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章句深解
本文深度解析《论语》名言“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通过严谨的文字训诂与史事考证,剖析孔子对人性中自然情欲与道德修养张力的深刻洞察,还原圣人阅尽世情后的沉痛感叹,揭示儒学修德为政的核心命题。

第二节 "色"之观念在先秦之呈现
与"德"之高度抽象化、理论化不同,"色"在先秦文献中之呈现则更为具象、感性。
先秦典籍中关于"色"(美色、女色)之记载与论述,大略可从以下几个层面来考察:
一、《诗经》中之"色"与男女之情
《诗经》为先秦文献中最为集中地表现男女之情的作品集。其中,对女性美貌之描写数量众多,手法丰富。
《诗经·卫风·硕人》描写卫庄公夫人庄姜之美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此诗将女性之美从手、肤、颈、齿、额、眉一一描绘,最后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动态描写作结,堪称先秦文学中描写女性美貌之最著名篇章。
《诗经·周南·关雎》为《诗经》开篇之作,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子评此诗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意谓此诗虽写男女之情,但情感表达适度,不过分放纵,亦不过分悲伤。
《诗经·郑风》多言男女之情,较《周南》《召南》更为大胆直率。如《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写男女偶遇之欣喜;《郑风·溱洧》写男女春日游玩之乐。
从《诗经》之记载可以看出,先秦社会对男女之情、对人之好色,持一种较为自然的态度。"好色"被视为人之常情,只要不越分寸,便无可非议。孔子整理《诗经》时保留了大量描写男女之情的诗篇,并评之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思无邪"三字,说明孔子认为《诗经》中所表达的情感(包括男女之情、好色之情)都是出于真情实感、无所虚伪,因此是正当的、可接受的。
此一态度对于理解本章至关重要。孔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其隐含之前提是:好色为人之真情,好德亦当如此。他不是在否定好色,而是在以好色为标准来要求好德。
二、《左传》《国语》中之"色"与政治
在先秦史书中,"色"(女色)常与政治兴亡联系在一起。大量历史事件表明,统治者之好色往往导致严重的政治后果。
《左传》记载之"女色误国"事例甚多,以下举其要者:
其一,骊姬乱晋。晋献公宠骊姬而废太子申生,导致晋国长期内乱。《左传·僖公四年》至《僖公二十四年》详载此事始末。骊姬以美色获宠,进而谗害太子,最终引发晋国之"骊姬之乱"。
其二,夏姬祸陈。陈国大夫夏御叔之妻夏姬,以美色闻名,陈灵公及大夫孔宁、仪行父皆与之私通。《左传·宣公九年》至《成公二年》记载此事。最终导致陈灵公被杀、陈国大乱。
其三,西施入吴。虽然西施之事在先秦文献中记载有限(《国语·越语》中未直接提及西施之名,但记载了越国以美女献吴之策略),但"美人计"之运用确为春秋时期之实际政治策略。
更为重要的是,在先秦思想传统中,"好色"与"亡国"之间的因果关系,早已被系统性地总结。《尚书·五子之歌》(据传为夏太康失国后其弟所作之歌)云:"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此所谓"色荒",即指国君沉溺于女色。在五种亡国之因中,"色荒"被列于首位。
《国语·楚语》记载伍举谏楚灵王之语:"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大小、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聪明之所蔽也,斯可谓不广矣。" 此段论述指出,真正之美应当对上下内外都无害处;如果只是悦目而导致财用匮乏,那是聪明被蒙蔽了。此论与孔子"好德如好色"之论有相通之处——都在讨论感官之美与真正之善之间的关系。
由这些史例可以看出,"好色"在先秦之政治语境中,不仅是个人品德之问题,更是关系国家存亡的重大政治问题。孔子在卫灵公好色之情境下发出"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之叹,正是将此一深层忧虑表达了出来。
三、先秦诸子论"色"
在先秦诸子的论述中,对"色"(及其所代表的感官欲望)之态度各有不同。
《老子》第十二章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之态度是明确反对感官享乐的。他认为过度的感官刺激会损害人之本真状态。在老子看来,"好色"不仅仅是好德之障碍,更是人之自我迷失之根源。
《墨子》之态度亦近于否定。墨子主张"节用""非乐",反对一切铺张浪费与感官享受。在墨子看来,统治者之好色好乐,直接导致了民众之贫困与国家之衰弱。
然而,儒家之态度则更为复杂与温和。孔子、孟子皆不完全否定人之情欲,而是主张以"礼"来节制之、以"德"来引导之。《礼记·礼运》篇记载孔子之言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此段话极为重要。其要点有三:第一,承认"男女"(好色)为人之大欲——这是人之天性,不可否认。第二,指出人心之难测——人们的真实好恶往往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易从外表看出。第三,提出"礼"为引导人欲之途径——既不否定人欲,也不放纵人欲,而是以礼来规范之。
此一态度,与本章"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之论旨一脉相承。孔子承认人之好色为天性(正因为好色是强烈而普遍的天性,才能被用作衡量好德之标准),但他更期望人们能将好德提升到与好色同等的程度——使道德修养也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