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先秦哲学探源
本文深度解读《庄子·庚桑楚》中“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核心命题,结合先秦典籍,剖析其内在的五层递进义理,探究内在虚静、天人交感、超越知性界限的庄学精髓与天道秩序。

第八章 "修"字考
第一节 "修"之本义与引申义
"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此句之关键字为"修"。
"修"字之本义为修治、修整。《诗经·大雅·皇矣》曰:
"修之平之,其灌其栵。"
此"修"为修治土地之义。引申之,则为修治自身——修养、修行。
然在庄子哲学中,"修"字之用法需特别审慎。庄子一方面批评刻意的、人为的修行(如仁义礼乐之修),另一方面又肯定自然的、无为的修养(如心斋、坐忘)。此处"人有修者"之"修",当属后者。
《庄子·刻意》曰: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此处"为修而已矣"之"修",带有贬义——刻意修饰、矫揉造作。然而《庚桑楚》中"人有修者"之"修",并非此义。
为何不是此义?因为此"修"紧承"宇泰定者,发乎天光"而来。能够达到"宇泰定"的人,其"修"必非刻意造作之修,而是自然无为之修。此修无痕迹、无目的、无造作——只是回归于本然状态的自然过程。
第二节 庄子之"修"与老子之"修"
《老子》第五十四章曰: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此处之"修",从身到家、到乡、到邦、到天下,层层扩展。"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在自身修行,其德才是真实的。此正合"人有修者"之义——修行首先是自身的事,由自身出发,德才能真。
为何"修之于身"其德才"真"?因为身是一切修行的根基。离开了身,修行便成为空谈。《老子》第十三章曰:
"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珍重自身如珍重天下,方可以寄托天下之重任。此"贵身""爱身",便是"修"之前提。
第三节 "修"与"无为"之辨
此处必须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庄子主张"无为",那么"修"岂不是"有为"?"人有修者"岂不与"无为"相矛盾?
此问至关重要。解答此问,需要辨明庄子之"无为"的真正含义。
庄子之"无为",非不做任何事,乃是不以人为之心强行于事。《庄子·天道》曰: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
又曰:
"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无人为之造作。犹如天地之运行——日月升沉、四时交替、万物生长——这些都是"作为",然而没有人为之造作,皆是自然之运行。此即"无为"。
同理,庄子之"修",不是刻意造作的修行,而是自然而然地回归本真。犹如病人之康复——不是通过人为干预使身体变好,而是去除了致病因素之后身体自然恢复健康。庄子之"修",就是去除遮蔽天光的一切人为因素(知见、情欲、是非之心),让心灵自然回归到"宇泰定"的状态。
此正合《老子》第四十八章之旨: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为学日益"——学习是不断增加的过程;"为道日损"——修道是不断减少的过程。减少什么?减少人为的知见、情欲、造作。减少到极致(损之又损),便达到"无为"的状态。此时反而"无不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人有修者"之"修",正是"为道日损"之修——不是增加什么,而是减少什么;不是获得什么,而是去除什么。去除到极致,便是"宇泰定",便是"发乎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