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套利与监管的十年拉扯
深度剖析2013-2023十年间余额宝、P2P与蚂蚁集团的不同结局。本文从金融创新、监管套利与金融监管的三方博弈切入,带你看懂互联网金融十年激荡背后一以贯之的底层逻辑与发展规律。

3.3 为什么能野蛮生长到五千家
3.3.1 监管真空
P2P 进入中国后的头八年,没有明确的监管部门。直到 2015 年 7 月,央行等十部委发布《关于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才明确 P2P 归银监会管;具体的业务规则则要到 2016 年 8 月才出台。
在此之前,开一家 P2P,往往只要注册一家"信息科技公司"、做一个网站,几乎没有门槛。
3.3.2 地方的推手
不少地方把 P2P 当作"金融创新"来招商:建互联网金融产业园,给落户补贴,有关人员出席平台的活动。P2P 的广告铺满了电视、地铁和综艺节目的冠名。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这些都是"信号":政府在支持,电视台在播,还能有假?
《孟子·公孙丑上》里有"揠苗助长"的故事,孟子先生最后的评论是:
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这里其实说了两种错误:一种是"不耘苗",放着不管;一种是"揠苗",拔着它长。P2P 的头几年,恰恰是两种错误同时发生——全国层面没有规则(不耘),一些地方却在拔苗(助长)。
3.3.3 增长会掩盖坏账
P2P 能撑这么久,有一个重要的数学原因:快速增长会掩盖坏账。
举一个简化的例子:一家平台第一年借出 100 元,第二年又借出 300 元。第一年那 100 元里,有 10 元在第二年变成了坏账。如果看第二年底的整体坏账率,分母是 400,坏账率只有 2.5%,看起来很健康;但如果单看第一年那批贷款,坏账率是 10%。只要规模持续高速增长,报表上的坏账率就会一直好看;一旦增长停下来,真实的坏账率才会显露出来。
对于设资金池、靠新钱还旧钱的平台,问题更严重。美国经济学家明斯基(Hyman Minsky)把融资分为三类:靠自身收入就能还本付息的"对冲型";收入只够付利息、本金要靠借新还旧的"投机型";连利息都要靠借新钱来付的"庞氏型"。庞氏型融资的特点是:只要新钱流入大于旧钱流出,它就永远不会"违约",看起来甚至很成功;一旦新钱流入放缓,就会突然崩塌。
所以,P2P 行业是一个依赖增长才能存活的行业。这也决定了后来监管一旦收紧、增长一旦停止,崩塌会来得极快。
3.3.4 劣币驱逐良币
经济学家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用二手车市场说明过"柠檬市场"问题:买家分不清好车坏车,只愿意出平均价;好车车主觉得吃亏,就退出市场;剩下的坏车越来越多,平均质量越来越差。
P2P 市场也是这样。投资者分辨不出哪家平台风控严、哪家在自融,只能比较收益率。而恰恰是风控最差、甚至根本没打算还钱的平台,最敢给出高收益。认真做风控的平台收益低、增长慢,反而在竞争中吃亏。结果是整个行业的平均质量不断下降。
3.3.5 信用背书被"借用"
为了让投资者相信自己,平台到处寻找背书:"银行存管""国资入股""上市公司系""行业协会会员""知名风投投资""明星代言"……
其中最有讽刺意味的是"银行存管"。2017 年,监管要求 P2P 资金必须由银行存管,用意是防止平台挪用资金。但存管银行只负责按指令划转资金,并不审核借款项目是否真实,更不担保收益。可是"已上线银行存管"很快成了平台最重要的宣传语,一些后来出事的平台恰恰也有存管。本来用来约束平台的工具,变成了平台的招牌。
《庄子·胠箧》里有一段话,几乎就是为此而写: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
庄子先生的意思是:人们发明斗斛、秤、符玺这些工具,本来是为了防止欺诈;可是窃贼会连工具一起偷走,拿它们来行骗。工具越有公信力,被盗用的价值就越大。同一篇的开头还有一个更尖锐的比喻:人们为了防小偷,把箱子捆紧、锁牢,可大盗来了,直接把整个箱子扛走,"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还生怕箱子捆得不够牢。
这对监管有很实际的提醒:任何一个"合规标签",只要能用来招揽信任,就会被不合规的人优先争取。监管设计的认证、备案、存管,如果不能真正区分好坏,就可能变成坏人手里的"符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