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先秦哲学探源
本文深度解读《庄子·庚桑楚》中“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核心命题,结合先秦典籍,剖析其内在的五层递进义理,探究内在虚静、天人交感、超越知性界限的庄学精髓与天道秩序。

第十五章 "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考
第一节 何谓"辩其所不能辩"?
"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此句之结构与前两句相同。
世俗之辩,辩的是"所能辩"的问题——是非、善恶、美丑、利害——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论证和反驳来辩论。然而,真正深刻的问题——道之本体、万物之齐一、生死之同异——这些问题是"不能辩"的,因为它们超越了语言和逻辑的范围。
然而,修道者仍要"辩"之——这个"辩"不是用言语和逻辑进行论辩,而是以存在本身来"辩"——以自身的存在方式回应那些不可辩论的终极问题。
第二节 庄子对"辩"之批判
庄子对世俗之"辩"持深刻的批判态度。
《庄子·齐物论》曰: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若果非也邪?"
如前所引,此段论述了辩论之不可能得出确定结论。辩论的胜负不等于是非的判定——胜者未必是,负者未必非。
又曰:
"辩也者,有不辩也。大辩不言。"
"大辩不言"——最高明的辩论不用言语。此即"辩其所不能辩"之意。最高明的辩论,辩的是言语所不能表达的东西——它以沉默、以存在、以行动来"辩"。
又《庄子·寓言》曰:
"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万物皆由不同形态相互递嬗——开始与终结如环无端,找不到其中的伦次。此即"天均"——天道的均衡。在天均之中,一切是非善恶美丑的区分都消融了——因为万物都在不断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固定的。
此"天均"(天钧),正是后文"天钧败之"之"天钧"。"辩其所不能辩",辩的正是这个"天均"——万物的均衡、变化的循环、是非的消融。这些东西不能用言语来辩论(因为言语本身就在区分是非),只能以存在来体现。
第三节 先秦辩论之传统与庄子之超越
先秦是辩论的黄金时代。
名家之辩:
公孙龙曰:"白马非马。"又曰:"坚白石二。"惠施有"历物十事":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庄子·天下》)
惠施之辩,在于揭示概念的相对性——大与小、高与低、同与异、今与昔——这些概念都不是绝对的。此辩论在知性层面已经相当深刻。
然而庄子认为惠施"逐万物而不反"(《庄子·天下》)——追逐万物的区分而不知回返。惠施的辩论虽然揭示了概念的相对性,却仍然在概念的层面上运作——仍然在用概念来否定概念。而庄子之"辩其所不能辩",则要超越概念本身——不是用概念否定概念,而是以沉默("大辩不言")超越概念。
《庄子·天下》评惠施曰: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
庄子对惠施的评价: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博学而善辩,然"道舛驳""言不中"——道理杂乱,言语不中。他自以为最贤,然从天道的角度看,他的能力不过如蚊虻之劳——微不足道。为什么?因为惠施的辩论始终在知性的层面打转,未能超越知性而进入天道。
庄子对惠施的批评,正是"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的反面说明:惠施辩的是"所能辩"的东西——概念的相对性——而没有辩"所不能辩"的东西——天道的绝对性(或者说,天道之超越一切相对性)。
墨家之辩:
《墨子·小取》曰:
"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以类取,以类予。"
墨家之辩,目的在于"明是非""审治乱""察名实""处利害""决嫌疑"。此辩论有明确的实用目的,且有严格的逻辑方法("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
然而,庄子会问:你所明的"是非",谁能保证是真正的是非?你所审的"治乱",谁能保证你的标准是正确的?你所察的"名实",谁能保证名与实是对应的?——这些都是"不能辩"的终极问题。墨家的辩论方法虽然精密,却无法回答这些终极问题。
第四节 "辩其所不能辩"之方法
那么,如何"辩其所不能辩"?
方法一:以沉默辩。
"大辩不言"——最高明的辩论不用言语。当辩论者认识到言语无法触及终极真理时,便选择沉默。此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窘迫,而是超越言语之后的丰满——在沉默中,天道自然呈现。
《庄子·知北游》中的著名对话: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知识)向无为谓(无为而不言的人)提问三个问题。无为谓不回答——"非不答,不知答也"——不是不回答,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此"不知答"正是最好的回答——天道不能以言语回答。
知又向狂屈(疯狂而屈服的人)提问。狂屈说"我知道",正要说却忘了要说什么。此"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正是"辩其所不能辩"的生动写照——要辩论天道,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天道确实不能以言语表达。
最后知去问黄帝。黄帝回答了——"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然而黄帝随后评论说: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狂屈差不多接近了,我和你始终不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知道的人不说,说出来的人不知道。
此即"辩其所不能辩"的极致——最好的辩论者(无为谓)一言不发,因为天道不可言说。次好的辩论者(狂屈)想说却说不出来,因为他接近了天道。说出来了的辩论者(黄帝、知),反而是最不接近天道的。
方法二:以存在辩。
除了沉默之外,还可以以自身的存在方式来"辩"。修道者不说天道是什么,而是以自身的存在展示天道是什么。他的行住坐卧、一言一行,都是天道的体现——这便是最有力的"辩"。
《庄子·德充符》中的那些形体残缺但德行充盈的人物,正是以存在来"辩"的。他们不说自己有多高的德行,而是以自身的存在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人们。人们在他们面前感受到了天道的光明——这便是无言之辩、存在之辩。
方法三:以寓言辩。
庄子本人的"辩",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寓言来进行的。《庄子·寓言》曰: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十九"——庄子的言论中十分之九是寓言。寓言不是直接的论证和反驳,而是通过故事来启发。它不说"道是什么",而是讲一个故事让你自己去体悟。此体悟超越了言语和逻辑,直接触及天道——这便是"辩其所不能辩"的文学手段。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卮言(如酒杯倾倒般自然流出的话)每天自然而然地涌出,与天道的分际(天倪)相和谐。此"卮言"不是刻意为之的辩论,而是自然而然的表达——说话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恰好与天道相合。此正是"辩其所不能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