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6.2 乱之所生,言语以为阶
6.2.1 乱阶
孔子先生解这一爻,开口便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祸乱之所以发生,是以言语作为阶梯的。
阶,是台阶。祸乱不会从天而降,它要一级一级地爬上来,而言语就是那一级一级的台阶。一句不该说的话,一句传错了的话,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可能成为祸乱向上攀爬的一级。
《小雅·巧言》这首诗,把这个道理唱得淋漓尽致:“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祸乱最初发生,是因为谗言开始被容纳;祸乱再次发生,是因为君子听信了谗言。诗中又说:“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君子听信了那些像盗贼一样的小人,祸乱便因此加剧;盗贼的言语十分甜美,祸乱便因此更加蔓延。诗的最后骂那进谗的人:“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专门充当祸乱的阶梯。
“乱阶”二字,与孔子先生“言语以为阶”完全相合。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首诗里还出现了“盗”,出现了“暴”,把进谗之人称作“盗”,说祸乱因此而“暴”。本章紧接着的最后一条爻辞,孔子先生讲的正是“盗”,正是“上慢下暴”。节初九与解六三,两条相邻的爻辞,所用的字眼几乎都能在《巧言》里找到。巧言,是言语之乱;盗,是言语之贼。这条线索,下文还要接着说。
孔子先生说:“巧言乱德。”老子先生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话说得太多,必然很快陷入困境,不如守住内心的中正。
6.2.2 传言之难
庄子先生在《人间世》里讲过传话之难:“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在两个都高兴的人之间传话,一定多有过分的赞美;在两个都愤怒的人之间传话,一定多有过分的恶语。凡是过分的话都近于虚妄,虚妄就让人不信,不信则传话的人就要遭殃。所以古人说:只传平实的真情,不传过分的言辞,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
言语一经传递,便会变形,会放大。前面引过《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说的是善言在传播中放大;庄子先生这里说的,是溢言在传播中放大,终于成为祸乱的台阶。所以孔子先生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可以同他说却不说,是错过了人;不可以同他说却说了,是说错了话。明智的人,既不错过人,也不说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