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5.1 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5.1.1 颜子先生之志与孟之反先生之马
第四条爻辞出自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谦卦六爻之中,只有九三一个刚爻,处在下卦的最上面,五个柔爻都以它为依归。它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是全卦的支柱。《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有功劳而又谦逊的君子,万民都心悦诚服。
孔子先生说:“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有辛劳而不夸耀,有功劳而不自以为有恩德,这是厚道到了极点;说到自己的功劳,反而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
颜子先生曾经说出自己的志向:“愿无伐善,无施劳。”希望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伐”与“劳”两个字,恰好就是“劳而不伐”。颜子先生是孔子先生最称许的弟子,他的志向正落在劳谦这一爻上。
《论语》又记孟之反先生的事。鲁军战败撤退,孟之反先生留在最后掩护全军,这是极大的功劳,也是极大的危险。快进城门时,他却鞭打着自己的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不是我敢于殿后,是马跑不快啊。孔子先生称赞他“不伐”。明明是舍身殿后的功劳,他却把它说成马的迟慢,这就是“语以其功下人”:说起自己的功劳,偏把自己放低。
5.1.2 老子先生的“弗居”
在这一点上,老子先生与孔子先生说得几乎一模一样。老子先生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功业成就而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不居功,功劳反而不会离他而去。
老子先生又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又从反面说:“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自己夸耀功劳的人,反而没有功劳;自己矜持骄傲的人,反而不能长久。
“劳而不伐”与“不自伐,故有功”,“有功而不德”与“功成而弗居”,儒道两家在这里没有分毫的差别。
庄子先生书中记了一个小故事。阳子先生到宋国去,住在一家客店里。店主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尊重,美的受冷落。阳子先生问缘故,店里的小伙计说:“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那美的自以为美,我倒不觉得她美;那丑的自知其丑,我倒不觉得她丑。阳子先生对弟子说:“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行为贤良,又去掉自以为贤良的心,走到哪里不受人爱戴呢?
自美,便不美了;自贤,便不贤了;自伐其功,便无功了。劳谦之可贵,不仅在于有劳,更在于忘掉自己有劳。
5.1.3 语以其功下人
“语以其功下人”这一句,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它说的不只是心里谦虚,更是言语上的谦下。本章从第一条爻辞起就在讲言语,到这里,言语又以谦下的姿态出现了。
老子先生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圣人要居于百姓之上,必定在言语上对百姓谦下;要站在百姓前面,必定把自身放在百姓之后。所以圣人居上而百姓不觉得沉重,居前而百姓不觉得有害,天下人都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倦。“以言下之”,正是“语以其功下人”。
鲁国的叔孙穆子先生说过,人有三种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德、功、言,是人所能留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孔子先生论劳谦的这段话里,三样都出现了:“有功而不德”,是有功不居;“语以其功下人”,是以言谦下;“德言盛,礼言恭”,是德盛于内。人们以为可以不朽的三件东西,在劳谦君子身上,都化作了谦下。可也正因为谦下,它们才真正长久,这便是“君子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