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以成世,世以名立——荀子先生《正名》"后王之成名"与"散名之在人者"深度解读
深度解读荀子《正名》篇,剖析“后王之成名”与“散名”的哲学内涵。文章探讨先秦时期“名”对社会秩序、政治制度与认识论的决定性作用,对比诸子百家之异同,揭示荀子如何通过正名确立治世根基,是理解先秦思想经脉的深度佳作。

四、文名从礼:人文之名的定立
"文名从礼","文名"即关于礼仪、文化、教化方面的名称。这些名称从"礼"而来,即源自三代以来逐渐积累完善的礼制传统。
何谓"礼"?荀子先生自己的定义最为精到。《荀子·礼论》曰: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礼的起源,在于人有欲望而必须加以节制和引导。礼的本质,是"度量分界"——给万事万物确定适当的度量和界限。而"文名"正是这种度量分界在语言层面的表现。
"文名"涵盖范围极广。试举几例:
"冠礼"之名——男子二十而冠,冠礼标志着从儿童到成人的转变。冠礼的各种名称(缁布冠、皮弁、爵弁等)都属于文名。
"丧礼"之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服制度的名称体系极为精密,每一个名称都对应着特定的亲疏关系和哀悼程度。
"祭礼"之名——禘、郊、社、稷、宗庙、春祠、夏禴、秋尝、冬蒸等,每一个名称都对应着特定的祭祀对象、时间和方式。
"乐名"——六乐(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的名称,每一个都与特定的圣王和时代相关联。
为什么这些名称如此重要?因为它们不仅是标签,更是行为规范。知道了"斩衰"的名称,就知道了要穿粗麻布的丧服、守丧三年;知道了"缌麻"的名称,就知道了只需穿细麻布的丧服、守丧三月。名称本身就包含着行为的指示。
《礼记·曲礼上》曰: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不威。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
"非礼不成""非礼不备""非礼不决""非礼不定""非礼不亲""非礼不威""非礼不诚不庄"——这一连串的"非礼不",说明了礼在先秦社会中无所不包、无所不在的地位。而"文名从礼"意味着:所有这些"礼"的具体内容,都通过特定的名称体系得以传承和实施。
从上古神话的角度来看,"文名"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文初祖"的时代。《周易·贲卦·彖传》曰:
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人文"一词最早出现于此。"文明以止"——文明之光照耀之处,就是秩序停止混乱之处。"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通过观察和运用人文(礼乐教化),来化育天下。这里的"人文"与"文名"有着直接的语源关系。
《尚书·舜典》记载了舜帝时代的一个重要制度: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舜帝命夔典乐,教育贵族子弟。"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歌、声、律,这些"文名"的确立,是礼乐教化得以实施的前提。如果没有"诗"这个名称,就无法确定什么样的表达属于"诗"的范畴;如果没有"律"这个名称,就无法确定什么样的音高属于"律"的标准。
我们还要追问:为什么文名从"礼"而不从"乐"?毕竟"礼乐"常常并提,为什么荀子先生只说"文名从礼"?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在于荀子先生对礼与乐关系的独特理解。《荀子·乐论》曰:
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
乐的功能是"合同"——让人们和谐统一;礼的功能是"别异"——让人们各守分际。"名"的本质是"别异"——区分此与彼、这与那,所以"文名"当然要从"礼"而来。乐虽然重要,但乐追求的是"和",不需要那么多细致的名称区分。