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树荫深处有一只鹤在鸣叫。它没有飞上高枝,也不求谁看见,那一声却穿过层层林木,落进远处幼鹤的耳中,幼鹤便应声而和。《周易》中孚卦九二爻,就从这样一幅画面写起:“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系辞》这一章先讲圣人怎样作《易》,随后一口气引了七条爻辞,每条后面跟着孔子先生的一段话。七条爻辞乍看各说各的:一只在阴处鸣叫的鹤,一场先哭后笑的相聚,一束垫在祭品下的白茅,一位勤劳而谦逊的君子,一条飞得太高的龙,一扇不肯迈出的门,一个背着包袱却坐在车上的人。细读下去,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应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开口与举步,看似细微,却牵动荣辱,招来吉凶,甚至能“动天地”。
1 象与爻:圣人怎样看天下
1.1 赜与动
1.1.1 见天下之赜,拟其形容
“赜”,是天下万物纷繁幽深、错综难理的样子。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人事的千头万绪,都在其中。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圣人不闭上眼睛,也不把它草草简化成几句空话,而是“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仔细端详万物的形貌,比拟它们的样子,又让所取的象与物的本性相宜。这样得来的,叫作“象”。
象不是照相。照相只留下外表,象却在纷繁之中看见了“宜”,也就是每一样东西之所以成为它自己的那个样子。天在上而健行,地在下而柔顺,雷奋动,风潜入,水陷于低处,火附丽于物,山静止,泽欣悦。八卦之象,把满天下的形形色色收拢为几种最根本的“样子”,让人一望便知万物各自的性情。
1.1.2 见天下之动,观其会通
世界不只是纷繁,它还在不停地变动。今日的吉,明日或许成了凶;此处的通,换个地方或许就是塞。圣人看天下之动,着眼于“会通”:万物运行之中,哪里是彼此交会的关节,哪里是可以通行的道路。看清了会通,便“行其典礼”,把合乎会通的做法定为常行的法度与礼仪;又“系辞焉以断其吉凶”,在每一个变动的关口系上言辞,指明顺着走则吉,逆着走则凶。这样得来的,叫作“爻”。
所以象偏重静观万物之形,爻偏重体察万物之动。象告诉人世界是什么样子,爻告诉人在变化的某一刻应当怎样行动。
1.2 至赜而不可恶,至动而不可乱
1.2.1 不厌其繁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易》的言辞说的是天下最纷繁的事物,却不叫人生厌;说的是天下最剧烈的变动,却不显得杂乱。
这句话里有一种从容。常人面对纷繁,容易生出厌烦,只想躲开;面对变动,容易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易》却能把最繁杂的讲得有条理,把最多变的讲得有次第。原因就在于它抓住了“宜”与“会通”。繁杂之中各有相宜之处,变动之中自有会通之处,看清了这两样,繁杂便不再可厌,变动也不再可乱。
老子先生说:“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再难的事,也有容易下手的地方;再大的事,也有细小的起点。能在纷繁之中找到那个细处、易处,便是“不可恶”“不可乱”的功夫。
1.2.2 庖人的刀
庄子先生讲过一位庖人解牛的故事,可以说是“观其会通”最生动的写照。
这位庖人初学解牛时,眼中所见无非一头完整的牛,庞然一团,无从下手。三年以后,他再也看不见“全牛”了,看见的是骨节之间的缝隙、筋肉之间的空处。于是他“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顺着牛身天然的纹理,劈开大的间隙,把刀引进大的空处,一切依照它本来的样子。寻常庖人一个月就要换一把刀,因为他们只看见牛的繁杂,硬碰硬地去砍;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解了几千头牛,“刀刃若新发于硎”,仍像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一样。
一头牛,就是一个“至赜”的世界;骨节间的缝隙,就是“会通”;顺着缝隙运刀的法度,就是“典礼”。庖人所以游刃有余,不是因为刀快,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会通。
更动人的是后面一段:“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技艺纯熟到这个地步,每到筋骨盘结之处,他依旧心存警惕,目光凝住,动作放慢。这正是下文说的“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真正纯熟的人不因纯熟而轻率,越到关节处,越是小心。
解完了牛,他“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把刀擦拭干净,好好收藏起来。“善藏”二字值得记住。本章最后一段,孔子先生讲的正是“慢藏”。
1.3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
1.3.1 言如象,动如爻
前面讲圣人怎样作《易》,这里转到人怎样用《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这两句与前两句恰好对应。圣人“拟诸其形容”而成象,人则“拟之而后言”;圣人“观其会通”而立爻,人则“议之而后动”。象是对万物的比拟,人的言语也应当先比拟;爻是对变动的决断,人的行动也应当先斟酌。换句话说,《易》中的象是人开口说话的范本,《易》中的爻是人举步行动的范本。
“拟”,是说话之前先拿这句话去比照事理,看它像不像、合不合;“议”,是行动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一步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掂量一番。《系辞》在别处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平居之时,体会象与辞;将动之时,体会变与占。与“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是一个意思。
子张先生向孔子先生请教求取禄位之道,孔子先生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多听,把拿不准的先搁下,其余的谨慎地说出来,就少有过失;多看,把觉得危险的先搁下,其余的谨慎地去做,就少有懊悔。慎言便是拟,慎行便是议。“言寡尤,行寡悔”,便是拟议的效验。这里的“悔”字,后文亢龙一爻还会出现。
1.3.2 成其变化
拟议的归宿,是“成其变化”。这四个字分量很重。变化本是天地的事:四时更替,万物生灭,人似乎只能随之俯仰。《系辞》却说,人通过拟议,能够成就变化。人不只是被变化裹挟着走,而是参与到变化之中,使变化得以完成。
《中庸》说:“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又说至诚之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从内心的诚,到形之于外,到显明于人,到感动他人,再到变,到化,这是一条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的路。这一章引的第一条爻辞之后,孔子先生便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拟议以成其变化,与至诚能化,说的是同一件事。人的一言一行,若出于诚、合于宜,便能进入天地的变化之中,成为其中的一股力量。
1.3.3 七爻:一场亲身的示范
话说到这里,《系辞》没有继续讲抽象的道理,而是连引七条爻辞,每条后面附上孔子先生的阐发。这七段话就是“拟议”的示范:孔子先生拿起一条爻辞,比照人事,斟酌言行,把藏在其中的道理揭示出来。
七条爻辞出自中孚、同人、大过、谦、乾、节、解七卦,讲的都是言与行。中孚讲言语的感应,同人讲说话与沉默的时机,大过讲举动的谨慎,谦讲有功而不自居,乾上九讲高亢而失其所依,节讲言语的慎密,解讲名位与德行不相称所招来的祸患。先立方法,再亲身示范,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拟议”。
2 鸣鹤在阴:言行是君子的枢机
2.1 幽阴处的一声鹤唳
2.1.1 鹤、鹿与林鸟:诗中的呼与应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这句爻辞读来像一句诗。先秦的诗里,禽兽的鸣叫常常就是人心相感的起兴。
《小雅·鹤鸣》唱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在深泽曲折的尽头鸣叫,声音却上达于天。《小雅·伐木》唱道:“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鸟从幽谷里飞出来,嘤嘤地鸣叫,是在寻找同伴的应声;鸟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诗的末尾是一个“和”字。《小雅·鹿鸣》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又说:“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先是鹿鸣呼伴,接着是“我有”美酒、与宾共乐。
把这几首诗放在中孚九二旁边,便能看出一种相同的结构:先是一声出自幽处的鸣叫,再是同类的应和,最后是“我有”好东西,愿与你共享。“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是鸣与和;“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是有与共。《伐木》里那个“矧”字,与孔子先生所说“况其迩者乎”的“况”字,语气也如出一辙:远处的尚且相应,近处的就更不必说了。
庄子先生写大地吹起的风,也是这样一幅鸣和之图。大风一起,万千孔窍一齐作响,“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前面的唱一声,后面的便跟着应一声;小风有小的应和,大风有大的应和。天地之间本来就充满了呼与应,鹤鸣子和,不过是其中最清亮的一声。
2.1.2 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中孚,是“中心诚信”的意思。《彖传》说:“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诚信积于心中,能够感化一国,连猪和鱼这样无知的生灵都能感到。
鹤在阴处鸣叫,并没有命令谁来应和。幼鹤应声,是因为那声音里有真实的呼唤。《象传》说:“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应和出于心中自愿,不是被迫,也不是被诱。这就是诚信的感召与权力的号令不同的地方:号令可以使人服从,却不能使人应和;应和只能被感召出来。
“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说的是有了好的东西,不独自占有,而愿与人一同分享。爵是酒器,也借指爵位。好东西在手,第一个念头是“与尔”,这便是诚的样子。《大雅·抑》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真心付出,自有真心回报。这一点要记在心里:本章以“我有好爵”起头,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收尾;开头有人分享好器,结尾有人窃据重器,一个招来应和,一个招来劫夺。
2.2 居其室,千里之外应之
2.2.1 室中之言,千里之应
孔子先生解这条爻辞,先说:“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居其室”三个字很要紧。君子不是站在高台上向万众宣讲,只是平常地待在自己家中。说出一句话,这句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应和;远方尚且如此,身边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这里有一条由近及远的路。《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孟子先生说:“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真正的善言,出口的地方很近,所指向、所抵达的地方却很远。《礼记·缁衣》记孔子先生的话:“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在上位的人说出一句细如丝的话,传出去便粗如丝带;说出一句粗如丝带的话,传出去便粗如牵引灵车的大绳。言语一出口,就在传播中不断放大。
言语凭什么行远?《左传》记孔子先生的话:“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言语要有文采才能走得远。《系辞》这里却只说“善”与“不善”。文采决定一句话能走多远,善与不善决定它走到远方之后,换来的是应和还是背离。
中孚卦上为巽,巽为风;下为兑,兑为泽。《象传》说“泽上有风,中孚”。风行泽上,水面起伏相随,正是感而遂应的样子。孔子先生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风从不强迫草,草却随风而俯;君子的德也从不强迫人,人却随之而应。
2.2.2 应与违
孔子先生接着说:“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
善言会传到千里之外,不善之言也一样。区别只在于,善言换来的是应和,不善之言换来的是背离。不能以为一句话说得不好,最多是没有人理会;“违”字的意思比“不应”更重:远方的人会因此掉头而去。
《大学》说:“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说出去的话违背情理,回到自己身上的也是违背情理的话。《大雅·抑》说:“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没有一句话得不到回应,没有一分德得不到回报。荀子先生说得更切身:“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一句善意的话,比布帛还温暖;一句伤人的话,比矛戟刺得还深。
孔子先生又说:“德不孤,必有邻。”有德的人从不孤单,总有人来到他身边。鸣鹤有子和,就是“德不孤”。后文的亢龙“高而无民”“无辅”,正是它的反面。
2.2.3 相在尔室:《诗》与《中庸》的旁证
读到“居其室”,不妨翻开《大雅·抑》。这首诗仿佛是为这条爻辞写的注解:“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又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
“慎尔出话”,便是“出其言”而须慎;“相在尔室”,便是“居其室”;“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要以为这里幽暗,没有人看见。这几层意思,与“鸣鹤在阴”一一相合。
《中庸》的最后一章,又把这些诗句串在一起:“《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在这之前还有一句:“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把《中庸》末章与中孚九二并读,几乎可以逐句对照。“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是鹤鸣在阴而声闻于外;“相在尔室”,是君子居其室;“知远之近”,是“行发乎迩见乎远”;“知风之自”,是中孚风行泽上,知道感化从何处起;“知微之显”,是一句话出口虽微,终必显于千里。《中庸》首章又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最隐秘的地方最容易显露,最细微的地方最容易彰明。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同样谨慎。
《大学》说:“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又引曾子先生的话:“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鹤鸣在阴,阴处不是可以放纵的地方,恰恰是声音最先传出去的地方。
2.3 枢机之发,荣辱之主
2.3.1 门枢与弩机
孔子先生接着把话收紧:“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
言语从自己身上说出,却落在百姓身上;行动从近处发起,却在远处显现。所以言行好比君子的“枢机”。枢是门轴,门的开合全靠它转动;机是弩上的扳机,轻轻一扣,箭便离弦而去。两样都是小小的机关,却主宰着大大的动静:门轴一转,整扇门就开了或关了;扳机一动,箭就射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大雅·抑》说“言不可逝矣”,话一出口,便追不回来。孔子先生的弟子南容先生每日再三诵读“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这几句诗,孔子先生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一个人能对言语谨慎到这个地步,便可以托付终身。
庄子先生描摹人心发出言论的样子:“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言语出口,像弩机发箭一样迅疾,专门用来射中他人的是非。他又说:“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言语像风起浪涌,最容易掀起动荡;行动关系到实实在在的得失,最容易招来危险。儒道两家在这里说的是一样的警醒:言行是机关,一发不可收。
2.3.2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
“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一发,荣与辱便由此而定。
荀子先生《劝学》里有一段话,几乎可以当作这句的注解:“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荣辱不是凭空而来的,它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的德。箭靶立起来了,弓箭便射过来;树荫长成了,鸟便来栖息。一个人的言行就像立起来的箭靶、长成的树荫,招来与它同类的回应。“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这个“召”字和“招”字,要留到本章最后再看:孔子先生讲完负且乘,结语正是“盗之招也”。
荀子先生这里还用了一个“象”字:“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荣辱是德的象。本章开头说圣人拟万物之形容而成象,读到这里才明白,人自己的言行也在不断地成象,天下人看见这个象,便以荣或辱来回应。
孟子先生说:“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讨厌潮湿,却偏偏住在低洼的地方;讨厌耻辱,却偏偏做不仁的事。荣辱的主宰原在自己手里,就在一言一行之间。
2.3.3 言行所以动天地
孔子先生最后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说言行能“动天地”,并不夸张。孟子先生说:“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不诚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过。中孚之诚能“信及豚鱼”,能“化邦”,从一室之内到千里之外,从人到禽鱼,再到天地,感通的范围一层层扩大。
乾卦《文言》说:“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言辞要立在诚上。一句立在诚上的话,好比一只在阴处真诚鸣叫的鹤,千里之外自有回应。
本章里第一个“慎”字,就出现在这里:“可不慎乎!”
3 同人:二人同心
3.1 先号咷而后笑
3.1.1 哭在隔阻,笑在相遇
第二条爻辞出自同人卦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同人,是与人和同。九五居于上卦之中,与下卦之中的六二彼此相应,本是天生的同心之侣;可是中间隔着九三、九四两个刚爻,像两道关卡,把它们拦在两边。九五要动用大军,攻克阻隔,才能与六二相遇。所以先是放声痛哭,后来破涕为笑。《象传》说:“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先前之所以痛哭,是因为心中正直,不肯屈从于阻隔;后来之所以能相遇,是因为克服了中间的阻碍。
易中另有一爻,恰好把这哭与笑倒了过来。旅卦上九说:“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漂泊在外的人高居其上,先是得意而笑,后来巢穴被焚,号啕大哭。同人九五先哭后笑,是因为心正而终得同伴;旅上九先笑后哭,是因为身处高位、失其所依。这一对倒影,也预先照见了后面“亢龙有悔”的道理。
3.1.2 孔子先生为何不说哭笑
有意思的是,孔子先生解这条爻辞,一句也没有提哭,也没有提笑,开口便是:“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他把目光从哭笑的结局,移到了哭笑背后的道理。两个同心的人,为什么会先痛哭?因为他们在外表上被隔开了:一个出仕,一个隐居;一个在说话,一个在沉默。旁人看来,他们走的是两条路,连他们自己也许一度怀疑彼此是否还是同道。为什么终于能笑?因为他们终于认出,外表的出处默语虽然不同,那颗心始终是同一颗。
同人卦《彖传》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这个“通”字,正与本章开头的“会通”相呼应。君子能在种种不同的行迹之下看见相通的心志,所以能与天下人同。《大象》又说:“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要和同,先得分辨。辨清了哪些不同只在表面,哪些相同才在根本,才谈得上真正的同。
3.2 或出或处,或默或语
3.2.1 同道而异迹
孟子先生讲过一段话,正好说明“或出或处”。他说,那位治水的圣王与那位教民稼穑的先祖,生逢太平之世,为天下奔走,三次经过自家门口都不进去;颜子先生生逢乱世,住在陋巷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份清苦,他却不改其乐。孔子先生都称赞他们贤。孟子先生说,他们三位“同道”:治水的圣王想到天下有人落水,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下水的;教民稼穑的先祖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好像是自己让他挨饿的,所以那样急切。而如果彼此换一换处境,“易地则皆然”,他们也都会像对方那样做。
一个出,一个处;一个奔走于天下,一个安居于陋巷。行迹相差如此之远,孟子先生却说他们同道。这就是“或出或处”而“二人同心”。
孟子先生称孔子先生为“圣之时者”:“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出与处本身没有高下,要看是否合乎其时。语与默也是如此。孔子先生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邦国有道时,言语与行为都可以正直不阿;邦国无道时,行为仍要正直,言语却要谦逊审慎。《论语》记孔子先生在乡里,温和恭顺,好像不太会说话;到了宗庙朝廷,却言辞明辨,只是十分谨慎。同一个人,或默或语,因地因时而不同。
卫国有位大夫,人们传说他不言、不笑、不取。他的家臣向孔子先生解释说:“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到了该说的时候才说,人们便不厌烦他的话;真正快乐了才笑,人们便不厌烦他的笑。这里竟也有一个“笑”字。同人九五的“后笑”,也应当是这样的笑:不是勉强赔出的笑,而是历尽阻隔、终于相遇时由衷的笑。
3.2.2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
《论语》里有一句话,读来格外动人。孔子先生对颜子先生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被任用,就出来行道;不被任用,就藏身守道。能做到这样的,只有我和你吧。
这句话里有出,也有处;有行,也有藏。更要紧的是“唯我与尔”四个字。师生二人,一个周游列国,一个居于陋巷,行迹并不相同,心却是一样的。这便是“二人同心”。
再回头看中孚九二的“吾与尔靡之”,也是一个“我”,一个“尔”。本章前两条爻辞,一条讲鹤与子的相和,一条讲二人的同心,说的都是“我与你”。言行的感应,最初就发生在两个人之间。一个人真心说出一句话,另一个人真心应和,天下的和同就从这里开始。
3.2.3 和而不同
孔子先生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小人在外表上彼此一样,口径一致,步调一致,内心却各怀打算;君子在外表上可以千差万别,内心却相和相应。同人卦所讲的“同”,要从这个意思去理解:同心不是同迹,更不是结党。孔子先生又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老子先生讲过一种更深的“同”:“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收敛锋芒,化解纷扰,柔和光彩,混同尘俗,这叫作“玄同”。玄同不是结成小圈子,而是与天地万物深处的那个“一”相合。二人同心,心若同在这个深处,外表的出处默语便都不妨碍它。
3.3 断金与如兰
3.3.1 最刚与最柔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金是最坚硬的东西,两颗同心的锋利却能把它截断。孟子先生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又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人心相和,其力量胜过城池,胜过兵甲。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臭,是气味。同心之人说出的话,像兰草一样芬芳。
一句讲刚,一句讲柔。断金,是同心的力量;如兰,是同心的气息。真正的同心,既有截断金石的坚定,又有兰草那样清淡而持久的芬芳。庄子先生说:“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兰的香气不浓烈,却经久不散,正如君子之交淡而愈亲。《中庸》说:“君子之道,淡而不厌。”兰香之可贵,就在于淡而不厌。
3.3.2 兰生深林:声与臭
荀子先生记述孔子先生困于陈、蔡之间,断粮七日,弟子面有饥色,孔子先生说:“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兰草生长在深林里,并不因为无人看见就不芬芳。君子修德也是如此,不为显达,只为身处穷困而不失其志。
深林中的兰,与幽阴处的鹤,是同一种境界。鹤不因在阴处就不鸣,兰不因在深林就不芳。鹤的鸣声,兰的香气,都从幽隐处发出,都不借外力而自然远播。
还有一层更微妙的联系。中孚九二说的是“声”,鹤鸣之声;同人九五说的是“臭”,兰草之香。人的感官之中,声与臭最近于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穿过墙壁,越过山林,传到远方。《中庸》全书的最后一句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上天化育万物,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是德的极致。在此之前,《中庸》还说:“‘德輶如毛’,毛犹有伦。”德轻如羽毛,可羽毛毕竟还有形迹可比。
德的传播,最好的比喻是声与臭,因为它们几乎无形;德的极致,是连声与臭也没有了。本章前两条爻辞,一条以鹤声为喻,一条以兰香为喻,言语的感召力由此一层层推向那无声无臭的至高之境。君子的言语,出于诚,归于同心,最终几乎不必再说。《中庸》说“不言而信”,就是这个意思。
同人这一爻夹在中孚与后面的节卦之间。中孚讲出言而千里相应,节卦讲不出户庭而慎密不言。一出一不出,看似相反,“或默或语”四个字便是其间的枢纽,下文还要回到这里。
4 藉用白茅:慎之至
4.1 大过之时
4.1.1 栋桡:中间太重,两头太弱
第三条爻辞出自大过卦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大过卦的卦辞是“栋桡”,房屋的栋梁压弯了。《彖传》解释说:“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这一卦中间四爻都是刚爻,只有最下的初六和最上的上六是柔爻。好比一根栋梁,中段沉重,两端纤弱,担不住那份重量,眼看就要弯折。这是一个过度的时代:重量过了,力量过了,事情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尺度。《彖传》感叹说:“大过之时大矣哉!”
在这样的时候,最底下的初六该怎么做?它是“本”,是整根栋梁的根基所在。上面那样重,根基这样弱,稍有不慎,便是屋倒梁摧。所以它要格外小心地承托,在放置重物时,底下先垫上一层洁白的茅草。
大过的《大象》说:“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水泽漫过了树木,这是非常之时。君子在非常之时独立不惧,退隐避世而不烦闷。这份不惧,不是鲁莽,而是底下有着极深的谨慎作根基。初六的白茅,便是这份谨慎的样子。
4.1.2 放在地上已可,何必垫茅
孔子先生说:“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
祭品本来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可是还要在底下垫一层白茅,这样用心,怎么会有过失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
这段话里有一种细腻的体贴。放在地上已经“可矣”,再垫上白茅,看上去是多此一举。常人会说:何必如此?孔子先生却说:正是这多出来的一层,显出了慎的极致。在大过之时,谨慎本来就应当“过”一些。
小过卦的《大象》说:“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行为宁可过于恭敬,居丧宁可过于哀伤,用度宁可过于节俭。有些事情,宁可过一点,也不可不及。《系辞下》又说,上古安葬死者,只用柴草厚厚地裹住,葬在野外;后世圣人改用内棺外椁,“盖取诸大过”,是从大过卦得到的启发。大过与送终之礼相关,而送终,正是人间最需要慎之又慎的时刻。
4.2 薄而用可重
4.2.1 白茅在礼中的分量
“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茅草是很微薄的东西,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用处却可以很重。
《左传》记载,齐国率诸侯之师伐楚,楚王派人来问缘故。管仲先生回答说:“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你们楚国应当进贡的成捆的茅草没有送来,天子的祭祀就供应不上,没有东西来滤酒,所以我们来问罪。祭祀时用茅草过滤酒浆,象征神灵享用。区区一束茅草,竟然成了诸侯兴师问罪的理由。茅本身轻,它所承载的敬意却重。
《召南·野有死麕》唱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又说:“白茅纯束,有女如玉。”猎到了一头獐子,用洁白的茅草包好,作为赠礼。茅草不贵,用洁白的茅草细心包裹,却显出了珍重的心意。
所以白茅的分量,不在它自身,而在用它的人的那份心。有人问礼的根本,孔子先生说:“礼,与其奢也,宁俭。”礼与其奢华,不如俭朴。孔子先生又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礼啊礼啊,难道说的只是玉器和丝帛吗?用白茅而不用金玉,正是礼的根本:物可以薄,心不可以不厚。
4.2.2 至柔驰骋至坚
初六的《象传》说:“藉用白茅,柔在下也。”初六是柔爻,居于最下,白茅也是柔软之物。以柔承刚,以下托上,这个位置和这个姿态,在大过之时恰恰最为得宜。
老子先生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够在最坚硬的东西之间自由穿行。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四个刚爻压在上面,任何刚硬的东西去承托,都可能被压碎,或者硬碰硬地一起断裂。唯有柔软的白茅垫在底下,能够承受,能够缓冲,能够保全。
茅之薄,茅之柔,茅之在下,三样都是寻常人看不起的。孔子先生偏偏从这三样看出了“用可重”。这与老子先生讲的“柔弱胜刚强”,是同一个道理。
4.3 慎斯术也以往
4.3.1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孔子先生最后说:“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带着这种谨慎的方法走下去,就不会有什么失误了。
“以往”二字,是说这不只是一时一事的做法,而是可以带着走一辈子的方法。曾子先生临终之时,召来弟子,说:“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都完好无损。《诗》里说的,小心谨慎,好像站在深渊旁边,好像走在薄冰上面。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毁伤了。一生戒慎,直到最后一刻才敢放下,这就是“慎斯术也以往”。
《论语》说:“子之所慎:齐、战、疾。”孔子先生特别谨慎对待的有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先生又说,与人共事,要选那种“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遇事心存戒惧,善于谋划而能成事。临事而惧,不是胆怯,就是解牛的庖人每到筋骨盘结处的“怵然为戒”,就是大过初六在栋梁之下垫上的那层白茅。
4.3.2 其安易持:慎在开端
大过初六是一卦的开端。谨慎在开端最有用,也最容易被忽略。
老子先生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局面安定时容易保持,事情没有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的东西容易分解,细微的东西容易散失。要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去做,要在祸乱还没有出现时就去治理。合抱的大树从细小的萌芽长起,九层的高台从一筐土垒起,千里的远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
白茅垫在最底下,是在栋梁还没有压下来时就做好了承托;在事情还没有显出危险时就已经谨慎。老子先生接着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结尾时像开头一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大过初六是开头的慎,曾子先生启手足是结尾的慎,慎始与慎终,本是一件事。
4.3.3 慎与厚:从大过到谦
还有一处耐人寻味。孔子先生说大过初六是“慎之至也”,紧接着说谦卦九三是“厚之至也”。两句并排而立,一个“慎之至”,一个“厚之至”。
曾子先生有一句话,恰好把慎与厚连在一起:“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谨慎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虔诚地追念远代的先祖,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前面说过,大过卦与棺椁送终之礼相关,送终正是“慎终”。慎到了极点,德就归于厚。所以孔子先生从大过的“慎之至”说到谦的“厚之至”,不是随手排列,而是顺着一条内在的道理走下来的。
白茅本身,也已经是谦的样子:它薄,它柔,它在最低处,默默地承托着上面的一切。从白茅到劳谦,是从物的谦下,说到人的谦下。
5 劳谦与亢龙:有终与有悔
5.1 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5.1.1 颜子先生之志与孟之反先生之马
第四条爻辞出自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谦卦六爻之中,只有九三一个刚爻,处在下卦的最上面,五个柔爻都以它为依归。它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是全卦的支柱。《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有功劳而又谦逊的君子,万民都心悦诚服。
孔子先生说:“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有辛劳而不夸耀,有功劳而不自以为有恩德,这是厚道到了极点;说到自己的功劳,反而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
颜子先生曾经说出自己的志向:“愿无伐善,无施劳。”希望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伐”与“劳”两个字,恰好就是“劳而不伐”。颜子先生是孔子先生最称许的弟子,他的志向正落在劳谦这一爻上。
《论语》又记孟之反先生的事。鲁军战败撤退,孟之反先生留在最后掩护全军,这是极大的功劳,也是极大的危险。快进城门时,他却鞭打着自己的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不是我敢于殿后,是马跑不快啊。孔子先生称赞他“不伐”。明明是舍身殿后的功劳,他却把它说成马的迟慢,这就是“语以其功下人”:说起自己的功劳,偏把自己放低。
5.1.2 老子先生的“弗居”
在这一点上,老子先生与孔子先生说得几乎一模一样。老子先生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功业成就而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不居功,功劳反而不会离他而去。
老子先生又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又从反面说:“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自己夸耀功劳的人,反而没有功劳;自己矜持骄傲的人,反而不能长久。
“劳而不伐”与“不自伐,故有功”,“有功而不德”与“功成而弗居”,儒道两家在这里没有分毫的差别。
庄子先生书中记了一个小故事。阳子先生到宋国去,住在一家客店里。店主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尊重,美的受冷落。阳子先生问缘故,店里的小伙计说:“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那美的自以为美,我倒不觉得她美;那丑的自知其丑,我倒不觉得她丑。阳子先生对弟子说:“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行为贤良,又去掉自以为贤良的心,走到哪里不受人爱戴呢?
自美,便不美了;自贤,便不贤了;自伐其功,便无功了。劳谦之可贵,不仅在于有劳,更在于忘掉自己有劳。
5.1.3 语以其功下人
“语以其功下人”这一句,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它说的不只是心里谦虚,更是言语上的谦下。本章从第一条爻辞起就在讲言语,到这里,言语又以谦下的姿态出现了。
老子先生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圣人要居于百姓之上,必定在言语上对百姓谦下;要站在百姓前面,必定把自身放在百姓之后。所以圣人居上而百姓不觉得沉重,居前而百姓不觉得有害,天下人都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倦。“以言下之”,正是“语以其功下人”。
鲁国的叔孙穆子先生说过,人有三种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德、功、言,是人所能留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孔子先生论劳谦的这段话里,三样都出现了:“有功而不德”,是有功不居;“语以其功下人”,是以言谦下;“德言盛,礼言恭”,是德盛于内。人们以为可以不朽的三件东西,在劳谦君子身上,都化作了谦下。可也正因为谦下,它们才真正长久,这便是“君子有终”。
5.2 德言盛,礼言恭
5.2.1 盛在内,恭在外
孔子先生接着说:“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论德,贵在充盛;论礼,贵在恭敬。德是内在的充实,礼是外在的恭敬。谦,就是内里越充实,外面越恭敬。一个人德行越丰厚,对人越谦恭,这两者本来相辅相成。
谦卦的《彖传》把这个道理推到天地鬼神:“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充实谦虚,鬼神加害盈满而赐福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谦虚的人身居尊位而光明,身处卑位而不可逾越,这就是君子能够善终的缘故。
老子先生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道好比拉弓,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多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充。儒道两家看天道,看到的是同一个样子:盈满的一定被减损,谦下的一定被增益。
还有一层要分辨。孔子先生说过:“恭而无礼则劳。”只有恭敬而没有礼来节制,便会劳苦不堪。谦卦九三的“劳”,却不是这种劳。它的恭敬有礼作根据,所以“劳”而能“有终”。有子先生说:“恭近于礼,远耻辱也。”恭敬合于礼,便能远离耻辱。这又回到了前面说的“荣辱之主”:谦恭,是远离耻辱最可靠的道路。
5.2.2 致恭以存其位
“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谦,是把恭敬做到极致,从而保全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容易被误解成一种处世的手腕:为了保住位置而故作谦恭。其实不然。老子先生说“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不居功,功就不去;《系辞》说“致恭以存其位”,致恭,位就得以保存。这不是算计出来的结果,而是天道本来如此,“天道亏盈而益谦”。
《系辞下》记孔子先生的话:“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以为自己的位置稳如泰山,危险就来了;以为自己可以长存不亡,灭亡就来了。君子之所以能“存其位”,恰恰是因为他从不以为位置是理所当然的。
荀子先生说:“恭俭者,偋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恭敬节俭,能够屏除各种兵器的伤害;戈矛再锋利,也比不上恭俭更能护身。这句话,要留到本章最后“盗思伐之”时再回想。
5.3 亢龙有悔
5.3.1 三无:位、民、辅
第五条爻辞出自乾卦上九:“亢龙有悔。”龙飞得太高了,终有懊悔。
孔子先生说:“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身份尊贵却没有实在的位置,高高在上却没有百姓拥戴,贤人在下位却不来辅佐,所以一有举动便有悔恨。
上九在九五之上。九五是君位,上九比君位还高,看似尊贵到了极点,却已经离开了能够施展作为的位置。它高居于众人之上,与下面的人隔得太远,百姓够不着它,它也够不着百姓;贤人虽在下面,也无从辅佐它。
这“三无”,说到底是一件事:感应断绝了。本章开头,鹤在阴处鸣叫,幼鹤应声而和;到了亢龙,龙在最高处,却没有任何回应。孔子先生说“德不孤,必有邻”,亢龙恰是孤而无邻。孟子先生说:“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失去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少,少到极点,连亲戚都会背叛他。
乾卦《文言》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亢,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生存而不知危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知存而不知亡”,正与谦卦的“致恭以存其位”相对:谦者存位,是因为时时想到可能失去;亢者失位,是因为从不想到会失去。
5.3.2 同是第三爻,两条路
谦卦九三与乾卦上九被孔子先生并排放在一起,其中还有一层深意。
乾卦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夜里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这样便没有过失。谦卦九三是“劳谦君子”,乾卦九三是“终日乾乾”的君子。两个都在第三爻,两个都是君子,两个都在辛劳。
不同在于往哪里去。乾卦的刚健之气一路向上,从九三到九四,到九五,终于到了上九,成了亢龙。谦卦九三却不往上争,它以刚居下卦之上,安于谦下,所以“有终”。一个“有终”,一个“有悔”,同样起于勤劳,却走向了两个结局。
谦九三的《象传》说“万民服也”,乾上九的孔子先生之言说“高而无民”。一个万民归服,一个无民可依,两爻并读,对照之鲜明,几乎像是刻意的安排。《中庸》说:“辟如登高必自卑。”登高必须从低处起步,一旦忘了低处,高处便成了悬崖。
5.3.3 自称孤寡的人不孤
老子先生有一段话,与“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恰好针锋相对:“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尊贵要以卑贱为根本,高大要以低下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
这里用的恰恰也是“贵”与“高”两个字。亢龙的毛病,正在于“贵”而忘了贱之本,“高”而失了下之基。本既失,所以“无位”;基既失,所以“无民”。
侯王在名号上自称孤寡,是把自己放低;正因为肯放低,他实际上并不孤独,天下人拥戴他。亢龙不肯放低,高高在上,结果却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自称孤寡的人不孤,不肯自居孤寡的人反而孤。老子先生说:“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有时减损反而是增益,有时增益反而是减损。谦与亢的道理,全在这一句里。
老子先生又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功遂身退,天之道。”端着满满的器皿,不如适可而止;把锋刃磨得太尖,不能长久保持。功业完成就退身,这才是天道。乾卦上九之后,紧接着是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群龙都不争做首领,反而吉祥。亢龙之悔的出路,就在“无首”二字。它与劳谦的“下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6 不出户庭:慎密
6.1 出言与不出
6.1.1 初九无咎,九二则凶
第六条爻辞出自节卦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读到这里,人们也许会生出一个疑问。本章开头,孔子先生说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千里之外应之,言语要出去;这里却说“不出户庭”才无咎,似乎连门都不该出。一出一不出,究竟该听哪一句?
节卦自身就给出了回答。初九说“不出户庭,无咎”,紧接着九二却说:“不出门庭,凶。”同样是不出,初九不出便无咎,九二不出却有凶。《象传》解释初九说:“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初九知道此时道路是通还是塞,塞时不出,所以无咎。《象传》解释九二说:“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九二该出而不出,错过了时机,所以有凶。
可见“不出”本身并无吉凶,吉凶全在于是否合乎其时。节,是节度、分寸。竹子一节一节地生长,每一节都有它的界限。言语也要有节:何时出,何时不出,要看通塞。
“知通塞”三个字,又回到了本章开头的“观其会通”。圣人观天下之动,看的是哪里会、哪里通;君子处言语之间,看的也是此时通、彼时塞。前面同人一爻所说的“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正是解开“出言”与“不出”之间矛盾的钥匙:中孚是该语之时,节初九是该默之时。
老子先生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望窗外,就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这与“居其室而千里应之”,说的是同一种境界:真正的通达,不在于身体走得多远,而在于心能否与天下相通。能与天下相通,不出户庭也就无碍了。
6.1.2 入则鸣,不入则止
庄子先生在《人间世》里,借孔子先生之口,对颜子先生说过一段话,几乎把中孚与节两爻合在了一处。
颜子先生想去卫国劝谏一位暴虐的国君,孔子先生教他“心斋”,然后说:“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如果你能进入他的藩篱之内游处,而不被名声所动;他听得进去,你就说;他听不进去,你就停止。不开门路,不下药石,心安住于一处,只在不得已时才有所作为,那就差不多了。
接着又说:“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明的地方,空虚的屋室生出光明,吉祥便停驻在这里。
“入则鸣”,是鸣鹤在阴,言出而有应;“不入则止”,是不出户庭,慎密而不言;“无门”,是户庭;“一宅”“虚室”,是君子居其室;“则几矣”的“几”,恰是下文“几事不密则害成”的“几”;“吉祥止止”,又落在一个“吉”字上。一段庄子先生的文字,竟把本章的几个关键字几乎都包含了。
荀子先生也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论语》里孔子先生说:“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还没轮到自己说就抢着说,是急躁;该说了却不说,是隐瞒;不看对方的脸色就贸然开口,是眼盲。儒道两家的圣贤都在讲同一件事:言与默,要看时机,看对象,看通塞。
6.2 乱之所生,言语以为阶
6.2.1 乱阶
孔子先生解这一爻,开口便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祸乱之所以发生,是以言语作为阶梯的。
阶,是台阶。祸乱不会从天而降,它要一级一级地爬上来,而言语就是那一级一级的台阶。一句不该说的话,一句传错了的话,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可能成为祸乱向上攀爬的一级。
《小雅·巧言》这首诗,把这个道理唱得淋漓尽致:“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祸乱最初发生,是因为谗言开始被容纳;祸乱再次发生,是因为君子听信了谗言。诗中又说:“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君子听信了那些像盗贼一样的小人,祸乱便因此加剧;盗贼的言语十分甜美,祸乱便因此更加蔓延。诗的最后骂那进谗的人:“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专门充当祸乱的阶梯。
“乱阶”二字,与孔子先生“言语以为阶”完全相合。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首诗里还出现了“盗”,出现了“暴”,把进谗之人称作“盗”,说祸乱因此而“暴”。本章紧接着的最后一条爻辞,孔子先生讲的正是“盗”,正是“上慢下暴”。节初九与解六三,两条相邻的爻辞,所用的字眼几乎都能在《巧言》里找到。巧言,是言语之乱;盗,是言语之贼。这条线索,下文还要接着说。
孔子先生说:“巧言乱德。”老子先生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话说得太多,必然很快陷入困境,不如守住内心的中正。
6.2.2 传言之难
庄子先生在《人间世》里讲过传话之难:“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在两个都高兴的人之间传话,一定多有过分的赞美;在两个都愤怒的人之间传话,一定多有过分的恶语。凡是过分的话都近于虚妄,虚妄就让人不信,不信则传话的人就要遭殃。所以古人说:只传平实的真情,不传过分的言辞,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
言语一经传递,便会变形,会放大。前面引过《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说的是善言在传播中放大;庄子先生这里说的,是溢言在传播中放大,终于成为祸乱的台阶。所以孔子先生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可以同他说却不说,是错过了人;不可以同他说却说了,是说错了话。明智的人,既不错过人,也不说错话。
6.3 慎密
6.3.1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孔子先生接着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君臣之间商议的事一旦泄露,为君主出谋划策的臣子便暴露在众人的怨恨之下,从此谁还敢对君主吐露真心?臣子不慎密,就会丧失自身,泄露了机密,最先遭殃的是自己。同样是不密,君失去的是臣,臣失去的却是身。处在下位的人,更须慎之又慎。
孔子先生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是因为以自己做不到为耻。这里又有一个“不出”。话不出口,不是怕说,而是怕言过其行。这一句也预示了下一条爻辞:负且乘,正是言过其行、名过其实。
《孝经》说卿大夫“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话传遍天下而没有口舌之过,行事遍及天下而没有怨恨憎恶。能做到这一点,靠的就是平日里的慎密。
6.3.2 几事不密则害成
“几事不密则害成。”几,是事情刚刚萌动、吉凶初见端倪的时候。《系辞下》说:“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动的最细微处,是吉凶最早显露出来的地方。《系辞上》又说:“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圣人作《易》,就是为了穷究幽深、研察几微。
几事,是正在萌芽的事。它还很脆弱,一经泄露,便可能在长成之前夭折。老子先生说:“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人们做事,常常在快要成功时失败。“几成而败”,正是“几事不密则害成”。
曾子先生说:“君子思不出其位。”艮卦的《大象》也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思虑不越出自己的本分,这是一种内在的“不出户庭”。不出户庭,是言语守在门内;思不出其位,是心思守在分内。前面谦卦讲“存其位”,亢龙讲“无位”,这里又讲“思不出其位”,一个“位”字,从谦贯到亢,又贯到节。
老子先生说:“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堵塞欲望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打开欲望的孔窍,助长纷扰之事,终身都不可救药。门户,是本章最隐秘的一个意象:室、户庭、枢机,都是门户之物。下一条爻辞里,门户没有关好,盗贼便来了。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本章的“慎”字,到这里第四次出现了。
7 负且乘:作易者其知盗乎
7.1 负与乘
7.1.1 小人之事与君子之器
最后一条爻辞出自解卦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背着包袱,又坐在车上,招来了强盗。
孔子先生解这一爻,起首便是一声感叹:“作易者,其知盗乎!”作《易》的人,大概是懂得盗贼的吧!随后解释说:“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背负重物,是体力劳作者的事;乘坐车驾,是有位君子的器用。一个人坐在君子的车上,背上却还扛着包袱,这副样子本身就露了底:他并不是这辆车真正的主人,他的习惯、他的气度、他的一举一动,都与这辆车不相称。盗贼看在眼里,便起了劫夺的念头。
这里所说的小人与君子,重在德与位是否相称。车驾是器,是位,是名;负物之态是实,是德,是本相。器与实不相称,名与德不相称,便是“负且乘”。《系辞下》记孔子先生的话:“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短小而谋划宏大,力量弱小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祸的。
《左传》记载,卫国有一位立了功的人,不要封地,却请求使用诸侯才能用的乐器陈设和马饰,卫君答应了。孔子先生听说后说:“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些城邑。唯有器物与名号不能随便借给别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名号用来产生信用,信用用来守护器物,器物用来收藏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安定百姓,这是为政的大节。若把器与名借给不相称的人,就等于把政权交了出去。
“器以藏礼”,器物里收藏着礼。器与德相称,器便守得住礼;器落到了不相称的人手中,礼就从器中流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件引人觊觎的宝物。
7.1.2 声闻过情:乘车的人自己已是盗
孟子先生说:“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名声超过了实情,君子以此为耻。这句话接在孟子先生论流水的一段话之后:有源头的泉水日夜不息,灌满了坑洼再向前流,一直流到四海;没有源头的水,像七八月间的暴雨,沟渠一时都满了,干涸却也立等可待。
本章开头的鹤,《诗》说它“声闻于天”,那是出于真情的鸣声,传得再远也不为过。到了负且乘,乘车的名分远远超出了负物者的本相,这便是“声闻过情”。一头一尾,同样是声闻,一个是情之所发,一个是名过其实。
孟子先生还有一句更严厉的话:“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不是自己的东西而拿了去,就是盗。依这个道理,那坐在君子之车上的小人,占据着本不属于他的器与位,他自己其实已经是盗了。孔子先生说:“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外表威严而内心怯懦,拿小人来比,就像是挖洞翻墙的小偷吧。外表是君子,内里是小人,孔子先生直接称之为盗。
孟子先生又说:“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不该说的时候说,是用言语去探取好处;该说的时候不说,是用沉默去探取好处,这都是挖洞翻墙一类的行径。这句话把节卦的言默与解卦的盗连在了一起:言默不合其时,而怀着探取之心,便已近于盗。
孔子先生又曾批评鲁国一位执政的大夫是“窃位者”,因为他明知一位贤者的贤能,却不举荐他与自己同立于朝。这又与亢龙一爻的“贤人在下位而无辅”遥相呼应:居高位而不能让贤人得其位,便是窃位。
所以“负且乘”的深意在于:盗贼之所以来,是因为车上坐着的已经是盗。以盗招盗,以窃招窃。
7.2 上慢下暴
7.2.1 自伐而后人伐
孔子先生接着说:“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对上傲慢无礼,对下暴虐凶残,盗贼就想来攻伐他了。
前一句说“盗思夺之”,这一句说“盗思伐之”。夺,是趁机抢走;伐,是兴兵来打。“负且乘”只是德不配位,还只招来劫夺;再加上傲慢与暴虐,招来的便是征伐了。
孟子先生说:“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人一定是自己先轻侮自己,别人才来轻侮他;家一定是自己先毁坏了,别人才来毁坏它;国一定是自己先有了可以被攻伐的缘由,别人才来攻伐它。孟子先生又引了孔子先生听孺子唱歌的一段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先生对弟子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同样的水,清的时候被用来洗帽缨,浊的时候被用来洗脚,是它自己招来的。孟子先生还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又引《书》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解卦六三的《象传》说:“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兵戎是自己招来的,又能怪谁呢?
《中庸》说:“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这恰是“上慢下暴”的反面。“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安守平常,等待天命;小人冒险行事,妄求侥幸。负且乘,正是小人行险以徼幸的样子。前面荀子先生说:“恭俭者,偋五兵也。”恭俭能挡住刀兵,傲慢与暴虐则招来刀兵。谦卦“致恭以存其位”,与解卦“上慢下暴,盗思伐之”,一个以恭存位,一个以慢招伐,前后相对。
7.2.2 解之时:松懈处生盗
这条爻辞出在解卦,也有深意。
解卦在蹇卦之后。蹇是艰难险阻,解是险难解除。《杂卦》说:“解,缓也。”解,是松缓。艰难过去了,人便容易松懈下来。危急之时人人警惕,险难刚一解除,戒备之心就放下了,那个在乱中攀上车驾的小人,也以为可以安坐其上。盗贼偏偏在这时候来。
荀子先生说:“怠慢忘身,祸灾乃作。”怠惰松懈,忘记了自身的安危,灾祸就发作了。“慢”字又出现了。大过之时,人人知道要谨慎;解之时,人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是最需要谨慎的,往往正是以为可以不必谨慎的时候。孔子先生说:“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解卦之时,正是“安”“存”“治”之时,也正是最容易忘记危、亡、乱之时。
7.3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7.3.1 诲:自己教会了盗贼
孔子先生最后说:“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收藏财物漫不经心,等于教人来偷盗;容貌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来淫邪。
“诲”字用得极重。诲是教导。盗贼的念头,原来是被教出来的,而教他的人,正是那个慢藏的主人。门没关好,箱子没锁牢,财物露在外面,等于向盗贼示范:来吧,这里可以得手。
老子先生说:“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不看重难得的财货,百姓便不会去做盗贼;不显露能引起欲望的东西,民心便不会被扰乱。又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金玉堆满了屋子,没有谁能守得住;富贵了又骄横,是给自己留下祸根。又说:“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过分的爱惜必定招致更大的耗费,丰厚的收藏必定招致惨重的损失。
鲁国的执政者苦于盗贼太多,向孔子先生请教。孔子先生回答:“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如果您自己不贪欲,即使奖励人去偷,也没有人会偷。盗贼的根源不在盗贼身上,而在上位者的贪欲。《大学》说:“外本内末,争民施夺。”在上的人把德行放在外面、把财货放在里面,就是在教百姓相争、教百姓劫夺。又说:“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财货,也会以不正当的方式失去。
还记得那位解牛的庖人吗?他解完了牛,“善刀而藏之”。好好地擦拭,好好地收藏。善藏者,器可以用十九年而刃如新;慢藏者,器还没有用,就先招来了盗贼。
“冶容诲淫”也是一样的道理。前面庄子先生讲的那个故事里,“其美者自美”,自以为美而刻意炫示,反而让人看轻。美本身无罪,把美当作招牌来炫耀,便是在教人生出邪念。
7.3.2 并与斗斛而窃之
庄子先生《胠箧》篇有一段话,把“盗”讲得入木三分。世人为了防备撬箱掏袋的小偷,把箱子捆紧、把锁扣牢,自以为聪明。可是大盗来了,“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背起柜子,举起箱子,挑起口袋就跑,唯恐绳子捆得不紧、锁扣得不牢。庄子先生又说:“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庄子先生这番话,说的是器物的危险:一切用来衡量、用来取信、用来规范的器具,都可能被盗贼连同器具本身一起偷走。偷了斗斛,便用斗斛来量;偷了符玺,便用符玺来号令;偷了仁义的名号,便打着仁义的旗子。
这与“小人而乘君子之器”说的是同一回事。君子之器被小人窃据,小人便以君子之器自居;可他守不住,更大的盗贼会连人带器一起夺走。器本身救不了人,锁也救不了人。能守住器的,只有与器相称的德。孔子先生所说的“器以藏礼”,是器中有礼;庄子先生所见的,是礼已流失、只剩空器的世道。两位先生一正一反,说的都是:器与德一旦分离,器便成了招盗的东西。
《胠箧》里的大盗,是“负”着柜子跑的。这个“负”字,与“负且乘”的“负”,或许只是偶合,却也耐人寻味:背着东西的人,本来就像是个盗贼。
7.3.3 作易者为何知盗
回到孔子先生开头那一声感叹:“作易者,其知盗乎!”作《易》的圣人,为什么会懂得盗贼?
《系辞下》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的人心怀忧患。心怀忧患的人,时时想着祸患会从哪里来,自然懂得盗贼。
更深一层说,《易》讲的是感应,是同类相召。乾卦《文言》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则各从其类也。”懂得了万物如何相召,便懂得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器、什么样的姿态会招来盗贼。鹤鸣而子和,是同声相应;负且乘而寇至,也是同类相召。作《易》者既然懂得鹤为什么会有应和,也就懂得盗贼为什么会来。
孔子先生的话里,两次说到“盗思”:“盗思夺之矣”“盗思伐之矣”。作《易》者不只看见了负乘之人,还看进了盗贼的心里,知道盗贼在想什么。《小雅·巧言》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别人心里想什么,我能揣度出来。孟子先生为齐王剖析其心思时,齐王便引了这两句诗来赞叹他。忖度,正是拟议。本章开头说“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的功夫用在自己身上,是慎言慎行;用在他人身上,便能洞见人心,包括盗贼之心。所以作《易》者知盗,不是因为他熟悉盗贼,而是因为拟议的功夫到了。
孔子先生的这段话,以“易曰:‘负且乘,致寇至。’”开头,又以“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结尾。同一句爻辞说了两遍,最后落在一个“招”字上。前面荀子先生说“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到这里,整章的道理收束成了三个字:盗之招。盗贼是自己招来的。
8 一章之中的回环
8.1 起于和,终于寇
8.1.1 应与招
七条爻辞读完,再回头看整章,会发现它首尾相扣,像一个完整的圆。
开头是中孚九二:鹤鸣于阴,其子和之;君子出言善,千里之外应之。结尾是解卦六三:负且乘,致寇至;慢藏诲盗,盗之招也。开头是“应”,结尾是“招”;开头招来的是应和,结尾招来的是寇盗。
应与招,说的其实是一件事:人的言行一旦发出,天下必有回应。回应是什么,全看发出的是什么。诚而善,招来的是和;慢而不称,招来的是寇。荀子先生说“物各从其类也”,乾卦《文言》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鹤鸣而子和是同类相应,负乘而寇至也是同类相召。整章七爻,都在这一个“感应”的道理里。
《系辞下》另有一段孔子先生的话,几乎是这一章的缩影:“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君子先安定自身再行动,先平和心境再说话,先确定交情再有所求。反过来,冒险而动,百姓不会追随;心怀畏惧而说话,百姓不会应和;没有交情而有所求,百姓不会给予。没有人与他同在,伤害他的人就来了。
“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便是“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惧以语,则民不应”,便是“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莫之与”,便是亢龙的无民无辅;“伤之者至矣”,便是负且乘的“致寇至”。一段话从拟议说起,经过应与不应,落到寇至,与本章的脉络完全相合。
8.1.2 从好爵到君子之器
首尾之间还有一组对照。开头说“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结尾说“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爵是器,车也是器。开头的器,有人愿意与人分享;结尾的器,有人不配而窃据。分享之器招来应和,窃据之器招来劫夺。
《大学》说:“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把财物聚敛在自己手里,百姓就离散了;把财物散给百姓,百姓就聚拢了。“吾与尔靡之”,是散;“慢藏诲盗”,是聚。聚散之间,人心的去留就决定了。
再往大处看,本章开头讲的是“象”:圣人拟诸形容,是故谓之象。结尾讲的是“器”:乘也者,君子之器也。《系辞》别处说:“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显现出来的叫象,成了形体的叫器。一章之中,从圣人所立的象,一直说到人手中所用的器。象是天下之理,器是人间之用。能不能用好这件器,要看人有没有读懂那个象。
8.2 户与枢:一阖一辟谓之变
8.2.1 门户之象贯串全章
细读之下,本章里藏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门户。
中孚说“君子居其室”,言语从室中发出;孔子先生说言行是“枢机”,枢就是门轴;同人讲“或出或处”,出与处,就是出门与居家;节卦说“不出户庭”,君子慎密不出;解卦说“慢藏诲盗”,门户没有守好,盗贼便来了。从居室,到门轴,到出入,到户庭,到失守的门户,一扇门在整章里开开合合。
《系辞》别处有一段话,恰好点破了这扇门的意义:“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关上门,是坤;打开门,是乾;一关一开,叫作变;往来不穷,叫作通。
这样一看,君子的“枢机”就是君子自身的乾坤。言语一开一合,行动一出一处,就是君子的一阖一辟。开合得当,便是“变”;往来不穷,便是“通”。本章开头说圣人“观其会通”,又说人要“拟议以成其变化”,变与通,原来就在君子言行的一开一合之间。或默或语,是一阖一辟;或出或处,也是一阖一辟。枢机转动得当,君子便参与了天地的变通;枢机失守,门户洞开,盗贼便长驱直入。
8.2.2 善闭无关楗,善结无绳约
老子先生有一段话,也可以放在这扇门旁边读:“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善于行走的,不留车辙足迹;善于说话的,没有瑕疵过失;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善于关门的,不用门闩却打不开;善于结系的,不用绳索却解不开。
“善言无瑕谪”,是中孚的出言而善,也是《抑》诗所说的“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善行无辙迹”,是劳谦的有功而不留居功的痕迹。“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是节卦的慎密,也是对慢藏的回答:庄子先生说过,锁再牢,大盗也会连箱带锁一起背走;真正关得住的门,靠的不是门闩,而是德。“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同人的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不用盟誓,不靠绳索,却牢不可破。这个“解”字,又恰好是最后一卦的卦名。解卦之时,一切都在松缓解散,唯有同心之结是解不开的。
8.3 人即是象
8.3.1 形容与冶容
还有一个字,在本章的开头与结尾各出现了一次:“容”。
开头说圣人“拟诸其形容”,结尾说“冶容诲淫”。圣人观看万物的形容,从中取象;而人自己的容貌、举止、姿态,也是一种形容,也在被天下人观看、被天下人拟议。
这是本章最深的一层意思。象不只在《易》书里,人自身就是一个象。你怎样说话,怎样行事,怎样收藏,怎样打扮,都在向世界呈现一个象。天下人看见这个象,便据此回应:见了诚,便应和;见了谦,便归服;见了亢,便离去;见了慢藏,便来偷;见了冶容,便生邪念。“负且乘”之所以招寇,就因为那一副背着包袱坐在车上的样子,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象,盗贼一眼便读懂了。
《大雅·抑》说:“敬慎威仪,维民之则。”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威仪,因为那是百姓效法的准则。又说:“辑柔尔颜,不遐有愆。”让你的面容和顺温柔,就不会有过错。威仪与颜容,都是象。君子慎其威仪,就是慎其所呈之象。前面荀子先生说“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荣辱是德的象;到这里可以再进一步说:人的一言一行本身就是象,荣辱只是天下对这个象的回应。
8.3.2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
本章开头说,圣人“系辞焉以断其吉凶”。吉凶究竟是什么?《系辞》别处回答说:“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又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吉凶不是从外面降下的命运,而是人自己得失的象。悔吝,是忧虑的象,是小小的瑕疵。无咎,是善于弥补过失。
本章七条爻辞,恰好覆盖了这几种断辞:谦九三是“吉”,大过初六与节初九是“无咎”,乾上九是“悔”,解六三是“吝”;中孚与同人虽不直言吉凶,却有“和”与“笑”。孔子先生从吉讲到无咎,从悔讲到吝,把《易》断吉凶的几种主要说法都示范了一遍。而“无咎者,善补过也”这一句,用在大过与节两爻上最为贴切:垫白茅,守户庭,都是在过失发生之前就已补上了。慎,是最早的补过。
8.4 从慎到慢
8.4.1 一个慎字
最后,把整章中的“慎”字数一数。
中孚之后,孔子先生说“可不慎乎”;大过之后,说“慎之至也”,又说“慎斯术也以往”;节之后,说“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四处“慎”字,贯穿前六爻。到了最后一爻,“慎”字不见了,出现的是“慢”:“上慢下暴”“慢藏诲盗”。
全章从慎走到慢。慎的一路,得到的是应和、同心、无咎、有终;慢的一端,招来的是劫夺与征伐。这两个字,正好是开头那两句话的正反两面:“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便是慎;不拟而言,不议而动,便是慢。拟议是这一章的方法,慎是拟议的精神,慢是拟议的丧失。
荀子先生说:“怠慢忘身,祸灾乃作。”老子先生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儒道两家的圣贤,在这一个字上毫无分歧。
8.4.2 七爻之位
七条爻辞在各卦中的位置,也可以稍作留意。
中孚九二与同人九五,一个居下卦之中,一个居上卦之中。本章之中,专讲言语感召的正是这两爻:鹤鸣而子和,同心之言如兰。言语出于中正,才能得到回应。《系辞下》说“二多誉”“五多功”,鹤鸣是誉,大师克而相遇是功。
大过初六与节初九,都在一卦之初。两爻讲的都是谨慎:一个垫上白茅,一个不出户庭。慎,最宜在开端。
谦九三与解六三,都在第三爻。《系辞下》说“三多凶”,第三爻处在下卦之终、上卦之下,最容易出事。可是同在这个多凶之位,谦九三以刚居刚,德位相称,又能劳而不伐,于是转凶为“吉”;解六三以柔居刚,德不配位,又负且乘,于是“致寇至”,终归于“吝”。再加上前面说过的乾九三“终日乾乾”,同一个第三爻,竟有三种走法:谦下而有终,上进而至亢,窃据而招寇。
乾上九在一卦之极,亢而有悔。
所以这七爻的安排,不仅讲了言与行的七种情形,也把在中、在初、在三、在上几种处境都讲到了。人在不同的位置上,拟议的重点也不同:在中位,要让言语出于中正;在初位,要谨慎开端;在三位,要谦下而不窃据;在上位,要知道退。
8.4.3 鹤声仍在
再回到那只鹤。
它在树荫深处鸣叫,不求人知,声音却传到了千里之外。它的鸣声里没有炫耀,没有算计,只有真实的呼唤,所以幼鹤会应和,同心的人会闻到兰草的芬芳。
君子居于室中,也是这样一只鹤。他知道一句话出口便如弩机发箭,再也收不回来,所以说话之前先拟一拟;他知道一个举动迈出便如门轴转动,门就此开合,所以行动之前先议一议。该说的时候,他像鹤一样鸣叫;该默的时候,他守在户庭之内。他在重物底下垫上白茅,有了功劳也不挂在嘴上,从不让自己飞到无人可以应和的高处。他守着自己的器,好好地擦拭,好好地收藏,因为他知道,天下的应和与寇盗,都是自己招来的。
孔子先生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中庸》说:“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一个人在室中的一言一行,最终关乎天下的和平。鹤声在阴,千里其和;到了极处,《中庸》所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不过是这一声鸣叫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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