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5.3 亢龙有悔
5.3.1 三无:位、民、辅
第五条爻辞出自乾卦上九:“亢龙有悔。”龙飞得太高了,终有懊悔。
孔子先生说:“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身份尊贵却没有实在的位置,高高在上却没有百姓拥戴,贤人在下位却不来辅佐,所以一有举动便有悔恨。
上九在九五之上。九五是君位,上九比君位还高,看似尊贵到了极点,却已经离开了能够施展作为的位置。它高居于众人之上,与下面的人隔得太远,百姓够不着它,它也够不着百姓;贤人虽在下面,也无从辅佐它。
这“三无”,说到底是一件事:感应断绝了。本章开头,鹤在阴处鸣叫,幼鹤应声而和;到了亢龙,龙在最高处,却没有任何回应。孔子先生说“德不孤,必有邻”,亢龙恰是孤而无邻。孟子先生说:“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失去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少,少到极点,连亲戚都会背叛他。
乾卦《文言》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亢,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生存而不知危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知存而不知亡”,正与谦卦的“致恭以存其位”相对:谦者存位,是因为时时想到可能失去;亢者失位,是因为从不想到会失去。
5.3.2 同是第三爻,两条路
谦卦九三与乾卦上九被孔子先生并排放在一起,其中还有一层深意。
乾卦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夜里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这样便没有过失。谦卦九三是“劳谦君子”,乾卦九三是“终日乾乾”的君子。两个都在第三爻,两个都是君子,两个都在辛劳。
不同在于往哪里去。乾卦的刚健之气一路向上,从九三到九四,到九五,终于到了上九,成了亢龙。谦卦九三却不往上争,它以刚居下卦之上,安于谦下,所以“有终”。一个“有终”,一个“有悔”,同样起于勤劳,却走向了两个结局。
谦九三的《象传》说“万民服也”,乾上九的孔子先生之言说“高而无民”。一个万民归服,一个无民可依,两爻并读,对照之鲜明,几乎像是刻意的安排。《中庸》说:“辟如登高必自卑。”登高必须从低处起步,一旦忘了低处,高处便成了悬崖。
5.3.3 自称孤寡的人不孤
老子先生有一段话,与“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恰好针锋相对:“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尊贵要以卑贱为根本,高大要以低下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
这里用的恰恰也是“贵”与“高”两个字。亢龙的毛病,正在于“贵”而忘了贱之本,“高”而失了下之基。本既失,所以“无位”;基既失,所以“无民”。
侯王在名号上自称孤寡,是把自己放低;正因为肯放低,他实际上并不孤独,天下人拥戴他。亢龙不肯放低,高高在上,结果却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自称孤寡的人不孤,不肯自居孤寡的人反而孤。老子先生说:“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有时减损反而是增益,有时增益反而是减损。谦与亢的道理,全在这一句里。
老子先生又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功遂身退,天之道。”端着满满的器皿,不如适可而止;把锋刃磨得太尖,不能长久保持。功业完成就退身,这才是天道。乾卦上九之后,紧接着是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群龙都不争做首领,反而吉祥。亢龙之悔的出路,就在“无首”二字。它与劳谦的“下人”,说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