦思想中有一个重要传统:知人。如何知人?如何看到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论语·为政》曰: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孔子认为,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动机(所以)、行为方式(所由)、内心安处(所安),便能知人。此法之核心在于"察其所安"——观察他的心安在何处。

然而,庄子对此法有更深层的追问:如果一个人的"所安"本身就是造作的、虚伪的呢?如果他表面上安于仁义,内心却并非真正安于仁义呢?此时,孔子之知人法便会失效。

庄子的回答是:只有当天光发出时,人的真实面目才会无所遁形。此时不需要"视""观""察"的分析性方法,而是直接的、整体的"见"——"人见其人"。此"见"不经由知性的中介,而是天光之直接照见。

《庄子·列御寇》中有一则著名的故事: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

列御寇去齐国,半路返回。伯昏瞀人问他为何返回,他说他惊恐了。惊恐什么?他在十家饭店吃饭,五家都先招待他。伯昏瞀人不解:这有什么好惊恐的?列御寇解释说:"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内心的真诚尚未消解,形体便已泄露出光芒,以此在外面镇服了人心。

此"形谍成光"四字,正与"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相对应。列御寇之内在(内诚)泄露于外形(形谍成光),旁人便能看见他的某种特质,从而优先招待他。然而,列御寇对此感到惊恐,因为他知道这种"被看见"意味着他的修行尚不到家——真正的修道者应当"和光同尘"(《老子》第四章),使天光内蕴而不外泄。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人见其人"并非一定是负面的。在"宇泰定"的境界中,天光之发出是自然而然的,不是有意为之的。列御寇之问题在于他的"内诚不解"——内心的执着(诚)尚未消解,故天光之发出带有执着之痕迹,容易镇服人心。而真正"宇泰定"者之天光,是"光而不耀"(《老子》第五十八章)的——有光而不耀眼,照人而不镇人。

第五节 "人见其人"的政治哲学含义

"人见其人"不仅是个人修养的效验,在先秦语境中还具有政治哲学的含义。

一个统治者若能"宇泰定"而"发乎天光",则"人见其人"——百姓便能看见他的真实面目。此时,统治者无需借助法令、刑罚、赏赐等外在手段来统治百姓,百姓自然会被他的天光所感化。

《庄子·应帝王》曰:

"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明王"之治,正是"发乎天光"的政治表现。他的功业覆盖天下,然而看起来不是他自己做的(似不自己);他教化万物,然而百姓不依赖他(民弗恃)。为什么?因为他的天光是自然发出的,不带有任何强制性和目的性。百姓在天光的照耀下自然而然地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老子》第十七章曰: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不知道他的存在。此即"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政治效用——天光如日月,人人沐浴其中而不自知。百姓只知道自己过得很好,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统治者的天光照耀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