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8.4 从慎到慢
8.4.1 一个慎字
最后,把整章中的“慎”字数一数。
中孚之后,孔子先生说“可不慎乎”;大过之后,说“慎之至也”,又说“慎斯术也以往”;节之后,说“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四处“慎”字,贯穿前六爻。到了最后一爻,“慎”字不见了,出现的是“慢”:“上慢下暴”“慢藏诲盗”。
全章从慎走到慢。慎的一路,得到的是应和、同心、无咎、有终;慢的一端,招来的是劫夺与征伐。这两个字,正好是开头那两句话的正反两面:“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便是慎;不拟而言,不议而动,便是慢。拟议是这一章的方法,慎是拟议的精神,慢是拟议的丧失。
荀子先生说:“怠慢忘身,祸灾乃作。”老子先生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儒道两家的圣贤,在这一个字上毫无分歧。
8.4.2 七爻之位
七条爻辞在各卦中的位置,也可以稍作留意。
中孚九二与同人九五,一个居下卦之中,一个居上卦之中。本章之中,专讲言语感召的正是这两爻:鹤鸣而子和,同心之言如兰。言语出于中正,才能得到回应。《系辞下》说“二多誉”“五多功”,鹤鸣是誉,大师克而相遇是功。
大过初六与节初九,都在一卦之初。两爻讲的都是谨慎:一个垫上白茅,一个不出户庭。慎,最宜在开端。
谦九三与解六三,都在第三爻。《系辞下》说“三多凶”,第三爻处在下卦之终、上卦之下,最容易出事。可是同在这个多凶之位,谦九三以刚居刚,德位相称,又能劳而不伐,于是转凶为“吉”;解六三以柔居刚,德不配位,又负且乘,于是“致寇至”,终归于“吝”。再加上前面说过的乾九三“终日乾乾”,同一个第三爻,竟有三种走法:谦下而有终,上进而至亢,窃据而招寇。
乾上九在一卦之极,亢而有悔。
所以这七爻的安排,不仅讲了言与行的七种情形,也把在中、在初、在三、在上几种处境都讲到了。人在不同的位置上,拟议的重点也不同:在中位,要让言语出于中正;在初位,要谨慎开端;在三位,要谦下而不窃据;在上位,要知道退。
8.4.3 鹤声仍在
再回到那只鹤。
它在树荫深处鸣叫,不求人知,声音却传到了千里之外。它的鸣声里没有炫耀,没有算计,只有真实的呼唤,所以幼鹤会应和,同心的人会闻到兰草的芬芳。
君子居于室中,也是这样一只鹤。他知道一句话出口便如弩机发箭,再也收不回来,所以说话之前先拟一拟;他知道一个举动迈出便如门轴转动,门就此开合,所以行动之前先议一议。该说的时候,他像鹤一样鸣叫;该默的时候,他守在户庭之内。他在重物底下垫上白茅,有了功劳也不挂在嘴上,从不让自己飞到无人可以应和的高处。他守着自己的器,好好地擦拭,好好地收藏,因为他知道,天下的应和与寇盗,都是自己招来的。
孔子先生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中庸》说:“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一个人在室中的一言一行,最终关乎天下的和平。鹤声在阴,千里其和;到了极处,《中庸》所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不过是这一声鸣叫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