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2.2 居其室,千里之外应之
2.2.1 室中之言,千里之应
孔子先生解这条爻辞,先说:“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居其室”三个字很要紧。君子不是站在高台上向万众宣讲,只是平常地待在自己家中。说出一句话,这句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应和;远方尚且如此,身边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这里有一条由近及远的路。《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孟子先生说:“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真正的善言,出口的地方很近,所指向、所抵达的地方却很远。《礼记·缁衣》记孔子先生的话:“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在上位的人说出一句细如丝的话,传出去便粗如丝带;说出一句粗如丝带的话,传出去便粗如牵引灵车的大绳。言语一出口,就在传播中不断放大。
言语凭什么行远?《左传》记孔子先生的话:“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言语要有文采才能走得远。《系辞》这里却只说“善”与“不善”。文采决定一句话能走多远,善与不善决定它走到远方之后,换来的是应和还是背离。
中孚卦上为巽,巽为风;下为兑,兑为泽。《象传》说“泽上有风,中孚”。风行泽上,水面起伏相随,正是感而遂应的样子。孔子先生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风从不强迫草,草却随风而俯;君子的德也从不强迫人,人却随之而应。
2.2.2 应与违
孔子先生接着说:“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
善言会传到千里之外,不善之言也一样。区别只在于,善言换来的是应和,不善之言换来的是背离。不能以为一句话说得不好,最多是没有人理会;“违”字的意思比“不应”更重:远方的人会因此掉头而去。
《大学》说:“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说出去的话违背情理,回到自己身上的也是违背情理的话。《大雅·抑》说:“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没有一句话得不到回应,没有一分德得不到回报。荀子先生说得更切身:“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一句善意的话,比布帛还温暖;一句伤人的话,比矛戟刺得还深。
孔子先生又说:“德不孤,必有邻。”有德的人从不孤单,总有人来到他身边。鸣鹤有子和,就是“德不孤”。后文的亢龙“高而无民”“无辅”,正是它的反面。
2.2.3 相在尔室:《诗》与《中庸》的旁证
读到“居其室”,不妨翻开《大雅·抑》。这首诗仿佛是为这条爻辞写的注解:“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又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
“慎尔出话”,便是“出其言”而须慎;“相在尔室”,便是“居其室”;“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要以为这里幽暗,没有人看见。这几层意思,与“鸣鹤在阴”一一相合。
《中庸》的最后一章,又把这些诗句串在一起:“《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在这之前还有一句:“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把《中庸》末章与中孚九二并读,几乎可以逐句对照。“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是鹤鸣在阴而声闻于外;“相在尔室”,是君子居其室;“知远之近”,是“行发乎迩见乎远”;“知风之自”,是中孚风行泽上,知道感化从何处起;“知微之显”,是一句话出口虽微,终必显于千里。《中庸》首章又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最隐秘的地方最容易显露,最细微的地方最容易彰明。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同样谨慎。
《大学》说:“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又引曾子先生的话:“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鹤鸣在阴,阴处不是可以放纵的地方,恰恰是声音最先传出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